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人間咖啡館 930805
■《無彩青春─蘇案十四年》後記---正義不在家
⊙張娟芬
3
在賞罰之後,是安慰的問題。
美國詩人歌手李歐納‧科恩寫過一首十分動人的〈伯娜多之歌〉。伯娜多是個小女孩
,有一天遇見了聖母,那景象從此鐫刻在她的靈魂裡。縱然無人相信她所見,她仍然堅
定地告訴大家,「世間苦痛,有待療癒;慈悲寬容,人間所需。」科恩溫暖地寫著:「
我只想抱著你,就讓我抱著你吧……伯娜多也會這麼做。」
親人遇害想必是難言的傷痛,我不曾親身經歷,只能遠遠的感覺心疼。好幾次我在法
庭裡看見吳唐接先生坐在旁聽席上,想去採訪他,可是怕打擾他。後來採訪了告訴代理
人石宜琳律師,石律師很熱心的笑著說:「沒有關係啦!」給了我吳先生的電話。
吳唐接先生禮貌而寡言。大部分的時候,語氣是無奈的。「人在做,天在看啦!他們
三個自己心裡有數。」他說。
幾乎所有的被害人家屬,都認為「凶手一定不只抓到的這一個」。白冰冰認為綁架白
曉燕的應該是人數超過十人的犯罪集團,社會版上其他的案件,家屬也都有類似的看法
。法庭裡應該「無罪推定」,但是被害人家屬的心情,一定是傾向「有罪推定」的,這
是人之常情。尤其這個案子警察破案的時候說凶手有四個人,後來卻縮水變成只有一人
,這叫家屬的心情如何能夠調適?
法庭本來就不是設計來安慰人的;在對司法改革抱持殷切期盼的同時,我們常常忽略
這一點。有時,法庭令受害者感覺到委屈不平。在他最脆弱的時刻,他需要的是信任與
安慰,但法庭上進行的是詰問與懷疑。可是這不能怪司法,這是它的本質,它的限制。
法庭並不從受害者的角度看問題。因此倘若在法庭裡受審的這個人罪證不足,法官們
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自由離去;至於受害者那充滿失落感的追問:「那到底是誰殺的?
」法庭是無言以對的。
我也無言以對。那是天問。
死亡已經是難以承受的事,何況是那樣暴力的死亡。所有關於汐止血案的報導都說現
場「血流成河」,「刀刀見骨」;我在鑑定報告裡看見兩位死者頭顱骨的照片,確實使
人難受。顱骨那麼硬,要砍出那麼深的傷口,下手得多重才行?我每次都不自覺的一邊
看一邊摸著自己的頭。
我惦記著想看現場的照片。彷彿那是一種面對死者的方式。
我沒有開口要求,覺得如果過度熱切,對死者不敬。後來在採訪過程裡終於看到了。
照片當然是難忘的。葉盈蘭沒有瞑目,鬈髮被血浸得濕透,散亂的貼在頸上。手腕彎折
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因為骨頭已經砍斷了。吳銘漢的後腦被砍出一個個血口子,頭皮
裂開變成一張張嗚咽的嘴。暴力兇殺使我們的眼睛看見不該看的物事。
我看著吳銘漢與葉盈蘭的臉,想著:在拍這照片的幾個小時以前,他們也是活人,跟
你我一樣,有溫度,有呼吸,有散亂的念頭,血液規規矩矩的在血管裡奔流。我安靜凝
視他們在世間的最後造型,我想要記得。任何死亡都是莊嚴的,即使這麼莽撞的罪行,
也無損其莊嚴。
隔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我看著葉盈蘭倒在地上的那張照片,但是照片變成了錄影
帶的畫面。有一雙腳走過來,蹲下,為葉盈蘭把雙眼闔上。
我醒來,心裡暖暖甜甜的,然後翻個身又睡著了。
4
達爾文曾經說數學家是一個盲人,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裡找一隻黑貓……而且黑貓不在
那裡!很多時候,追求正義之舉亦如盲人找黑貓。
正義是困難的,因為正義不只是打贏一場官司。真相找到了嗎?做錯事的人被處罰了
嗎?被傷害的人得到安慰了嗎?這是正義的三個指標。其中司法當然還是舉足輕重的一
個關鍵環節,只是官司拖得越久,到最後房裡就只剩下兩根貓鬍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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