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崩玫瑰-- 安萊絲的《吸血鬼紀事》與其它
★洪凌
窮盡16年，深居陰悒、冷鬱的紐奧爾良，呼吸著無所不在的濃烈歌德氛
圍，美國南方感官文學的盟主安．萊絲（Anne Rice）以前所未有的「
魔物第一人稱」的自敘、告解口吻，織就吸血鬼文學的另類經典──從
1976年《夜訪吸血鬼》開始。故事中，純潔好事的年輕記者在舊金山的
愛慾淵藪、卡斯楚街上的同性戀酒吧搜索詭奇異聞，「捕獲」到一位自
願告白長達二百年的渴慾生涯吸血族類。在一間幽暗破敗的閣樓房間裏
展開全書的敘述：混揉暴戾、激情、聖邪辯證與吸血鬼之間的反常愛恨
，個中最驚心動魄的角色，是將肉體永恆定格於6歲樣態的吸血孩童克
勞蒂亞，存在主義傾向的敘述者路易斯，以及同時和二者形成情人兼仇
讎關係的超級黑暗王子──黎斯特。
在這部強烈暗寓同性情慾的作品推出之後，作者萊絲立刻被視為書寫超
自然文學的奇才；然而她卻在長達8年之後才推出續集《吸血鬼黎斯特》
，徹底推翻第一部的厭世、冷嘲語氣，更換敘事主角，讓這位在《夜訪
吸血鬼》裏被視為萬惡根源的激狂惡魔，得以恣意地翻騰於華美的肉慾
舞臺，化身為顛倒眾生的當代搖滾巨星。除了以首本小說中主人翁的觀
點再現，交織黎斯特、路易斯與克勞蒂亞的矛盾情仇之外，此書更勾繪
眾多吸血鬼的傳奇。從紀元前的羅馬帝國到繁華靡麗的文藝復興時期、
暴亂酷戾的法國大革命，及至於各種極端現象並存的二十世紀末，時空
的永恆經線襯飾著吸血鬼生涯的狂亂、傷慟、永生的絕望與狂喜、哀豔
畸零的愛戀與死滅。
到了1988年的《天譴者的女王》，萊絲這位文壇感官盟主更是浩大堂皇
地運用豐沛的歷史學、神話學和考古人類學資料，以「架空史學」的手
法，憑空造出長達六千六百六十年的吸血鬼族譜，建構出位於上古埃及
的吸血族創世紀，將遠古的埃及法老王、中古世紀的瘋狂聖徒與魔鬼祭
司、非洲部族的巫女雙胞胎、羅馬歷史學家、沒落的法國貴族、靈異偵
探機構的特派員，甚至連出現在第一部小說中的年輕記者都囊括進來，
共鑄成碩大繁複的吸血族史詩──故事的主線是吸血族之后，原始的阿
卡莎從永劫的沈眠裏醒來，策動一場宛如啟示錄災厄的浩劫；而貫穿此
系列的雙性戀吸血鬼黎斯特則同時是阿卡莎的戀人與敵人，而且更吊詭
地成為創作此書的「作者」──後設小說的趣味、戀母情結的扭曲與暗
示、支配與被支配（dominance & submission）關係的鋪陳，使得《天
譴者的女王》宛如一場令人膽寒的壯麗饗，以血與慾為菜餚。
繼這場群魔交響曲之後，1992年萬聖節推出的《肉體竊賊的故事》卻轉
向黑魔術、神學與密教主義的層次，藉著這些元素拼貼出「肉身轉換」
的實驗，讓不朽、調皮、好奇於森羅萬象的黎斯特，接受「體驗人類肉
體」的誘惑，被魔術師竊取令他愛憎交織的吸血鬼軀殼......這場「上
帝之子化為凡人」的「道成肉身」諧擬（parody）。到了最後，歷經挫
敗、教訓與困頓的黎斯特，在結局時導演另一齣肉身替換：他將原先寄
宿的凡人肉體和他所愛的人類（靈異偵探機構的領導人）靈魂合體，再
將他變化為吸血鬼。此舉不但印證自始至終的魔性信念，更是對於天主
教所謂的將聖體化為麵餅、聖血化為酒液的最邪門詮釋──書中的結論
宣稱「上帝是細胞分裂的創肇者，也就是肉體之王。」
【原載於<<自立晚報>>新象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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