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好雷] 無解的〈第四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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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kelly7408 (crisp) 看板: movie
標題: [好雷] 無解的〈第四張畫〉
時間: Fri Nov  5 17:23:40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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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都不喜歡沒有結局的電影，可是關於《第四張畫》，以那未完成的第四張圖像做為
結束，看完電影再思前想後，不得不帶點無奈的接受這可能是一個好的處理方式…

《第四張畫》基本描繪的是一幅台灣社會底層的貧苦市井圖，故事圍繞著一個家庭作用完
全失能的十歲小男孩小翔，小翔甫出場是在父親已呈彌留狀態的病榻，斑駁的牆壁、老舊
的設備，這是山城偏僻的地區醫院，預示這個家庭的貧苦無依。

父親病逝，留下了孤立無援的小翔，第一張圖是小翔為父親手繪的遺像，也許是太過貧窮
，也許生活的壓力始終緊迫著這對父子，所以，他們沒有錢、更沒有閒情拍照，一般人拍
照多數是為了留下美好的片刻，可是，對小翔父子這樣的家庭而言，生活太苦了，苦到沒
有任何值得留戀記錄的事，所以沒有留下任何照片。
小翔表達對父親最後的愛，是蹲在河邊默默的為父親清洗在人世間要穿的最後一件衣服，
瘦小的身影讓人不忍。

一只生鏽的鐵盒中，放置的幾張老照片是小翔四歲之前，和離家出走前的中國籍母親留下
的合影，母親的出走，也代表小翔幼時曾有過的小小幸福從此終止，我很喜歡畢曉海的詮
釋，小演員將主人翁小翔純真又早熟的味道演繹的絲絲入扣。
電影中，小翔的生命裡一共出現兩個半的好人，第一個是抓到他偷吃同學飯盒的老校工。

老校工是經歷過大時代戰亂的外省籍老人，口惡而心善，小翔在電影初始一路沒有太大表
情變化，他一直都是沉默的，老校工施飯的動作打破了他的心防，小翔開口說話的第一個
對象便是老校工。他對老校工傾訴身世，說著說著忍不住潸然淚下，相信多數的觀眾的也
感覺心酸，小翔一路的沉默並不是因為不懂表達痛苦，而是因為他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傾
訴痛苦的對象。

見到小翔眼淚的老校工卻反而發怒打翻碗盤，不是因為老校工沒有同理心，卻恰恰是因為
經歷過類似，甚至更巨大痛苦的老校工，太明白小翔的處境最不能的就是「軟弱」，小翔
沒有「哭」的權利，老校工要告訴小翔的是他子必須有比別人加倍的堅強才有機會在夾縫
中掙扎生存下去。老校工帶著小翔拾荒、讓他不必挨餓，給了這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在殘酷
無比的現實裡注入一點人間溫情。

小翔的生母出現，帶走了小翔，他的媽媽是一個大陸新娘，來到生母身邊的小翔身心並沒
有獲得安頓，因為他有一個性格陰暗喜怒不形於色的繼父。小翔的母親和繼父共組了新的
家庭，新家庭的境遇也不好，滿懷希望來到台灣的中國新娘，然而她的期望徹底失落了，
和小翔父親的婚姻失敗，帶著小翔的哥哥小翼離開，這段婚姻失敗的原因電影沒有明講，
但合情理的推測是當初抱持著美麗的憧憬嫁到台灣，然而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如此巨大，終
使小翔的母親出走窮困的山城，母親對小翔是心懷歉意的，所以她在接小翔到新家的火車
上對孩子說：「你一定很恨我吧！」

逃離蕭索山城的小翔母親，第二段婚姻更加不堪，丈夫是個失業的水泥建築商，無力或不
願重新站起扛起家計，只願在夜市擺個撈金魚的小攤混日子，於是滿懷希望的中國新娘淪
為酒家女任人輕賤，這個時候的她已經放棄了任何反抗，全盤接受殘酷現實的宰割與壓迫
，我深信，小翔的母親心底其實深切的懷疑過大兒子小翼的失蹤，與丈夫有關，原因絕不
單純，所以她才要小翔遠離繼父，她才要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要說服自己，幽幽地說：「他
也很後悔。」

小翔「來」到母親身邊後，我不說「回」，因為那裡雖然有母親，卻不是小翔的家，小翔
自己說只有回到繼父的家才感到害怕，就連小翔的母親也說：「你對我們來說，其實是個
外人。」她和新丈夫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小翔的母親不是轐愛孩子，而是現實環境的困
苦，剝奪了她愛孩子的權利與能力。我要談的是，來到母親身邊後的小翔，遇到了生命中
第二個好人，納豆飾演的「手槍仔」，「手槍仔」天馬行空的思維和生活方式，讓小翔可
以逃避繼父家壓抑的空氣，得到喘息的空間感受自由的空氣，「手槍仔」實際是個小賊，
不做什麼大惡事，就只是順手牽羊，有時候還「盜亦有道」，不偷可憐之人。還有半個好
人，是小翔新學校的導師—黃老師。為什麼老師是半個好人呢？容後解釋。

小翔的第二張畫畫的是好朋友「手槍仔」的生殖器，「手槍仔」喚小翔「年輕人」，他與
小翔的相處方式是同儕間對等的相待（雖然年紀長小翔甚多的他，偶而要在「分贓」時佔
點小便宜），可是他給予小翔的是實質的友誼，有福共享有難同當，與小翔在一起時，他
負起照顧小翔飲食的責任，「手槍仔」分給小翔的「這一口飯」對普通人平平無奇，可是
對小翔這樣要偷吃同學便當才能活下去的孩子，卻是意義深重。透露私處給對方看，是男
人間友誼信任的標誌，一如當兵時的坦誠相見。

至於黃老師她注意到了小翔的特立獨行，
小翔沒有辦法與同年齡的朋友相處，因為他們都還是些孩子，而小翔早就長成了半個「大
人」了！黃老師想關心小翔的家庭生活，所以約談他的母親想了解小翔；她接受小翔PK背
書的挑戰，證明了自己不是「手槍仔」口中那種光說不練的老師；她看了小翔的畫，先是
生氣，後來便憂心起小翔交往的朋友是否正當，黃老師是個好老師。

但是，好人不是「超人」，好人是「人」，有能力上的侷限。小翔生命中的這兩個半的良
善好人，實際都沒有辦法解決小翔的困境，老校工不能，因為他逐漸凋零的生命，尚要保
留餘力在尋覓落葉的歸處，他只能做小翔暫歇的停靠站，無法成為永久的依靠，老校工臨
別贈言，說明了他對小翔處境的牽掛與無能為力。

「手槍仔」是個好人，他是小翔在這個命運於他宛如冷酷異境的人間，第一個也是唯一的
朋友，可是看似活得消遙自在的「手槍仔」，其實也是這幅貧苦市井圖的一隅，他不偷家
有「點書」的人家，不是因為「盜亦有道」，而是因為他自己便有一個眼盲的幼弟，他偷
矇拐騙實在是因為他那個警察口中「彗星撞地球」的家，有老有小，令他不偷實在無以為
繼。「手槍仔」是以笑臉偽裝痛苦，所以他亦只是本著「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同理，分點
微薄的溫飽給小翔，他也不能做為小翔永久的依靠，於是，當小翔理解「手槍仔」的處境
其實比自己好不上多少後，他沉默一語不發的離開了，這真是一個殘酷至極的世界。

為什麼說老師是半個好人？年輕美麗的女老師不是個在教學上混日子的壞老師，同時她也
有心關懷學生生活，她接受小翔PK的背書挑戰，通過了小翔的驗證，證明自己不是「手槍
仔」口中那種滿口仁義道德，卻根本沒有實踐力的老師（也許我們從電影中一路理解並同
情小翔的困境，對於老師予以罰站的結果並不滿意，但罰站一事站在老師的立場是沒有錯
的，小翔課堂上睡覺，和對老師公然挑戰的行為，必須予以懲戒）。可是，黃老師實際上
依然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老師。比之老校工和「手槍仔」，黃老師能提供給小翔的幫助
更少，因為黃老師和小翔根本上是兩個世界的人。

黃老師過的是「中產階級」的生活。中產階級的問題在於對極富裕和極貧窮的世界認識甚
少，小翔家徒四壁、三餐無以為繼的世界對黃老師而言實際上是陌生，只存在想像中。她
釋出願意伸出援手的善意，但一旦面對小翔母親滿臉滄桑的說出自己低下的職業，老師便
顯得侷促且不安，小翔的母親說：「你們當老師的不也很奇怪！」其實小翔的媽媽想說的
是：「你們這些不曾為衣食住忙碌奔波的幸福人懂什麼呢？」失業的丈夫、不知如何安置
的次子、失蹤的長子、複雜的家庭狀況、三餐都艱難得必須賣笑維生的母親，這一項項的
問題都不是單憑善意就能解決，老師關心的事與之相較，微不足道的顯得多麼可笑而奇怪
。老師之於小翔和小翔的母親而言，實際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人，什麼都不懂的人，即使
有心幫忙也無從下手，所以我說，老師充其量只能算半個好人。

第三張畫出現，將整個故事往更驚悚的境地發展，小翔夢見失蹤的哥哥在河堤行走，他將
夢中的畫面畫下來，同時也揭示挖掘出哥哥死於繼父家暴的可怕真相，小翔的媽媽因事坐
牢期間，繼父疲於奔走，情緒失控之下打死了哭鬧不休的孩子，最可怕的是，殺了孩子繼
父沒有自首，他將小翔的哥哥小翼灌入水泥塊中，丟入河堤的消波塊之下，令其屍首永沉
入河底不見天日，我們看著水泥塊上的孩童鞋印，以及繼父對著在空無一人的房子和鬼魂
冷酷異常的對話（小翼），都感覺到一陣不寒而慄…

這部電影在講一個「生活」吃人的故事，小翔的母親是個好人，在那樣窒息的家庭環境努
力試圖給自己的孩子爭取一點精神和物質生活的滿足，在惡劣無比的工作環境她還能仗義
為姐妹擋酒接客，可好人的生活這樣不堪。老校工、「手槍仔」也都是好人，可是他們活
得也很辛苦，小翔自然也是個好孩子，在沉重的氛圍中，唯一令觀眾輕鬆發笑的幽默片刻
，便是早熟但仍保有孩童純真的小翔，和老校工童言無忌的對白，但聰明且有藝術天賦的
小翔過的是一種怎樣的「非人」生活呢？小翔所遭的苦即使發生在大人身上，都難以承受
，更何況是缺乏自我保護能力的兒童！那麼，是誰令這些良善的好人陷入這樣無法脫身的
困境呢？

即使，可怕如小翔繼父「本來」也可能是個好人，但生活巨大的壓力將他完全摧毀，觀眾
完全沒有辦法辨識其本來面貌，本來那個令小翼媽媽相信能善待母子二人當做依靠的男人
，當繼父呈現在你我眼前時，已經是一個性格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可怕男人，賴以維生的小
金魚生了病，他將其撈出任意棄置在盤子上，讓金魚以極其痛苦的方式窒息死亡，因為「
窒息感」便是他對生活的感知。他殺了人尚且不感到害怕，他對著空蕩蕩的家（如果那可
以稱之為家）說「對不起」，可是我們感受不到那深切的悔意，因為失了業，讓妻子淪落
風塵的繼父，喪失了身為男性的尊嚴，他也過得很苦，其他的人面對生活的苦，以各種不
同的方式學習接受，但是小翔繼父卻懷抱滿腔恨與憤怒難以釋懷，他覺得自己也是個「受
害者」，是生活先閹割了他的人性，令得他失去愛人的能力，他才因此犯了錯，是「生活
」先迫害了他，令得他沒有辦法好好地「過日子」，所以如要怪，首先要怪大環境的惡劣
，他打心底不覺得當為小翼的死負起全責，充其量自己就是個「幫兇」，困頓到令人走投
無路的「生活」，才是殺害小翼的元兇。郝蕾和戴立忍詮釋內外煎熬的小翔母、以及性格
陰鬱的小翔繼父，演技精湛不容置喙。

第四張畫是自畫像，老師要全班對鏡畫出自己的樣子，在畫面慢動作處理小翔低頭閉上眼
睛的片刻，我心中的緊張感恆超越觀看繼父閉室與小翔兩人密談，進而目露凶光動粗的情
節，有那麼短暫一秒，我突然很擔心小翔這小小的身軀，是不是終於要被生活中的種種苦
難壓垮了，他閉上了眼睛便再也不會睜開眼（若導演硬要來個心臟病猝死，觀眾也是毫無
辦法的！）

第四張自畫像，若要總結過去，小翔無比痛苦的童年圖像該如何畫？若要寄望
未來，他尚有未知的七八年歲月，必須要在這樣一個恐怖的新家庭度過，小翔還能穿越荊
棘遍佈的狹路抵達渺茫的未來嗎？所以，這第四張畫只能這樣以「無解」處理了，導演拋
出了困難的議題，卻沒有提供解套的方法，可是我們不能責備導演，因為你我同樣想不出
解決的方法…

電影裡有許多小翔孤單行走的畫面，一個人從渺無人蹤的山城小徑孤獨的從醫院走回老屋
；終於走到了母親身邊，卻仍在陰冷的夜半，行在光禿禿的枝椏下，柏油彎道上依舊只有
一個小小的身影；他終於見到了好朋友「手槍仔」被彗星撞過的「家」，然後，還是孤單
沉默一個人的離開了。無依無靠的孩子，哪裡才是他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到哪裡尋找幸
福之道？鍾導非常擅於處理整體畫面，將小翔無助的孤寂感精準無比的傳遞到觀眾的心裡
，山城裡工廠兩道直衝天際的廢棄白煙、「手槍仔」半毀的令人怵目驚心的家，這裡沒有
童話，這裡只有殘酷無比的現實。

最後，我們心疼的問，小翔怎麼辦呢？這天資聰穎又可憐無比的孩子，便要這樣生生地被
殘酷的命運生吞活剝了嗎？有誰能救救他嗎？台灣社會四處隱藏著這樣不被看見、無所依
的弱勢家庭與孩童，誰來做那個解救他們的「超人」？

為政者，這個答案不由導演來給，當由你們，當由良知未死的你們來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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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tom0316:看完這個相當於已經看完電影了嗎XDD
推 yangyx:看完這部 滿心惆悵 非常無奈...
推 s7866:推好文
推 pat79123:我覺得小翼的衣服跟他洗的衣服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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