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作為一種巫術
◎藍劍虹
編按：藍劍虹，法國里昂第二大學戲劇系碩士，目前從事美術教育工
作，推動另類美術教學。兩本與兒童美術教育有關新書《塗鴉畫冊》、
《以塗鴉對抗填鴨》4月出版上市，全省誠品書局均售，或請洽02-23642955。
哈利波特騎著掃把飛了起來，這令人驚異嗎？讓我們來看另一件使
人驚奇的事。現代語言學家雅克布森（R.Jakobson）認為語言中有六
大功能。其中第三項是語言的指示或召喚功能，也就是說，將一個不
在場的人或東西在語言中說出來，比如說我們可以透過語言請人幫忙
帶個東西過來，或是說某人如何如何。可是，令人吃驚的是，這位語
言學大師，在解釋這項看起來如此尋常的功能時，所舉用的例子，竟
然是咒語。他還說，這是語言的「魔法或是咒語」功能。
我們所使用的尋常語言中竟然有「咒語功能」？不可思議。對長期
熟悉母語的人來說，我們確實不容易感覺到語言的「魔法」力量。但
是如果我們到了國外，試圖去使用一個我們不熟悉陌生的語言時，這
一魔法的功能就會清楚地顯露出來了，而且是在我們施用的「咒語」
失敗處顯現出來。我印象深刻，初到法國時，在學生餐廳點菜，我試
著發出那個實在不怎麼好唸也聽不甚清楚的菜名，沒有效果，又試著
發了幾個類似的音，服務生拿給我的卻是另外一道菜。事後多次揣摩
，我再次發出那個對我毫無意義的怪異的音，喜出望外地，那道菜竟
然來了。我想起，卡通裡面那個魔法師徒弟學習咒語的故事，心裡想
，這次算是唸對咒語了。學習外語的過程就像學習一套我們不熟習的
咒語。
雅克布森不愧為大師，以咒語來點醒我們語言中這個根本而且魔法
性質的功能。如果我們大人都曾遺忘過語言的魔法咒語的能力，那麼
孩子，那個正在學習說話的孩子可不會忘記，因為他們就正處在這樣
一個學習咒語的處境中。《人本札記》中「風和草的對話」裡記述的
就是孩子當魔法師學徒的言行。孩子的世界不僅是一個咒語的世界，
更是一個巫術的世界，試想，孩子看到媽媽跟店員只講了一句話，給
了一張上面印有圖樣的紙，然後，剛剛那個在櫥窗裡面看得到卻摸不
到的玩具轉眼就在自己手上了。這過程確實就像巫術一樣，更別提那
個黑黑的，按了個鈕卻有米老鼠在裡面跑來跑去的電視了。理解這一
點，就可以縮短弭平我們和孩子世界的距離，讓我們更能進入孩子的
感受經驗。孩子對這個世界的興奮、好奇正是源自於這一份巫術魔法
般的力量，再平常不過的一輛汽車，都是神奇的。車子都會動了，沒
有理由掃把不會飛。這當是孩子之所以如此親近神話故事，乃至於哈
利波特的原因。
孩子學習說話，學習如何透過一個音或是幾個音的組合來召喚表達
，就如孩子的繪畫一樣，透過一個圈圈加上兩個點、一條弧線，召喚
出一個咧嘴大笑的人兒。孩子就像巫師一樣，透過一個圈圈，以其大
小、律動、筆觸的顫動和顏色或是不經意水份流動效果，可以召喚出
許多真實或想像和感受的形象。
逸星透過手指頭與頭的聯想，召喚了一隻五個手指「頭」的長頸鹿
。偉修畫了一隻動物，以兩團火球為目，太陽是第三隻眼睛，月亮是
鼻子，雲雨為口，身軀繪有山形與風紋，四腿則有閃電標誌。問他為
什麼？他說︰眼是火，這樣能在黑暗中奔跑，嘴會噴水，身上有山是
表示他很強壯，而且跑得很快，像風和閃電一樣快。神話不在遠古蠻
荒時代，神話具體而且活生生地在眼前，在孩子的世界。
著有《野性思惟》的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 Levi-Strauss）指出，工
業化的文明讓虛構神話的能力喪失了，除了在人的內心世界，在夢中
。我們該補充說，還在那些喜歡故事、畫畫、音樂和跳舞的孩子身上
。我們作為大人，如果遺忘了語言和繪畫的魔法功能，那是因為我們
也喪失對這個世界驚奇的能力了。但是，孩子讓我們重拾對這分驚奇
的能力。透過畫筆，孩子們可以輕易地召喚出一系列的現代群巫像，
他們司管日月星辰，手拿著各種象徵他們魔法的物件，還有他們的愛
情故事，那位會畫畫的巫師正在向那位美麗的女巫示意，而那位騎掃
把的女巫則面帶微笑地狠心拒絕了那位騎畚箕的巫師。
現代哲學家卡西勒（E. Cassirer）在《語言與神話》裡寫道︰「賦予
人類語言字詞的神話創生力和具現力也給予了形象（images），也給
予了藝術的再現…詞語魔力處處都由圖像魔力陪伴著…魔法形式，因
被認為是一種特殊類型的表述而獲得其『審美的』功能」（註1）。由
此來看，繪畫，乃至於其他藝術教育不正是一種巫術教育？卡西勒繼
續寫道︰「正是審美經驗才使藝術在人類文化中佔有了特殊位置…藝
術是一條通向自由的道路，是人類心智解放的過程…是一切教育的真
正的終極目的…藝術這項任務是其他功能所不能取代的。」（註2）孩
子的風草對話和塗鴉難道不也正在喚醒存在於我們口中和筆下的巫術
能力，這個使人之所以不同於動物，這個人之所以為人的能力。巫術
魔法不是遠古蠻荒的事物，哈利波特也不是電影裡才有，他就在你家
。至於我們是不是那位麻瓜德思禮先生，就得由我們自己決定了。
註1：《語言與神話》；卡西勒；桂冠；p. 83。
註2：《語言與神話》；卡西勒；桂冠；p.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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