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啞巴兩個人在碼頭到處閒晃,再一路走回捷運站,買了吃沒幾口就會開始融化,沾得
我滿手都是的冰淇淋,坐在靠近河岸的樓梯旁,看會不會有個大浪把我們的鞋子全弄濕。
直到太陽下山後,我們才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走在老街前的廣場,四周都是恩恩愛愛,還一直摟摟抱抱的情侶,這擺明是要讓我觸景傷
情嗎?不過好像也沒什麼情好傷的。
隨便找了空位坐下來,喝著剛剛買來的果汁,我們正後方那對情侶的甜言蜜語清楚地傳進
我耳裡。什麼寶貝我永遠愛你啊,親愛的你愛不愛我之類的,好像以前我也曾對人說過?
怎麼同樣的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就讓人覺得雞皮疙瘩快掉滿地。
只是我想到,今天原本以為是要跟橘子出來約會的,沒想到下午我就被甩了,然後變成跟
啞巴在淡水閒晃了一整天……這麼說來,其實也能算是我跟啞巴在約會?
我有些開玩笑似地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啞巴只瞄了我一眼就低頭看著地上不發一語。
一看他這樣,我就發現我說錯話了,哪壺不開提哪壺,拿了不能開玩笑的事情來開玩笑。
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地想開口跟啞巴道歉,跟他說我的玩笑開得太過火時,他卻突然站了起
來,看了我一眼後,一句話也沒說地走了。
我杵在原地看著啞巴離開的背影,心裡問自己這是第幾次了?最近我好像老是看著啞巴一
副很落寞地丟下我一個人先走,次數多得我都快數不清了。
右手下意識地抓上胸口,耳邊傳來急速的心跳聲又代表什麼?心裡覺得很悶,好像有一口
氣就這樣梗在那裡完全沒有辦法吐出來,讓我憋住了呼吸,最後連腦袋都很漲。
我想知道原因,卻又很害怕當自己知道答案的話,好像會有什麼跟著改變,我很怕,我想
跟啞巴一直當朋友。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卻又湧起想哭的衝動。
心情很悶很悶,淡水夜晚難得拂來的涼風,周遭情侶的低語情話都讓我覺得我像是突然被
這個世界隔離在外一樣。
我越來越搞不懂,對我來說,啞巴到底是什麼人了。
有個念頭就像不能說的秘密一樣,好像一旦拆穿了就完蛋了。我知道不該一直試圖去搞清
楚那個秘密,我也不想去理解,偏偏大腦卻一直不受控制地不斷想著那件事。
我一直在說服自己,啞巴只是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只是我好像從沒想過,為什麼我會把他看得那麼重要?可樂、痞子跟阿豆對我來說也是進
了大學之後,所認識的好朋友、死黨,他們也很重要,不過啞巴對我的重要性,好像又有
那麼一點不一樣……
到底不一樣在哪裡我也不知道。
騎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可是從淡水騎回家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我還是想不透。
搞不好只是因為我們電波很合,所以頻率接上了?最後歸納出來的這個結論,連我自己都
覺得蠢到極點了,講出去一定笑死一堆人。
◇
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距離期末考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
雖然打從以前開始,我們總是抱持著大考大玩,小考小玩的心態,不過現在都四年級了,
再不怕死也得長一下眼睛,不然大四還被當的話就好笑了。
平常再混,現在也不得不乖乖地謹守學生的本份。
畢竟和期中考只考五科比起來,期末考可是有十二科的考試在等著我。
我看著這學期的課表,不由得皺起眉頭,幾乎每科都得當背多分,我絕望了啦!
可樂雖然整天跑圖書館,但其實都是在把妹,把到被圖書館工讀生警告好幾次不要妨礙其
他人唸書,好像還有一次不小心把到有男朋友的妹,差點被那個女孩子的體育系男友拎到
外面揍。
痞子不用自己準備筆記,就有一票人--不只是我們班上的,還有隔壁班的女孩子願意幫
他整理期末考試的重點,他老是自誇他只要考前一天再把他的大補帖全看過一次,書卷獎
絕對會是他的囊中之物。
但是他這句話已經說了三年,還沒有哪次成功從啞巴手裡搶下過半次書卷獎。他每次的理
由都說考及格就好了,幹嘛要拚那麼高分?
偶爾我們幾個也會一起唸書,不過痞子實在不是個適合找來一起唸書的人。因為不懂的地
方問他,就算他知道也不會教,只會說「反正就是這樣,明明很簡單你怎麼會不懂」。
以前被他這樣虧過幾次後,我就不太爽找他一起準備考試了。
所以現在,我找了阿豆一起待在學校附近的麥當勞,兩個人……後來因為痞子出現,所以
變成三個人,佔據了四人份的位置來看書。痞子是來鬧場的,他說他在外面發現我們,想
說餓了就順便買東西上來吃。
光是我自己的課本及筆記就佔去旁邊那張桌子大半的空間,痞子那傢伙還硬要擠在我旁邊
,問我幹嘛這麼拚?
我翻了翻白眼,「我又不像你,登高一呼,馬上就會有人把筆記送上來。」
期中考的時候,多虧有可樂和啞巴的筆記,讓我好歹也考了個及格分數低空飛過,但是那
只限於有考期中考的幾科系內必修課,有些選修課只考期末,如果是痞子、可樂、阿豆還
是啞巴也有選的話,我多少可以向他們借筆記來惡補,如果有不會的也能夠問他們。但若
是我另外修的系外課,班上又沒認識的人的話,沒筆記可借,我也只能全部靠自己死背了
。
慶幸的是我修的那些外系課都還能靠關係借到上課筆記,但是影印過後,也不太好意思再
跑去問人筆記上看不懂的地方,就只能靠自己融會貫通……看著這學期精美的二十幾學分
,我開始後悔當初大二、大三為什麼不多努力一些,搞得自己大學最後一年看別人在悠哉
,自己卻得硬消化一堆學分來湊足畢業學分。
可是有兩堂選修就只有我和啞巴有修……老實說,除了那天大家都在場的時候,和他借筆
記來印之外,我不敢再找他問任何跟課堂上有關的問題。
該說是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
停下手裡拿著自動鉛筆把講義畫得一團亂(我這是圈重點幫忙記憶,不是塗鴉)的動作,
讓旁邊看著我亂畫講義看到興致全來的痞子一臉不解地問我怎麼了?
「沒……突然恍神了一下。」桌上的食物幾乎都只剩下包裝著它們的殘渣,可樂拿起來搖
一搖,也只聽得到溶化的冰塊還在硬撐的聲音,我拿起來喝了一口,果然全是清水的味道
。
「對了,這陣子啞巴好像很忙?下課就跟學妹一起消失了。」
問話的痞子面前還擺著剛端上來的雞塊,他好整以暇地拿起雞塊,沾了糖醋醬後,慢條斯
理地吃著,右手還托著臉,一臉悠哉的模樣,讓人看了就好想揍他。
「學妹?」阿豆從筆記中抬起頭來,顯然他已經被眼前那堆筆記搞得頭昏眼花了。
「對啊,好像是二年級的。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和那個學妹走在一起的。」痞子曖昧地笑了
幾聲,補充說著認識啞巴那麼久,還是第一次看他跟女孩子走那麼近。「我還以為他喜歡
橘子才和小風鬧翻,沒想到小風就先和橘子分了。」
「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好不好?」我皺眉重申那時我並沒有和啞巴鬧翻--
「所以說現在又吵了?」
「……沒有!」我瞪了痞子一眼才回答,「他忙他的,幹嘛我們兩個非得黏在一起?」
「就是說啊,痞子你想太多了啦!」阿豆發現氣氛不太對勁,連忙笑著打圓場。
痞子聳聳肩,繼續吃他雞塊,中間還不負責任地丟了一句,我和啞巴的感情本來就好到有
學妹以為我們兩個有一腿。
聽了之後,我巴了痞子的腦袋一下,接著站起身。
「幹嘛,要去廁所哭哭喔?」痞子很欠揍地笑道。
「屁啦!上廁所不行喔?」痞子真的很欠揍。
在廁所裡,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色很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熬夜看書的關係。
用水沖了沖臉,試著想要讓自己有點精神,只是好像沒什麼用,我的表情不管怎麼看都覺
得很難看,最後只得用紙巾把臉上的水擦乾,再讓自己做幾次深呼吸。
心情有點悶悶的。
從那天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讓自己再去想跟啞巴有關的事情,我很清楚我自己
在逃避問題。因為我覺得只要我不去面對的話,事情就不會有任何的進展以及改變,會一
直維持於現狀,那麼我會繼續滿足於現況。
啞巴跟學妹的事情我也早就知道了,大概一個月前,啞巴只要一下課就會跟那個二年級的
學妹有說有笑地離開,不過都只是學妹單方面在講話,啞巴偶爾會應個幾句。而且每次都
是學妹早早就到教室外等啞巴。不管上什麼課都一樣。
系上的每個學弟妹不像我們幾個會直接叫彼此的綽號,在跟啞巴還是痞子說話的時候,學
弟都會喊他們的名字(這讓我懷疑一下是不是我跟可樂比較沒學長的樣子?學弟妹都是叫
我跟可樂的綽號,而不會喊一聲士風學長還是以彰學長來聽聽……雖然我自己想像了一下
之後,也覺得那樣叫有點恐怖),學妹也不例外,但我就是覺得學妹喊的口氣並不單純。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學妹直接喊啞巴的名字。
每次聽見她叫啞巴的名字,我的腦海裡就會不由自主出現學妹親暱地摟著啞巴的手,兩人
恩恩愛愛併肩走在一起的畫面。
我連忙搖搖頭,懷疑自己剛剛在想什麼鬼?我在私底下打聽過那個學妹……個性開朗又喜
歡交朋友,人緣好,成績也不錯,長得也很可愛,我跟她根本就沒得比吧?也是啦,一個
男的怎麼跟一個嬌小可愛好像又軟軟的女生放在一起比?
我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想著那要怎麼比,而且啞巴喜歡她也比喜歡我還好吧?嘆了口氣,
我才突然發現剛剛自己似乎想了什麼很可怕的東西。
我回去的時候痞子已經不見了,只剩阿豆還在賣力苦讀。少一個人在旁邊吵,應該比較能
念得下書才對,只是我坐下去沒多久,阿豆就很擔心地跟我說,如果我身體不舒服的話,
要不要先回家休息比較好?
「小風,你的臉色超級差的耶!」阿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慶幸地吁了一口氣,說好在
我沒發燒。我說我只是最近比較常熬夜,又沒感冒了。
「而且笨蛋也不會感冒,痞子不是常這樣說我?」我笑了幾聲來證明我真的很健康,不過
阿豆還是不太相信的樣子。
「可是你真的沒事的話,怎麼會說痞子都笑你笨蛋不會感冒……」阿豆一臉憂心。
幹……這傢伙也是狠角色。後來我就被阿豆趕回家去了。
接下來幾天,只要有空,我們幾個都會約時間一起看書。畢竟期末考越來越近了,不過總
是缺了啞巴一個。
原因前面也都講過了,一到下課時間,他就會跟在外面等了很久的學妹一起離開。
痞子總是對著啞巴的背影調侃說追女孩子也不用追到連期末考都不管。
那天我們四個約在學校對面的一間簡餐店吃午餐。
我努力把義大利麵捲上叉子,但成果不太好,叉子才離開盤子沒幾公分,麵又全散回去了
。
可樂神秘兮兮地說,他懷疑啞巴和學妹早就有一腿了。痞子挑起了眉,阿豆好奇地問可樂
怎麼知道的?
「期中考前我就發現他們走很近了。」可樂說。
「發動攻勢倒還是最近的事情吧……」阿豆塞了滿嘴的義大利麵模糊地說。
「啞巴的春天終於來了,要不要幫他煮紅豆飯?」痞子提議,我無奈地潑他冷水:又不是
那個第一次來……
吃完了午餐後,下午還有課的阿豆跟可樂先回學校搶座位,我跟痞子墊後結帳。
走出店外,準備要去牽車時,痞子問我怎麼會突然和橘子分手?聽說還是我被甩?
「過去就過去了,我不想提。」我聳聳肩,也不是不想提,而是不知道就算提了,還有什
麼好說的,事實就是我被甩了而已。
「我問過啞巴了。」痞子站在我身後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開口。
瞬間我愣在原地,心裡不安地想著痞子問了啞巴什麼,啞巴又說了什麼?
「看你這反應就知道一定有問題。」
痞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得意地笑著問我是不是嚇到了?
「我是有問過啞巴和你怎麼了,不過他什麼也沒講!拜託哩馬幫幫忙,啞巴那種個性我哪
可能從他那裡問到什麼東西來……不過我看你這樣子就曉得你心裡一定有鬼。」
「……才沒有。」我甩開痞子的手,把車子牽出停車格後跨上車,戴上我的安全帽。
就在這時,痞子把手放在我肩上,語重心長地說:「對自己誠實一點,小風。」
接著不管我叫了他幾次,痞子理都不理我,逕自走向他的摩托車,發動車子後,早我一步
離開。留我一個人在那裡猜痞子跟我說那些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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