[徵文] 熟悉的陌生人 - 爸爸

[meimei2016 (meimei)]

記得高中時有次跟朋友聊天，提到爸爸，
朋友很驚訝的問:“妳不是單親喔？”
“不是啊。”
“妳常提到媽媽怎樣怎樣，
從來沒提到爸爸，
所以我一直以為妳是單親欸”

幾年後，有次我跟爸爸的直銷下線聊天，
她知道我是她上線的女兒，
很驚訝的問“她不是乾女兒？”
我爸回“不是啊”
“你常提到兒子怎樣怎樣，
從來沒提到女兒，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你有女兒欸”

別人：為何不提到爸爸/女兒？
我們：為何要提到爸爸/女兒？

別人不了解，
我們卻已習慣。
我們是很有默契的父女。
我們的默契就是兩兩相忘。

多年來我們一直一接觸就有
各種有聲無聲的摩擦，
小時候你嫌我達不到你的要求，
長大後我嫌你沒有父愛，
乾脆相忘於江湖日子才過得下去。

我們有共通的默契
也有共通的處境。
媽媽以前老是要趕你出門，
後來變要趕我出門。
我們父女是她咒罵潑糞的出氣筒。
但她生病照顧她的也是我們。

哥哥們已被傷透心，
早早自立成為完美的ATM。
後來乾脆只給錢不回家。
結婚生子成立自己的家。

跟哥哥他們兩個人生勝利組相比，
我們父女兩人的畫風很不一樣。
想想說不定我們兩人在這方面
很能彼此了解。

雖然我們不曾深談這些。
我們都總是在對方被找到時，
靜靜的躲在一邊
聽對方或被罵或反擊。

我們都對自己的人生失望，
所以已無力再接受
家人的失望。
習慣躲在防護罩裡。

不是討厭家人，
是害怕家人討厭。

但因此常在家人中覺得寂寞，
卻又都習慣了這份寂寞。

我們有共通的處境
也有共通的興趣。
都愛看書，畫畫。
因為作畫很自由，
不用像寫作一樣
要用讓人懂的方式表達。

因為一打開書就能讓我們
進入另一個沒有自己的世界，
效果可比吸毒。

我們房間各自有滿滿的書，
卻不曾討論一本書的內容。

不過我們會偷偷去看對方的書櫃。

我們的興趣有時會殊途同歸。
當看到爸爸你的書櫃上有易經卜卦時，
我笑出來了。
想用魔法改變一切嗎？
那你加油練吧～
我的感覺跟爸你看到我有聖經時一樣吧。

我們有共通的興趣
也有共同的夢想。
我是你惟一一個跟你一樣
在小時候說想當畫家的小孩，
也一樣在長大後默默收起了這個夢，
放在內心深處不再對人提起。

我們太多共通點，
卻從不曾深談。
有默契的迴避對方的一切。

“偶開天眼覷紅塵，
可憐身是眼中人。”
偶爾驀然回首，
不是不會詫異一切是怎麼走到這步的。
但……就像村上春樹說的，
像描圖紙放錯位置，
一步錯步步錯，
最後什麼都回不去了。
生活沒有魔法變不回去，也改不了。

只好通通深埋起來，
誰都再也挖不出來。

看到幸福的別人家，
明白我們的人生拼圖
就這麼少了一塊。
或許這種遺憾就是我們家的遺傳。
或許我們有這一樣的覺悟。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我們的中間人媽媽
在我們共同照顧下，
卻不知為何還是在患癌症後
很快去世了。

然後我們兩人各自居住。
哥哥多次要我們繼續一起住，
你總是不要。
我默默看在眼裡，覺得你很無情，
不過也不是不懂你的感覺。

哥哥們都沒哭，說“妹妹妳自由了”
我邊哭著邊茫然聽著。

我自由了，可是我惟一的家人也死了啊？

爸你的感覺呢？
我不知道怎麼問。
只是默默看著你也哭著。

但家人的去世這個天打雷劈
雖然給我們被劈開般的痛苦，
但畢竟我們是還活著的，
殘幹一段時間自然會悄悄的長出新芽。

我們終於開始
彆扭的通電話，
從傳訊息到
會開視訊看看對方，
進而開始在一年一次的
年夜飯聚餐外
約時間見面。

爸爸你常因彆扭取消見面
（我知道你常爽約
其實不是真的忙到沒空見，
只是不習慣跟我單獨見）
我沒跟你說，
其實我也很不習慣，
所以你爽約說“再約”時，
我的失望中總有了解跟鬆一口氣。

有時會想我們以後會變怎樣呢？
但我還真的不知道…。

人生畢竟不是小說，
書總會有結尾，
不是大家抱在一起說好愛你
就是壞人死透，
活著的人爽快重新來過，
沒有陰影沒有猶豫。

真實世界不是二元論，
關係錯綜複雜愛恨交織。
沒人不犯錯，沒人是單純的壞蛋
跟受害者。
想愛你，恨意又總伴隨憐憫而來。
我們的關係不會斷掉，
不過也不會抱在一起。


……反正不管怎樣我們都是父女。

突然想到以前
媽媽跟我說的話。

“妳爸跟我聊天時突然說
【其實我很疼妹妹】
我就回他《你在夢裡疼喔？
從來沒為女兒做過什麼還敢這樣說。》"


當時我不知道說什麼，
靜靜看著媽媽繼續對我開心數落爸爸。

多年後我懂了。
因為雖然我也沒為你做過什麼，
我也不知道要為你做什麼，
但我也是愛你的，爸爸。

我們其實真的很像啊，對不對～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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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huhuiying: 我們的默契就是兩兩相忘這句讓人蠻感慨的QQ
→ meimei2016: 謝謝，你怎麼也還沒睡，呵呵
※ 編輯: meimei2016 (27.242.231.205), 05/17/2017 03:23:28
推 BisouBisou: 有一種淡淡的哀傷 但還是祝你們父女倆早日拉近距離喔
謝謝~你真善良
推 duoxi: 我和我爸爸也是如此...熟悉卻不親暱，還是希望你們關係能越
→ duoxi: 來越好，世事無常，不要有任何遺憾的可能發生
也許是家人的去世讓我們都開始想改變了吧？
推 c60789: 覺得寫得很好.
謝謝~沒有啦～寫時千言萬語不知如何濃縮呢～
※ 編輯: meimei2016 (27.246.37.254), 05/17/2017 13:37:44
※ 編輯: meimei2016 (27.246.37.254), 05/17/2017 13:44:43
推 MimiBergkamp: 寫的真好!我熟悉的陌生人也是爸爸呢，像有屏障似的
→ MimiBergkamp: 穿不過。
→ meimei2016: 謝謝~希望想穿過的都能穿過~
推 takocycu: ｜文筆很好
謝謝，沒有啦，想寫得更帶幽默感的
推 pinrannie: 血濃於水是怎樣都擺脫不了的，但你跟你爸也是有默契，
→ pinrannie: 只是有點遺憾，媽媽會在天上看你們越來越好的：）
→ meimei2016: 謝謝：）
※ 編輯: meimei2016 (27.246.37.254), 05/17/2017 18:00:44
推 ral429: 寫得真好，謝謝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