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校園首映白先勇著作簽名會
時間:92/02/24下午2:00-2:30
地點:臺大出版中心書店(圖書館左側地下一樓)
白先勇、庹宗華、范植偉、馬志翔與金勤等演出人員蒞臨簽名
<<孽子>>的「臺北人」傳奇
柯慶明
中國小說,假如我們以唐人傳奇與宋人話本為範例,
可以區分為「傳奇」與「寫實」兩大風格,那麼白先勇絕
對是一位「傳奇」作家,即使他的小說在歷史、社會背景
環境的描寫上,都有「寫實」的精確性。因為他作品中的
主要人物都具有「倜儻非常之人稱焉」的性格,而他的文
字亦皆具有「綜輯辭釆」、「錯比文華」的鮮麗生動的特
色。這種以華麗之筆,寫非常之人,配合上精確的歷史背
景,就往往提昇了他所描寫的人物與故事,使它們成了替
該一時代之巨龍,點畫出其奇絕精神之「眼睛」的典型性
與象徵性,當然<<臺北人>>就是這種風格的代表作。
<<臺北人>>中的<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一篇,不但已是以
新公園荷花池畔的男同性戀「王國」(在該篇中稱為「祭春
教」)為素材,事實上許多<<孽子>>中的題旨與形象皆已顯
現;其實白先勇早期的男同性戀作品,如<寂寞的十七歲>、
<青春>、<月夢>,甚至以離家出走的妻/母在臺北漫跡為情
節的<黑虹>,在<<孽子>>裏也都有似曾相識的痕跡。也許
我們可以說<<孽子>>其實是融合了早期作品的「情慾/流蕩
論述」與<<臺北人>>中特別凸顯的「家國/亂離論述」,而
為臺北的男同性戀世界定調立傳的作品,其中列述的正是「
那些青春鳥的行旅」。小說中郭老的「青春鳥集」相片簿,
其實正是本書的一個題綱,一如<<紅樓夢>>中的「金陵十二
釵」冊頁。自然李青的被逐出家而至成長醒悟的歷程,亦如
賈寶玉的由沉迷而至醒悟,終於離塵出家一樣,仍以一部成
長小說的形式構作了<<孽子>>的敘事主軸。只是白先勇所撰
述的終究是一部現代的<<品花寶鑑>>,而非一般性的<<風月
寶鑑>>。
假如說李青是一個「孽子」,那麼沉迷於情慾而忽略了祖德
天恩的賈寶玉亦正是這種「孽子」的原型。小說中具有這種
彼此指涉相互補充的「孽子」,還有王夔龍與傅衛,隱隱的
我們亦可看到另一種再生的「孽子」原型:哪吒。就小說的
主軸情節而言,王夔龍與傅衛都具有比李青顯赫的家世,因
而父子之間的糾葛就更具潛在的「家國論述」與「情慾論述
」的衝撞勁力。而他們更都具有李青所沒有的痴情與專一;
也就是近於林黛玉的專情的型態。因此傅衛殉情而死,而王
夔龍則為了向阿鳳要回自己的心而殺死了他。(其實他們都各
自反映了林黛玉部分的現實與夢境。)基本上李青作為「青春
鳥」之一,反而是近於阿鳳,是屬於「這群在這個島上生長
的野娃娃」,只有「血裏頭帶來的」「這股野勁兒」,「生
下來就沒有那顆東西(專情的心)」,其實反是接近賈寶玉的
泛愛,甚至是泛慾的型態。由於這些野娃娃的基本生存處境
,事實上是「逐兔子」而居,近於娼妓的「遊牧民族」,因
此一旦變得專情,就往往會落得猶如吳敏割腕自殺的下場;
自然這裏更有擬似「父愛」之追尋的複雜的心理情結,因為
這些恩客往往被稱為:「乾爹」。
李青的父親,雖然來臺後已經淪為只賴一個合作社閒顧問度
日,畢竟在大陸當過團長,曾經參加「長沙大捷」獲二等寶
鼎勳章,因而在李青考上高中時預演了勳章傳授儀式,希望
他將來保送陸軍官校,就具有某種隱約的「家國論述」的芻
型。但這種期望卻因李青在校發生「淫猥行為」勒令退學而
落空,因此李青遂背上「孽子」的罪名,開始了他自己的男
同性戀的「情慾論述」。父親的?著「畜生」揮槍追逐,正
有著李靖意圖揮鞭打碎哪吒金身情景的影涉。李青亦如哪吒
在「蓮花池」畔化身再生,(由類似警幻仙姑的郭老定名為
「小蒼鷹」),而開始走向他的「情慾自我」的追尋探險之
旅。其中最重要的關卡是:受教顧於師父、尋獲母親、還骨
父親、重建新的兄弟關係,以及為權威的父親形象所接納,
與接受自身所屬族類的宿命------
正如李靖,李青的父親是個嚴厲而受苦的原父,而郭老
、尤其是師傅楊教頭則如太乙真人,是不但領進門且提供種
種教導,甚至「磨他野性」的既提供知識亦多加保護的師父
。但是由於自身亦是男同性戀的圈內人,他們並不能完全避
免圈內的沉淪與圈外的迫害。因而以一個懺悔的父親形象出
現的傅祟山傅老爺子就成為拯救與接納的權威性慈父。通過
身為圈外人,且當過副師長、官商經歷完整且與軍警關係良
好的傅老爺子的救助,他們才能走出監禁,重新融入大社會
,而在圈內圈外取得某種平衡。
李青重見母親,發現了:「我畢竟也是她這具滿載著罪孽,
染了惡疾的身體的骨肉」,而亦步上她的後塵,背棄了父親
具大敘述性質的「家國論述」,而以「逃亡、流浪、追尋」
走上了他們各別私自的「情慾論述」之追求。現實情節上,
李青自然未能如哪吒剔骨肉還父母,何況他的「罪孽」不過
是如同母親一般的,無法在家國的大敘述下否定自己血肉之
軀的情慾,(他和母親都有著「島上颱風地震一般」的「島
上生長的野性」),因此他在血肉上認同於母親,但在將母
親的骨灰送回家中給父親之際,固然是出於母親囑付,卻似
乎亦有著剔骨還父的意涵,因而,「才真正嚐到了離家的淒
涼」。
<<孽子>>所以是一部「臺北人」傳奇,不僅因為這些青春鳥
們都是「島上生長」的,他們大都有一位「島上生長」情慾
盈溢的母親,但卻又各自有一位來自大陸或日本的父親。因
而他們特別具有一種族群融合過程中,因文化衝突所形成的
「認同」的危機,他們行為上類似或親近母親,李青、小玉
的母親與麗月姐其實是互涉互補的「母親」形象,但在自我
身份的認同上其實仍是指向父親,或理想中的「父親」,即
使他們是以斥逐、遺棄、監禁、亡故等原因,而在孩兒的生
活中處於缺席的狀態。在沉溺於以情慾追逐為活動基調的生
活,這種對於「原父」或「理想的父親」的追尋,就成為精
神的唯一提昇與救贖之道。傅崇山由受苦的原父,而轉化為
「理想的父親」(再畸形的孩子都以「天賜」來感激接納),
最終與傅衛葬在一起,正是這種轉化的完成。同樣的李青母
親的欲與弟娃並葬,亦標誌她即使追求情慾的自我,終究還
是孩子的母親。愛護、照顧「弟娃」(吳敏、小玉---等人)
間接的就成了母親所指示:應該實踐的自我拯救的道路。小
說其實是結束在李青接納、照料一個與他同樣離家的新「弟
娃」------
而男同性戀圈子的龍鳳生死愛慾的傳奇,其實不僅限於
男同性戀,多情總被無情惱,在愛慾專泛之間,原就是「堪
嘆古今情不盡,可憐風月債難償」的,這種永恆的糾結,就
以龍子的一句話,道盡:「滿天滿天裏的星星------」。
(本文徵得柯慶明教授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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