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的羽翼
文／曾威凱（人本教育中心青少年專員）
雨濛濛的午後開著車，順著交流道下去，陷入繁忙擁擠的車陣當中。馬路左右
兩邊工地的轟隆聲，像在宣告著這個地方要有翻天覆地的改變。小芳的媽媽坐在
後座，焦急地張望，像是深怕繞錯了路，錯過了與孩子見面的時間。我得在四點
前抵達，才趕得及少年觀護所的「會面時間」。想到這裡，急轉入路標指示的岔
路裡，猛「鑽」車縫向前開。
小芳媽媽在我耳邊念著，孩子的種種不是，說他交了壞朋友，才會弄成今天這
樣。小芳是第二次進少年觀護所了，這次是因為「長期逃家翹課」，加上她原本
就還在保護管束期間，所以被裁定移送少年觀護所「留置觀察」。與其說是「觀
察」，倒不如說是想給孩子「懲罰」，讓他下次不敢再犯。
我常在想，如果這個社會真要「處罰」一個人，常常會是這個人已經傷害了其
他人。但孩子不願上課或回家，通常是孩子碰上了什麼「困難」，如果困難沒有
解決，那處罰又能帶給孩子什麼？
換完了證件，我跟媽媽坐在椅子上等.。過了半個小時後，管理人員通知我們，
孩子已經到了。我們坐在透明壓克力的這頭，看著對面的小芳。小芳看見我們，
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然後嘟著嘴，手拉著額前的瀏海說：「你看，剪成這樣好
醜喔！」媽媽順著這句話，又說著下次不要犯錯，才不會進來這裡。我拍拍媽媽
的肩膀，笑著問小芳：「在裡面有交到朋友嗎？過得好不好？」小芳的回答，倒
是讓我們都吃了一驚。
「裡面有一個跟我很好的大姊，我們很聊得來。他還要在裡面關一年多。她跟
我說，如果出去後，要多為自己想，不要再進來了。」我心想著，這像是齣連續
劇裡教化人心的情節，但活生生的在你週遭發生著，並影響著孩子。孩子停不住
的一直說話，似乎說不完的心情與感受。
原來，在進少觀所的前一晚，小芳一整晚沒回家，是去了一個「好地方」。小
芳說，那天晚上她跟一群朋友窩在一起，通宵直到凌晨。朋友有的勸他，有的鼓
勵他，希望他出來後要有所改變。「他們說，會在外面等我出來。」小芳講到這
裡，激動得眼框泛紅。這些大人眼中的狐群狗黨壞朋友，給了小芳毫無保留的接
納與擁抱。
無論裡裡外外，他記得的都是最誠懇的交談與情誼。
說著說著，會面時間限制就到了。臨走前，小芳希望我過幾天來接他出去時，
能幫他帶東西。我好奇的問，到底是什麼東西？「可以幫我帶一支梳子，和一頂
帽子嗎？」原來，孩子還是非常在意「形象」的。我打趣地說：「那要好大一頂
帽子囉！才能把頭髮都蓋住！」小芳大笑，媽媽也像放鬆了所有緊繃的神經，露
出難得的笑容。
走出大門，回頭看小芳往裡頭走去的身影。看著分隔裡外的壓克力，中間還加
裝了好幾支鐵條，一副冰冷冷的監獄意象。與其說是安全上的考量，不如說是嚴
重而刺眼的警惕，標示著裡外世界的分隔。我們居然選擇了最不文明的方式，想
讓孩子學會愛自己，也愛別人。
關在鐵籠裡的年輕羽翼，還在找自己想飛去的地方。
想到這裡，感覺車外的雨好像愈來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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