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4.24 中國時報
從壓抑、解放到整合 檢察三部曲
◎林鈺雄
日前，法務部長陳定南一舉調動二十一位檢察長，其手筆堪稱台灣司法史
上顯見的豪賭。錯愕之餘，南檢特偵組檢察官集體退出，北檢檢察官則串聯廢
除特偵組。為什麼以強悍打擊黑金而受民意高度支持的陳部長，竟然遭受同樣
猛烈打擊黑金的檢察官如此反彈？這種現象到底如何解讀？調動之舉為何轉化
為特偵組及檢察人事制度的爭議？
台灣戰後的檢察進程，可以粗略化約為壓抑、解放與整合三個主要階段。
壓抑階段發源最早並且持續最久，附生於幾年前才解體的黨國威權體制，主軸
是「干預與反干預」。由於統治者牢牢掌控檢察系統，因此，雖然解嚴之後，自
高新武以降，逐漸出現反干預的檢察官零星發難，但是結局不脫悲劇英雄的宿
命。
幾十年來壓抑檢察體系所蓄積的能量，終於在三年前迸發成星星燎原的檢
改運動，拉開解放檢察力量的序幕，並且催生檢察官改革協會（檢改會）；隨著
政權易主及陳定南上台，檢察解放運動到達高潮。在此同時，取代威權政體而
統治台灣的黑權政治，已經到了令人忍無可忍的地步。陳硬漢一來亟思打擊黑
金，二來急欲終結壓抑時代，與檢改基調不謀而合，昔日的悲劇檢察官終於得
以施展身手，成為今日頭條新聞的掃黑英雄。這一年以來，陳部長草創特偵組，
並與檢察官連手為新政府交出萬紅叢中一點綠的佳績。
解放階段有三個現象特別值得觀察：第一，解放之後，台灣人方才驚訝於
檢察力量竟然可以如此強大，又愛又懼。君不見縱橫地方的首長，政治生命禁
不起檢察官的奮力一擊；而黑金溫床的立法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檢察官
衝進去搜索。第二，由於壓抑期間過長，解放過程又太過快速，造成檢察官頻
頻「突槌」，因而招致外界對於檢察官「衝過頭」的質疑：對抗立法院義無反顧、
搜索媒體無所忌憚、衝進校園不假思索。第三，檢察官失去搜索權，正是解放
運動的「反挫」。解放過程首當其衝者，便是被檢察系統列為頭號天敵的台灣黑
權勢力，尤其是滿身黑金案底的立法委員。幾個月間，來自立法院的反撲力量，
癱瘓整體的法務布局：許多立委關切偵查個案、猛砍法務部預算、阻撓法務部
法案，幾乎到了趕盡殺絕的地步。今年一月，在「以總預算案綁架」的要脅之
下，立委終於逼迫檢察系統交出一般搜索權；成大搜索案之後，據稱連緊急搜
索權都將岌岌不保，導致陳部長以「痛打自家小孩」的激烈手段來換取立委和
民進黨同僚的「諒解」。隨即，批陳擁陳的兩極反應，帶來檢改勢力的內部分裂。
解放階段招致的重大檢察危機，已經儼然成形，在互為天敵的檢察系統與
黑金勢力之間，決戰一年之後，天秤已經逐漸向後者傾斜。是以，檢察官辦案
的疏失，逐一被放到顯微鏡下檢視；但是黑金對於台灣的毀滅威力，卻被擺在
霧光鏡後面欣賞。在此惡劣環境之下，如果陳部長與檢察官分道揚鑣，勢必無
法扳回天秤傾斜的頹勢，這點，日前民間司改會與檢改會發言人已經提出警示。
檢察系統有效打擊黑金的出路，在於邁向整合階段。整合，不是指陳部長
採取的強勢人事調動，畢竟，「以操縱人事來干預個案走向」正是壓抑時代的慣
用手法，所以檢察官對於陳部長在張燦鍙案如火如荼進行之際調動台南檢察長，
反應激烈。整合，也不是陳部長強調的檢察一體或上命下從，畢竟，由下而上
的自主職業意識，正是解放階段最為珍貴的遺產，也是檢改三年的成果，更是
檢察官能夠豁命掃黑的倫理動力。正因如此，所以檢察官無法接受以「違反內
控規定」為由的嚴厲懲罰。
整合是制度面的指向，尤其是上下溝通、橫向連結與後勤通路的統合。就
人事調動而言，全國檢察長的搬動應經檢審會討論與認可，是制度整合的底線；
以鬧得滿城風雨的台南檢察長「降」調為例，由於片面繫諸部長與幕僚的決策，
欠缺事先整合內部意見的機制，逼得檢察官透過媒體來控訴，兩敗俱傷。就特
偵組的運作而言，企劃書原由檢改會提出（公告於其網站），但被法務部幕僚刪
改得面目全非，其結果，本來是為了因應台灣黑金環境與檢察體質設計的整合
型特遣部隊，變成了一盤散沙的游擊戰鬥。在目前的運作模式之下，包括特偵
組主任及成員在內，無人能夠預測下一個引爆點何在，遑論整合作戰。徹底改
造（但非廢除）作為信心指標的特偵組，是整合階段的當務之急。
檢察終結黑金，還是黑金吞噬檢察？請陳部長與檢察官慎思！
（作者為台灣大學法律學院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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