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Kaohsiung 看板]
作者: monarch918 (只好為你哭) 看板: Kaohsiung
標題: 〈吾乃蠻夷(上)〉◎廖啟余
時間: Thu Oct 16 02:31:34 2008
〈吾乃蠻夷(上)〉
廖啟余
明道文藝2008年十月號
高中那幾年，作為否定者之夢的台北，自動衍生了一些情節，南蠻與宗周之類，「宋
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紋身，無所用焉」，《莊子》竟也可以這麼讀。想來毋寧就
是美麗而狂亂，港都太雅，高雄太雄，它合該只是打狗。還記得若干「忠孝東路女孩」的
兩國論，初聽臺語便皺眉：「台北台灣，一邊一國」，天曉得我等蚩尤，又何曾與她們有
過一國？
我有極美好──雖則遠看只是極白目──的高中生活，上課碎覺，放學出草。所以，
甫畢業我便加入了菩提居，那當然不是幫派，是校友服務隊，我猜啦。好幾個暑假，隊員
們為了回饋母校、服務學弟妹而忙碌著，在輔導室保留給我們的木地板高級教室裡玩撲克
牌、「殺手」，逗一個被我們視為公有財的傻學妹開心，傻學妹另有妹妹，也很開心。是
如此的忙碌，清晨，藍天還像清澈的水泉我們就開始忙，直到黃昏，當天空點著末日的燒
夷彈。清爽的風、空教室、藍天幾乎就是我對打狗的全部印象，打狗名產。
這幾年打狗致力於成為一「都」，以免被「忠孝東路女孩」給一邊一國的企圖，某個
意義上可謂庸人自擾。我曾邀請一些搞台獨的﹝台北獨立﹞南下作客，頭兩天他們只想回
國，再過幾天，卻已徜徉在山海經的世界。海內南經、海外西經，打狗本就沒有什麼一零
一，打狗人也不逛什麼一零一。這兒美好之處，全在理性限度以內的悠閒，也在限度以外
的瘋狂。
我和幾個同學愛吃「惠美壽亭」，一家莫名其妙的日本料理，在一點也不國際化的深
巷開了二十年，硬是不準備中文菜單，說是熱愛日本文化；建議還要遭店員白眼﹝熱愛日
本文化，還這麼嗆﹞。但就是喜歡去，滿座老少支支唔唔地亂猜點菜，被歐巴桑不耐煩還
覺得：「太好了，我果真來到了惠美壽亭。」實則它的菜極好，清酒也極好，但恁祖媽就
是不想開上闔屋：漂亮服務生怎樣？中文菜單又怎麼樣？也比如高中上學，常去新田路的
早餐店買豆漿和包子，有天我改叫飯糰、奶茶，店裡很忙，遞過來的就還是豆漿和包子：
「吃一樣比較好，不要換啦！」完全莫名其妙。
我們打狗人，按康德的講法，絕不致自免於道德的先驗律令，只是打狗人有更強的抵
抗力。我們普遍覺得，「那種種」無疑是很好的，但我們與「那種種」無關，也是很好的
。黑格爾咒罵過，說這是「主觀觀念論的自由」，那麼黑格爾是很好的，我們與黑格爾無
關，也是很好的。這群忝不知恥的人們，比如我母親，簡直是活在完全的幻想裡。她認為
喝冰的不好，我每回買可樂回家，就被她倒進鍋子裡煮滾。她還認為孩子開心很重要，搭
電聯車，帶三歲的我一站站晃去台南，到台南說是我對她講「搭火車好好玩」，連出站都
省了又帶我上車，晃回打狗。再說一次，莫名其妙。
凡此種種，有莫大的快樂。即使我面對著超越者，比如中山大學堤防外的海，那並非
不強大，卻也感覺，那還混雜了草莽、諧謔或粗疏。不可理解，但我喜歡，可想而知的失
敗而非優雅的成功，劉永福耗費了多少物力，還打老婆，搶兒子的學費來造砲台，擊沉了
法國軍艦，卻輸給了法國人。這是為什麼，有時候我不理解。想問問身邊看海的情侶，不
過算了，他們頂多就是大隻一點點的壽山獼猴。後者常潛入男生宿舍偷零食，不好吃，還
在我學弟的電腦螢幕上撒尿洩恨。如今最熟悉砲台的，竟也是這群猴子。很多事我想不明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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