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勤先是怔愣了一下,隨即做出最直覺的反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什麼懸
賞?什麼毒梟?你也太亂來了!但是不可否認的,這招確實有效。我認為你是個
有趣的男人;下一次再遇見你,我會記得你的名字。」
艾穆索的嘴角綻開輕淺的笑意,那不是友善的表示;上唇不動而下唇微揚,彷彿
在嘲笑對方的無知般,「你有帶手機吧?何不連上美國中情局和國際緝毒署的官
方網站查證呢?」
這個提議並沒有任何窒礙難行之處;方守勤拿出智慧型手機把玩了一下,隨著螢
幕畫面閃動,他的表情由散漫而怔愣,最後淪為失態的震驚。
「你……」他幾乎說不出話來,CIA、DEA……所有的官方網站都昭示著一個無可
爭議的事實:眼前這名挺拔而優雅的男子赫然名列全球前十大毒梟第七位!「你
是怎麼進來的?」
時尚名流、各國要人群聚於此,保全卻讓一名毒梟大搖大擺地出入?
「一襲合身的西裝和相配的領帶。」艾穆索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當然不是。
我是正式來賓;有不少達官顯貴是我的友人。如果你願意,你也是我的朋友。」
方守勤感到自己的腦袋轟地一聲炸開了,「我沒有當毒梟的朋友。」
艾穆索伸出一隻手指,輕輕點在方守勤的嘴唇中央,「別那麼快下定論。你知道
毒梟都是怎麼對付當不成朋友的人嗎?」
一股寒氣流竄過背脊,他恐懼了,但是並不屈服,「那重要嗎?」
方守勤毫無矯飾、不卑不亢的態度贏得了艾穆索的尊敬,他的眼角流露出一絲讚
賞,將手縮回,感到身體裡有某個地方凝聚了一股熱氣,「你說的對,一點都不
重要。重要的是,既然當了朋友,就要守信用、講義氣。我願意為信守對朋友的
承諾冒險來此,你願不願意聽取我這位老朋友的委託?」
艾穆索的語氣誠懇得不像是一個危險的罪犯。
「……我認識他嗎?」方守勤微微側著頭,想找出自己和眼前人的共通處。
「你一定認識,」艾穆索從口袋裡抽出了一紙信封,壓在他的手心裡,「一年前
,你寫信向他毛遂自薦,邀請他出席你的畢業個展,卻狠心地放了他鴿子。八十
多歲的老頭子坐飛機折騰了十幾個小時,從米蘭飛到台灣又兩手空空地飛回去,
終究緣慳一面……我想你至少欠他一個解釋,欠我一次機會。」
信封上端整的簽名解開了他的疑惑,也把兩個毫不相關的人緊密連結在一起。
往事霎時湧上心頭,感傷攻佔了方守勤的內心,即使他沒來得及見大師一面,
知遇之恩無論如何也不能一筆勾消;於是他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草草地向海清的經紀人打聲招呼後,他坐上男人的座車,駛向渺無邊際的黑夜裡。
◇ ◇ ◇ ◇
安東尼‧佛蘭德斯,西元一九二三到二零一零年,出身米蘭望族,早年當過隨
軍攝影師,足跡遍佈歐、亞、非、美四大洲數十個戰場和無數窮鄉僻壤,以純
熟的構圖取景和豐沛的人文關懷精神享譽於世,除了多才多藝和多產之外,他
提攜後進也不遺餘力,素有攝影界的達文西之稱。
然而人性是多面向的,安東尼同時也是個充滿爭議的人物,戰地攝影成就他的
傳奇,也幾乎毀了他的人生。
「哦!你是說他當過納粹隨軍攝影師這碼子事?」方守勤無所謂地聳聳肩,「那
沒什麼值得在意的。」
艾穆索沒有太多肢體動作,笑意卻從嘴角擴散到眼角,「老實說,我始終認為這
種批評帶有濃厚的政治迫害色彩。安東尼是義大利人,二戰時期義大利屬於軸心
國陣營……一介平民如何能反抗獨裁者的意志?何況他只是到處拍拍照片,並沒
有參與戰爭暴行……除非你認為袖手旁觀也是一種罪惡。」
「反抗暴君是一種英雄行為;人們頌讚英雄。但是我不認為當不成英雄的人就該
被打成罪犯。」方守勤沙沙地翻動安東尼的親筆信函,注意力放在簡單的英文信
上而不是複雜、性感的艾穆索,「同樣是背著相機拍拍照,如果他生在美國或是
英國,甚至是同盟國中最沒有用的法國,那隨軍攝影又成了一種英雄行為,坦白
說,這種標準真是莫名其妙到家了……
一個二戰時期的義大利年輕人只想找一份工作糊口,卻被指指點點了幾十年,好
像他陪墨索里尼睡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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