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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politics 看板] 作者: Androgyne () 看板: politics 標題: Re: 台灣高砂義勇隊是「日本人」嗎?   時間: Thu Jun 23 06:53:27 2005 ※ 引述《honkwun (反皮草 拒絕血腥時尚)》之銘言: : 台灣高砂義勇隊是「日本人」嗎?   :                               : 國立政治大學教授                       :              傅琪貽 : 本文是以當時官方出版的雜誌《理蕃之友》為基礎,將台灣高砂義 : 勇隊當年自動動員的過程、日本警察及被支配者的原住民雙方對「日 : 本人化」的意義所表現出微妙的差異,以重現歷史的手法忠實地加以 : 陳述。在此極力迴避依據戰後的口述調查等寫成的回憶錄;我們從總 : 督府警務局理蕃課出版的《理蕃之友》,釐出1940年代的統治者對弱 : 勢者所採取的暴力,看看日本這樣的國家,是如何以謊言和虛偽為盾 : 牌,來形塑台灣原住民的「日本人化」景象。 引文部分刪除。 其實我有點看不懂傅教授一方面要「忠實」陳述歷史,另一方面又要 揭露這是謊言,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同時達成兩個目標。要忠實地陳述戰前 文本必須要同時配合戰前的脈絡。姑且不論夾敘夾議的問題,沒有脈絡的 呈現方式實在太容易偷渡所有的以今非古。 : 一、「高砂族」青年幹部的誕生 :   「高砂族」的命名,很明顯是理蕃史上的一大創舉。高砂這個 : 名字,讓人想起日本古有的蓬萊島神話,又與豐臣秀吉時代takasan : 國人的朝貢相結合,隱隱發展出日本人與台灣原住民同祖同族的理論 : ,也產生了切斷原住民與中國之間聯繫的效果(註3)。此外,根據日 : 本人所指導的,脫離野蠻化也成了對天皇盡忠的皇民化文化論,「高 : 砂族」的命名,本身就決定了原住民皇民化的命運。 我想傅文無意說1935年是理蕃政策的起點。那三十二個各族代表是怎麼 培養出來的,並不是兩三年可以完成的事情。然而台灣原住民的人類學調查 早在台北帝國大學成立之前就已經進行了很久,成果也早就以多種語言刊行 了。如果說《理蕃之友》雜誌現在才出版那也就罷了,起碼說明一下日本警 察在1935年之前早就具備以各種原住民語直接實施統治的能力了。 高砂族與否的問題,混在皇民化裡面來談,似乎不太理想。比較一下清 帝國根本地把原住民當成化外、不屬於天朝臣民的基本態度,原住民與中國 不知道有什麼「聯繫」可供切斷。而所謂的同祖同族理論,不只是在台灣原 住民身上運用,在原琉球王國境內也有所謂日琉同祖論。然而琉球王國變成 內地的沖繩縣,台灣自始至終都不是內地。顯然這一點沒什麼創舉可言,而 是同一個意識形態建造工作中的不同枝節而已。至於所謂野蠻民族的教化與 啟蒙,不知道多久以前西方傳教士就這麼搞了。請不要誤會西方傳教士個個 都是耶穌會、利瑪竇,不只認識異國文化還好心用羅馬拼音幫人家紀錄語言 。耶穌會可是偏門中的偏門。 根本問題是必須注意這個意識形態的建造其實是借用了西方的模型來建 立以天皇權力為中心的政治神學。在這個政治神學底下,無論是固有臣民、 或新附臣民,都是、也必須是屬於同一個傳統。這個傳統是圍繞著祖先、血 緣、語言和傳說等等的一個巨大整體。有人可能會說這是神道教,但事實上 眼光放遠一點的話,會發現基督宗教的世界也差不多。早期中世紀的歐洲帝 國判別誰是、誰不是國民的方式,就是看有沒有受洗。只不過那是第九世紀 ,而日本人是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才做一樣的事情。 : 大戰。日本軍隊為了得到石油而擴大對東南亞、南太平洋的攻擊,將 : 1937年以來的「支那事變」改稱作「大東亞戰爭」,於1942年11月設 : 立「大東亞省」,以管轄新得到的南方領土,而將舊有的殖民地台灣 : 、朝鮮等歸為內務省管理,實施「準內地化」。這時候,「理蕃」當 : 局為了使到日本觀光的高砂族人體驗到母國人的親切、高尚及偉大, : 進而「感激皇恩」,在內地觀光的行程上,特別下工夫安排了參訪伊 : 勢神宮、熱田神宮等地點,以加強「神國日本」的印象。 台灣的內地延長早在1942年前二十年以上就已經開始了。即便當時的主 管機關是拓務省。 : 三、高砂族被設計的志願 :   我們高砂族如今總算是成為人上人了。由於陛下的號召而成為 : 軍人、在戰場上戰鬥,這多年來的理想今日終於實現了。 : 警務局?信治在同一頁上以<幸福的高砂族>為題,敘述了皇民化 : 正是他們成為人類的條件。然而事實上,特別志願兵既不是日本正規 : 的軍隊,高砂族也並不是日本人,理蕃警察當局意圖隱瞞這樣的事實 : 真相而把他們送上戰場。 : 在。 : 四、高砂義勇隊的形成 : 志願制度的引進,一方面也成為檢討教育所應該在四年制上加上兩 : 年的農業科,或是和平地的漢族一樣將學制改為八年制的契機。體位 : 提昇的課題,可以簡易醫療訓練班快速培養出原住民青年醫師,或以 : 打破舊制、採用原住民為警察人員等手段,讓原住民擔負起至今一直 : 由日本警察一手挑起的業務。而另一方面,因志願兵制度而浮上檯面 : 的問題,是「高砂族」沒有戶籍這一點。為了警察取締的方面,原住 : 民基本上也是有戶口調查簿的,但是「高砂族」這個詞語既不是法律 : 用語,在「理蕃」的概念下,「蕃人」根本不被當作人看、是被置於 : 殖民地法的適用範圍之外的一群人。因此,若將「高砂族」擴大解釋 : 為台灣本島的「先住民」,並給予法律上的地位的話,他們就可能適 : 用於關於「本島人」的法條了(註15)。「理蕃」當局的想法是在「 : 皇民化」活動的進行當中,賦予「高砂族」法律上的地位,在戶籍法 : 施行的同時,並進行「蕃地」地名及「蕃人」個人改名活動。這是為 : 了1945年在台灣實施的徵兵制度方便而做的。也就是說,「高砂族」 : 這個詞語,是在這個階段中,為了讓原住民成為適用於殖民地法的「 : 本島人」的一員而創造出來的。況且,將「蕃社」的通稱改為日本式 : 的地名,「蕃人」也全部改為日本姓氏加以統合,使九族消失,這一 : 切都是為了達成「皇民化」的目的,而賦予原住民人類的性質而做的 : 。 這裡產生非常大的混淆。以文明開化的觀點認為高砂族跟「固有」的日 本人有所不同沒有問題,但這不等於高砂族人在法律上什麼都不是。二次大 戰時的日本並沒有所謂法律上不存在的人。沒有西方曾經存在的民事死亡、 也沒有奴隸制。傅文似乎是把「不知道蕃地適用哪些法律」弄成「所以蕃地 沒有法律」了。蕃地要是沒有法律的話,被刻意栽培送到日本去唸書的、當 老師的、跟日本人結婚的,難道都是幽靈嗎?不適用針對本島人所定的法律 只能證明日本當局沒有把本島人跟蕃人混為一談,更何況本島人的親屬繼承 事項在整個殖民時期通通都依照舊慣,不曾適用過日本民法;這總不能說所 以台灣的本島人是法律適用範圍外的一群人。 再者,日本戶籍法「從未」在台灣施行過。這個問題同時牽涉到親屬繼 承事項。戶籍法要在台灣完全實施的話,牽涉對象不只是蕃人,而是占人口 絕大多數的本島人。而為了除去戶籍法與台灣親屬繼承舊慣的衝突,不得不 慎重思考日本民法親屬繼承兩編是否也要全面適用於台灣的本島人與蕃人這 樣的問題。說「高砂族這個辭與是為了讓原住民成為適用於殖民地法的本島 人」因而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荒謬:皇民化的終局目標是皇國之內只有一種皇 民,法律制度的統一是其中一個表現,在單一的皇民概念底下不會再允許「 本島人」乃至於「蕃人」這樣的區分,而全部是使用日本式姓名、按照日本 戶籍法進行登記、並且依照日本民法之身分關係的皇國臣民。 政治神學的操作和各種群眾宣傳伎倆,確實是真。但也無須誇大到好像 只有日本人對原住民這樣子搞。日本政府對日本人自己、乃至於許多同時代 其他國家都是一模一樣的招數。二次大戰以後包括台灣的中國國民黨政權在 內,哪裡又少得了這些政治宣傳與同化手法?這一類的東西就不勞傅大教授 寫個長長一篇來告訴大家原來戰前的日本也知道這些手段。 : 換句話說,在台灣的殖民地當局使用其政治權力,一直對「高砂族 : 」、「高砂義勇隊」說謊,說他們「已經變成日本人了」。台灣原住 : 民就是在這種基於謊言的教化、鍊成的過程中完全信任政府、不斷努 : 力,戰敗時卻遭到拋棄。「理蕃」當局對根本就是異文化的台灣自然 : 民族灌輸「皇民化」即「日本人」的觀念,教導他們為了天皇要絕對 : 服從的價值觀,這樣的國家概念完全就只是敗北理論罷了。尤其在戰 : 後,天皇發布<人間宣言>,要實行民主憲法的情況下,靖國神社當 : 局依然以「戰死時既是日本人,死後當然就不能說不是日本人」為由 : ,實行舊殖民地人與日本人的合祀,而他們之所以不回應遺族提出的 : 取消合祀的要求,更是將戰前的皇民化觀念延用到戰後,強化靈魂的 : 奴?化的結果。戰後回國的Talpaubokiligan回想自己的人生中無法加 : 以定位的高砂義勇隊的體驗,說那是「空虛的」(註38)。 皇民化的政治動員對所謂內地的日本人和傅文稱之為根本就是異文化的 殖民地人民是一視同仁的。要說這是謊言,不如學學馬克思說宗教都是人民 的鴉片。神學和政治動員根本就不是一個真理不真理的問題。戰敗時連主權 都沒有的國家,被結結實實佔領十年以上,這又算是哪門子「拋棄」?總不 能說當中國軍隊往西部移動的時候,中國東半部的國民都被「拋棄」了吧? 傅文其實已經接近但是又搞不清楚的問題,其實就是整個皇民化運動之 基礎的天皇制神學國家理論。這個神學體系的破滅,跟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那 種架設在有兩千年基督宗教傳統上的世俗性宗教瓦解,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後面兩個人垮台之後,教會出來收拾一下殘局馬上就可以對付信仰危機。而 日本天皇的人間宣言卻是單純地宣布神道國家的結束,沒有任何替代物可以 填補這個真空。連接著此世的日本國民和所有祖先的天皇,只是變成了一個 不能被描述的對象,引誘著其他不同包裝的意識形態靠過來。建立在敗戰與 原爆經驗之上的民主制度並不足以回答戰前被神學國家秩序推上極端的國家 認同問題。反而國民的集體受難只是更深一層地指向一種血脈相連的宗教體 驗。因而非常吊詭的是:越要求日本官方作戰爭的道德反省,在目前這個狀 況下越是提供所謂極右派與篡改歷史者發言的空間。中國和韓國已經現實上 利用戰爭論述來建立各自的國族認同,他們所訴求的道德反省才真的是傅文 所說的「敗北理論」,甚至是日本所謂「自虐史觀」:亦即每年八月十五號 去踩踩日本敗戰的痛腳,讓日本去贖那些中國和韓國不可能覺得贖完的罪。 因而傅文至少有一句話可以說是對的:日本「偽裝」為自由、民主、反 戰的國家。要以這些東西作基礎,不足以讓日本的政治有什麼開創的可能性 。因而才會不斷地有政治論述找安保、自衛隊、國旗國歌、乃至於憲法來切 入。靖國神社要拜誰這種事情,與其說當過高砂義勇隊的原住民感到虛空, 毋寧是日本政治裡面那個信仰部分的長期虛空,而這個虛空根本不是自由民 主與和平可以填補的。日本越是自由和民主,反而越讓一部分人突顯中國與 韓國的「落後」;而中國與韓國的戰爭牌打得越兇,反而越容易讓日本政治 人物炒作包括天皇與軍隊的修憲話題,透過派遣自衛隊這種具體可見的、境 外的政治手段來回答國內的問題。 -- 狄馬喬即使被三振了, 也是很好看的。 --Ted Williams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93.52.24.125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5.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