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老師這篇文章寫的很好唷，大家可以看看，想想。
1. 中國時報 論壇 900529
禁止救人的法律義務
⊙顏厥安 遲遲等不到「合法」活體器官移植的陳希聖先生已經過世一週
了。原本一位罹患重病者的逝去，僅是人生生老病死的常態個案，但是陳希
聖之死卻帶來了諸多值得觀察的法律問題。人早晚不免一死，法律當然不可
能禁止人的死亡，法律禁止的是造成某人「提早」死亡的「行為」。所謂「提
早」，當然是指相較於原本合理預期之自然死亡時點為早。而「行為」也包
括了在當時正常且得實施之「阻止死亡」的行為，例如各種救助或醫療行為。
亦即如果可以阻止死亡而不阻止，這一「不作為」的行為人也是有刑責的。
醫師就是最為重要的一種負有法定救助義務的專業人士。
奇怪的是，法律有時竟然反過來「阻止」醫師救人。「人體器官移植條例」
第八條對於「摘取活體器官移植」的限制規定，就是一個著名的例子。依照
該條第一項第一款之規定，活體器官捐贈者必須為成年人；依照第二款之規
定，活體器官之捐贈者，限於病人三親等以內之血親或配偶。因此如果有適
當的捐贈者出現，但是不符合該項之規定，就只好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去」
而不能進行醫療救助。陳希聖也正是枉死於此。
當然，該項規定據說是為了保護未成年人以及防止器官買賣。前者可以理
解，因為任何法律都必須考慮到對未成年人的保護。尤其器官捐贈之需求，
往往也可能造成情緒波動或動員孝道親情施壓，因此必須針對未成年者特別
有所保護。
不過為防器官買賣的理由就相當奇怪。因為法律之禁止規範原則上都是直
接明定何種行為應予禁止，而不需要繞個彎子以「預防」的方式，將本身並
無實質違法性的捐贈行為亦予禁止。同法第十二條的確也已明定「提供移植
之器官，應以無償捐贈方式為之」。
更值得注意的是，違反前述捐贈限制規定者，依照同法第十六條的規定，
其罰則為新台幣九萬元以上，四十五萬元以下的「罰鍰」（行政罰）。這當中
至少有兩個問題：第一，沒有說清楚「者」是誰，是捐贈者，受贈者，醫生，
還是醫院？這種不明不白的處罰規定，實不免違憲之疑。第二，為了這個規
定，一個人（其實之前還有許多人）的生命可以被棄之不顧，但是其要「避
免」的代價竟然最高僅是新台幣四十五萬元！如果經濟分析地問：難道不值
得（最多）花四十五萬元（不論是醫院還是家屬支付）來救一條人命嗎？家
屬是否可以以允諾代繳罰鍰的方式，要求醫院進行手術呢？而且如果真的違
法實施，衛生署罰得下去嗎？更荒謬的是，如果一個行為的「違法性」僅僅
以數萬元的行政罰加以制裁即可，那麼這個行為的「正當急迫性」，例如救
一條人命，難道不能「凌駕」它的違法性嗎？
如果我們再回憶一下，似乎也正是在陳希聖就醫的醫院歷史裡，亦曾發生
著名醫生為了完成某種「亞洲第一」的器官移植手術，而公然違反衛生署規
定的「光榮」前例。以此一前例迄今仍被人津津樂道的情形來看，實在讓人
有點弄不清楚在本次的（或類似的）個案裡，到底有多少「守法」的真心誠
意呢？
而更妙的是，衛生署最後竟然在種種壓力下「專案核准」了此一手術，並
且自承「知法犯法、帶頭違法」。這實在是奇怪的邏輯，如果是「專案核准」，
就表示衛生署自認是「權限內裁量」行為，自認沒有違法（當然，別人可能
有不同意見）。反過來如果衛生署也「自認」是違法，那又有何「核准」可
言，公文又怎麼發得出去呢？
另外，司法機關也是嚴重失靈的。台灣的司法體制非常缺少保障人民權利
的急速處分機制。因此生命的喪失（例如搶救可能為冤獄的死刑犯）、財政
的沒收拆除，到學生學籍的維護，這些小老百姓切身相關的權益問題，法院
都是「依法辦理」的慢郎中。相反的我們倒是活生生見識到顏清標從裁定交
保到再度收押的司法效率。在這種結構下，也難怪器官捐贈也要靠政治力關
說救贖。
漢娜‧鄂蘭曾以羅馬共和國區分權力與權威的傳統指出，美國的權威在最
高法院。台灣的法院在種種因素下（例如科舉式的司法官考試），當然遠沒
有美國法院的權威地位。但是我們實在也該想想，如果行政無能顢頇、國會
黑金黨派，法律與法院又只有「效力」而沒有權威，那麼類似陳希聖這種「小
命一條」的苦境，又何時會終了呢？
（作者為台灣大學法律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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