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WildDuck 看板]
作者: bygonememory (心的觸覺) 看板: WildDuck
標題: [講綱] 鴻鴻談詩的創作與演出
時間: Sun Oct 27 18:32:26 2002
我也會說我的語言
──鴻鴻談詩的創作與演出
1 詩人的自我定位
2 家園與世界
3 生命的蜂蜜
引用詩作
「我也會說我的語言」
「遠離耶路撒冷」（第三及第五首）
「恐怖份子」
「麥當勞」
「新生代」
「哪裡呢這是」
「計畫」
「田啟元紀念」
「此身」
「與我無關的東西」
我也會說我的語言
我也會說我的語言
並任它引導我穿入這個世界
認識飢餓
和媽媽，寒冷
和襪子，以及唇
和吻的關聯。語言為我指出
小阿姨走過的味道，叫做
香，蚊子侵襲過的感覺
既痛又癢，而每天一早走進學校的茫然
是忍耐和成長。我的語言
親密而甜。像地下室隱藏的
一把不存在的小提琴，紀念冊裡
一張因放大而模糊的相片
每個哭醒過來的夜晚，一彎舊時明月那般
明淨美好的
我的語言。
我也會說我的語言
用它來抵禦或歌唱
僭越我生存的職權。
它提醒我繞過
積水的紅磚道，替我遮蔽眼前
工程的凌亂喧鬧。用它
我在凹凸不平的路面暢行無阻
用它塗鴉，在新漆好的牆上，
報紙空白的地方。用它誘惑昨天認識的女孩
在狹小的車內艱難地做愛。
時而激昂時而溫順，時而沈默卻顯得咄咄逼人
我的語言，它攙扶我，好讓我拖著衰弱的病軀
指引別人。
在日益淺濁卻永不枯竭的河道間
學習如何搭橋如何離開，學會
儘量不和它獨處，以免陷入尷尬，像一對
嫻熟於並肩出擊的盜賊或警員，我們
偶爾意見不合，或遲疑不決，比如
一陣飄過街頭的煙
該讚賞該斥責？或只是
背轉身去，吐出另一陣煙
我也會說我的語言
但是你說得更好。
在電視上在廣場上，在洶湧激盪的海峽
此岸彼岸，數不清的人共同說著
啊，令人暈眩，這熟悉的語言。
通過四通八達的電腦網路，水晶球
映射出來的原形，沒有觸感沒有溫度
沒有形體只有形象──一個
歡迎的手勢，一個微笑。
走過銀行、政府和便利商店，幽暗的
玻璃窗前，我看見自己也正
微笑著。很好。然而我累了
我坐在路邊，解開鞋帶
脫下一隻鞋，然後，脫下了襪子
趾間的汗接觸空氣，擦撞出一絲臭味
這微微發脹的腳掌，踩上了
粗礪的柏油瀝青，越來越強的熱度
像是從地底深處湧出：重新
我相逢初識一般的語言。路燈光下
揚起了小提琴聲。就用
這隻赤裸的腳
我伸出路面，等待攔截
那轉彎衝過來的砂石車
遠離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所謂「聖城」，卻充滿不同種族與宗教衝突、殺戮的痕跡。
到處是禁止標誌，到處是荷槍軍人。
猶太人自流亡回到他們被上帝許諾的土地，但卻迫使巴勒斯坦人開始在自己的土地上流亡。
人類與人性的共同考驗：被傾軋過的能否學會不去傾軋別人？
出於對猶太人的歷史愧疚感，西方國家對巴勒斯坦人民的苦難睜隻眼閉隻眼。
他們被抓被關被凌辱，日日夜夜的切膚之痛。沒有自己的電台、學校、博物館。
生存無所逃的命題，在這裡，可有事物能免於政治的巨大影響？
三 禁地
禁止進入
禁止停車
禁止吸煙
禁止陰影通行
直到一抹顏色在空氣中穿過
一個藍色男人沿著圍牆走
一個藍色男人站在花園裡
一個藍色男人坐在藍色的游泳池邊
一個藍色男人用缺少一管的顏料作畫
一個藍色女孩躺在你床上
在深深的門洞裡
一雙深藍色的眼睛
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
一杯咖啡正蒸餾完成
五 佔領區
一年來看我一次，而且永遠別把我忘記
──黎巴嫩女歌手Fayruz
海洋佔據地圖
地圖佔據窗戶
窗戶佔據了房間
收音機佔據桌面
魚和餅佔據桌面
聲響佔據了房間
思想的咖啡香將衣服纏繞
衣服抵禦冷氣
冷氣佔據了房間
時間佔據等待
等待佔據黑暗
黑暗佔據了房間
房間裡的寵物
房間裡的被單
房間裡的黑暗在光中閃爍
走出房間
如何面對
田裡日益增長的石頭？
麥當勞
公路將通過此地
為大家帶來
廢氣
路標
收費站
工作機會
死貓死狗
麥當勞
新生代
誰要你和其他人站成一排
誰給你一台電腦一把玩具手槍
誰罰你騎機車不戴安全帽
誰幫你打包性別意識同志平權
誰租你漫畫一天30塊
誰掛在你臉上的眼鏡和別人一樣奇怪
誰為你寫了一首歌讓你自己唱
誰染了你的頭髮並且叫你
新生代
哪裡呢這是
為《電影欣賞》100期「電影的未來」專輯作
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森林
卻在裡面玩得很高興
夾竹桃，白楊木，葉隙間有人在廝殺追逐
每次迷路回到同一地點
屋子裡都會走出不同的主人
有人遞給我餅乾，有人遞給我酒
有人放出蝙蝠
嚇走我的好奇
又撫慰我的鬱悶
我也會看見裸體的男人女人
比月光更真實
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花園
但我可以在裡面散步
無法避免我會踩到花，踩到草
對著人工湖的水面吼叫
假想敵在植物的標示牌後出沒
還有空井般發出回音的垃圾箱
有時我想將它命名為我的花園
但我不確定它的邊界
而那個測量師在遠遠的地方
專心工作
我永遠叫不到他
然後我走了進去
哪裡呢這是
我呼吸的不是空氣
我聽到的不是音樂
讓我無比興奮的不是愛情
不是光那是什麼照亮了四周
還有那讓我想一直待在裡面的陰影
我瞭解世界早已存在
但我隨時可以重新創造一千次
把玩著口袋裡的硬幣
我想這麼稱心如意的世界裡一定也有自動販賣機
計畫
計畫中有2有6
計畫中有橘有紅
計畫中有3種速度
計畫中有1隻滑鼠
計畫中有7個轉角
計畫中有8套衣服
計畫中有魚肆
計畫中有跳舞
計畫中有螺絲起子
計畫中有11個秘密被天亮消除
但是2不見了
我只能轉身離開
穿過你面前
像透明的一天
從來沒發生過
田啟元紀念
指引
到了你約好的楊柳樹下
帶著你指定的懸吊羅盤
在你預告了的
星星消失的時刻
說出你囑咐的咒語
但是沒有閃電也沒有梵唱
魚沒有躍出水流
蘋果也沒有掉落，甚至
你也沒出現
那麼，是真的沒辦法知道
你想說什麼了
或許你想要說的
只是這種失望的感覺
人生，充滿了這些那些的指引
而我們，仍然不免於孤獨
※ 「孤獨並非由於沒有旁人伴隨，而是由於無法將自認為重要的事與人溝通；
或由於自己的內心抱持著旁人無法瞭解的觀念。」 ──容格
此身
長恨此身非我有 ──蘇東坡
起先是耳朵醒了
然後腹腔開始呻吟
右腳有了知覺
從泥濘中艱
難地抽起
只有左手還深陷
像緩慢的液體
被已經消失的夢壓著
逐漸忘記了
另一個世界的密碼
向著黑暗呼救
過不了斑馬線
存在的形狀消褪
只留下韻腳和
來源不明的氣味
坐上餐桌的我
並不完整
總有些部份落後
或者超前
它們輪流醒來又睡去
有些已健忘 遲暮
有些還停留在初戀的痛苦裡
與我無關的東西
如果我認識一個盛水果的缽它會是一個我所喜愛的缽
我喜愛它的透明將水果變形
我喜愛它擺在我的桌上儘管這是一張書桌
我喜愛它盛著各種顏色的水果有些新鮮有些擺得太久
而不管吃不吃
水果組合的形狀美妙或突兀
缽都無知地承受著
我喜愛它的無知
如果我認識一支錶我會喜愛這支錶
我喜愛長條形的錶帶被圓形的錶面所打斷
我喜愛它軟趴趴貼在桌面上難以想像它箍緊手腕的神氣模樣
我喜愛它釘死的三根針各有各的速度原地轉圈
儘管我完全不瞭解後面那些機械是怎麼咬合
它也不瞭解我的生活怎麼被它全盤切割
錶仍無知地運轉著
我喜愛它的無知
如果我認識一本字典我會不眠不休地喜愛它
喜愛它一絲不苟的排列順序並把每一頁塞得又滿又緊
喜愛它叫得出一切有形無形事物的名稱
喜愛它闔起時波浪般的封皮和脫線的書脊
喜愛它擁有無數鑰匙卻不需要鎖孔也不必去開門
更不用搭理門後面是什麼東西
我喜愛閱讀每個陌生字眼的大量歧義從而忘卻自己的複雜
我喜愛它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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