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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汽車開在燈紅酒綠的四馬路上,即使下起了暴雨,四馬路上依舊人聲 鼎沸。兩側酒店飯館的店堂裡傳出堂倌的吆喝。穿著摩登的女人倚在門柱 旁,斜睨著過往路人,時不時與人嬉鬧。樓與樓間夾著細長陰暗的弄堂, 在不見霓虹的石板路上,蹲了幾個衣著破爛的乞丐。他們有雙機警的眼睛 ,時刻注意著與妓女調笑的男人,伺機而動。   車內,柳晨曦疲倦地靠坐在窗邊,頭有些昏沉。柳彥傑在他身上留下 的激情還在隱隱作痛。之前在房中的一切,現在回想起來還好像在做夢。 他居然在一個愛慕自己的小丫頭面前做了那麼羞恥的事。他感到害怕,不 知是怕被人知道了他那放浪形骸的樣子,還是怕被人看穿了他與柳彥傑的 秘密關係。   他沉下心從車窗看出去。四馬路上燈光點點,店舖門口始終有人進進 出出。汽車一直從西側一直開到東側。東側冷清肅靜,偶爾有燈光從玻璃 窗中瀉出來。四馬路是條文化街,東側是大大小小的報館,最多的時候據 說超出一百家,西側開了許多秦樓楚館,夜晚歌舞昇平。柳晨曦胡亂地想 ,妓女在這裡居然被粉飾成了文化,自己的醜態是不是也能被粉飾呢?  「大少爺,快到黃浦灘路了。」羅烈坐在駕駛座上。  「原路開回去,開得慢點。」   汽車在黃浦灘路口中央調了頭,重新駛向東側。   陳老闆今晚到柳家是了為了陳衍儀。陳衍儀今夜沒有回家。她是柳晨 曦的未婚妻,陳老闆不想柳家覺得女兒不規矩,他走投無路才來找柳晨曦。 陳衍儀參加了抗日救國運動,聽陳老闆說,她最近經常與學校裡幾個年輕 人一起,看鄒先生沈先生等人主編的小冊子,偷偷與幾名學生在南京路附 近發傳單,前幾日還參與策動了紡織工人的罷工活動。今天她放課去了四 馬路後,沒有再回來。陳老闆在外找了很久,沒有任何女兒的消息。   一個大姑娘夜裡在外走太危險。陳老闆到紅屋希望柳晨曦幫忙,一起 到四馬路附近找陳衍儀。柳晨曦雖然對陳衍儀沒有愛情,但一直把她當做 妹妹,十分愛護。陳衍儀已經從單純美麗的女大學生成長為一位愛國的新 時代女性,她有自己獨立的想法與追求自由的勇氣,她遠比那些苟延殘喘 、被迫妥協的國人更具做人的骨氣。   東側報館附近很冷清,大多數做買賣的小店舖已經上了排門。報館雖 然亮了燈,門還是緊閉的。報館門口的牆上有一大灘焦黑的痕跡,看得人 觸目驚心。   弄堂拐角一個舊書攤敞著門。它是個利用壁角搭起的鋪子,加上幾個 用木板釘出的書架。書架上插了老闆從各處收來的舊書報。一張大紅字報 豎在店舖口,上面歪歪斜斜寫了「廉價」二字。書攤老闆帶了一頂寬帽簷 的草帽,正坐在店舖前矮小的板凳上,就著一支昏黃的燈泡看書。   舊書攤老闆引起了柳晨曦的注意。柳彥傑平時喜歡與他談生意經,也 曾談到過舊書業。這些買賣舊書報的人,大多沒有文化。他們用極低廉的 價錢從小偷、公館娘姨、老百姓那兒購進書,再略微提高價錢賣給那些前 來淘書的文化人。他們本身不懂書,但是他們會賣給懂書的人。當柳晨曦 的車第二次從舊書攤前經過時,書攤老闆抬起頭,向轎車斜了一眼。   此時,有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弄堂深處走了出來。她撐了一把油紙傘, 米白的連衣裙在夜色下顯得奪目,柳晨曦立刻認出了她。「衍儀!衍儀!」 柳晨曦讓羅烈停車。   陳衍儀顯然也看到了柳晨曦,她向他的方向揮手。  「衍儀,終於找到你了。伯父很著急,我送你回家!」柳晨曦微笑著轉 身取身邊的長柄雨傘。   正在這時,柳晨曦突然聽到兩聲震耳的槍聲。一陣不祥令他立刻回頭。 雨中,陳衍儀潔白的連衣裙上突兀得開出兩片血紅的花。她無力地摀住胸 口,鮮血依舊止不住地向外湧出,雨傘從她手中緩緩滑落。   又是一聲槍響,在寂靜的東側四馬路這槍聲比天雷地更驚心動魄,它 再一次擊中了陳衍儀。陳衍儀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驚呼,很快倒在血泊 中。觸目的鮮血流向石板路,順著雨水不停擴散。柳晨曦的腦子像被巨石 捶了一般,空白又陣痛。他憤怒地尋找向陳衍儀開槍的人。   是他,那個舊書攤老闆。他站在舊書攤前,腳下是丟棄的舊書,手裡 握了一把手槍。   歹徒擊中陳衍儀後,壓低了帽簷向弄堂深處逃竄。柳晨曦立即打開車 門,冒雨奔了出去。   身體的不適令他行動不便,他想救陳衍儀,又想抓歹徒。此時,羅烈 也趕了過來,他向柳晨曦喊:「大少爺,您快救陳小姐,我去追兇手!」   柳晨曦點頭。他跑向倒在地上的陳衍儀。陳衍儀胸口還有極微弱的起 伏,長長的睫毛在雨中微微顫動。柳晨曦小心地將她抱起。大雨毫不留情 地打在兩人身上。柳晨曦的眉毛與眼瞼上落滿了雨水,他用力甩了下頭, 抱著陳衍儀大步走向汽車。弄堂深處又響起槍聲,柳晨曦緊張地向後望去。   沿街報館的門被打開,幾個身著襯衫與西裝褲的年輕人打傘出來打探 情況。他們看到柳晨曦懷裡奄奄一息的陳衍儀,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有歹徒開槍,他打傷了這位姑娘。我的一個朋友正在追趕他,歹徒可 能會對他用槍。」柳晨曦說。  「是七十六號那些人,他們經常在這裡行兇,專門暗殺抗日志士,前幾 日還向我們報館扔過炸彈!」怒火在年輕人之間燃燒,不知是誰先喊了一 句:「走,我們也去幫忙!」這群年輕人丟下手中的雨傘,勇敢地衝向那 條黑暗的弄堂。  「謝謝!」柳晨曦感激地說。  「謝什麼,大家都是中國人!」   遠處有人吹響了警笛,是租界巡捕。   一輛黑色別克從西面駛來,急停在柳晨曦身前。車門打開,柳彥傑和 陳老闆匆匆跑向柳晨曦。看到滿身鮮血的女兒,陳老闆面色蒼白,乾涸的 嘴唇不住地顫抖。柳晨曦對他們說:「先把衍儀送去醫院,羅烈已經去追 兇手了。」   他們奔向柳彥傑的車,將陳衍儀放在後座上。柳彥傑站在車門外對車 中的陳琦說:「你送他們去仁濟醫院。我留在這裡。」   柳晨曦從車窗處探出頭,說:「彥傑,我剛才又聽到槍聲,羅烈可能 也有危險。一些報館的年輕人已經去幫忙,希望能抓到兇手。你在這裡, 一定要小心。」   柳彥傑點頭。陳琦立刻發動車子,快速開往醫院。   車內瀰散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陳老闆向柳晨曦詢問事件情況,柳晨 曦告訴他自己看到的。陳老闆悲傷地說:「做什麼救國運動!南京重慶那 邊都救不了的事,一個女兒家能做什麼!我這輩子沒什麼希望,就想女兒 們能太太平平過日子,把日子過得好點。弄成現在這樣!你說,你說,這 叫我怎麼辦……」   可能是聽到了父親的話,虛弱的陳衍儀微微睜開了眼睛,她努力扯出 一抹微笑,斷斷續續地說:「爸,不要難過……救國……需要去鬥爭…… 有了國家……才會有好的日子……每個人愛國的……方式不同……哪怕我 ……犧牲……也是值得的……」  「救國讓別人去救,你是我的女兒!」陳老闆老淚縱橫。   陳衍儀不再說話,緊抿的嘴唇透出不被理解的無奈。   柳晨曦緊緊地握住陳衍儀幾近冰冷的手,聲音有些沙啞:「我為你驕 傲,衍儀!堅持住,衍儀!」   陳衍儀淡淡地笑了,美麗的笑容久久留在陳衍儀蒼白的臉上。她望著 柳晨曦緩緩閉上了眼睛。幾輛黑色警車從他們的車旁飛馳而過,駛往陳衍 儀出事的地方。柳晨曦依舊握著她的手,他希望老天不要那麼快帶走這個 年輕的生命。陳老闆默默地擦著眼淚。   大風伴著大雨刮落了豎在店門前的廣告牌。這是個颱風來臨前的夜晚。 第二天,整個上海淹沒在暴雨下。   陳衍儀住在醫院的第三天去世了,臨走前柳晨曦在她身邊。她沒有留 下任何話就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柳晨曦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 ,女大學生式的齊耳短髮,一條乳白色洋裙。她清新溫婉,現在她帶著聖 潔的心離開了。這是第二個從他身邊遠走的女性,雖然她不是他的愛人, 但柳晨曦仍有種無法言明的悲痛。   歹徒在羅烈與那些年輕人的圍追下,被隨後趕到的租界巡捕逮捕了。 聽說他將被轉送到滬西警察局。羅烈受了傷,歹徒最後一顆子彈打在他的 腿上。柳彥傑說,羅烈白挨了子彈,歹徒是七十六號的人,滬西警察局也 是七十六號的。柳晨曦異常憤怒。   陳衍儀的葬禮辦得很莊重,柳晨曦與柳彥傑一同去參加了。陳衍儀就 職女中的校長在白色花圈下沉痛地念了悼詞,前來悼念的除了親戚還有陳 衍儀的同事與幾個學生代表。有幾個年輕人到得很早,他們是與陳衍儀一 樣參加救國運動的同志。一開始,衍儀的父親不讓他們進去,最後抵不住 他們的誠懇與哀求,讓他們送了陳衍儀最後一程。那天,柳晨曦的面前只 有黑色與白色,所有人都撐著墨黑的雨傘,每個人都流了眼淚。   柳晨曦向在香港的父親寄了一封信,信裡慎重地寫了這件不幸的事。 最近上海與香港之間越來越難傳遞消息,很多道路被日本人封鎖,但願父 親能收到他的信。柳晨曦卸下了背了一年多的婚約,他應該輕鬆,卻並不 愉快。這份不愉快一直延續到了八月底才得到好轉。   初秋的紅屋。爬山虎已不像七月時一天長一葉那般如碧海似的茂盛, 綠葉漸漸掉落,小粒紅果實綴滿了枝頭,細細密密間能看到磚牆年久斑駁 的痕跡。   美娟在廚房剝毛豆,幾個娘姨和她一起。娘姨們在聊七月陳家小姐的 事,她們替大少爺可惜。美娟沒有說話,只有她知道大少爺的事。陳家小 姐要是真的和大少爺結了婚,可惜了的是陳小姐。雖然美娟無法原諒大少 爺做了那樣沒有廉恥的事,但美娟不會對任何人說。因為她喜歡大少爺, 在二太太還在紅屋的時候,除了大少爺,沒有人對她好。大少爺對她、還 有她的父親都有恩,她不能讓別人說大少爺的閒話。   美娟將手心裡攢著的毛豆放到瓷碗裡,又把剝下的殼擼進籃子。娘姨 們說著說著又聊起美娟。二少爺要為美娟做媒。前幾天二少爺找美娟和羅 烈到樓上談了話,下人們知道二少爺要把美娟嫁給羅烈。羅烈自從腿上中 過子彈後,走路總有點坡,大少爺說他的腿過些日子就會好。羅烈聽到二 少爺說婚事的那天,顯得很高興,美娟能看出他的喜悅。   娘姨們說美娟好福氣,羅烈年輕老實又身強力壯。女人就要找身強力 壯的男人,她們猜美娟明年就會有小人。娘姨們的笑容很曖昧,美娟低著 頭繼續剝沒有剝完的毛豆。她想到了二少爺,二少爺也是個身強力壯的男 人,他能抱大少爺。他那處在大少爺的身體進進出出,大少爺奇怪地呻吟 ,他們緊緊纏在一起。她想到男人赤裸的樣子心就亂跳,想到她喜歡的大 少爺跟二少爺搞在了一起,心就更加亂跳。美娟的臉不禁通紅。 娘姨們以為她是因為羅烈,大家不由哄笑起來。   劉福從外面傳話說大少爺回來了,叫美娟到廳裡泡茶。美娟放下毛豆 ,從水桶裡舀了幾勺清水在小木盆裡洗了手。灶頭上的水壺已經在嗚嗚嗚 地叫,美娟泡了一壺龍井端出去。   大廳裡很安靜,小小少爺被新來的年輕娘姨帶到院子裡的池塘邊玩水 ,二少爺還沒有回家。壁爐上點了一支檀香,氣味淡雅寧靜。大少爺看上 去很累,他解開了襯衣領的紐扣,靠在沙發上小憩。美娟靜悄悄地走過去。 她一直覺得大少爺很好看,比她看到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好看。大少爺像 法租界顧家宅公園裡的白天鵝,有渾然天成的貴氣。美娟實在不能把這樣 的大少爺與那晚放浪的男人聯繫在一起。   美娟倒水的聲音驚動了他,他緩緩睜開眼睛,接過茶後,朝她微微笑 了一下。他舉起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   除了剛知道大少爺與二少爺那事的幾天,大少爺總是避諱她,後來大 少爺又和往日一樣對她了。不知道為什麼,大少爺沒有變,但美娟總感覺 他和過去不一樣。現在她很怕走進大少爺的房間,很怕二少爺叫她洗大少 爺的東西。有時候這些東西會讓她胡思亂想。每次她看到大少爺進二少爺 房間,或者二少爺進大少爺房間,她也會胡思亂想。   柳晨曦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她說:「美娟,讓我看看你 的手。」   美娟愣了愣,倉卒地放下茶托,雙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垂著臉把兩 隻手伸到柳晨曦面前。  「很好看的手,又細又長。」柳晨曦笑著說。   美娟不說話,大少爺說她好看,她心裡開心。其實她從不覺得自己的 手好看。她的手不像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那樣又白又嫩。從小幹活,她的手 指關節比別的姑娘大,手心有好幾個老繭。   柳晨曦站起身退後幾步打量美娟,說:「美娟是大姑娘了,明年你和 羅烈結婚,少爺替你辦喜酒!一定辦得風風光光的!」   美娟扭著手指,聽了柳晨曦的話她有點想哭。   轉眼已是十月,道旁幾株桂花開始吐入芬芳。柳晨曦下午外出看診時 ,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病人——張末根。張末根挺著圓滾的肚子躺在床 上,他的頭疼了好多天。看到柳晨曦,他怏怏地坐起身,揮了手指示自己 媳婦替柳晨曦搬凳子。「是柳醫生來了?我從早上就在等你。」   張末根看到柳晨曦並不驚訝,倒是柳晨曦沒有想到自己的病人會是他 ,醫寓裡登記得並不是他的名字。房門前有兩個身穿警服的警察。柳晨曦 不露聲色地說:「不知道登記在簿子上的病人會是張探長,如果知道您, 我一定會把你安排在早上看診。」  「沒關係,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張末根又靠坐回床上。   柳晨曦替他看診。這個華人探長依舊臃腫,臉像只撒多了芝麻的麻餅 ,兩頰的皮耷拉地垂下,張末根一動兩塊皮跟著一起動。脖子是不顯露的 ,好像天生臉與頸項連在一塊兒。他穿了一件圓領的短褂中裝,領口紐扣 嵌在肉裡,肥肉從圓領處撲出來。柳晨曦測完血壓後,對他說:「張探長 血壓過高了。」  「這幾天沒時間休息,累出來的。」   柳晨曦替他開藥方。「吃了藥,多休息,過些日子就能好。」張末根 並沒有什麼大毛病,他特意用了假名把自己引導家裡來,柳晨曦覺得自己 可能是在赴一場鴻門宴。  「柳醫生,你那二弟的案子還懸著,我哪有時間休息。」張末根說。   柳晨曦注意到門前的警察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紙和筆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張探長還想著它做什麼。」柳晨曦知道他要談 柳彥傑時的案子。那案子是個麻煩,不解決它這麻煩會越來越大,柳晨曦 想聽他怎麼說,又不願顯得太著急,他繼續寫手裡的方子。  「那些古董沒找到,這案子就結不了。」   張末根要談古董。柳晨曦裝作不知情,問道:「什麼古董?難道彥傑 收在家裡的那些古董有問題?」   張末根瞇起他賊亮的眼睛說道:「柳家的那些古董也很值錢,但是比 不了歐洲人要找的那批東西。那批東西都是皇宮裡的寶貝,每一件都價值 連城!八年前一個冬天的夜裡,有一批重要人物把板車推進了紫禁城,他 們搜羅了當時還在皇宮裡的所有古董字畫,用板車一批批裝箱運出了紫禁 城。沒有人知道他們將把這些寶貝運去哪兒,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因為哪 兒都不安全。但是既然運出來了,就得有地方藏。最後,宋先生做了決定 ,把近兩萬個箱子都藏在了上海的租界。」   張末根繼續說:「這些寶貝在上海一放就放了四年。在這四年裡,沒 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日本人不知道,歐洲人也不知道。誰也沒有想到, 皇宮裡的東西會堂而皇之地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四年前,南京又為這一 萬多箱寶貝造了個庫房,這些箱子才一點一點像螞蟻搬家一樣又被運去了 南京。就在最後一批古董準備運出上海的時候,日本人打進來了!就是那 天,八一三事變!」張末根兩眼充血,他可能想起了淞滬抗戰上海燃起的 炮火,蘇州河兩岸如今還留著洗刷不淨的焦土與中國軍隊的血痕。那天上 海所有的中國人都想和日本人決一死戰!他也激昂過!   張末根平復了心情接著說:「這當然都是後來才知道的。運往南京庫 房的那些寶貝,如今也不在南京。日本人打到上海的時候,他們得到了消 息,聽說已經分了幾路出去避難,現在沒有人知道那一萬多箱文物的消息。」   張末根的老婆端來一杯茶,放在柳晨曦旁邊的茶几上,又默默退到牆 角的籐椅上織毛衣。傍晚五點的天已經黑了。她拉亮一盞祖母綠的罩燈, 房間的一角被點亮了。  「原本,上海到底還有沒有來不及走的寶貝,根本沒人曉得。要不是看 守文物的人裡頭有人出了亂子,它就個秘密,」張末根繼續說,「你聽說 過麗麗嗎?就是前年在上海灘上紅得發紫的電影明星。一年前她被人一槍 打中了心臟,死了。這女人和古董有關係。根據警務處收來的證據推測, 她一定是上海看守文物中的一人,可能是負責尋找安置文物地點的人。她 知道哪些箱子放在什麼地方。但這女人不可靠,她在外面有男人,那男的 是個吃鴉片的。雖然麗麗是有點錢,但填不了這麼個無底洞。她為那男人 偷偷把個北宋的玉壺春瓶給賣了,賣給一個買辦。女人天生就是蠢,辦不 了大事!」   昏暗的燈光下,張末根老婆向張末根斜了一眼,她把手裡織的毛衣換 了一面繼續織。   柳晨曦旁敲側擊:「麗麗既然暴露了,工部局難道還沒有找到那批文 物的線索嗎?」  「警務處搜查了所有與那個女人有關的地方,她住的房子、她經常去的 地方、她拍戲的丁香花園。那些人很機警,警務處到的時候,東西已經被 轉移了。」   聽到東西都還安然無恙,柳晨曦倒是一陣高興。警務處要是找到了箱 子,這些屬於中國的文化就將不再是中國的了。「張探長說的買辦是不是 前年報紙上登的那個買辦?」柳晨曦喝了口茶問。  「是他!那個買辦死了!是柳彥傑殺的!柳彥傑也是看守古董的人。」 張末根轉向柳晨曦,兩隻兇惡的眼睛像蠍子一樣緊緊盯住他,「今天請柳 醫生來,就是希望你能與租界合作。」  「張探長就那麼確定,我二弟和古董的案子有關?」柳晨曦並不畏懼地 抬頭詢問。  「他一定藏了那些古董,」張末根對柳晨曦說,「柳彥傑不是個簡單的 人物,他和重慶有關,他在替他們看守寶貝。現在日本人就要接手租界了 ,親重慶的人都要死。柳醫生,你要是幫著他,你也要死!」  「他是我兄弟,只要他沒做什麼犯法的事,我自然是要幫著他。至於他 有沒有親重慶,沒有證據,這事不能亂說。據我所知,彥傑他沒有加入過 任何黨派,他是中立的。」  「你幫他也沒用。不只是歐洲人,日本人也早就盯上了這批文物。」張 末根說,「這東西價值連城。日本人能拿這些東西和美國佬換武器,換了 武器可以繼續打仗,他們野心很大。前年從北平調到上海來的那個日本人 伊籐健一,就是為了留在上海的那些箱子來的。柳彥傑就算騙得了西歐人 ,也鬥不過日本人!」  「彥傑不需要和日本人鬥,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事。」柳晨曦試圖解釋。  「他一定有藏文物的地方!警務處之前已經搜了他的賭場!柳彥傑還有 顏料堂、紅屋,以及杜美路上的一棟小洋樓,」張末根說,「如果你知道 什麼,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等我們查出來,工部局絕不會放過他!」  「柳家任何地方都沒有張探長說的文物,」柳晨曦鎮定地說,「彥傑和 這個案子毫無關係。」   張末根露出凶狠的眼神警告:「柳彥傑不是什麼好人,他殺過人!那 個買辦是他殺的!說不定那個麗麗也是他殺的!」   柳晨曦沉默了一陣,突然笑了:「張探長,您想得太多了。」  「柳晨曦,你護著柳彥傑是沒有好處的!」張末根惡狠狠地說,「現在 外面是什麼世道,做娘的不要親兒子,當兒子殺老子。不要以為有點血脈 就必須同甘共苦,血脈是個屁,夫妻更是個屁,真到了要槍斃的時候,誰 都顧不了誰。」   張末根的老婆在角落裡織毛衣。她拉長毛線,開司米毛球在籃子裡骨 碌碌地滾。   柳晨曦收起筆,又復看了一下藥方,將紙遞給張末根的老婆。張末根 老婆放下毛衣針,拿了紙站起身,把藥方塞進褲袋裡。她沒有看上面的字 ,看了也看不懂。   她陪柳晨曦出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3.116.10
naminono:張末根只怕要完蛋ww他老婆感覺是個狠角色ww 09/13 21:23
mykaede:張太太斃了他吧不用客氣(# ̄ 3 ̄)y═ζ 09/13 21:42
ym920823:陳衍儀就這麼領便當了= =" 09/14 00:11
naminono:和樓上有同樣感想xDDD 其實滿希望看到她身為新女性的英姿 09/14 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