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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宏義 2002/10/4 談了科學的不正名,也談一些其他的。先說和食有關的‘不正名’。台灣的‘沙茶火鍋’已經變成名菜之一,用的是沙茶醬。我知道印尼有沙爹(Satay)醬。有一次我的叔叔(在印尼,馬來西亞長大)告訴我這字的典故。早期中國人去印尼及馬來西亞等地(當時總稱為南洋),拿了當地的海鮮材料加上中國的固有食料(不外乎醬醋糖等等)製成一種醬,把肉醃了,三塊(疊)串在一起,在炭爐上烤了,現烤現賣,稱為‘三疊’(閩南語發音),變成Satay,現在已成為印尼的國菜。後來再把 Satay 譯成中文閩南音,成為‘沙茶’(茶 tay);現在以國語發音,沙茶醬人人知道,可是以原音發出,再寫成‘三疊’,就沒有人知道了。 還有,麥當勞的漢堡中最重要的調料是ketchup(番茄醬),這又是閩南人的傑作。在十八世紀時傳到美國去,把茄醬(閩南語音)譯成英文的 ketchup (或 catsup,現在已少用了)。《紐約時報》有一位食物版的編輯發現 ketchup 來自中國,大約也是南洋的華僑發明的,還寫了一篇長文。現在的大字典(如 Webster)把 ketchup 的字源列為 Amoy dialect,廈門方言(Amoy 是舊的廈門譯音,也來自閩南語方言)。 而在十九世紀時,有兩個不正確的譯名曾經造成中國和西方極不愉快的誤解。在清朝時中國人留辮子,而辮子的英文名是 pigtail,即像豬尾巴一樣的髮型。同樣的還有 pony tail,即把頭髮結在腦後,讓頭髮下垂的髮型,看上去像馬尾。這兩個名詞並不帶有任何侮辱的意味。可是中國早期留了辮子的留學生去美國的時候,美國人還沒見過辮子,就指著說 pigtail,留學生不知就裡,認為講的是 pig's tail(豬的尾巴),認為美國人在罵他們,把中國人看成畜牲,尤其是最賤的豬,認為是極大的侮辱。可是這個誤會性的‘侮辱’倒也有正面的效應:使得不少還在猶疑的留學生都割下辮子加入了革命黨去。〔號稱中國現代小說之父的魯迅還在《阿Q正傳》中提到割了辮子的‘假洋鬼子’,穿了西裝,拿了英國紳士以前常攜帶的‘司迪克’(stick 手扙),可是還戴上假辮子。〕 既提到‘假洋鬼子’,就提一下‘真洋鬼子’。中國人稱鬼,是帶一點討厭的意思,如‘小鬼’。鬼是《禮記》中制定的名詞:「人死曰鬼。」中國古代小說中鬼到處出現(《聊齋誌異》幾乎是完全講鬼的故事集),可是中國鬼只是做不出大害的小搗亂。而西方沒有中國觀念的鬼。〔有名的吸血僵屍鬼得來曲拉Dracula,來自以這僵屍鬼為名的一本書,可是很遲(1898)才出現,所以僵屍鬼的觀念可能又是從中國‘進口’的!〕鬼的英文名字應當是 ghost,可西方的鬼只是幽靈,說是看到了,又看不清,說看不到吧,又有一個影子。西方的鬼不搗亂,不像中國古時傳說的鬼,如淹死鬼,要把游泳的人抓一個來替死。最有名的正宗西方鬼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 Hamlet’(王子復仇記)開場時出現的父王鬼,可是這鬼只來報訊說他被謀殺了,連看都看不清。不過,西方有魔鬼,魔鬼是和上帝對立的惡魔。把人稱為魔鬼要比中國稱人為“萬惡不赦”的惡魔還要更壞。不幸的,把‘洋鬼子’這混名譯過去的人(十之八九是傳教士)不分就裡,把這名詞譯成了 foreign devil,即外國魔鬼。 西方之有魔鬼一說,源自舊約,而舊約裡的許多觀念來自波斯及巴比倫以前的索馬、波斯等古文化。波斯有兩元論,所謂的兩元就是善和惡的對立。到了舊約中,提到一位像特務一樣品行的天使撒旦(約伯記),撒旦向上帝進讒言,因此使得約伯吃了許多苦。到了新約,撒旦正式變成和上帝對立的魔鬼,而在回教的可蘭經中,更把魔鬼之惡加以發揚光大。按舊約及新約的說法,上帝也拿魔鬼無奈何,預言要到最後在世界末日時,在哈米吉多頓 Armageddon 決戰時上帝才會得勝〔啟世錄 16:16〕。這種善與惡的對比深深地建立在西方人的思想體系中,中古世紀時甚至還出現一個反基督 anti-Christ 的理論:有一個善的基督,想當然必定也有一位萬惡不赦的反基督。因此西方對稱人為魔鬼最忌諱,現在好些,可是在十九世紀時的歐美,基督教的勢力比現在不知道要強多少,而這些把小搗亂的‘洋鬼子’譯成‘外國魔鬼 foreign devil’的傳教士,更是在中西的對立情形火上添油,使其更糟;一聽見中國人把‘洋人’總稱為‘外國魔鬼’,那還了得!屢次侵略中國,也許有報復被稱為‘魔鬼’的成份在內。 中國沒有善惡對立的觀念,一直有的觀念是‘邪不勝正’,即正義最後一定勝利。和西方不同的是,不必等到世界末日,正義的一方也可以得勝。中國古代文獻中提到過類似這種兩元論(dualism 或二神論)的人不多。有一位是前清的劉鶚;在他寫的經典名著《老殘遊記》(這本是中國第一部評論政治的小說)的第十一章裡,申子平和黃龍子談話中提到上天的無能。這位隱居在荒郊的黃龍子就說了: 「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的主宰,為甚麼又要生這些惡人做甚麼呢?……你看過佛經嗎,知道阿修羅與上帝爭戰之事嗎?……這話不但佛經上說,就是西洋和宗教國家,也知道有魔鬼之說……需知阿修羅隔若干年便要與上帝爭戰一次。末後總是阿修羅敗。再過若干年,又來爭戰。試問當阿修羅戰敗之時,上帝為甚麼不把他滅了呢,等他過若干年,又來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滅之,是不仁也。豈有個不仁不智的上帝呢?足見上帝的力量是滅不動他……」 扯得太遠了。說些翻譯的誤會,有的可笑,可是有的還有悲慘的後果。台灣及中國現在把外國人稱為‘老外’,要比‘洋鬼子’高明一點,至少不會產生‘外國魔鬼’的誤會。有一天我在(美國)吃飯,另一桌上有幾位中國人大談老外這個,老外那個。過了一陣子,一位‘老外’吃完了,走過來,用相當不錯的中文說,你們用的字錯了。在這裡(美國)你們才是老外呢!(幸而這幾位講出的話沒有罵‘老外’。)因此在國外說話要小心些。 又如二次大戰結束後,美國再度審視和日本接洽投降的經過。報上曾報導過一個新聞,說在美國用原子彈炸廣島及長崎前,日本曾經有意投降,可是日本用的口氣總是模稜兩可(舉例:按我所知,裕仁天皇從來沒有說過打敗,只說時局不好,英文的翻譯是:the current situation is not necessary to our advantage,目前的時局對我們不見得有利),後來檢視,發現日本早已願意投降,可是用了一個很不容易譯成英文的日文字,翻譯者譯錯了,因此美國認為他們不願投降,就用了原子彈把戰爭結束。我想歷史學家對這一點會比我更清楚,因此不再說下去。 現在講一件翻譯‘擺烏龍’的笑話把本文結束。在1970年代,美國卡特總統去拜訪波蘭。當時前蘇聯和美國還在冷戰對立中,這是第一次美國總統去拜訪波蘭,是很重要的外交大事,波蘭甚至讓卡特公開演講。次日,《紐約時報》在第一版大登這新聞,可是主要的內容不是外交上的交流,而是翻譯的笑話。那位口語翻譯者大約小時候從波蘭來到美國,因此用的波蘭字都已經過時了,當時聽上去很古怪彆扭。而最大的笑話是,卡特總統說:「今天早上我離開美國來到波蘭(This morning I left America for Poland)。」這位翻譯者竟把這句話譯為:「我今天早上放棄(abandon)了美國來到波蘭。」聽起來好像卡特不要做美國總統,要“投奔”波蘭去了。 轉錄自 天下 科學文化頻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3.30.196.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