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我慌忙搖手。以以誠去子夜的頻率、和子夜老闆的熟稔
程度,一旦被她知道,後果不堪設想。「我是真的很苦惱才會來找你,拜託
你先專心點聽我說好不好?」
「好吧。」儘管韶如這麼回答,右手仍舊放在話筒上,直到我講完一段
長長的來龍去脈,都沒有移開。
然後,她突然說:「你知道嗎?其實這是不錯的一招。」
「什麼?」這真是叫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軟硬兼施啊。」韶如解釋:「你不告訴我,我就耍一點手段威脅你,
這是硬;你講的時候我很有耐心的聽,並且適時提供幫助,這是軟。」韶如
一面說一面格格嬌笑:「怎麼樣?很好的機會教育吧!」
「我還是不懂。」
「很簡單。你不是想問你男朋友他前女友的事嗎?」韶如循循善誘:
「不要直接問,要用撒嬌中帶著脅迫的問法,懂嗎?」
「真抽象…」我低聲咕噥,一面心想:果然一山還有一山高,從上大學
便電話不斷閱人無數的韶如比起我來硬是有她自己的一套。
「不過我覺得這不重要。」韶如清清喉嚨,黑白分明的眼珠凝望著我,
用半帶憂慮的語調說:「我比較擔心的是,你說他不希望別人知道你們在一
起?」
「也不能這麼說。情況有點複雜。」我思索了一會兒,娓娓解釋給她聽:
「我們系小小的,學長姐和我們都很親密,幾乎每個人都互相認識…」
講著講著,我漸漸明白,有一個能專心傾聽你放心傾訴的朋友,是多麼
美好的事。講著講著,在每一句出口的話裡我同時也慢慢釐清腦中糾結的思
緒,像採集珍貴植物一樣,用手細心撥開根系周遭的泥土,清除雜草,最後
終於裸露出深褐土壤中的珍珠白色事實。
事實是:正因為大家都熟,大家人都很好,大家都很關心彼此,所以才
有諸如此類的困擾發生:先是毛豆學長和我,然後是端木學長和華穠學妹。
我們用自己認為的最好的方式去關切我們關切的人,渾然不覺其中的曖昧,
於是直接或間接地,造成他人的困擾。
我腦海中浮現天健學長咧嘴而笑的寬厚國字臉,忍不住嘆了口氣。搞不
好這會兒,學長已經殺到端木學長宿舍,將寫有學妹正確電話的紙條塞進他
手中了呢!
生化所所長的女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直系迎新前,這個問題一直盤踞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打過一次電話給她,交代那些代代相承被我們視為傳家之寶的筆記、
考古題、和實驗報告,但她小姐的一句:「那些自己寫就好。」將我好不容
易生起來「不論如何還是要好好照顧學妹」的熱火倏然澆熄。在系館我和她
匆匆見過幾次面,最後一次,告訴她直系家聚時間時,還是我在後面鍥而不
捨地追著,從二樓走廊追下樓梯、追過苦楝樹、直走到活大前才讓她終於停
下腳步,聽我邊喘邊說。然後學妹微微頷首,隨即轉身翩然遠走,留下我楞
在原地,努力忖度她剛剛的反應到底是「知道了,我會到」或者「你們這些
老人自己去玩吧」。
不過我雖然不善於察言觀色,也十分明白,即使學妹的點頭代表的不是
上述兩個答案之一,肯定也不會是「非常樂於參加」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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