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Laszlo 信箱]
作者: Laszlo (守真取樸量才適性)
標題: 很真的小故事
時間: Sat Oct 26 03:49:51 2002
雨雪霏霏──李永平 著
第一次看見丫頭,她正蹲著身子低著頭,手裡捏住一支粉筆,在學校大門口水泥台階上獨個兒寫著那八個字。
「老師教的?」他走過來湊上眼睛一瞧。她沒答腔,只搖搖頭。他又問道:「書本上看到的囉?」她甩起脖子上一蓬短髮絲,使勁搖頭。不瞅不睬,她一逕低著頭,睜著兩隻幽黑眼瞳子,迎著校門口潑灑進來的晚霞,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用粉筆使勁刻畫方塊字,那股專注勁兒就如同一位正在操刀創作的雕刻家。他呆了呆,悄悄在她身旁蹲下來,瞅著水泥地上那八個氣象萬千卻又充滿稚氣的大字,反覆吟哦兩遍:「雨雪霏霏,四牡騑騑。這是《詩經‧小雅》的兩句詩!妳懂得它的意思嗎?」
「我可以猜呀。」
「哦?雨──雪──霏──霏。霏霏是什麼意思?」
唉,一看就知道啊。」猛一睜眼睛,小姑娘揚起她那張風塵僕僕的小瓜子臉兒,伸出一隻胳臂直直指著天空,蹲在地上鄙夷地瞅住他:「瞧!滿天雨雪紛紛飛飛下個不停。聽!大雪中一群馬兒踢躂踢躂奔跑不停,風蕭蕭馬嘶嘶。你問我怎麼知道?騑字旁邊不是有個馬字嗎?霏霏,大雪下個不住;騑騑,馬兒跑個不停。雨雪霏霏四牡騑騑。可是,四牡──」眼瞳一轉,她歪起臉兒絞起眉心,望著校門口夕陽下羅斯福路上那一街行色匆匆的歸人,只顧苦苦思索起來:「可是,為什麼四頭土牛像馬兒那樣奔跑在雪地上呢?」
「哦,那是牡字,雄的動物。四牡就是──」
「猜到了!」她倏地伸出一根手指頭,制止他說下去。「聽到沒?」她豎起耳朵,傾聽那向晚時分嘩喇嘩喇滿城洶湧起的車潮聲:「踢躂踢躂,四匹駿馬並肩奔跑在紛紛飛飛的雨雪中,踢躂──踢躂──風蕭蕭馬嘶嘶──」眼一柔,她瞇起眼瞳子眺望淡水河口那一灘瘀血般的彩霞,好半天不聲不響,彷彿神遊物外,忽然回過頭來幽幽嘆息出兩聲:「騑騑四牡霏霏雨雪,唉。」
「多蒼茫、多燕趙的意象!」他也跟著這小女孩兒感嘆起來。「那是《詩經》的中國世界啊,丫頭。」
「丫頭?」肩膀子猛一顫,她慢吞吞抬起頭來眼睜睜打量他,滿瞳子狐疑:「我爸也叫我丫頭。」
「妳爸一定很疼妳囉?妳住哪?放學了天黑了,同學們和老師都回家了,整個校園空盪盪黑魆魆,丫頭,妳怎麼一個人揹著書包蹲在校門口寫字?」
「嗯。」
「妳不想說嗎?」
眼一黯,她摔掉手裡拈著的粉筆,伸出手來,狠狠抹掉那滿頭臉沾著的煙塵。深秋,落日蕭瑟,小女孩兒身上只穿著一件土黃色卡其長袖上衣和一條黑布裙子,獨自個,蹲坐在校門口水泥台階上,攏起裙襬,雙手抱住兩隻膝頭,凝起眼睛眺望暮靄蒼茫炊煙四起的大街,癡癡呆呆,好像在想著什麼心事。滿城霞光篩下來,潑照著她那張髮絲飛撩的小臉子,說不出的孤寂。華燈初上。好久,丫頭才舉起手來擦掉臉頰上的淚痕,忽然伸出胳臂,指著校門外羅斯福路上,那滿街一蕾一蕾春花般爭相綻放的霓虹:「看,招牌上的那些字!一個個方塊字可不就像一幅幅圖畫?春神酒
店、樂馬賓館、湘咖啡、敘心園玉女池鄉(女郎)書屋吉本料理、曼珠沙華、夢十七……」猛回頭,落日下兩隻幽黑眼瞳子清靈靈一轉,瞅住他:「你知道中國字一共有幾個嗎?萬把個?告訴你吧,我家那部國語字典收的單字總共有一萬兩千六百四十九個。」
「妳數過了?丫頭。」
「數過啦。」
「沒事妳數字典的字幹什麼?」
「好奇。」
「哦,好奇!天哪。」
我喜歡看字典上排列的一個個四四方方的中國字!老師說,辭海收的單字有兩萬個,改天我找一部辭海翻翻看。」丫頭瞪著他,一臉嚴肅:「雨雪霏霏四牡騑騑,一個中國字是一幅小小的圖畫,兩萬個中國字就是兩萬幅小圖畫,合起來,不就是一幅大圖畫嗎?全世界最大、最美、最古老的一幅畫呢。」
「這幅畫的名字就叫做『中國』,對不對?」
「我不知道。」丫頭抿起嘴巴吃吃笑。「可我告訴你,每天晚上,天一黑,台北市滿城燈火亮起來,千盞萬盞霓虹招牌閃閃爍爍,看起來就像一個特大的──萬花筒,不,一個特大的盤絲洞!裡面隱藏著幾千幾萬幅神祕圖畫。所以──」臉一揚,丫頭甩了甩她頭上那一蓬子刀切般齊耳的短髮絲:「所以,放學後我就不想回家!我喜歡一個人上街去剃頭。」
「剃頭?」
「你不認識這兩個字嗎?」丫頭眱了他兩眼,滿臉詫異。她撿起粉筆,在水泥地上寫下兩個古怪的中國字。「你沒看過這兩個字?有一首歌你聽過嗎?漂泊的○○人。」也不等他回答,小姑娘就絞起眉心,裝出一臉淒苦的表情,翹起臀子蹲在古亭國民小學校門口台階上,望著城頭滾滾彤雲,猛一跺腳,扯起嗓門自顧自厲聲唱起來:「漂漂○○人,漂漂○○人,○○人,因何你那目眶紅,是不是你的心沉重,後悔走入黑暗巷──」太陽西沉。黃昏號角滿城此起彼落。嗚呦嗚呦,全市各級學校降旗號一片迴響聲中,夜幕緩緩垂落了。城心燈火大亮,萬千盞霓虹映照著西天一
抹殘霞,睞啊睞,眨啊眨,宛如成群艷婦盛裝走出家門,結伴上街勾引男子。轉眼間城中四處彷彿放起一蓬一蓬煙火,只見朵朵花燈次第綻亮,走馬燈也似漫天兜旋,睨睇著河口海峽那一輪載浮載沉的落日,似笑非笑。燈火高燒下,大街小巷家家店鋪競相妝扮起門面來,彷彿一群等待開鑼的戲子,紛紛搽上臙脂塗上粉彩,倚門招徠。天就要黑囉!羅斯福路上開始湧現人潮。滿街霓虹招牌,千百個妖嬌中國字,一蕊一蕊閃爍在城頭一○初升的水月下,好似千百張斑斕燦爛的戲台臉譜,光影裡,瞬息變幻,蠱惑著那成群放學後揹起書包遊走街頭的小學生。
矗立東海一嶼的台北城,在這夜幕低垂時分,幻化成了一座粉雕玉琢百戲紛陳的大舞台,月下街上萬頭鑽動,人人翹首企待鑼聲乍響,好戲登場。
冷暖人生若眠夢
不免怨嘆
○○人
不好擱再心茫茫
漂漂○○人
漂漂○○人
丫頭那一聲聲怨嘆一句句叮嚀的歌聲,哀婉地、清嫩地,好久好久只管迴盪在黃昏滿城洶湧起的車潮人潮中。
他聽呆了。
「喂,唱完啦!」丫頭轉過臉來悄悄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這首〈漂泊的○○人〉,好不好聽?」
「好聽!記得剛從婆羅洲來台灣的時候,冬天下著冷雨,我獨個兒走在台北街上,常常聽到唱片行播放這首歌,走著聽著,就會覺得心酸酸,可是不太懂歌詞的意思,只是感到很淒涼。」他望著眼前這個蓬頭垢面一臉笑靨的小女孩,心一動,羞澀地笑了笑。丫頭凝起眼瞳子瞅著他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牽著他在校門口蹲下來,指著水泥地上她剛才寫的那兩個稚嫩的粉筆大字:「○──○──你看這兩個字旁邊有個『○』,那是什麼意思?走走停停,對不對?逍遙、遊逛、遛達、○○……」
「一個人在太陽下、月光中走走停停四處遊逛漂泊。」
流浪!」她點點頭。「○○──這兩個字美不美?一個人孤零零在外面漂泊流浪,白天頂著大太陽,晚上踏著月光,多逍遙自在,可又多麼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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