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06-27 )
李安到目前為止拍的幾部美國片，都令我有種「勇氣可
嘉」的感覺。不是影片拍得不好，而是他敢碰觸一些對
外籍導演來講宛如走鋼索的題材，例如【冰風暴】去觸
擊美式核心家庭的疏離關係，【與魔鬼共騎】為美國的
戰爭歷史作出反英雄的註腳，雖然兩片的迴響遠不如他
導演的華語片，確有一種「千山我獨行」的瀟灑；當然
，也是一個創作者自我拓展的努力痕跡（儘管不見得一
定成功）。
【綠巨人浩克】也是情形類似但承擔的風險與責任更大
的李安式美國片。一來這本漫畫及故事在美國家喻戶曉
，甚至早有電視版先替觀眾烙下印象；二來本片的資金
據說高達一億五千萬美金，並非先前【冰】、【與】兩
片可以比擬，而且與主流片廠合作，所受到的箝制與要
求，也勢必更多。至少【綠巨人浩克】男女主角這兩位
科學家的情感關係，就跳脫不出公式俗套；以及一副必
拍續集樣貌的結局，也顯得狗尾續貂。至於男主角變身
綠巨人、以及動畫特效處理的技法，老實說，本片的表
現並沒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氣象。
不過這終究還是李安的作品！我的意思是，當我看到男
女主角的愛情竟然要受到他們彼此的父親嚴重影響，而
兩個父親又曾經分別想置對方子女於死地的刻畫時，忍
不住有點想笑。這不是歧視或不以為然，而是李安在大
部分作品裡，總不可免地讓這種「父權」威力在大銀幕
上擴散，即使在這部根據美國知名漫畫改編的電影，我
們還是看到這一面的李安，並未被大片廠完全吞噬。不
過也因為父子（女）之間的交集與震撼遠多過情侶之間
，也難怪男女主角的對手戲會如此乏善可陳了。
不同的是李安這次終於不只是尋求「和解」，儘管綠巨
人最後的作為有點像【臥虎藏龍】的玉嬌龍，有種玉石
俱焚以求救贖的壯烈加逃避，但他至少、而且就李安電
影而言十分難得一見的，反抗了、甚至殺死了他的父親
。父性權威過去在他的作品雖然也壓抑了主角的自主，
但父權自私的程度，從來沒有像【綠巨人浩克】這麼激
烈過：一個黷武好戰，一個雖說奉身科學卻罔顧人情與
人性。有趣的是，從結局我們看到：殺死父親的，也開
始學會控制自身的力量把它轉為助人的工具，成為名符
其實的超人及巨人（這也讓太刻意的結尾稍微有些尊嚴
），而無法弒父的，則只能繼續在父親的保護（實則監
視）下，悲傷地生存。
從這個角度來看，【綠巨人浩克】竟然成了一個帶有伊
底帕斯情結的寓言。不僅看到了李安在主流片廠的遊戲
規則中所努力烙下的印記，也發現了在美國故事裡，他
的父親神話才有了動搖與崩塌的可能。也許壓力愈大，
反抗才愈強，當電影裡的父親不再像郎雄那樣嚴肅卻善
良時，為人子的（從導演到角色）也才能怒吼得如此嘹
亮吧！
聞天祥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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