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從來看不下佛教經典的人,
我不好去確認我談起「禪」這個題目適不適合。
從字義上而言,「禪」即是「棄」,昔堯舜「禪讓」就是這般意思,
故禪於某部份而言即「棄」一切執著,
甚至連「我要棄一切執著!」這個執著都是該棄的。
唐初六祖嘗作偈云「慧能沒伎倆 不斷百思想 對鏡心數起 菩提作麼長?」
吊詭的是,這「沒伎倆」本身卻成了禪教最有力的伎倆,
這和禪教時常讓「無某物」作為「某物」的行徑倒是一致的。
我這裡用了「禪教」這個詞,蓋釋迦牟尼草創佛教時,
只是單純的棄世主義所致——其既堅信印度傳統「輪迴」之說不疑,
又自小亞細亞一帶吸收了「意志造成肉身」的概念
(我們知道喬達摩所屬的族群來自近東,此區域內如柏拉圖等皆認定種類、
本質(即「物自體」)先於個別的實質存在,
換言之,一個未降生的原質必先具有「我欲成為某個物類」的「意志」,
後方能收集成就自身的材料,繼而降生。故曰「意志造成肉身」),
是故釋迦牟尼認為要厭棄這個世界,
光自殺是不夠的,因「生的慾念(意志)」未滅,
其終究還是會投入「輪迴」中再度降生。
如此,佛陀「頓悟」了為何此生須繼續活著
——即盡一切力量摧毀「生的慾念」,以免再次降生在這個可厭的世界。
至於其為何認為這種工作必須在具有肉身的時候做,我們無法知曉。
這裡我們能清楚看見兩種思維方法相衝擊的痕跡,其結果通常是宗教。
在佛教的苦難世界觀中,「活著」的鵠的成了「如何讓自己永不活著」,
至於此「永不活著」的境地被稱為「寂空」或涅槃勝境。然而在禪的思維中,
原始佛教的「空」被詮釋了,並成為一種哲理思考的前題。原始佛教言「空」,
乃因當時當地「多世界(如希伯來人的天堂地獄觀)」的概念並不發達
(西方淨土、阿鼻地獄明顯是孔雀朝以後的產物,
而孔雀朝來自印度西北,與猶太人地緣相近),
故釋迦牟尼接櫫的是在「唯一世界」中的「永死」
而非如希伯來人般認為人能在「其它世界」中「永生」。
既然佛陀認定世界是唯一的,而一理想的「永死」者又分明超脫了這個可厭的世界,
那麼他究竟屬於哪裡?佛陀說他屬於「空」,「空」不是一個世界;
「空」中沒有自然律、沒有邏輯律、
沒有對立依存(如善惡、明暗、大小)、甚至沒有存有或非存有,
簡而言之,佛陀收集了一切於「世界」中感受得到的概念,
後不分青紅皂白的硬在其上標上一條否定,拼湊出一個「空」來。
故當我們問「如何是空?」、「如何是涅槃?」時,
只須否定任一尋常概念即是空、即是涅槃了
(例如我們尋常的概念「世界」,於涅槃境則「非世界」)。
故這個純構造的「空」,佛陀並沒有花太大心思去描繪它的細部
——它不過是「永死」者無處安身時被建造出來的境地,甚而不是佛陀本人追求的境地。
「空」的效果說穿了,就是陵寢的性質,
而陵寢健全與否和墓主超不超脫世間苦難是無關的
——若再把這類墳塚美化成「極樂」,豈不頤笑大方之家?(佛陀描述涅槃時,
在一連串的否定後只加了一句
「只有一樣是肯定的,在涅槃勝境中,一切苦難都將平弭」,
照佛陀的說法,涅槃境不可能有苦或樂之分,後人把「沒有苦」轉譯成「極樂」,顯然是妄作了)。
而禪教所求的,則恰恰是在「活著」的每一瞬間都是解脫、都是涅槃,
故在中國的禪僧是自耕自食的(強調為「生」而勞動),而不像小乘僧被「強迫的施捨」、「強迫活下去」
(佛陀托缽之意即為解決教義追求死但教主本人卻分明活著的背謬
——佛陀既已完成「摧毀生慾」的任務,照教理而言他即「該死」了——
故其被動的接受施捨,並宣稱「我追求死!是你施捨強迫我活下去的!」);
禪教所作的是把否定世間一切概念的「空」實踐到世間來,
這在邏輯上完全背謬的命題,
不得不讓「空」起了本質上的變化,即由「靜態」走向「動態」,
只要把握住「動態」看禪教,其伎倆便可容易洞悉了。
日本禪學者鈴木大拙的著作中屢屢出現「某某便從此悟了」等字眼,
看得出鈴木本人仍把「開悟」看成是「靜態的標的」、甚而是圖騰般的崇拜
——人眺望自己未達成的東西時往往渴望它是靜態不動的——這作為一種妄念無傷大雅,
但不可與禪的真相混為一談。「開悟」的確是一個轉折,但不是一個終點。
是什麼樣的轉折?即由「靜」走向「動」的轉折,好比車子發動,
但一部車子若把發動當成終點就可笑了,
「動」是禪教解決原始佛教教義與世間巨大矛盾的伎倆。
我們能在許多公案中找到證據,
譬如一禪師云「當我舉起杖子時,其中有禪;
但當我說我舉起杖子時,其中便沒有禪了」
——禪教歷來抱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放,
認為被言語侷限的東西必造成知障——不如說言語是「靜態」的象徵;
禪不是高高在上的說教,而是反照出一個人的自性:
愚魯觀則見愚魯、明析觀則見明析,而無論愚魯或明析,則都被定義為「佛」,
換言之一個人的愚魯或明析不是被造的
——好比有人調諧希伯來上帝並非全知全能
——祂不知道且無能力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全知全能。
但希伯來上帝卻從來不被允許思考這種問題。
禪不斷向人的自知挑戰,譬如一學徒問禪師「什麼是諸佛以外之物?」
禪師拿起拂子答「我說這是拂子,除了拂子外還能是什麼?」
——其意或謂無論名相如何變化,拂子還是拂子,自身不可能藉由外在的關連超越自身;
又一則淺白的云「若一一無所有的人來到你面前,你會怎麼做?」
禪師答「我要奪走他的東西!」——禪認定一個人不可能一無所有,
因自性不可奪、不可壞,而禪師要奪走的正是此人「我一無所有!」的意念。
到這裡一個問題浮現了——如果「我」握有絕對,那麼誰是「裁判者」?
誰有資格或能力裁判我是否「悟」、是否「見性」?是否「解脫」?
曩希濟禪師以讓「頑石點頭」聞名,當人問起他時,
其不過淡淡答道「遠在我說法前,頑石就一直點著頭」
——我強調過,禪是把佛陀粗魯的否定世間一切概念的「空」實踐到世間,
使其成為動態,而動態是「存在」於現象界(活著)的基石,
或精確的說,事體存在於時間的根本。
時間本就是因「事物的變動」而被假設出來的;
反面而言,事物靜止則時間不能存在。
然而,事物一旦「存在(於現象界)」,便不可能「靜止」,
依物理而言,一個完全靜止的粒子(不具熱運動)體積是會歸零的,
換句話說,事物一旦完全靜止就會被自然律所毀滅
——意即存在之物不能靜止、不能脫離「時間」(非靜止則時間成立)。
故禪強調「頓」,又云「一亮能除千年暗」,
其大體上把心、物都看成是在不斷流轉激蕩方能存在於「時間」的東西。
而靜動之別,沒有「漸進」的餘地,非靜則動、非動則靜,
根本不需裁判去判別「程度到了沒有」。
故禪教言「頓悟」不能漸進,實際上要說的是「悟」是無人有資格裁判的,
因活著必存於時間,於時間而有自性,自性即是佛。
這裡的「佛」明顯是指意識到自己存在於動態事理之人的代名詞,
與原始佛教的「永死」為佛已差距遠了。
Linden Hikari 04/10/16 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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