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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禁防爆頁 楔子 辰陽河岸,無垠天地間氣勢磅礡的戰旗赫然飄揚。千夫長齊卡洛勒馬立於北岸山 崗之上,一雙虎目遠眺河邊浩蕩直立的夏軍水師,豪氣萬丈。千條戰船即將入河,強 勢渡江,大舉攻入辰陽城,齊卡洛難掩心中振奮,濃眉悅舒,手中大刀亦躍躍欲試地 微微鳴震。 伴隨嘹亮號角,夏軍氣勢雄壯壓近河岸。   齊卡洛勒緊韁繩策馬前行,疾風刮過他黝黑的臉龐,身後千名夏軍勇士展開隊列 與他一同策馬齊行。齊卡洛年近而立,一身北方胡族高大健壯的體魄,高鼻深目,臉 廓硬朗。今日他領兵千人,與中軍將領阿布魯的三萬步騎共守北方高地,配合大將軍 赫連重與衛將軍布拉衣率領的水師,以水路攻破辰陽河。 馬蹄在北山腳下停步,齊卡洛躊躇滿志,站立在陣前,橫眉冷豎,聲大如宏:   「大將軍有令!攻克辰陽,進軍中原!」 嗬!嗬!嗬!數千步騎齊聲同喝,聲勢壯大。 號角再起!夏軍所有水師列陣三隊,鬥艦、先登、赤馬依次被拖上陣前,一隊掩 護,一隊身背弓箭拖船入水,強行過河。戰船下江後,順流而下,直指涼軍巨式艘艨。 火紅赤馬,型小快捷,上載十數名水兵,急速駛向涼軍在辰陽河上豎起的防線。鬥艦 船型狹長緊隨其後,只待赤馬兵士放箭砍網破除防線,便能深入敵軍,撞擊涼軍戰船。 最後再以先登臨靠,將夏軍士兵送上敵軍戰艦。今日風向順了夏軍,所有艦船行速顯 優於涼師。很快,齊卡洛見登載大將軍赫連重的樓船也緩緩駛入江河。衛將軍布衣拉 率領的百艘艨艟如影隨形。 鼓聲雷動,江面頓時檣桅如林,氣壯山河。 河心幾艘涼軍艨艟如螻蟻般一沉一浮,艱難的前行於辰陽河上。赤馬、鬥艦亦不 如夏軍戰艦來得迅猛,在夏軍駛來前涼軍勉強展開方形陣型。 雙方水師在辰陽河上交匯。 夏軍由鬥艦赤馬當前,艨艟、樓船角逐於後,再由送兵入艦的先登壓陣,浩浩蕩 蕩擺出圓形陣勢衝向涼軍水師。夏方鬥艦、赤馬,在將領喝令下,士兵們執盾持弓各 守其職,與戰船上的涼軍於辰陽河上織成一張箭網。夏軍戰船中兵器充足,得將令後 ,士兵箭陣更為犀利,近乎沒有漏洞。涼軍近日屢次戰敗,氣勢上已遜夏軍,加之對 辰陽河寡婦渡前的山嶺要塞充滿依賴,許是兵器準備不足的緣故,半個時辰後,箭網 開始稀疏,不少中箭的涼兵翻身落入辰陽河中。 船型巨大的艨艟,所到之處無不泛起層層激浪。衛將軍布拉衣率領十數艘艨艟, 藉著風勢速快力猛衝向涼軍鬥艦。涼軍鬥艦不及反應,被隔開多米。布拉衣發令,艨 艟兩層船艙中的士兵向涼軍放箭,箭箭射向涼軍鬥艦。此時樓船也已逼近涼軍,風馳 電掣地朝涼軍大型戰船發動攻擊,甲板上拋石機拋出的巨石,弓箭手的厲箭同樣直指 涼軍戰船。涼軍戰船不敵強攻,檣桅折斷,船身進水,不少鬥艦搖晃著側翻入河。 涼軍水師被破了陣型,霎時慌亂,無力反擊,紛紛朝辰陽河下游的寡婦渡撤退。夏軍 奮起直追慌忙逃逸的涼軍戰船。 高崗上的齊卡洛見夏軍戰艦已近山嶺峽口,興奮異常。以今日戰況,齊卡洛猜度 ,這辰陽城不出一個時辰就將是夏軍的囊中之物。 涼軍順風撤走,快速退進以木排鐵鎖封閉的峽口。夏軍水師迅雷般追至封鎖地帶。 樓船上的拋石機在大將軍赫連重軍命下再起雄風,碩大的石塊驟雨般砸向木排鐵鎖。 不堪撞擊的木排很快被砸出破口,鐵鎖也禁不住巨石擂動搖搖欲墜。赤馬、鬥艦上的 士兵不斷向木排射去火箭。不多時,封閉的鐵鎖斷裂,木排燃燒,峽口失了防鎖,門 戶大開。夏軍戰船以泰山壓頂之勢衝入峽道。 「好!百艦進入河道包抄他涼人那些殘船破舟,還有什麼打不勝的道理!」齊卡 洛喜上眉梢。   正在夏軍振奮雀躍之時,卻聽峽口處,傳來涼軍悠長嘹亮的號角聲。數十隻號角 齊聲共鳴,一時間響徹山谷。那是聚兵號!辰陽河要塞旁山嶺高地上頃刻湧起千萬戰 騎,那盔甲戰服在幽暗的山谷中亦透出森森寒光,涼軍紅底銀帶的旌旗剎那間縱橫山 野,將鍋灰色的天空映得洶湧似火。   「發生了什麼事?」夏軍陣中有人疾呼。   山嶺上,戰鼓雷鳴,震天顫地。是涼軍將士們在回應將領號角。頃刻,只聞山谷 間涼軍堅定決絕的共喝:「共赴國難,痛殲夏軍!共赴國難,痛殲夏軍!」   隆隆戰鼓席捲天地,弓箭亂石從山嶺高處驟雨急下般投向江河,砸向夏軍水師。 從被夏軍砍斷的鐵鎖處,又拉開一張鐵網,將夏方包括樓船在內的數百艘戰船圍在其 中。戰事陡然逆轉,夏軍水師忽成甕中之鱉。要塞內倉惶逃逸的涼軍戰艦未再擺開陣 型,亂石利箭同樣砸在他們身上。這些涼軍水師卻不見慌亂,他們掄起斧子砍向船身 ,黑色液體正源源不斷從船體內部倘入江水。   山嶺涼軍弓箭手拉弓齊放,帶著火苗的利箭星雨般落入江中,瞬間竄起的火舌, 跳躍著,咆哮著,歎息著即將亡去的生命。突如其來的異變使夏軍一時亂了陣腳。眼 見夏軍陷入火陣,高崗涼兵換上更利的弓箭,箭羽順風破浪來得更猛射得更遠。失去 控制的戰船劇烈搖晃,飛凌的利箭刺穿士兵的胸膛,頓時痛苦的呻吟蓋住了整條辰陽 河。   倏忽之間,混雜著血肉的江水翻滾,辰陽河充斥著焦煙刺鼻的血腥以及嘶啞無力 的怒吼。   夏軍軍號聲起,齊卡洛手持大刀,與亞克率領鐵騎分南北兩路衝向東部山嶺,以 陸地之戰再援夏軍水師。齊卡洛狠狠甩動馬鞭,帶領鐵騎部隊疾馳飛奔在原野上。接 近山嶺五百米處,齊卡洛的騎隊與防禦在此的涼軍展開廝殺。   馬蹄雲起,黃塵萬丈。   天邊黑雲滾滾壓至,未有多時,一場暴雨猝然而下。齊卡洛感到眼前模糊,敵我 難辨,只聞辰陽河上死亡的哀呼。他身上已有多處刀傷,黏糊的血液透過傷口滲入緊 貼肉身的衣物,仍有不斷湧出的跡象。齊卡洛憑著一身蠻力衝向敵方戰形中的將領。 更多利箭朝他射來, 他不住揮刀隔開身邊的箭羽。   急促的鳴金之聲來自峽口夏軍的樓船之上。暴雨撲滅不少火焰,夏軍戰船趁此調 轉船頭再次擺開陣型,向著隱蔽處拉扯鐵鎖涼軍射去密集箭雨。鐵網外夏軍水師協同 大將軍赫連重向鐵鎖拋去巨石,強行砸斷阻攔。打開缺口後,夏軍戰船險險駛出峽口。   夏軍水師重舟逆水。齊卡洛與亞克率領的鐵騎,因夏軍水師追趕涼軍時行速過快 ,又遇涼軍阻截,難以接近援救。齊卡洛心焦氣悶,憋著一股怒氣撞開圍在身旁的涼 軍騎兵,直衝發號的將領。涼兵們未料胡人這般兇猛,連忙持刀抵擋,卻非是齊卡洛 的對手。齊卡洛再施蠻勁,向著涼兵的頸項手起刀落。飛撒的鮮血濺在齊卡洛剛毅的 臉上。混戰中,他又聞夏軍鳴金收兵的鑼鼓。齊卡洛心有不甘卻軍命難為,只得率領 騎兵退出辰陽河岸。   此時,山嶺間又迴盪起涼將聲聲威嚴的軍令:「放箭——」   齊卡洛緊拉韁繩,急停戰馬,回首再望,但見數千強弓硬弩已將赫連重指揮的樓 船當做活靶,支支利箭急如驟雨。樓船上大夏的將領、士兵不及呼喊,頓時被射來的 銳箭戳穿盔甲,紛紛跌落江河。辰陽河水上,湧起狂風暴雨,捲出層層漩渦,激浪翻 滾久久難平……   「他奶奶的,哪個畜生這般心狠手辣!」齊卡洛面色鐵青,如不是馳於戰馬之上 ,此時他必是砸拳頓足,咆哮痛吼。   山嶺間霍然豎起無數巨大的綢子旗。旗心奇獸飛騰,旗邊火焰紋迎風赫赫張揚, 偌大的「曹」字在狂風暴雨中依舊清晰可辨。   「曹禹?」齊卡洛咬牙切齒。他虎目圓瞠,舉起大刀向著纛旗狠狠咒罵:「歹人 曹禹!老子與你不共戴天!」 第一章 涼夏二國戰於辰陽經月有餘。   七月炎陽高掛,巡兵走動的腳步揚起陣陣黃塵,遠處辰陽河平靜無波,禿鷹在寡 婦渡口嘶鳴,為酷熱的炎夏又增添了幾許燥悶。涼國大軍扎於辰陽城後,街口每隔數 仗,便有兩三名兵丁持刀守衛。老舊的土著圍牆上到處被官兵們貼滿了戒嚴的告示。 城中百姓幾乎閉不出戶,亦不敢多有驚慌議論。長街上曾經最大的五開間商坊被征為 醫營,辰陽官署則作了涼軍主帥的暫棲與議事之地。那醫營雖是城內最大的商坊,亦 不過兩層木樓,連日戰事致傷兵不斷,木樓與後方庭院早已擁擠不堪、惡臭難聞。幾 個清點箭支的小兵,在將士命令下,放下手中活計,抬走院內士兵的屍體至後山焚燒。 巷間陡然響起的匆匆碎步,是數隊小兵向馬廄方向搬運大垛乾草,土色兵服粘在勁壯 的身子上,浮出大片汗跡。空氣中瀰散著馬畜刺鼻的騷氣。   辰陽官署,幾枝垂頭蓮蓬寂靜地佇立在池塘中央,默默無聲。柏木堂內,身著白 茶棕邊紗質寬袖長衫,頭戴漆紗籠冠的曹禹坐在官帽椅上,聆聽幾位將士陳述戰事。   「夏軍情況如何?」中軍將領周康站立在屋內詢問負責監視敵方動向的斥候。   「夏軍傷亡萬人。這些天一直有夏國兵丁在沿岸下遊走動,已被我方將士擒獲。」 斥候將領低頭向周康回復。   周康將目光轉向端坐在座椅中的曹禹。   曹禹嗓音溫穩低沉:「將捷報遞到都城去。」   「是。」周康擺手遣退來人。   右軍將領趙勝背手立在堂內,環走數圈,不時張望上方的曹禹。   「有什麼話想說,盡酢貊來。」曹禹說。   「末將沒什麼要說的。」趙勝心口不一。   曹禹緩緩望向趙勝:「五千將士的酬賞我已報去皇城,大捷之後,兵部會將賞餉 分於他們家人。趙勝,我知道那誘敵的五千將士是你多年共事的下屬,你與他們有感 情。」   「謝曹大將軍。」 趙勝拱手道。   曹禹一身文人衣衫,盡顯儒雅,挺拔修長的身形更襯出他卓越不凡的氣質。「夏 軍近日頻繁在辰陽河下游搜尋,李將軍可知他們在找什麼?」曹禹將目光轉向坐在左 首一言不發的李政。   李政從旁站起:「屬下正在勘查。」   「夏軍此戰折損不少將士,不潛心修養反而探入我涼軍地界,此事甚是蹊蹺,須 得謹慎!」曹禹語氣深沉:「這件事就交予李將軍勘辦,切勿大意。」   「謹遵將令。」李政垂下臉一對細長冷酷的眼睛,悄無聲息地睨了一眼座椅上的 曹禹。自曹禹北上後,李政失去統領權。他對曹禹心有不甘。   曹禹察覺到李政那有意的一瞥,不動聲色,揮動寬袖:「去吧。」   「末將告退。」   遠方最後一絲白亮消失在群山之間,辰陽城內一片寂寥。夜間宵禁,偶爾傳來幾 聲兵丁輪崗的夜號。自懷朔、固陽而來無家可歸的避難百姓,身裹單薄布衣蜷縮在屋 簷與商坊的廊道下,他們或歎息或迷茫地仰望頭頂那幾隻搖搖欲墜的蒼白風燈,微弱 的燭光好似涼國衰老的朝政,奄奄待斃。月光無力,辰陽城下佝僂的影子漸漸隱沒在 蒼茫蕭條的夜色之中。   巷道深處的碎石路細窄悠長,一如辰陽河水繁支錯雜、蜿蜒曲折,緩慢悠然地通 向城外野郊。清瘦巽風吹進河邊搖曳的蘆蕩,蘆花輕輕拂動,泛起幾許夏夜的清涼。   一盞搖晃的燈籠瑟縮地穿行在辰陽河岸的蘆葦蕩中。   齊卡洛身披土褐布袍,頭戴栗色斗笠,背上包裹中塞滿了從販子處兜買而來的零 碎小件。他矮身提著一個紙糊的白燈籠,小心穿梭在涼軍地界的辰陽支流旁。辰陽河 水流湍急,礁石積聚,支流繁多,齊卡洛從傍晚起沿著河水已走了數里地,依舊毫無 收穫。他心中浮躁,猛力撥開蘆桿大步向前。   東天雲層白厚,月光稀迷,使這片浩瀚的蘆葦地更顯撲朔迷離。齊卡洛亂步疾走 ,一時驚起澤地鶯鳥無數。他頓住腳步,警惕地抬眼望向遠處城樓。城頭火光閃爍, 涼兵巡守嚴密。齊卡洛顧忌涼方偵兵,只得再次放緩腳步慢慢搜尋。   山野河岸蛙聲鳴鳴,螢蟲似帶,前方突有奇石屹立,隱約間有不尋常的水流之聲。 齊卡洛提著燈籠小心移至怪石之後,探身向水聲處張望。只見一片臨風搖擺的蘆葦旁 ,支著一盞火紅的紙燈籠,金紅焰火照亮了週遭的碎石板。碎石板上一頂風帽、一件 青碧廣袖長衫與一條褐黃帛帶,冥冥中透出一股恬靜,消散了無盡戰亂帶來的煩悶。   焰火餘威尚未從眼中退去,齊卡洛一雙虎目再向前望,幽暗間只可隱隱視物。南 風帶走一陣雲絮,清明的月色從天穹瀉下,醉意朦朧,照映出水中之人柔和的身影。   那身影頎長優雅,似銀魚入水,水浪隨其輕盈地側翻,揚出層層水波。時而水下 暢遊,時而又從河水中的騰起,滴滴水流順著黑瀑般的頭髮又落回池塘,蕩起陣陣漣 漪。水珠泛在肢體上閃現出迷人光色。一種依稀迷濛由暗生明的變化,令齊卡洛忽有 種恍如生在夢境的異樣之感。他瞠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水中人的背影。月光下那 人遮掩不住的藕色腰際與豐潤緊實的圓臀,在流動的河水中時隱時現。   齊卡洛被眼前的迤邐景象搔抓地心癢難耐,一股熱流在小腹內一個勁亂串。他嚥 了下口水,手中燈籠不禁晃動了一下。   對方停下手中動作,靜止片刻,猝不及防地側首朝齊卡洛方向望來。齊卡洛被對 方眼中的寒光驚出一身冷汗。他做賊心虛慌忙後退,無奈他身形魁梧,躲於石下亦不 過藏頭露尾,倉促間竟不慎摔落了手中的燈籠。燭火點燃了紙糊的燈面忽地竄起來, 齊卡洛急忙抬起大腳猛力踩滅火勢。   流水聲從辰陽河支流處緩緩傳來,逐漸轉至岸邊。齊卡洛聽到對方悉悉索索穿衣 繫帶的聲音。他緊張地背對那人,紅著一張黑臉,嘴裡喃喃道:「老子不是故意要偷 看。老子其實……其實啥也沒看見。」   城頭燈火連綿,辰陽河水靜靜流淌,蘆花成群。齊卡洛感到對方漸漸走近的腳步。 齊卡洛慌忙轉過身,手足無措地用眼角餘光將人偷偷打量。但見那人頭戴白紗風帽, 身形纖長,輕紗下一雙神秘深邃的眼睛正靜靜地審視他。   齊卡洛見她不說話,緊張地又道:「你不要這麼看著老子!老子真的沒看到什麼! 你頭髮那麼長,老子能看到啥呀?你別尋死覓活!要是覺著吃了虧,老子就讓你揍幾 下,你看成不成?」   綠衣人沉默地站立在齊卡洛身前。一旁紅燈籠裡洩出的光,隱隱撒在兩人腳邊。   對方緘默不語,齊卡洛心中不知為何更加忐忑。   不遠處忽然鶯鳥驚飛,蘆蕩中隱約閃爍起點點火光。兩人同時回首望向發出異響 的地方。齊卡洛一個箭步躍上奇石,舉目遠望。百米外,十數個涼軍偵兵正提著燈籠 朝這邊疾行而來。許是方才燃起的火焰引起了城頭的注意。齊卡洛跳下大石,大手一 揮,又對那綠衣人道:「老子要先走了。不是老子不守信用,老子今夜還有事。欠了 你的老子以後再還!」   齊卡洛跳下岩石,抓起地上的包裹便要衝向西邊的蘆葦地,不想卻被人拽住了手 臂。「你拉著老子幹什麼?」齊卡洛試著抽出手臂,「放手,快放手!」   綠衣人看似柔軟的手卻相當有力,齊卡洛震甩了幾回,竟未能掙脫。拉扯間,涼 軍腳步漸進,齊卡洛亦有些不耐煩。他一個反手猛地使勁拽住對方的手腕,虎眼一瞇 ,咧開大嘴笑道:「既然那麼放不下老子,那就跟老子一起走。」   對方也是一驚,原想展開身法的手陡然收勢,被齊卡洛拉著奔向西面的蘆葦蕩。 齊卡洛在前方不停揮開一人多高的蘆桿,大腳將桿子踩得吱吱作響。他警覺地向後張 望。蘆蕩不住搖動,數十道腳步聲緊隨其後。齊卡洛感到有疾風襲來,立刻旋身躲閃。 數箭齊發直射二人,齊卡洛施力將綠衣人護在身下就地側滾,險險避過射來的利箭。 那一排羽箭射在離兩人不過一尺的土地上。他倆不約而同地朝那利箭撇去一眼。   「快起來!」齊卡洛拉起她撒腿就跑。   又一陣箭雨急射而來。齊卡洛掣出一把匕首,左搖右晃地倉皇應對。蘆蕩中,只 聞利器呯砰交擊的聲響。箭越來越多,支支鋒芒銳利,勁道十足,逐漸由兩邊向他們 包圍過來。齊卡洛隻身上下僅有短匕,帶著綠衣人疲於招架,他低聲喝道:「你快跑 ,這裡由老子來應付!」   此時又有破空襲來的旋風直襲二人,齊卡洛未曾細想,一個振臂將她帶入懷中。 突然,凌空寒光乍現,只聞在「鏘」的一聲,那利器不知何故忽然落在了地上。齊卡 洛正奇怪,綠衣人卻猛地擒住他的手臂,乘風破浪般向蘆蕩深處疾馳而去。   齊卡洛只覺耳邊一陣陣呼嘯的風聲。她好像一隻綠色的蝴蝶,飛舞在連綿成片廣 袤無垠的蘆葦蕩中。齊卡洛跟她跑得越久越感到有些迷途,漸漸地,進入了另一片神 秘的蘆海。前方人腳步輕盈,偶爾回首,輕紗與碧綠衣袂,隨著微風悠然拂動。   不知跑了多久,齊卡洛見沒有追兵,喘著粗氣道:「行了,沒人了,歇一會兒。」   綠衣人放緩腳步,隨著齊卡洛的拉扯,走到一處寬闊的河岸邊。   齊卡洛放開她,丟了斗笠,跪在岸邊,大臉朝著河水,咕咕喝了個痛快。齊卡洛 抹了抹嘴巴,朝那綠衣人說:「你也來喝點兒!」   對方蹲下身,摘去風帽,鞠了一手清水,喝了幾口,又將河水撲在臉上。她甩了 甩頭髮。髮帶落在地上,她卻毫不在意,只是豪爽地抹了下臉。   「嘿!爽快!」齊卡洛扭頭誇她。   對方也側首朝他看來,一雙黑眸沉靜神秘,微微含笑又有些莫測高深。她眼尾略 長,睫毛濃密,幾滴水珠在其間泛起銀白亮澤,更添了些許旖旎。未等齊卡洛細看, 她又戴上了風帽。   齊卡洛意猶未盡,暗暗在心中嘀咕了一句:真他奶奶的好看,能讓老子帶回去當 媳婦就好了。   對方站了起來,找了後方一塊岩石坐下。齊卡洛連忙拍拍屁股跟了過去。夜色下 的蘆葦蕩幽靜迷人,又帶了幾分羞澀,隨著清風微微擺盪。低垂的蘆花好像剛剛邂逅 了一場情緣,默默地吐露著綿長的芬芳。   「你跑得可真快,老子差點跟不上。」齊卡洛說。   綠衣人但笑不語。   「咱們這都不知道跑到哪兒了,」齊卡洛舉目四下張望,問她,「你知不知道?」   對方搖了搖頭。   齊卡洛背靠在大石上,仰頭看著她:「沒事,你別怕。過會兒,老子就送你回城。」   綠衣人低下頭朝他細細端詳。   齊卡洛被她那雙漂亮眼睛看得很不自在,撓著腦袋解釋:「剛才那些涼兵是在找 老子,不過老子其實也不是怕他們。老子力氣大,來十個老子就打他十個。老子是怕 揍人的時候傷到你才跑的。就算老子不傷你,老子也怕那些涼軍會傷到你!」   她舉首望向星空,齊卡洛知道她不信他。   「你別以為你是漢人,他們也是漢人,就不會害你!漢族男人陰險,你要是相信 他們早晚要吃虧!」齊卡洛又說,「我知道,你們漢人瞧不起老子這樣的人,說老子 是蠻子!但老子即使是蠻子,也絕對不會害你!老子不傷老百姓!」   對方朝他淡淡地笑了,齊卡洛看到她揚起的嘴角,心情霎時大好。   他挨近對方。「你一定沒瞧見那場辰陽河戰!涼兵真他奶奶的陰狠!那天整條辰 陽河都是紅的,到處是血!」說完,齊卡洛小心地瞧了她一眼,又訕訕道:「其實我 跟你說這些也沒啥意思,說了你也聽不懂。但不知道為什麼,老子看到你,就特想同 你多說說話。你不會害怕吧?」   對方搖了搖頭。   齊卡洛很高興,繼續說:「咱們夏人重義氣,他們重個狗屁!特別是那個曹禹! 李荀死後,這曹禹就來到了辰陽!曹禹這人!歹毒!真他奶奶的歹毒!害了老子那麼 多兄弟!老子有個重要的人,到現在還生死未卜,都是因為那曹禹!」齊卡洛握緊拳 頭,狠狠砸在石頭上:「老子絕不會放過他!要是讓老子遇見曹禹,老子一定一刀砍 了他!」   岩石上的人微微一動。   齊卡洛立刻挺起身:「你別怕,老子不是說你!」他拍著胸脯保證:「老子是說 那歹人曹禹!你放心!老子剛剛與你生死與共,一定會保護你!」   對方怔了怔,忍不住無聲大笑,輕紗不停地顫動。   「你笑什麼?」齊卡洛惱羞成怒,「老子是認真的!」   綠衣人下巴微揚,深邃的黑眸向齊卡洛凝望片刻後,轉過頭去。齊卡洛坐回地上 ,七手八腳打開包裹,從裡面翻出一根鑲著綠石的銅髮簪。   齊卡洛大手用力搓了搓簪頂的綠石頭,將髮簪遞給她:「拿去!送給你!」   對方注視著他手裡的髮簪,若有所思。   齊卡洛漲紅著臉說:「這不是偷來的,是老子花了十五文錢從涼販那兒買的!」   對方不為所動。   齊卡洛有些著急,說話語無倫次。「今天老子偷看你洗澡,是老子的錯。剛才老 子沒說實話,其實老子是有看到了那麼一點兒。真的只有那麼一點兒!這銅簪子是老 子賠給你的,也算是咱倆的信物。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來找老子。只要老子還 活著,一定保護你。」齊卡洛怕她不信,又道:「老子說話算話,你不信,老子還能 對天發誓!」說完,齊卡洛煞有其事豎起兩根手指,仰頭朝天發起毒誓。   對方深深望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將目光投向遠處的群山。   「你是不是嫌老子的東西不好?是不是嫌老子是個蠻子……」齊卡洛心中很是失 落,喪氣地垂下手。   辰陽河水在前方靜靜地流淌,山嶺草木隱沒在沉沉夜幕中。野蛙依舊在鳴叫,螢 火卻已黯然歸去。   許久的寂然後,一隻修長瑩潤的手忽然伸到齊卡洛面前。齊卡洛愣了愣,心裡猛 地湧起一陣莫名的顫動。他立刻把銅簪子送到她手中,憨憨地傻笑著:「爽快!真他 奶奶的爽快!以後你就是老子的朋友了!老子叫齊卡洛,你叫什麼?」   對方晃了晃手中的銅簪子。   齊卡洛盯著那顆綠石頭。「阿綠?你叫阿綠?」   對方笑了笑,將簪子收攏在袖中。她一躍而起,站在岩石之巔。清風吹送她的衣 擺,碧綠之色隨風舞動。她揚起手直指西方,動作似行雲流水,寬大垂順的廣袖乘風 飄蕩。   「涼兵追來了?」齊卡洛也跳上大石,警覺地朝她遙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偶爾 亮起的隱號,齊卡洛長舒了口氣。「沒事,那是老子的兄弟,」齊卡洛對她說,「老 子先去和他們說幾句話,一會兒就送你回去。你待在這石頭上別動,等老子回來。」   齊卡洛倏地跳下岩石,朝西邊燈火處奔去。跑了不久,聽到雜亂的衣袍婆娑聲與 急切的腳步聲,齊卡洛抬眼一看正是百夫長亞克與一干中營的士兵。   亞克瞧見齊卡洛欣喜萬分,低聲道:「頭兒,總算找到你了!我真擔心你被涼軍 抓去!」亞克與齊卡洛同出一個部落,從小相識,極為熟稔:「你上哪兒去了?」   「沒去哪兒!就沿著河邊走了一圈。得了,甭說老子了,」齊卡洛晦澀地問, 「你們找到了沒有?」   「沒有。」亞克小聲回到。   「還沒找到……」齊卡洛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明晚繼續找,下游 每條分支都別漏掉,給老子仔細找!」   「遵命,頭兒!」亞克一個勁兒點頭,接著又問,「頭兒,右營的人已經來了, 咱們要不要先回去?」   齊卡洛想了想,說:「你們先回去。老子還有點事。把你的燈籠給老子。」   「什麼事兒啊,頭兒?」亞克將手中的燈籠遞給齊卡洛。   「沒啥事,」齊卡洛大手一揮,催促道,「走,走,快走!」   「有事!肯定有事!」 亞克好奇地探問。   「你們管那麼多幹什麼?老子叫你們先回去,就先回去!」齊卡洛凶狠地朝他們 虎目一瞪,一群小兵不禁噤若寒蟬。   亞克也不敢再問,只說:「頭兒,你自己小心點。」   齊卡洛暫別亞克,很快又回到之前的那塊岩石處。他左右張望,遺落的包裹仍默 默橫躺在石塊下,獨不見那神秘綠衣人的身影。他慌忙地四處找尋,不住掩嘴小聲呼 喊:「阿綠,老子回來了,你在哪裡?」   「別怕,是老子,老子來送你回家,你快出來!」   蘆葦蕩中起了夜霧,蒼蒼茫茫地籠罩著整個山林草野。齊卡洛喚了許久不見回應 ,又坐回石塊上,心中不禁有些沮喪。「一定是回家去了。」   許久,他拍拍衣衫跳下岩石,將包裹甩在虎背上,闊步前行。   燭火在夜幕下不時跳起悸動的光芒,齊卡洛走了幾步,想了想,又調轉身形,來 到方才兩人飲水的河邊。一條蓼藍髮帶正靜靜勾掛在一簇車茶草前。齊卡洛將它拾起 ,仔細地瞧了瞧,又在河水中漂洗了片刻,抬頭四望,確定無人後,將它塞入懷中。   蘆蕩沉寂,齊卡洛忽覺餘香繚繞,有種無聲卻比有聲醉,江河不勝四海緣般的盈 心之感。 第二章 曹禹合衣靠在榻上,身下是手工編制的竹蓆,席上還禳著一層細軟精緻茶色麻紗。 窗邊的幔帳被襲來的穿堂微風撩起邊角,習習涼風中夾帶著藕荷的清香。   廂房外傳來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什麼事?」曹禹沉聲問。   「曹大將軍,有您的書信,」屋外親兵頓了頓,又道,「是劉大人還有朱大人送 來的。」   一名布衣親兵低著頭手持書信,來到榻前。曹禹靠在榻上未動,親兵小心將信物 遞上。曹禹睜開眼,接過書信。親兵悄無聲息退到門外。   燭火下,曹禹展開大將軍劉易與朱放送來的書信。一封寫著:勿惹事。另一封寫 著:事勿惹。   合上信箋,曹禹低頭沉思。   藉著這幾年在都城西平與朝廷的官員周旋,曹禹也已看出如今政局的端倪。自涼 王信寵佞臣追尋長生不老術之日起,百年江山在涼王座下已是搖搖欲墜。去年立了多 年的東宮太子夭折,更引得王爺之間爭鬥不斷。保王的五王爺,擁立三王爺李靖的外 庭軍將。硝煙已近,不可避免。   「禹,且看著吧,李荀之後,便是你我!」得知大將軍李荀離世後,生性謹慎、 行事圓滑的朱放已辭了軍職,歸隱廬山。   靠坐在榻上,曹禹取出袖中的銅髮簪,細細端詳。頂端綠玉色純,內斂深沉,鑲 嵌在樸素的簪子上尤顯溫婉動人。玉非是好玉,卻令見其玉色之人感到清純恬靜。想 到辰陽河畔那個憨實、唐突的胡族漢子,曹禹不禁失笑地將簪子丟在了桌案上。   辰陽大捷後,涼營將士軍心大振,反攻之機即在眼前。都城涼王對那五千將士的 賞餉亦已批復,雖銀兩遲遲未見,但並不影響將士們雪恥前辱收復故土的決心。曹禹 向趙勝傳令,命其甄選精騎八千進行操練,欲出辰陽,先收回一月前失去的城池昌青。   天未亮,曹禹在屋內收束整齊,與周康一人一騎,向馬廄與東南營地方向而去。 馬廄處,門下督正帶著數名畜醫忙碌地勘察戰馬。近幾日,大戰中受傷的馬匹,在兵 丁們的精心調養下逐漸恢復元氣,體態壯碩,毛色亮澤。畜醫接近它們時,這群原野 上的騎士打出有力的鼻響。兵丁們給戰馬套上轡頭,牽引著的馬匹,畜醫檢查完傷處 後,在不宜上戰場的馬身上敲上紅印。   曹禹與周康下了馬,行至馬廄,所有將領、畜醫與兵丁們立即放下手中器具恭敬 地向他們行禮。周康向門下督詢問戰馬的情況。門下督拱了手回到:「啟稟將軍,戰 馬清點已畢,五萬六千三百一十七匹可上戰場。」   曹禹掃視了一眼馬廄中昂首站立的駿馬,問道:「馬具勘檢如何?」   見大將軍發問,門下督更不敢怠慢,連忙垂首繼續說道:「有損壞的,都已交予 工匠修補。」   曹禹示意周康。周康立刻轉向眾將士,大聲道「好!門下督心思縝密,各位兵將 也都事無鉅細,才有近日此等壯碩好馬,得以再戰沙場。下一場大戰,軍兵同心,必 能揚我大涼軍威!」   嗬!將士們鬥志昂揚,恨不得現在就滅他凶夏,重振國威。   離開馬廄,曹禹與周康二人帶著一干隨從,又策馬趕去東南處軍營。辰陽不過小 城池,容不下千軍萬馬的十八萬大軍。除將領、隨軍侍從與醫營征了城內部分官署、 商坊外,普通士兵們依舊紮營在辰陽城東南的野地中。   未到達軍營,已聞東面營地揚起的陣陣號角。「今日輪到哪位將領在步營操兵?」 曹禹問。   「回稟大將軍,是李政李將軍,」周康回道,「最近幾日都是李將軍在步營督操。」   曹禹點頭,策動韁繩從容馳向步營。兩人近軍營處,雙雙下馬。隨從立即上前牽 引兩人的戰馬轉向別處歇息。曹禹與周康立於營外,等待營地中巡營的兵車。片刻後 ,一輛木車搖晃著從東南方駛來。見到二位將軍,車伕急忙牽引韁繩,將馬車停在他 們身前。  曹禹先行上車,周康隨後而上。這兵車造時已久,細看車欄、車底都有破損,車軸 也磨損地厲害,過去這些兵車為戰時所用,日經月累下已不再投入作戰,只作將領們 在營地間的代步工具。   李荀麾下將士們大多紀律嚴明。當年李大將軍定下軍規,號聲三響後仍未到操兵 場者,輕者鞭刑,重者斬首。曹禹經過步營時,除站崗的哨兵外,營帳中空無一人。   操兵場上站滿了步兵,李政身著鎧甲坐在東邊的高台上,案台前擺放著茶水。李 政一邊呷著茶,一邊注視著底下步兵。高台旁豎立著多面飄揚的旌旗。隨著步兵主將 洪亮地號令,步兵們快速變化著陣型,五層步兵各執不同兵刃,有序整齊地做著進、 攻,刺,盾護的動作。游騎向李政稟報大將軍前來步營的消息。李政向兵車斜了一眼 ,放下手中擺弄的長劍,慢悠悠起身下了高台。   曹禹詢問操兵的情況,李政回報將士們近日情緒都慷慨激昂,每日操兵幾乎要到 日下山頭。李政道:「士兵們近日雄心壯志,都以打敗夏軍為重,日夜操守,戰技均 有提升。」   周康常年帶兵,雖是中庸,偶爾也會直言不諱:「李將軍,軍兵們有雄心固然好 ,但過於操練,傷神傷身。」   李政不甚在意:「周將軍想得太多了。」他遙指操場上的軍兵,說到:「這群軍 戶民兵們想得就是上戰場殺敵,雪恥前辱。他們心中憋了一肚子悶氣,不讓他們發洩 發洩,回了營地反而容易滋事。」   李政說話間,隊尾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民兵因多日疲勞操守倒在地上,很快被兩個 年輕兵丁抬到一邊。軍醫上前勘驗了老兵的情況。李政皺了皺眉頭,又道:「這群隸 屬於軍府的軍戶老兵,實為朽木,難當大任。」   曹禹望向李政道:「日夜操守確是不同,兵丁方陣井然有序,使刃的動作也比半 月前有所精進。」曹禹淺淺一笑:「李將軍,辛苦。」   曹禹在營中素不喜形於色,難得露出笑容,李政有些受寵若驚:「哪裡哪裡,末 將在此督操也是末將的職責。」   曹禹頷首示意,又與李政交代了幾句,帶著周康離開步營。曹禹站立在巡營兵車 之上,冷眼望著遠處仍端坐在高台上呷茶督操的李政,與周康道:「周將軍,本將欲 將步營督操之事交予你,你意下如何。」   兵車遇石顛簸了一下,周康慌忙道:「末將無妨。可是,李將軍他……」   曹禹擺手,又問:「營中有人傳言,李荀大將軍過世後,李政私自將一班侍女藏 於軺車帶入營地,可有此事?」   周康雙目閃過猶豫之光,未敢回話。   「軍士擅發塚墓,焚廬舍,殺老幼及婦女,奸犯人婦,及將婦女入營者,軍法從 事(練兵實紀),」曹禹繼續道,「這些,他李政不知道?」   「知道,」周康低頭回答,「曹大將軍,李將軍是五王爺之子。」   曹禹沉默片刻,又道:「趙將軍現在何處?」   「趙將軍甄選精騎操練,現已晌午,恐還在辰陽河外的十里坡上。」周康回話。   巡營兵車駛向十里坡,穿過一片高大的喬木林,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碧綠草原。草 原上樹立著數面涼軍旌旗,迎風而動。近操兵處,一個身形精壯的漢子正靠在大石旁 ,見到兵車,他瞇起眼,細細觀察。待瞧清了曹禹與周康,急急忙忙迎上前來。他側 首窺視,頗是矜持地打量著面如冠玉的曹禹。 「趙將軍何在?」曹禹問。 漢子躬身回道:「趙將軍正在前方高坡上與兵丁們一同飲水暫歇。」 「引道。」 「是。」 周康開打車門,曹禹輕撩起祥雲黑邊棗紅稠鶴氅的下擺,先行下了兵車。周康跟 在其後。漢子在前方引路,不時躬身回頭張望。瞧見曹禹偶爾投來的視線,漢子靦腆 又緊張地轉過頭去,目不斜視規矩地向前引著方向。 不少青壯兵丁與戰馬停靠在一旁休息,見到曹禹與周康立刻行禮目送。登上漢子 說的高坡,只見一干兵將正手持大碗,咕咕喝著清水。趙勝站在一旁,高昂激奮地說 著遇敵時的各種攻擊與防禦,時不時親自比劃,引得兵丁們大聲叫好。 「還有何不知之處,說出來,本將與你們一同參詳。」趙勝豪爽地說道。 「軍馬為戰時之本,軍兵亦為國事之根。若遇劫馬強弩,言走為叛國、硬拚則送 命,」身後傳來清澈泉水之聲,端莊沉穩,「敢問趙將軍,我軍應如何應對?」 「這……胡蠻未有如此強弩,」趙勝思索道,「真要有……本將以為,還應以守 為戰。」 爽朗的笑聲引得他轉過臉來,見說話的正是曹禹,趙勝立刻行禮。一干兵將也一 同齊齊跪下。 「趙將軍近日操兵如何?」曹禹喚兵將們起身,轉而問趙勝。 「末將遵大將軍令甄選八千精騎在這十里坡操兵。都是些精壯的年輕漢子,每日 列隊、練兵、歇息,都有時辰。起初,這些年輕人尚有些焦躁氣盛,如今,都能沉得 住氣了。」趙勝回道。 曹禹望著赤著膀子露出一身結實體魄的趙勝,說道:「趙將軍近日必是也有精進。」 趙勝笑道:「末將確也小有收穫。」 這些甄選出的騎兵,雖說多是一群不經事的年輕人,其中卻也不乏出身武學的能 才。趙勝每日與這一干年輕漢子在十里坡練兵習武,閒暇休整時相互切磋,倒也得益 不少。趙勝一高興更大聲道:「不瞞大將軍,原本一些末將悟不出的刀劍路數,這幾 日豁然開朗不少。」 曹禹微笑,正要回話。忽聞身後疾風陣陣,一支騎隊如捷豹般捲上高坡。曹禹側 目望去,正是從東南處趕來的李政。 李政將戰馬停至眾人身前,翻身下馬。行禮後,他揚聲笑道:「趙將軍又有精進 ,這可正好!本將多日在步營督操,與那些兵戶民兵攪在一道,疏忽了武學技藝。今 日來到十里坡,願請趙將軍賜教一二。」 李政見趙勝不說話,繼續道:「趙將軍使得一手好刀,其鋒銳利,見血封喉,在 這十里坡上除曹大將軍外,恐怕再無敵手。本將今日願斗膽一試。」 周康原以為李政要與趙勝比試箭、弩之類,不想竟要近身肉搏。他生怕起了禍事 ,不停在旁勸解。 李政對著周康笑容張狂:「周將軍,你這是不信我李政呢,還是小覷了趙將軍?」 周康不敢反駁,轉向曹禹。趙勝也不敢欣然回話,同樣看向曹禹。 曹禹緩緩開口:「二位將軍點到為止。」 李政嘴角一抿,向下士遞了眼色。下士急忙奉上李政的兵器。李政取下遞來的長 劍,大步落入操場中央。趙勝接過跟隨自己多年的大刀,隨李政步入操場。李政看趙 勝在場中站定,拱手說了個「請」,一個箭步揮動手中長劍朝趙勝刺去。李政的劍乃 名匠以百煉鋼錘制,長三尺,通身泛著銀光,劍鋒銳利可吹毫斷髮,一條黑色血槽由 劍尖一直延至劍柄處,生生隔斷了劍身盤旋的草龍環紋。 曹禹微揚了下眉。 趙勝避過李政刺來的第一劍。他腳下步伐變幻莫測,藉著李政橫移之勢,躡影追 風般躍至其身側。李政篤定他不敢輕易出手,轉身踢起一陣黃塵,劈頭蓋臉又朝趙勝 襲去,右手長劍則如疾風直取對方要害。因知曉趙勝的厲害,李政想先佔先機。 遭襲的趙勝不愧為戰場老將。他沉著冷靜,掄起大刀揮臂旋轉,霎時劃出陣陣厲 風。李政懼它銳利鋒芒,不敢貿然接近,原先那些揚起的黃塵也逐被揮灑了回來,直 撲李政面門,逼得李政急急後退。李政迅速變化招式,與趙勝的大刀在半空相交。李 政心知趙勝不會全力相拼,大刀之力不過十之八分,只要繞上他的劍,李政便能使出 劍法,掃去趙勝手中大刀。 李政掄起長劍,在週身舞出數道劍風,配合腳下不停變化的疾步,再次朝趙勝兇 猛逼近。趙勝風馳電掣將大刀橫擋在前,只聽「汀」的一聲,銀光乍現,利器相交。 李政只感被強烈的力勁逼得胸口痛苦漲悶。他不敵迎面而來的氣勢,大步向後急退, 在退出數米後,方才穩住了身形。就在李政踉蹌之際,趙勝惶恐地收勢站立。 雙方一招一式都落在曹禹眼中,李政雖來勢洶洶卻並無後力,趙勝以守為攻步步 為營倒是得了先機。 「再來!」李政提劍再次回到操場。 未等趙勝應答,李政旋風般揮劍而來。趙勝見狀大步橫移,重整身形。李政矮身 掃出三個連環飛踢,向著趙勝下盤襲去。李政趁趙勝躍起時,跨步向著趙勝猛地再次 一劍。趙勝隔空翻滾,越過李政頭頂,側身落地。 李政一個箭步凌空躍起,手中長劍無孔不入,見縫就鑽,直朝趙勝窮追猛打。趙 勝礙於對方身份不好還擊,只得擎著大刀左右抵擋。刀劍相交的擊響聲不斷,趙勝疲 於招架。李政知他敗勢已成,再次提氣躍起,假意舞動長劍揮灑出耀眼銀光,實則將 氣力凝結在足尖。騰起後,李政拿捏出十分之力,重重踢向趙勝的刀背。 趙勝挨了李政一擊,頓時感到虎口發麻,險些失了大刀。他後移大步,險險鎮住 身形。李政也未多得意,被反震的他,退了數步才立穩於地。他反手一個詭異的翻動 ,憑空出現數十個星釘,狠狠襲向正垂首喘氣的趙勝。 趙勝反應不及,左臂衣衫須臾間落下一道長口,血頓時湧了出來。前方數十枚潛 藏殺機的星釘,更是趁風而來。 李政身邊忽然捲起一陣紅風,落在李政長劍上,瞬間又越過李政頭頂,只聞一陣 「汀汀嘡嘡」兵刃相交之聲,放眼再望,草原上落了一地銀色角型兵器。 李政愕然,落下那人正是之前一旁觀戰的曹禹,此時他已側身落地。李政聽聞過 曹禹身邊常佩一對蝴蝶匕劍,周長不過一尺,收起時更是不到六寸。李政無法想像, 這般短小無力的兵器怎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他打出的十七枚星釘全然擊落。 「不行……這不行……」李政氣急敗壞,「再來!」 「夠了。」曹禹冷冷道。 曹禹朝趙勝微微頷首,趙勝則躬身向他表出謝意。曹禹拂了拂衣衫,帶著周康, 轉身離開校場。 李政目露凶光,突然一個躍身,直衝曹禹背後,擎出長劍疾劈曹禹肩胛。曹禹驟 然飛躍,登上前方粗大的樹幹,在兩米處急速反轉身形,飄然魚躍。只見空中突現兩 輪彎月銀光,曹禹祭出一雙晶瑩匕劍。兵刃相擊,一時兩人間激起無數火光,猛烈的 撞擊震得李政耳膜發鼓,隆隆作響。曹禹抬高手腕抵住長劍,又一個輕雲似的轉身, 帶著李政的長劍畫出一連串大大小小的圈兒。兩人間,霎時被泛著銀光的圓環包圍, 那串串銀環時閃時暗,時大時小。曹禹轉動手中匕劍,以柔碎剛,輕鬆化去李政的力 量。李政不知發生何事,只感自己忽然使不上勁道,長劍在曹禹匕劍下斷成兩截,哐 當落地。李政再無法支撐,單膝跪地,不能動彈。 曹禹居高臨下,眼中潛藏著陰沉如鷹的寒芒:「李將軍,今日如此輕易棄劍,想 來必是多日操兵身乏力竭。本將以為李將軍實需調養,再迎三日後與夏軍的大戰。督 操這件事,就交由周將軍。李將軍,不如潛心勘查夏軍在河岸旁的詭行,助我大涼奪 回昌青。」 李政咬牙切齒:「末將……遵令。」 李政抬頭再望曹禹。曹禹威嚴高碩,一雙幽邃寒冽的黑眸配上朱唇皓齒,俊美卓 著。這般的曹禹忽令李政心中湧起一陣酸癢。李政感到下腹有些騷動,一種想要征服 這男人的燥熱感在此刻油然而生。李政不敢輕舉妄動。剛敗於曹禹,他暫時收斂起造 次之心。 第三章   固陽城上樹立著各色的旗幟,雷雨季過後天空無雲,遠處的護城河已逝去了瘋狂 的叫囂。平靜的空氣背後是看不真實的隱隱人影在浮動。   夜幕已至,晚風中夾帶士兵換崗的口令偶有傳來,沉悶籠罩著整個夏軍營地。九 月時節,夜晚的山中,氣溫陡降,勁瘦的秋風吹得營帳颯颯作響。就在這半月間,涼 夏戰爭又一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八月,涼軍橫渡辰陽河,在辰陽以北與夏軍展 開大戰,他們一舉攻破夏軍防線,奪回了昌青。與此同時,涼軍打造兵器,利用強弩 ,射殺夏軍騎兵,爭奪他們胯下戰馬,大大擴充了自身的戰騎。   晚風中,一隊夏營兵丁搬著沉沉的乾草從穿過中營,步履瞞珊地朝馬廄而來。正 是齊卡洛的隊伍。齊卡洛走在隊伍前方,口中咬了一節麥梗,垂頭喪氣地帶領著亞克 與數十名小兵前來馬廄餵馬。他最近十分惱怒,涼軍傷了他的戰馬奧奇。那日數十支 厲箭向他射來,齊卡洛雖掄起大刀抵擋,卻仍躲避不過連番的箭陣,自己腿上中了一 箭,馬臀上也中了一箭。齊卡洛在醫營處理完傷勢回營後,見到畜醫余晨凡在他心愛 的戰馬奧奇屁股上,敲了個大大的「病」字。齊卡洛萬分心疼,他將此事歸罪於曹禹。 自從曹禹來到辰陽,夏軍一連吃了幾次敗仗。   齊卡洛吩咐小兵將乾草放入馬槽。   他抓了一手乾草湊到馬嘴前搖晃。奧奇啃食齊卡洛手中的乾草。齊卡洛站在戰馬 奧奇旁,粗糙的大手安撫著馬身。「奧子,等你養好傷,老子和你一起去找那曹禹報 仇!」   奧奇如聞牛鬼蛇神,退後大步,不時搖頭擺腦。齊卡洛道:「嘿,你這臭小子! 一聽到曹禹就向後縮,你還是不是條漢子?」齊卡洛呲牙咧嘴地靠上前,裝模作樣給 了它個爆栗子。   「頭兒!」亞克和幾個小兵在一旁餵馬,笑道,「你和頭畜生較什麼勁啊?」   「你小子懂什麼?」齊卡洛又取了把乾草湊近奧奇,「老子的馬就得隨老子,老 子說要向東它就得向東,老子說要向西它就得向西,老子說要找姓曹的報仇,它就得 跟著老子去找姓曹的。」齊卡洛摸了摸馬頭,又道:「奧子,老子說得對不對?」壯 碩的高頭大馬奧奇乖覺地點了點頭。齊卡洛終於樂了:「這才是老子的馬!」   亞克偷偷挨近齊卡洛,低聲道:「頭兒,咱們聽說,前天營裡有人看到赫連大將 軍從南邊回來了?這事是不是真的?」   齊卡洛頓下手中的動作,一對虎目瞪著亞克與一干豎著耳朵探聽消息的小兵們, 語氣陰沉:「你們從哪個那兒聽來的?」   亞克等人都垂下頭不敢做聲。馬廄地處偏僻,但仍有不少巡視的軍兵在旁走動。 待這群巡兵走後,他們不甘心地抬頭小聲又問:「大將軍到底有沒有回來?」   齊卡洛歎口氣,召集他們矮身蹲到一處角落,低頭小聲道:「這事不能議論。大 將軍說了要保守秘密。涼軍以為咱們失了大將軍群龍無首,不足畏懼。加上他們又連 著勝了我們幾仗,必定會有輕敵大意之心。咱們現在是按兵不動,養精蓄銳,到時候 打他涼狗一個措手不及。懂了沒有?」   「懂懂!」亞克與一干小兄弟啄米似的點頭,臉上紛紛出現燦爛的笑容。提心吊 膽了三個月,又打了幾場窩囊仗,終於等回了大將軍赫連重,大夥兒都盼著能打涼軍 一個落花流水。   說話間,從北邊又來了一群人。這些人不像齊卡洛等人一般身穿兩襠鎧,而身著 著夾有絲綿的布帛裲襠衫。是夏營的畜醫隊。   齊卡洛見到迎面而來的畜醫余晨凡,立刻快速又慇勤地迎了上去。「余大夫,你 瞧瞧,你先來瞧瞧老子的馬。老子這幾天回回見它,它都胃口好,精神好。老子覺得 它上戰場絕對沒問題!」   余晨凡斜了他一眼:「待我勘驗後沒問題才真沒問題。」   「是是是,余大夫,您說得是!」齊卡洛滿面笑容在旁應和。亞克等人躲在角落 掩嘴偷偷地樂。他們都知道齊卡洛生怕余晨凡在他的戰馬上印紅印子。齊卡洛因為這 枚紅印已經兩回沒帶著奧奇上過戰場。   余晨凡仔細檢查奧奇的傷勢,時而又蹲下身子磨蹭馬匹的關節。齊卡洛在一旁滿 心焦慮。余晨凡站起身,最後怕了拍馬身,道:「下回可以出戰。」   「好嘞!」齊卡洛揮起一掌,重重地拍在余晨凡肩頭,高興道,「余大夫!您真 是醫術高明!」   余晨凡被他大力一拍,腳下踉蹌差些摔了觔斗。齊卡洛連忙巴結地湊上去,裝模 作樣地為他拍了拍衣襟。   待獸醫余晨凡走遠,亞克上前嘲謔道:「頭兒,你那麼奉承那畜醫做什麼?」   「奧子是吾兒,那姓余的替老子的兒子看病,老子當然要奉承他,」說完,齊卡 洛瞇起虎眼神秘地笑道,「亞克,你不懂。那余晨凡不一般。」   「能有多不一般?」問話的是藍亦杞,他緊隨亞克靠近齊卡洛,縷著垂在胸前的 鬢髮,問道,「與小生比,誰更不一般?」   齊卡洛啐了一口,大笑道:「茂才,你與他比?那就是個鳥!」   藍亦杞輕聲一哼,倒不生氣,轉到亞克身邊打聽畜醫余晨凡。   隊中的兄弟們圍攏到齊卡洛身邊,甜嘴恭喜齊卡洛能再戰沙場。齊卡洛的心情突 然明朗起來,吆喝著眾人快快將乾草抬入馬槽。早點幹完今日的事,他好回營暢快慶 賀一番。   說是慶祝,齊卡洛也不過是和手下兵丁們多吃了幾口飯菜。夜晚,他接到中軍將 領阿布魯的命令,要他秘密帶幾個部下前往營地外的渚馬山探三日後的作戰路線。 齊卡洛帶上斗笠,抓過一件土褐斗篷,就要和帳外的亞克集合出門。   一條蓼藍髮帶從斗篷中滑出,落在地上。   齊卡洛慌忙將它撿起,用力甩去灰土,看著髮帶發愣。他想起了辰陽河邊的阿綠。 阿綠個特別的女人。她不怕自己,還會靜靜地聽自己說話。齊卡洛從未遇到過這樣的 女人。   齊卡洛生得虎背熊腰,臉廓剛硬,黑紅的面色宛若關公。銅鈴般的渾圓大眼若是 那麼一瞪,營裡的兄弟看了都會膽戰心驚,更不說那些纖細的妙齡女子。不打仗時, 齊卡洛偶爾想向部落裡的年輕姑娘們示好。可那些女人們一見他,就躲得無影無蹤。 齊卡洛從小到大未與女人有所接觸。年近三十都沒能討上一房媳婦,令齊卡洛的阿媽 倍感著急。齊卡洛聽說,女人都很羞澀,說話細聲細氣、做事小手小腳。辰陽河旁巧 遇的阿綠卻完全沒有那樣的扭捏,齊卡洛感到和她在一起很開心,也非常喜歡她的爽 朗。最關鍵的是,阿綠一點兒也不怕他,還那麼的漂亮,比齊卡洛部落裡見過的所有 的女人都漂亮。哪個男人不喜歡好看的姑娘,說不喜歡絕對是他奶奶的虛偽!   「能讓老子帶回家做媳婦就好了。」齊卡洛望著髮帶發呆。   「頭兒,你好了沒有?」亞克在帳外催促。   「叫啥叫!老子這就來!」齊卡洛小心翼翼地把髮帶揣進懷裡,取了腰牌,大步 離開營帳。   齊卡洛帶著亞克、藍亦杞、胖子查查等人在營口處報了夜號,又出示了將領密令 ,快速前往南邊的渚馬山。   月光下連綿的群山起伏跌宕,宛若錢塘潮水奔湧澎湃,齊卡洛雖為蠻族粗人不懂 風雅亦不會像文人那般吟詩賦詞,但同樣被眼前激盪古今莊嚴宏大的渚馬山群深深震 撼。一干人馬極寧靜地攀登上密林重影的山峰,誰都沒有說話,默契地堅守著山林間 的自然寧靜。   至山腰處,齊卡洛小聲地交代了各人探尋的方向,又定下回程的時辰,十數人在 一棵壯大的松柏下各自尋路而去。齊卡洛打著一盞紙糊燈籠,小心謹慎地繼續朝山頂 攀登。這是渚馬山群中最高的山峰,從山腰向著山頂仰望,那垂直入雲的尖峰好似東 海擎天之柱一躍竄至青天。齊卡洛腳踩枯葉,沙沙作響,越近山頂氣溫越加寒冷。 初秋之際恍然已有深秋之感,齊卡洛緊緊了衣領,跺了跺腳,堅持前行。身邊圍繞著 朦朧的氣霧,齊卡洛接近山尖時再向下看去,只見白霧下一片漆黑空洞,著實陰暗嚇 人。他加緊腳步,小跑著直奔山頂。   出乎齊卡洛意料,山頂有一方巨大岩石,四周野草環生,東南方一株根底曲折的 寒梅盤繞在岩石旁。未到花期,不見花朵,老舊不新的綠葉掛在枯瘦的枝幹上,它迎 著朝陽的方向,堅定而沉默的駐守。   梅樹下,獨坐一人。那人身著綠衣,身影幽幽地隱藏在樹影之下,頎長優美的身 形在素白的月光中泛出柔和的光色,神秘寂靜,又有幾分莫名的哀愁。秋風驟起,吹 動他垂順的絹紗衣衫,有種乘風歸去之感。齊卡洛簡直疑心眼前這美好之人不過是自 己不甘寂寞的心境中的一場幻夢。   「阿綠?」齊卡洛有些不敢置信地低聲輕喚。   阿綠緩緩轉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齊卡洛還在岩石下,他便察覺有人接近。那樸素地不懂遮掩的重重腳步,讓他想 起了曾在辰陽河邊偶遇的憨實胡人。今夜重見,被齊卡洛錯以為叫做阿綠的曹禹未作 聲響,也不動半步,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嘿!真的是你!」齊卡洛樂呵呵地笑了,原本疲乏的腳步忽又輕快起來,他氣 喘吁吁地攀上岩石,直奔曹禹身邊。坐下前,齊卡洛又躊躇起來。他想和阿綠坐在一 起,卻怕自己太過唐突。齊卡洛站在寒梅下彆扭地左顧右盼。   曹禹抬手在腳邊處一指。齊卡洛如獲聖恩,甩開衣衫一屁股面對他坐在他所指的 位置上。他把燈籠支在一旁,問道:「你怎麼也上固陽來了?」待固定住燈籠,齊卡 洛環視四周,又問:「那麼黑的地方,你怎麼上來的?」   曹禹沒有回他的話,抬頭示意地看下月亮。   「看著月亮就上來了?」齊卡洛大為吃驚,繼而有自顧自地解釋道,「也對,你 是漢人。漢人對漢人的地方,那肯定比老子熟。」   曹禹朝他淡淡一笑。   曹禹的笑讓齊卡洛更為開懷,他扭到曹禹身旁,頗為關心地說道:「上次老子就 想和你說,你一個姑娘家,哪怕穿一身男人的衣服,也不該半夜三更在這種打仗的地 方亂跑。好在每次都遇上老子,要是碰上壞人怎麼辦?」   曹禹聽他說到姑娘,不由收起笑容。   「過幾天,老子就要去打仗了。要是下次能活著回來,老子希望還能見到你,」 齊卡洛撓著後腦,不看眼色,糊塗地又說:「老子從沒遇到過不怕老子的女人。所以 ,看到你就特別高興。」   曹禹面露慍意。   齊卡洛終於看出他生氣,連忙擺手說:「好好好!老子不說了!不說了!過會兒 老子送你下山。」   曹禹移開目光,未再理他。齊卡洛也不生氣,只覺得兩人坐在一塊兒仍是件開心 的事。他偶爾抬眼偷偷地朝阿綠看,阿綠豐厚的黑髮束在小冠中,前額平整端秀,俊 眉沉靜如山,那雙空靈深邃的黑眸更似有波光流淌,偶爾又冷冽地叫人發寒。兩人靜 坐了片刻,齊卡洛忍不住再次開口:「這麼冷的天,你來山頂幹什麼?」   曹禹不說話。   「你總是不跟老子說話,」齊卡洛挨近他,「你要是不說,那聽老子說好不好?」   齊卡洛自顧抱怨道:「你不知道,老子這些日子在營裡真是憋死了。咱們夏軍連 敗了幾仗,老子的馬屁股也被那曹禹的軍隊射了個窟窿。咱營裡那個姓余的漢人畜醫 硬是狠狠地給老子的馬印了個紅印,害得老子兩回都只能守在營裡當看營的。」   曹禹望了他一眼,露出笑容。   「你還高興?」齊卡洛義憤填膺,「老子又不是什麼貪生怕死之輩。老子覺得能 上戰場,能砍了那個叫曹禹的,為咱們兄弟報仇,那才叫好!」   雙眉上揚,曹禹凝神看著齊卡洛。   「老子知道你不高興,老子不該在你面前說你們漢人將軍的壞話,」齊卡洛說, 「可老子就是憋不住。老子看那曹禹不順眼。你不知道,曹禹讓人做了一種很古怪的 強弩,能射很遠的地方,咱們的人還沒有靠近,他們的箭就能戳到咱們身上。漢人是 要咱們的馬,咱們的馬健壯殷實,都是好馬。那姓曹的用咱們的馬擴他的騎隊。你說 他這人陰不陰險?」   曹禹抿嘴淺笑著搖頭。   「嘿!阿綠,他欺負咱們,你還幫著他,」齊卡洛佯裝難過地垂下頭,「老子好 難過。」   曹禹揚起了笑容。   齊卡洛滿腔義憤:「你還笑!還笑!」   齊卡洛頭枕手肘,靠坐在大石旁,又道:「其實,老子也知道你們漢人總是要幫 著漢人的。老子不怪你。老子生氣的是,就曹禹那樣的人,老子隊裡竟還有人說他聰 明!你說這氣不氣人?」   曹禹頗有興致地揚了揚眉。   齊卡洛見他感興趣,連忙接著說:「是老子營帳裡的,自稱是茂才還說習過兵法 ,鬼知道他到底習得是啥,給自個兒起了個漢人名字,叫什麼『攬一起』,成天酸溜 溜的像個娘們。」   曹禹笑著搖了搖頭。   「阿綠,你說那曹禹……」齊卡洛揚首望他,「你說那曹禹要是被老子撞上,老 子怎麼找他報仇好?」   曹禹垂目沉思。片刻後,他側俯少許,抬手作勢在光潔的脖子上用力抹了一下, 朝齊卡洛微微一笑。   「嘿!我說阿綠,」齊卡洛用肩撞了下曹禹,哈哈大笑,「老子想什麼都讓你知 道了。」   曹禹收起修長的腿,一手搭在膝上,他垂頭暗笑著搖首,忽又向齊卡洛看上一眼。   齊卡洛又想起什麼,接著說:「老子聽說那曹禹長得比娘們還好看,打仗的時候 總是戴個面具,沒啥人見過他到底長啥樣。」齊卡洛擰起眉頭愁道:「真給老子撞上 ,老子也不知道那是曹禹啊!」   曹禹笑意漸深,一瞬不瞬地望著齊卡洛。   齊卡洛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在旁一個勁兒地傻笑。「其實老子也沒真的想要遇上 那歹人,但若是真的遇上了,老子不會放過他。他害死了老子那麼多兄弟,欠了咱們 那麼多血債!」齊卡洛說,「雖然咱們大將軍總說『靜退以為寶』,但老子不懂那個。 老子心底有點什麼,不說不做就憋得難受。」   曹禹收起了笑容。   「怎麼了?」齊卡洛看他臉色陰沉,不禁心中一緊。喚了幾聲,仍不見阿綠搭理 ,齊卡洛著急地詢問:「阿綠,你到底怎麼了?」   曹禹琢磨地打量他。半響後,曹禹假意伸手緊緊了衣領。   「你是不是覺得冷?」齊卡洛問。   曹禹怔了怔,朝他略略點頭。   「這深山老林的,別說你一個姑娘家,老子也覺得冷!」齊卡洛連忙退下身上的 斗篷,大手一震,披在曹禹身上。   曹禹未料到齊卡洛真將他當做女子般愛護,左右環顧披在肩頭的斗篷,不禁蹙緊 眉頭。曹禹正要抬手甩去身上的斗篷,眼前忽然出現齊卡洛憨厚的笑臉。   「怎麼樣?這樣是不是好點?」齊卡洛替他攏緊斗篷上的帽子,略帶討好地問。   齊卡洛面露真誠。厚重又帶著餘溫的斗篷讓曹禹有些猶豫。   「穿著吧,穿著就不冷了。」齊卡洛憨笑道。   曹禹緩緩地點了下頭。   曹禹身著老舊的土色斗篷,燈籠中的微光輕輕在他左側灑出柔和的光,照得那斗 篷好像塗上了一抹金色。曹禹有副好相貌,又帶著一股雄性的孤傲與霸氣。此時他的 臉隱約攏在加了獸毛的衣帽中,更顯出一種獨特的氣質。「阿綠,你真好看!」齊卡 洛忍不住說。   曹禹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背靠大石,合上雙目。   齊卡洛小心翼翼地挨近他,控制不住地總是用眼角偷偷地瞄他的眼睛、他的鼻子 、還有他微微上翹漂亮的嘴唇。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怦地跳個不停。   寒風吹至,將齊卡洛單薄的衣服不住亂拂。他用力地搓著手,問道:「你說咱們 什麼時候下山?」   曹禹不說話,呼吸平穩,靜靜地包裹在齊卡洛溫暖的斗篷裡。齊卡洛以為他已睡 著,再次朝他身邊挪了挪,偷偷摸摸地湊過臉去,嗅著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氣味。   好聞,齊卡洛心想,真想聞它個一輩子!   月亮高高地掛在樹梢,銀色餘輝溫柔地撒在兩人身上。一旁梅樹的葉兒沙沙響, 齊卡洛喃喃自語:「老子有任務,只能陪你到卯時,卯時一到咱就要下山。」齊卡洛 不捨地看著阿綠:「到那時,你跟老子一起下山好不好?」   曹禹微微點了點頭。   秋夜的寒意落在渚馬山連綿不盡的山巒之中,齊卡洛有些吃驚又有些歡喜。他高 興地豎高衣領,將高大壯碩的身軀蜷縮在曹禹身旁,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平靜的夜在山野間漸漸逝去,月亮不知不覺中落下山巔。四週一片寧靜,偶有秋 蟲低吟。曹禹睜開眼,靜靜地凝視著身邊的齊卡洛,若有所思。 第四章 十月末,寒風蕭索。   早晨,東昇的太陽照在帳篷上,旌旗翻捲紛飛,黑壓壓整齊列陣的步騎正在營外 整裝待命。曹禹身著銀衣甲冑直立在帥案前,趙勝、周康、李政三位將軍同樣一身戰 衣盔甲在案邊嚴陣以待。曹禹拔出令箭,沉聲道:「李政、趙勝、趙康聽令!」   「末將在!」三位將軍同時闊步向前拱手大聲道。   「今日午時攻城池固陽,固陽地處山嶺,地勢險要,三位將軍作戰務必慎重!」 曹禹嚴肅道。   「謹遵將令。」三人同喝。   「趙勝聽令!」   「末將在!」   「命你率兩萬鐵騎,與本將精騎兩萬,在渚馬山下夾擊夏軍中軍,攻取固陽城門。」   「末將遵命!」   「周康聽令!」   「末將在!」   「命你率一萬騎兵、兩萬步兵,渚馬山群東,誘夏軍左軍出城,阻撓其援助中軍。」   「末將遵命!」   「李政聽令!」   「在!」   「命你率兩萬騎兵,繞渚馬山,破夏軍右軍,再至在固陽城東援周康作戰。」   「末將遵命!」李政默默退下。   「眾將必應戮力同心,再震軍威,收復固陽!」曹禹發力擲出散出令箭的剎那, 帳中將士同聲共喝壯志成成。   晌午時分,但見固陽城外、渚馬山下,旌旗湧動似驚濤駭浪,鐵騎縱橫,所踏之 處無不黃塵滾滾。崎嶇山野間不停有嘹亮號角響起,混雜著涼夏將士們咆哮的嘶喊與 廝殺,震天動地。慘白的日頭在蕭殺中,黯淡無光。   曹禹與趙勝的四萬精騎繞渚馬山兩側夾擊夏軍中軍戰騎,將士們揮矛斬劍,以山 崩海嘯之勢猛衝敵軍左右側翼。夏軍戰騎被迫改變陣型,收起翼軍,重振為方陣抵擋 涼軍的攻勢。夏軍一改陣勢,涼軍鼓點響起,急如驟雨。之前那些原在陣前執矛持盾 的將士們策馬而馳急速退回陣內,一大群手握強弩的弓弩手陡然顯露出來。夏軍猝不 及防,大批兵士被猛然而至的銳箭穿透身甲。   「他奶奶的,又來這招!」齊卡洛大聲咒罵,耳邊是涼軍一次又一次的喊殺聲。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策動戰馬奧奇,立刻調轉至強弩射程之外。「快撤!」齊卡洛不 忘催促亞克與手下一干人馬。   「是,頭兒。」亞克等人慌忙回道。   夏軍的千人戰騎且馳且擋,退回到夏軍箭隊後。夏軍內戰鼓雷鳴,須臾間,涼夏 兩軍在山坳下織出一張碩大的箭網。然而,涼軍一方的勁弩更勝一籌,直接穿過密如 蛛網的箭陣,射向夏軍步騎。頃刻,又有不少夏軍戰亡在其猛勁之下。   「奶奶的,咱們都快成人家砧板上的肉了!」齊卡洛快速奔向後方將領處,大聲 喊道:「將軍大人,千夫長齊卡洛,願帶兵千人,越山潛入敵後,牽制涼軍。」   戰車上,身著戰服的領軍將領沉思後,擲出軍令。   得到將令後,齊卡洛立刻大力揮動馬鞭,胯下戰騎撒腿狂奔,帶齊卡洛直馳西邊 的渚馬山群。他大聲向亞克吼道:「揮咱們旗,老子的人都和老子走!」   「頭兒,你不會是想……?」亞克一邊吩咐身邊的執旗手揮旗,一邊問,「繞到 涼軍的後邊?」   「怎麼?害怕?」齊卡洛呲牙咧嘴,「怕死的都留在這裡!不怕死的跟老子走!」   亞克抹了把臉,嘿嘿一笑,策馬立即跟上齊卡洛:「頭兒,怕死的才和你走!」   執旗手揮旗後,齊卡洛手下千人鐵騎紛紛調轉馬頭,疾步跟上齊卡洛。此時,齊 卡洛低聲喝道:「把旗收起來,進山,咱們一千人來人不容易被涼軍發現。繞到他們 後邊去,打亂他們的視線!」   三日前,齊卡洛與一干部下剛探過這渚馬山,對這邊崎嶇的地形尚是熟悉。借助 山野間高大參天的古樹,一行人加緊行速又小心謹慎地繞過一個又一個危險的地形。 哪怕在這遠離沙場的山腳下,依舊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廝殺聲。「快!不能讓涼狗再將 咱們的兄弟們當靶子打。」說罷,齊卡洛又再馬屁股上狠狠地甩了一鞭。   齊卡洛與兄弟們馬不停蹄,越過幾座低矮的山丘,期間也遇到不少守衛的涼軍。 在這些人還沒來得及點起狼煙之時,齊卡洛的箭隊遠遠射出數箭,將這些涼軍擊倒在 哨卡下。山路難行,他們奮起直奔,花了近一個時辰,果真讓他們繞到了左後側。   涼軍陣營後停了不少衝車。齊卡洛知道,這些衝車都是涼軍準備攻城用的,高五 層,就像一個個巨大的木頭箱子,箱子底下裝著八隻圓輪。衝車第一層裡有推動衝車 前行的幾十個兵丁,第二、三、四、五,是手執長矛的士兵。由於要掩護車內士兵攻 城,衝車東南西北西面都有防護,四、五兩層僅僅是一個小小的方形洞能視物,供長 矛伸出攻擊敵方。因此,哪怕這些衝車中有數百數千涼軍士兵,齊卡洛也非特別擔心。 因為這些被遮擋了視線的士兵未必能注意到他們。而高大的衝車箱體,反而成了掩護 齊卡洛行動的重要工具。 涼軍雖設有哨卡,但遠不如前鋒陣地那些軍兵那般難以對付,齊卡洛決定與之一 戰。齊卡洛再向前望。只見,在這些衝車後,還有一車。此車饒是有些不同,它高於 四周所有戰車。底部同樣有八隻圓輪,車身卻是用木料交叉搭至而成,細看長方立體 木架中有可上下走動的雲梯,車身頂部則是一個四方圍合無頂的箱體。齊卡洛猜測這 就是漢族將領指揮作戰時用的樓車。這輛樓車四周有布帛裝飾,與其他戰車相比略顯 華麗,車頂如同城樓的箱體上還插著各色旌旗,其中一面旌旗上紅底黑體寫了一個碩 大的「曹」字。 「他奶奶的,居然讓老子碰上曹禹的樓車!」齊卡洛心中冒起一股殺戮的興奮。   齊卡洛策馬從山間高地輕步而下,在一干騎兵前低聲命令:「一會兒亞克、胖子 、茂才各帶一百人,在這兒還有東邊,一定要藏在密林裡,別讓那幫子涼狗看清,吹 號打鼓揚旗射箭,聲越大越好,造勢一定要造得大,讓涼軍以為咱們大軍都調轉到他 們後方,攪亂他們的視線,時間不必太久,半炷香的時間後大家就撤。其他人跟著老 子繞到西邊,那裡有曹禹的樓車,甭管怎麼個打法,往狠裡打就是,射死這群涼狗! 記住,老子到了西邊後,給大家信號,咱們必須一起行動!」   「是,頭兒!」亞克等人輕聲應道。   齊卡洛帶著六百多人很快繞到了樓車之後。涼軍對後方果然防範不如陣前嚴密, 齊卡洛放出信號,山林間忽然軍號鼓聲大作旌旗飛揚。齊卡洛趁涼軍恍然之間,揚鞭 策馬疾馳而下。遊牧民族天生馬上神兵,騎射精湛,齊卡洛騎馬躍下時,快速在箭筒 中抽出三支厲箭,搭上弓弦。他卯足氣力拉開強弓,對準樓車上閃爍不定的銀色身影 連放三箭。只見帶著硬羽的弓箭飛速劃破前方氣流,直對著樓車疾飛而去。   涼軍發現齊卡洛等人後方偷襲後,立即擺開陣勢。一隊隊身穿鎧甲的騎兵從四散 的位置在齊卡洛衝來的方位前一字排開,拉弓搭箭迎上齊卡洛的隊伍。樓車上,亦出 現眾多黑甲士兵,將車上銀色身影圍在其中。他們持盾揮劍,生生隔斷齊卡洛等人的 攻擊。   突襲曹禹受到的攔阻在齊卡洛意料之中,自樓車方向傳來的馬蹄起先是碎碎密密 好似初起的鼓點,只消片刻已成了隆隆雷鳴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夏軍猛士,斬殺涼敵!」齊卡洛振臂揮動手中大刀,高聲喝令。   齊卡洛身後一干勇猛的騎士,張開手中弓弩,拉扯弓弦的手臂青筋爆出,齊齊向 前方射去死亡厲箭。   「殺!攻他曹禹樓車!」   廝殺中,齊卡洛的隊伍逐步接近了涼方將帥的戰車。齊卡洛藉著紅日光芒,模糊 地看到樓車上身穿銀色戰衣的男人的身影。描金的紅色面具兇惡猙獰,面具深處的一 對眼睛猶如古老渚馬山中的青溪沉靜而神秘,它牢牢攝住了正瘋狂而來的齊卡洛。   齊卡洛抽出箭簍中的箭,搭上弓弦,瞄準了曹禹的樓車。他的心因興奮而狂跳, 前方是他想了多月要置於死地的涼方主將,沒人再能抵擋他斬殺這個男人的腳步。   厲箭在齊卡洛手中射出,像天際流星一般迅猛急切地直射向樓車上那道耀眼的銀 色身影。齊卡洛發出的箭,力大兇猛,瞬間在接近曹禹身下的木欄上戳入半截。   「保護大將軍!」樓車甲板上黑色鎧甲慌忙湧動。   齊卡洛快速又搭一箭。他腳踩馬鐙直立而起,在快速飛奔的戰馬上,急射一箭。 帶著蕭殺的厲箭呼嘯著劃破雲空,直逼樓車上的曹禹。   銀色身影巋然不動,在厲箭與他不足一尺時抬手揮臂。伴隨一道激盪著火星的赤 光,厲箭忽地調轉方向,出乎意料地衝著齊卡洛飛射過來。   齊卡洛策動戰馬移身躲閃。厲箭越過他,直穿入身後緊隨過來的一個夏軍兵丁的 胸膛。兵丁未及呼喊,搖晃片刻墜馬落地。齊卡洛瞠大雙目,怒氣衝天:「他奶奶的 曹禹!兄弟們!給我殺!」   齊卡洛迅速調轉馬頭,再次提起大刀向樓車衝了過去。   樓車上傳來厲聲喝令,前方涼軍在擺開陣型,十多架床弩被抬了上陣來。   齊卡洛終於見到了涼軍用來射殺他們搶奪戰馬的古怪強弩。這強弩有方形架子底 座,內藏機關,一架床弩由三名弩手操作。雖同是弓箭,床弩由於使用了架床,開弓 遠大於普通人手臂可拉升的距離,遠遠加大了它的射程與強度。   強弩就位後,讓齊卡洛這群草原騎士們頓時陷入了苦戰。   身邊的同伴一個個禁不住強弩攻勢,紛紛被擊倒在地。齊卡洛與夏軍騎士們並未 因強弩退縮,他們手持盾牌,依舊勇猛向前。兄弟們的鮮血讓齊卡洛這個胡族凶漢氣 血上湧,雙目通紅,他舉起大刀揮砍下身邊不時射來的強箭、弓羽,奮不顧身大聲嘶 喊著直奔令他心頭生恨的曹禹。   這是一場瘋狂的廝殺。齊卡洛的軍隊在這些無情的兵器下顯得毫無鬥力。一個個 鮮活的生命的在頃刻間倒下,鮮血染紅了腳下廣袤的大地。嘶竭的吼聲與刀箭的撞擊 不停混雜,耳畔到處是與死亡爭鬥的呼喊。涼軍的戰車已向齊卡洛的兵馬緩緩壓近, 無數從衝車中射來的銳箭好似蝗蟲越境落在齊卡洛等人身旁。   「頭兒,怎麼辦?」奮力抵抗的兄弟們在箭雨中大力叫喊。   「往林裡撤。」齊卡洛命令。   齊卡洛帶著眾人向山林處撤走。涼軍戰隊的箭陣如泰山壓頂急襲潰走的齊卡洛等 人。齊卡洛的百人小隊已不堪重負,盾牌難擋四面襲來的攻勢。   就在這危難之時,樓車上接到戰報的涼軍主將再一次發出了號令。涼軍號角齊響 ,鼓點紛沓,滾滾旌旗與眾將士們陡然向東而走,不再理會潰逃的齊卡洛。   「涼軍怎麼跑了?」齊卡洛看不明白這突然變化的戰事。   「頭兒,咱們追不追?」   「追啥追,咱們撤!」齊卡洛立刻命令。雖然不清楚東邊發生了什麼事,但此刻 與曹禹的軍隊實力相差懸殊。齊卡洛來此不過是要攪擾涼軍,如今目的已成,還巧拾 一命,此刻不走更待何時。說罷,齊卡洛率領只剩四百左右的騎兵們立刻調轉馬頭衝 回山嶺。   齊卡洛策馬狂奔,忽感身後有不自然的氣流湧動。   偷襲?   齊卡洛慌忙回身,只見一支厲箭泛著冷光向他飛馳而來。齊卡洛已無力躲閃。就 在所有士兵們以為這支銀箭即將穿透齊卡洛心窩時,卻不想這箭精準地射在了齊卡洛 戰馬奧奇的馬臀上。   奧奇受到箭擊,昂頭嘶鳴,一時間齊卡洛被這意外攪得人仰馬翻。「他奶奶的, 畜生!怎麼又射老子的馬屁股!」齊卡洛摔在地上惱怒地大吼。   齊卡洛朝發箭的源頭望去。在一片暗黑的戰甲中,執弓人的身影顯得異常突兀, 一身銀白戰甲交輝著如黑夜般晶亮的利眸。曹禹傲然站立在樓車木欄之上,眾星捧月 一般,身後是圍成一排的黑甲戰將。   「曹禹!」齊卡洛從地上一股腦地蹦起,憤怒地朝著戰車的方向大吼:「他奶奶 的曹禹,你再射老子的馬屁股,小心老子射你屁股!」   疾奔而來的亞克,將齊卡洛重新拽上戰馬。「頭兒,人家沒射你就不錯了,你在 這兒吼人家也聽不到!快跑吧!」   「他奶奶的曹禹,你給老子等著瞧!」齊卡洛忿忿然腳踩馬鐙,帶著一干撿回性 命的兄弟們揚鞭迅速撤離戰場。   直至未時,涼夏兩軍在渚馬山前鳴金收兵,夏軍雖未丟固陽,卻失了不少精兵悍 馬,傷亡甚重。齊卡洛心中苦悶,帶著一干手下,打理戰場,深夜回營。齊卡洛回到 營地後,不出所料,獸醫余晨凡在勘驗完他的戰馬後,又一次重重地在馬身上印上了 碩大的「病」字。   營帳外人跡寥落,巡夜的偵兵提著大刀五人一行,機警地徘徊在營地間。從固陽 南部的山道,至懷朔城外數里間,南北連綿百餘里,到處是夏軍的帳營。各營大帳前 ,威武的兵卒手持斧鉞矛戈巍然佇立。醫營籠罩在一片死亡的陰霾中。齊卡洛走過醫 營,到處是身染鮮血的受傷兵丁。他看到白天那些與他一同潛入涼界的兄弟們。他們 相互依靠著,平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哀哀呻吟。   遠方響起號角,一聲又一聲,號聲低沉好似草原嗚咽的晚風。齊卡洛走到那些已 經沒有了氣息的兵丁們的身旁,顫抖地扯下了他們身際沾滿鮮血的腰牌。   戰後短時的平靜是對肆虐後倖存者的安撫,亡魂無聲的嘶喊化成若即若離的悲鳴 ,哀嘯於悲蒼的秋夜。火把點燃葬木的那刻,火焰在槁木與屍身間跳躍。垂死掙扎般 的火苗漸漸地起了肆虐之勢,頓時天空似乎亮了。齊卡洛站立在送葬的列隊中瞇起了 眼睛。火燒得更旺了,齊卡洛好像看見神明帶走了戰場上孤獨的靈魂。   夏軍的旌旗在夜風下哀傷地拂動,藍色的飄帶失了常色,一切看上去都那麼黯淡。 隨著將領一聲「禮」喝,齊卡洛與整齊站立的兵將們默默垂首,忍住失去戰友的悲痛 ,用小刀劃破自己的臉頰。   「讓血和淚一同流出來!」兵將們齊聲嘶吼。   聲聲輓歌,在寂靜的山野中,一遍又一遍地迴響。 第五章 曹禹下了巡車,身旁親兵立刻上前替他取下銀線繡虎的絳紫披風。在六名心腹將 士簇擁下,他大步邁入中軍營帳。夜色昏暗,帳中燈火已燃,數十名將士整齊地站立 兩旁,面無表情。曹禹行至虎皮座椅前,轉身而立,鮮紅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極顯兇惡 猙獰。 「李政,你對今日戰事可有解釋?」曹禹目光森冷。 李政垂首不語。白天,他與夏軍交戰,還未開展,敵方便在陣前瀰散他指揮無能 的流言。李政出生皇室,自幼聽得的話,無不是贊其天資過人、有勇有謀,何嘗輕易 與人低頭。他嚥不下這口鳥氣,決定與對方死戰。誰知被逼到不便通行的地形上,陷 入被動,只得敗退。 「今日,是末將帶兵不足,若再加我一萬兵力,定不會慘敗!」 李政心有不甘。 曹禹臉色一沉:「李將軍,本將再增你一萬兵力,你如何戰法?」 「赫連重在東布下一萬鐵騎。先前我率兵向西,受了對方伏兵的阻擊。如增我一 萬兵力,我便能直擊赫連重東部軍隊。」李政自負言道。 「你若直擊東山,側翼、尾翼必遭赫連重西山軍兵的伏擊。」曹禹回到。 「那我便直指山中,不再受其東西二部鐵騎的挾制。」李政大聲說。 「渚馬山地勢險要,赫連重在東布鐵騎一萬,在西又是埋伏了八千精騎,取東受 西邊精騎挾制,若取西,又必遭鐵騎圍涼側翼;若兩邊不顧,直衝山中,夏軍東西二 部兵騎直接截斷涼軍後路,」曹禹犀利辨勢,「涼軍立即如甕中之鱉。」 李政面色通紅,啞口無言。眾將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令他感到面如火燒,鐵甲下 的雙拳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深深吸了口氣。半晌,李政言不由衷道:「末將知錯。」 「錯在何處?」 曹禹冷漠道。 李政渾身一震,又不好發作,嘴中喃喃道:「錯在……」話在嘴邊嚼了又嚼,仍 嚼不出後話。 「不知錯在何處,」曹禹一掌擊在帥案上,嚴厲道,「何談改之?」 帳中將士們被曹禹凌冽的眼神壓得低垂著頭默不作聲。李政亦不敢欣然造次,倉 惶下跪。自赫連夏南下爭奪土地,李荀帶兵鎮守北疆邊關,與赫連重的十七萬重兵相 持一年之久。六月,李荀兵敗懷朔猝然離世,李政率兵不敵赫連連失數城,直嚇得涼 國上下官員心驚膽顫。危難之際,曹禹請命,率後援的二萬軍兵協李荀的軍隊迎擊夏 軍。辰陽河一戰火燒戰船,截斷夏軍攻無不克的氣勢,更令曹禹在營中榮得不少軍兵 擁戴。營中將士無不知曉曹禹兵法狠烈,歷經數月將赫連夏的軍隊逼退至固陽。 只有曹禹心知,來此的每個夜晚,他透過潛入夏軍營地的偵兵密探獲得赫連軍情 ,謀劃攻破夏軍防線的戰略,時常徹夜不眠。曹禹曾立下大志,不但要將大涼失地收 復,更要讓夏軍知曉大涼絕非是胡蠻國肖想之地。不想李政高傲自負,急功近利,不 僅想要得到統帥之權,更想成為第二個李荀,被武將們尊為戰無不勝的柱國大將軍。 然而李政始終不得掌握時局戰略,憑白遭了敵方的利用。 「若不是夏軍左軍急於脫困相助中軍,恐怕現下已經沒有李政這個人。你輕視軍 令一意孤行,令中軍將領周康身陷絕境,」曹禹道,「周將軍與左軍三萬中軍將士們 的性命,你如何擔當?」 「大將軍責備的是,」李政抬起頭來,妄圖再為自己爭辯,「但末將以為,無論 哪位將軍遭遇赫連重布下的陣勢,都無非是這般田地。」 「李政,」曹禹向前走出兩步,在李政身前驟然停下,沉聲訓斥道,「你還執迷 不悟!若非你有違軍令,又如何會中赫連重設下的詭計!」 李政心頭一顫,復又垂下頭去。 曹禹回到帥案前,問道:「昨夜中軍後營有女子啼哭。這些女子可是你的人?」 李政震顫之餘,不禁又為曹禹一問疑惑不解。「是末將的人。」 「女子不可入軍營,」曹禹嚴厲道,「你不知道?」 李政不語。 曹禹示意趙勝:「趙將軍,今夜將這些女子送出營地。」 趙勝躬身接令。 李政急急喚道:「曹大將軍!」他從地上一躍而起。「越王勾踐都曾以女子慰藉 手下將士,激他們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末將在這蠻荒之地整整待了兩年……」 「本將非是勾踐,」曹禹坐回帥座,語氣威嚴低沉,「李將軍更不是越王將士!」 曹禹又道:「軍法有令,將婦女入營者,斬!」   李政不服地睨向曹禹大聲道:「末將敬曹大將軍一身正氣,但曹大將軍始終是個 男人,難道夜晚從來無需慰藉?」   「放肆!」曹禹厲聲呵斥。   「軍法!軍法!」李政環視帳下默不作聲垂頭不語的將士們,高聲叫嚷,「整天 就是一個軍法!」   李政藐視軍令,曹禹猛然抬首,目光凌厲,自竹筒中捻起一塊令牌,冷冷道: 「李政,違令誤軍、將女入營,斬!」   「曹大將軍,李將軍他可是……」將領趙勝站想打個圓場,卻被曹禹瞪了回椅上 ,把還不及脫口的話嚥了下去。   「明日執行。」   李政見到曹禹擲下軍令,大吃一驚,駭愣當場,雙手拽住褲腳瑟瑟發抖。他未料 想,區區一個曹禹竟敢不顧他的皇族身份將他行刑。   初冬的渚馬山,滿眼都是燦燦金黃。山下一條六尺寬的南北官道,南連昌青,北 接固陽。道旁四季常青的兩層白楊枝葉稠密,傍著碧波蕩漾的蒗蒼河水,一直延伸到 西北連綿起伏的夏軍營帳。 東方初亮,隨著一聲蒼老悠長的銅鑼吆喝,營帳之間星星點點的燈火瞬間齊齊熄 滅。 消沉多日,齊卡洛仍不見振作,成天杵在道旁一棵白楊樹前,對著白楊樹拳打腳 踢,只攪得那灰白樹幹斑斑禿禿。亞克、胖子、藍亦杞等人著實無奈,生拉硬拽將齊 卡洛帶至一旁坐下歇息。 「頭兒,你這是幹什麼呢?」亞克問。 「老子在練功!」齊卡洛抹了把汗道。 胖子查查嘿嘿一笑,摸了摸滾圓的肚皮說:「頭兒,你這麼個練功法。過不了幾 天,這片白楊樹都得脫皮兒。」 齊卡洛虎目一瞪:「老子練功是為了砍死那個曹禹!」 藍亦杞捋著鬢邊長髮,靠在樹幹上唉聲歎氣。 「歎個屁,別成天像個婆娘似的,老子看不慣!」齊卡洛沖藍亦杞吼。 藍亦杞立刻收了聲,轉到亞克身邊坐下。他拱了拱亞克,亞克不敢接話撇撇嘴, 又朝查查使了個眼色。查查摸著鼻子,繼續對齊卡洛說道:「頭兒,這兒的人都知道 你難受,咱們也難受。每打一場仗,都失去那麼多兄弟,都是有心有肝的,哪個能不 難受。可消沉也不能一直這麼消沉下去,我們這幹活著的兄弟還要指望你這位將帥帶 咱們打翻身仗不是?」 「誰說老子消沉?誰說的?」齊卡洛扯著嗓門,抵死不認道,「老子不是跟你們 說了,老子這是在練功、在冥想、在找對付曹禹的辦法。」 「是是是!」查查犯傻地又問,「頭兒,那你想出辦法沒有?」 齊卡洛洩氣地垂下大頭。「還沒有,在想……」 查查見自己說錯了話,立刻岔開話題:「聽說,上回涼軍突然棄了我們向東,是 因為東邊那兒出了岔子。」 「哦,就是那個李政,」亞克湊近說,「他被我們赫連大將軍堵在渚馬山腳下了。」 「李政這人行事急躁,咱們大將軍不過遣人在陣前說了幾句他領軍無能的話,他 便氣急敗壞,也聽不得旁人勸阻,就闖進了咱們大將軍事前安排好的地方。沒一會兒 ,就被咱們大將軍打得落花流水。後來曹禹得了消息,臨陣調整戰法,調動一萬騎兵 前往東邊支援,」藍亦杞想了想,又輕聲細氣道,「就是我們潛到涼軍陣後的時候。」 「這麼說,咱們能撿回這條命,還多虧了那李政?」查查皺著眉頭。 「虧他個屁!」齊卡洛重新昂起臉,「要虧也是虧了咱們的大將軍!」 眾人聞言頓然醒悟,紛紛點頭稱是。 「雖然我們這兒折損了不少兄弟,涼軍那邊也沒撈到什麼好處,」亞克說,「涼 軍這回折了個中軍將領周康。據探子說,他因為李政那傻子受了重傷,近日內已不可 再戰。周康倒下,涼軍中營算了癱了一半。」 「周康領軍雖然平庸,卻也中規中矩,」藍亦杞又道,「涼國大將軍李荀還在的 時候,這周康出兵使得兵法不出彩也不出錯,倒還是個得力的將軍。曹禹北上後,他 跟著曹禹也打了不少勝戰。但曹禹畢竟不是李荀,現在和我們對戰的涼軍大多還是李 荀的軍兵。雖然曹禹為涼軍出了幾場捷戰,但尚未在李荀的軍兵中完全立穩威信。 周康倒下,那曹禹一時難找得力將領,就不好遣動整個中營。」 「涼軍裡有個李政,對咱們來說,倒真不錯。」查查掩著嘴偷偷樂。 藍亦杞又縷了縷頭髮,瞇眼笑道:「聽說,他被罰了。」 「被罰了?被誰罰了?」 「還不是曹禹,」亞克說:「人家曹大將軍賞了他一頓鞭子。消息都傳到我們這 兒來了。」 「誤軍之罪,那本是要斬的!」藍亦杞說。 亞克撇撇嘴:「人家李政是王爺的兒子,能讓他曹禹說斬就斬?」 藍亦杞長歎一聲。 「就算是掌鞭,姓曹的也算夠狠的,」查查接話道,「那李政可是他們涼國五王 爺的兒子。五王爺和皇帝是親兄弟!皇帝和三王爺不合,那三王爺之子李荀生前又與 曹禹私交甚密。我不信皇帝不懷疑曹禹。曹禹還敢在這當口做這樣的事。往後,有他 罪受!」 「李政不是個好東西!曹禹也一樣!」齊卡洛插話,「老子等著看他們漢人狗咬 狗!」 正說話間,一騎游騎來自北而來,向齊卡洛等人傳中營軍令。將軍要他們今夜再 探路情。齊卡洛欣然接令。不知怎的,看到軍令上「渚馬山」三字,齊卡洛呆愣了片 刻,焦躁多日的心突然生出幾許平和。他莫名地有些期待。要是還能看到阿綠,要是 能和阿綠說說這幾天的事兒,齊卡洛覺得自己一定會好受些。 齊卡洛高興地接下了將令。 這夜,他與亞克等人匆匆趕去渚馬山。直至到了渚馬山,才發現地圖上畫的並不 是上回的山頭。齊卡洛心中不免失落。再登渚馬山,齊卡洛心情已有所變化,他只想 早早探清路況,下山回營。山道曲折,連綿不斷,齊卡洛腳步奇快,走著走著失了與 身後亞克等人的聯繫。他獨自一人走在山間雜草叢生的泥地中,扶著一棵棵參天古樹 艱難前行。起初,他有些擔心,怕迷失在這老山之中。走得久了反而坦然不懼,齊卡 洛提著燈籠穿過一道又一道枯籐纏繞的石門洞,腳下清澈的水流聲,伴隨他的腳步不 疾不徐地流動。 走了約一炷香的時間,齊卡洛發現已經接近山頂。前方不遠處,一座天然石橋架 在兩山之間。哪怕深秋時節,橋身依舊枝葉環繞。齊卡洛不知被何吸引,邁開腳步跨 上石橋。越過石橋,又是另一番風景。這風景,讓齊卡洛瞧著幾分眼熟。 挺立在夜幕下的寒梅樹,寂靜無聲寬闊平坦的巨石巖地。 齊卡洛猛地雀躍起來。他提著搖晃的燈籠大步踏上石階,踮著腳滿心歡喜地四處 張望。齊卡洛倚著東邊的梅樹向崖壁望去,黑兮兮茫茫樹木不見人影。他不甘心地又 跑去南面石梯,只見遠方涼界城頭燈火點點。 「阿綠就在那城牆內吧。」齊卡洛惦著腳自言自語。雖能看見那盈盈燈火,但僅 僅隔了數個山頭的距離,卻是萬丈鴻溝,不得逾越。他心中隱隱有些難受,垂下大手 轉身準備原路返回離開山頭。 山間夜鶯驚飛,齊卡洛感到身旁不尋常地氣息破空襲來。他全身戒備,擎出大刀 ,一對虎目警惕地四下巡視。 右後方傳來細瑣銳利之聲,齊卡洛隨即側身迎敵,卻見從梅樹後飛來一隻銀白蝴 蝶。齊卡洛心中一懍,不知這蝴蝶是何來歷,竟是這般碩大詭異。銀蝶所到之處寒風 凌厲。直待它飛至身旁,齊卡洛方才看清,那哪是蝴蝶,竟是把刀鋒飛速旋轉的神秘 匕劍。他祭出大刀胡亂砍去,只聞哐噹一聲,厚實的刀刃已被那匕劍如削泥般削去一 截。齊卡洛大驚,深覺這東西怪異,慌忙矮身躲閃,可這對匕劍卻像是生了眼睛似的 直追他不放。齊卡洛扔下燈籠,撒腿狂奔。山頂岩石平闊,齊卡洛一時未能找到掩體 之處,只得四處打轉,哇哇亂叫。 就在這奪命之劍擦上他衣襟時,不知從何處又飛出一柄匕劍,突然將其打落到梅 樹上。 齊卡洛見兩柄匕劍紛紛落地,大著膽子再次提起燈籠靠近它。「真邪門!到底是 什麼東西?」他拾起匕劍細細端詳。只見那劍身通體瑩透,薄如蟬翼,沒想到卻可削 鐵如泥。 他舉高燈籠,又在四周巡視了片刻,未見有人。齊卡洛低頭再看手裡的匕劍。劍 柄鏤空輕巧,一對蝴蝶暗紋環繞柄身。齊卡洛摸了摸,底端兩側還設有細小的橫隔機 關,可使匕劍收放隨心。 「好東西,老子喜歡,歸老子了!」齊卡洛咧嘴一笑,收起匕劍劍鋒,在身上用 力擦了數下,就要收入囊中。身後又有異動,齊卡洛停下手中動作,警覺地回頭問: 「誰?誰在那裡?」 靜夜無聲。 等了許久,未聞人聲。齊卡洛猜度許是自己多心。他歡喜地將那對蝴蝶匕劍納入 懷中。得了寶貝,齊卡洛心情再次有些爽朗,他吹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提著燈籠就要 下山。正在此時,一枚小石子再次襲向齊卡洛,重重地打在他後腦上。 「哎喲!」齊卡洛吃痛地摀住腦袋大罵,「他奶奶的,哪個王八蛋子,給老子滾 出來!」 南邊樹影婆娑。不多時,站立出一人。朦朧月光下,他一襲茶色廣袖長衫,深沉 地望著著胡亂叫嚷的齊卡洛。 「阿、阿綠!」齊卡洛尷尬中帶著一絲興奮與驚訝,「你……你真的……真的在 這兒?」 齊卡洛見到阿綠總有些手足無措,卻快樂無比。他竄上前去,慇勤地說:「老子 今夜到渚馬山來就是想找你的,可是又怕找不到你。剛才找不到你,老子真難受。現 在找到你了,老子心裡一下就不難受了。」齊卡洛突然想到方才自己罵人的話,擔心 地問:「老子剛才說了不好聽的話,你沒生老子的氣吧?」 曹禹搖了搖頭,隨即向齊卡洛伸出了手。 「幹什麼?」齊卡洛不解。 曹禹目光冷峻,有種酷似寒霜的銳利,看得齊卡洛心驚膽顫。 「幹……幹什麼?」齊卡洛做賊心虛地問。 曹禹佇立不動,指向齊卡洛的錦囊。 「老子其實沒偷東西,」齊卡洛訕訕地把剛放入囊中的一對匕劍老老實實地交到 曹禹手中,「是它自個兒送到老子跟前來的。」齊卡洛一邊為自己辯解,一邊小心翼 翼地觀察著曹禹的臉色。 曹禹收下匕劍,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齊卡洛心急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老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老子想 ……」 曹禹甩開齊卡洛的大手,闊步向前。 齊卡洛慌忙上前擋住他的去路。 「老子想你陪老子說說話,」齊卡洛怕他不願意,立刻抬起手,擺弄著手指做了 個小小的動作,「一會兒,就那麼一會兒。」 曹禹停下腳步倚靠在梅樹旁,盯著他看。 齊卡洛一見他看他,又躊躇起來。「你別這麼看著老子,老子很緊張。」 曹禹收回迫人的目光。 齊卡洛見他神態緩和,不由再次高興,搓著手扭捏道:「不瞞你說,老子其實挺 喜歡你的。因為你不怕老子,又願意聽老子說話。老子之前也見不過不少人,她們都 不敢靠近老子,就你敢。」齊卡洛眨巴著眼,一臉期盼地問:「咱們夏人不像你們漢 人那樣有喜歡的還藏著掖著不敢明說。老子就是敢說!那回在辰陽河那兒見到你以後 ,老子回去就經常想起你。老子是真的有點喜歡你。阿綠,你有沒有也有一點……有 一點點喜歡老子?」 曹禹毫不猶豫地朝他搖頭。 齊卡洛好不容易湧起的勇氣一下又洩了下去,他難過地垂下大頭,蹲下身子撿了 根枝條撥拉泥地,自言自語道:「你別看老子長得像個壞人,其實老子人挺好,咱營 裡的兄弟都知道,老子仗義,又從不做壞事。」齊卡洛偷偷瞄了他一眼,看阿綠在笑 ,他大著膽子再道:「老子本來以為,你也會有點喜歡老子。不喜歡老子就不會留下 來聽老子說那麼多話,還在老子身邊不逃跑。老實說,你是不是因為有什麼原因不能 喜歡老子,但你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喜歡老子的?」 說完,齊卡洛不敢再看他,垂頭盯著地上纖長的影子,心中忐忑不定。那影子頓 了頓,遲疑了片刻,最後略微點了點頭。 齊卡洛好像受到莫大的鼓勵,忽然從地上竄起,低沉地吼了一嗓子。「老子就知 道!」齊卡洛興奮地拉扯著曹禹的袖子,湊上前去晃動著大腦袋,愉快地向他確認: 「你也喜歡?你也喜歡,對不對?」 曹禹無奈地點頭。 齊卡洛又是一聲如野獸般興奮的嗥叫。他霍然躍起,張開雙臂左右跳躍著圍繞在 曹禹身邊搖擺虎軀跳起北方民族的胡騰。姿勢雖不優美,卻也逗趣,曹禹看他叉腰揚 身高興的樣子,忍不住爽朗地笑了。齊卡洛見他歡樂的笑容,更是來了勁道,直接把 他拉起,要他與自己一同踩起胡踏擺首仰臂。曹禹摘下一片樹葉,湊在唇邊合著齊卡 洛的舞步悠悠鳴奏,偶爾被齊卡洛帶動,優雅地轉身踏出幾個樂點。齊卡洛踩著豪放 的舞步或快或慢,曹禹吹奏的樂曲也一同或急或緩。齊卡洛望著眼前美麗的人兒,微 微瞇起虎眼,吆喝一嗓,唱起了不成調的草原情歌。 潺潺的溪流,是馬頭琴在歌唱 隆隆的戰鼓,好像駿馬奔馳在草原上 我美麗的姑娘,烏仁圖婭 你烏黑的長髮,叫我心馳神往 我美麗的姑娘,烏仁圖婭 你動人的眼睛,叫我深深難忘 讓我們一同遠離這悲慼的戰場 回到我可愛的家鄉 去看藍藍的天空綠草茫茫 還有那飛馳的駿馬與牛羊 烏仁圖婭,請跟我回家 我心愛的姑娘 山嶺間清幽寧靜,不時有撲鼻而來的醉人芬香,置身於此的人們難得忘卻塵世的 煩惱,抒放許久不曾向人流露的真誠。 一曲後,齊卡洛拉著曹禹重新靠坐回寒梅樹下。他們背靠樹幹,肩並肩地坐著, 仰望星空。 「真暢快,老子好久沒那麼暢快了!」齊卡洛興奮道,「你覺得咋樣?」 曹禹爽快地笑了。 「老子不喜歡打仗,就喜歡草原,喜歡草原上的馬,還有那些部落裡的兄弟們。 老子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齊卡洛摸了摸鼻子,靦腆地繼續說,「這回老子想找個 漂亮姑娘和老子一起回部落。」 「要是能不打仗,老子早就該找了,找個願意隨老子過日子的媳婦。媳婦如果想 留在這兒,在部落裡成完親,老子就在這裡找個山頭搭上個房子,每天打獵。到時候 ,再生一大堆的娃兒。」齊卡洛望著天上的月亮呼呼傻笑。 幾朵雲絮遮擋住了月光,齊卡洛想到什麼神色又黯淡下來。「阿綠,你說為啥人 和人就不能好好地處,非要打仗呢?老子進營的時候,同部落出來的有八十三個兄弟 ,如今只剩十二個,都死在戰場上了。老子每次從他們身上扯下腰牌,掛到營裡的葬 繩上,心裡就特別難過,特別想早點把這場仗打完。」齊卡洛黑紅的臉上露出傷感的 神情。 曹禹仰起臉,月光淡淡地印在他朦朧柔美的雙瞳上,泛出一絲銀色的亮光。他身 上那種與生俱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正在這個美好的月夜下逐漸隱去。曹禹伸出手 ,撫上齊卡洛緊握的拳頭。 「阿綠,老子沒事,」齊卡洛想了想,又拉住曹禹的手,「老子不該說這事,讓 你陪老子一起難過。」 曹禹惆悵地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也有啥煩心事?」齊卡洛問。 曹禹點頭。 「是啥?能和老子說說嗎?」 曹禹凝視他半響,沒有說話。 「沒事,老子知道你不會說話,不說就不說,不過……」齊卡洛認真地看著他, 「要是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老子。老子說過要保護你,就絕對會保護你。」 曹禹笑了。 齊卡洛撓了撓後腦,說起了往事:「老子部落裡有個特能唱歌的姑娘,叫琪琪格。 老子以前沒少偷偷地躲在帳子後聽她唱,還替她家放了五年的羊,可是人家看不上老 子,嫌老子長得粗,後來和別人好了,連娃都有了。其實聲音好不好聽老子並不在乎。 老子想過了,只要是能喜歡老子對老子好的,哪怕是啞巴、瞎子,老子都不嫌,老子 一定一輩子對她好!」齊卡洛看著曹禹意有所指地說。 曹禹的目光在他身上深深探究,驀地,他收起了笑容。齊卡洛尷尬地呵呵笑,心 在胸口砰砰亂跳。他岔開問道:「咱們天亮下山?」 曹禹點了頭,靠在樹幹旁,閉目養神。 滿山蒼色霧靄圍繞在山腰處,遠處城頭的燈火與守兵的燈籠在山頂看去已是朦朦 朧朧。幾片薄薄的雲彩順風飄蕩,彎月襯在墨藍天際,灑下柔和的月光,曹禹茶色的 衣衫上好像攏了層瑩白的銀輝,煞是溫柔好看。 夜風習習。齊卡洛看他閉上了眼,輕手輕腳脫下土褐的斗篷,小心翼翼地蓋在他 身上。齊卡洛靠近他,小聲在自己心中悄聲問:阿綠,如果哪天仗打完了,到那天老 子還活著,你願不願意……齊卡洛咽口口水:願不願意,和老子一起回家? 他為阿綠輕掖衣角時,看到阿綠微微揚起了笑容,就好像回應了他剛剛在心中的 問話。齊卡洛雙目彎的好似天上新月,有股說不清的喜悅在心中竄來竄去,直搗得心 頭暖烘烘的,忘卻了初冬的寒意。 齊卡洛儼然一副守將的摸樣,端坐在阿綠身旁,腳邊是那盞隨風搖曳的紙燈籠, 忽明忽暗。 第六章 冬至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而至,昌青城外原本碧綠的蒗蒼河,已然發暗,河水隨著 乾冷的北風逐漸冰凍。霜降席捲大地,山林中茂密的枝葉紛紛掉落,空留斑駁的禿枝 獨孤地支撐著蒼茫的山坳。北風在山腳下旋轉,帶起掉落的枯葉,打在山石間,刮過 禿枝的風時不時嗚嗚作響,好似山頭哀嚎的孤狼。幸得半腰間的山茶仍青綠惹人,為 這蕭索淒寂的山崖平添了幾分溫婉。 小舟上的衣著單薄的兵丁們無心欣賞河岸風光,他們三三兩兩地擁擠在一起,偶 爾交頭接耳。他們談論著從十一月起發生在固陽與昌青之間的各種戰爭。夏軍失了固 陽之後,又在前月奪回了固陽。他們談到涼軍主將曹禹。曹禹處事強硬,擅長兵法, 尤善水戰。被曹禹收復的昌青,由於一條蒗蒼河夏軍始終無法再攻破。十月時,赫連 大將軍發動十萬的軍兵與曹禹大軍在蒗蒼河北一戰,那日趕上一場瓢潑大雨,山巒滑 坡,雙方都損失了眾多兵馬。接著他們開始揣測涼國岌岌可危的朝政,傳言涼國都城 內已是一片明槍暗箭刀光劍影。三王爺李靖與涼王的政戰如上了弦的箭,一觸即發。 甲板上的齊卡洛沉默不語。他掏出懷中的蓼藍髮帶,藉著遠處透來的微弱燈光認 真凝視。齊卡洛粗糙的指腹輕輕地觸摸著髮帶下方一隻由群青繡線繡成的蝴蝶,回憶 腦海裡阿綠每次飄然若仙的樣子。他有一個念頭,早點結束這場漫長的爭戰。打完仗 ,他就要去找阿綠,勸說她與自己一起回家見他的娘。 「頭兒,你在看什麼?」亞克冷不丁湊到他面前問。 「沒啥!」齊卡洛慌忙將髮帶揣進懷裡。 「藏什麼藏,」亞克偷偷笑道,「咱們都看到了!頭兒,你每天都瞅著那條髮帶 發呆。那髮帶一定是哪個姑娘的,對不?」 齊卡洛滿臉通紅。「什麼姑娘不姑娘的,老子沒有想婆娘,老子天天都在想打仗!」 「頭兒!男人想婆娘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俺每天晚上都想俺媳婦。」甲板旁,五 短身材身寬體碩的胖子查查呵呵笑道。 兵丁們一同哄笑。 「去!去!別瞎起哄!」齊卡洛揮起大手掃了兵丁們每個腦門一爆栗。 兵丁們吃了爆栗立即正襟危坐,牢牢地盯著前方山群,面相肅穆。也不知哪個又 向躲在甲板上的齊卡洛偷瞧了一眼,大夥兒又暗暗地竊笑起來。 從山裡盤旋而來的寒風,將桅桿上的旗幟打得瑟瑟作響。北風吹在身上一陣陣地 寒冷刺痛,兵丁們一個個弓起身子,縮緊腦袋,偎靠在船艙內。 「奶奶的,有沒有皮毯?」齊卡洛粗野地叫喊,猛搓著臂膀,「老子可不想還沒 殺著涼狗,就在這兒被凍死!」 「頭兒,你再忍忍,天就要亮了!」藍亦杞仰頭望了下天,又重新縮回身子, 「頭兒,你要是無聊,就數會兒星星好了。」 「這鬼天,哪裡有星星?」齊卡洛忿忿咒罵,他洛推了把身旁的藍亦杞,「茂才 ,你說這星星都跑哪裡去了?」 藍亦杞沒穩住向旁邊斜倒下去。他整了整衣襟,拍著身上的灰塵,細聲叫到: 「小生……小生哪兒知道……頭兒,你小點勁兒!」 曲臂枕在腦後,齊卡洛在甲板上平躺下,一對虎眼疑惑地瞪著滿目漆黑,「奇怪! 都上哪兒去了呢?」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 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迢迢牽牛星》)」 「茂才,那是啥意思?」齊卡洛支起胳膊側頭問。 「說天上的牛郎星織女星,隔著銀河,老死都守不到一塊兒,」藍亦杞呵呵笑道 ,「頭兒,我猜,那些星星是落到這地上來了。」 「老子才不信!」齊卡洛復又躺倒在甲板上,喃喃道,「你說這星星到底上哪兒 去了呢?」 遠方的紅日已經露出半張臉,縱躍著跳出地平,從厚薄不均的雲層後透過重圍, 將晨曦的光流淌入山谷的峽縫、平原、屠殺後的戰場、湍急的江水。 地平線上躍起的殷紅,再一次打碎那清晨的無限寧靜。 齊卡洛帶領的千人黑色騎隊西進伏牛山,輾轉至河流上游,靜悄悄地渡過蒗蒼河 ,終於秘密來到了涼軍西側。抵達蒗蒼河南岸後,齊卡洛放出信號,不久便見遠處夏 軍升起的烽火狼煙。 「來了!」齊卡洛興奮道,「兄弟們,都準備好!」 「嗬!」千名精騎列隊蓄勢待發。 依夏軍主帥赫連重的戰略,今日中軍將領阿布魯率領兩萬大軍,在蒗蒼河上擂鼓 齊天高居戰旗,直逼涼軍大營。兩軍在河上廝殺一番後,阿布魯假意戰敗,誘惑敵方 過河。待涼軍行至北岸,埋伏在涼營外的夏軍齊卡洛的騎兵就將趁其主營空虛,直取 昌青。 涼軍果真如預計般,大軍行至北岸,企圖將夏軍一舉殲滅,而夏軍則人人死戰, 個個拚命。 只聞河岸處,戰鼓擂動,旌旗如海。 「走,都跟著老子!」齊卡洛揮動長槍大喝,「殺他涼狗人仰馬翻!」 千人騎隊豎起潛藏的夏軍旌旗,策動戰馬緊隨齊卡洛之後,浩浩蕩蕩疾騁在山野 間。微光從飄揚的旌旗間射下,蒼茫天地間儘是雙雙瘋狂殺戮的眼睛。士兵們狂亂地 舞動手中粘膩死者毛髮的刀劍,大聲狂吼發洩出面對死亡的恐懼。瘋牛在場內急奔, 掀起陣陣掩目的硝煙黃土。不停有騎士翻身落馬,年輕的身軀頃刻被捲入紛亂的鐵蹄 下痛苦翻滾。 齊卡洛高舉長槍,在亂軍中大聲喝令。「殺!能砍幾個砍幾個!」 夏營弟兄們同喝:「能砍幾個砍幾個!」雄壯喝聲中夾雜著刀與槍振顫的共鳴, 好似翻騰的江河波瀾壯闊。 「殺——」齊卡洛帶領千人精騎迅速搗入昌青,欲在涼軍在河內廝殺時,攻破城 池。剎那間,喊殺聲震天,氣壯山河。 長矛與盾牌的撞擊,聲聲振顫人心。齊卡洛的人馬一路與留營在昌青地界的涼兵 砍殺,汗水浸濕他們的衣襟,戰甲蒙上一層灰蒙,鮮血順著割開的傷口汲汲湧出。 齊卡洛咬牙策馬奔馳在這血染的沙場上。 「頭兒!」亞克揮動韁繩來到齊卡洛身側,他年輕的臉上濺撒著滴滴敵軍的鮮血 ,顯出廝殺的猙獰,「咱們一同比比,看誰殺死的涼狗多!」他用力晃了晃手中的弓 箭大喊道。 「鳥!」齊卡洛振臂舞動長槍,向著前方衝來的涼軍道,「看咱們誰先砍他個百 人!」 「成!」亞克立刻策動韁繩手持弓箭飛身而去。 「臭小子!」齊卡洛揚鞭,奧奇疾馳跨過橫屍遍野的山野,越至亞克身前。他揮 槍直刺,先取下兩名疾奔而來的涼軍性命。齊卡洛拔出長槍,從涼兵心口飛濺出的鮮 血撒在他灰黑的戰甲上。他用力振動槍桿,揮去槍頭血液,再次策馬狂奔,筆直衝向 昌青城下的涼軍守隊。 「頭兒!這兩個怎麼都是你的!留個給我呀!」亞克揮矛擋去飛射而來的箭矢, 策動韁繩緊追上齊卡洛。 齊卡洛與亞克一前一後馳騁在戰場上,迎面又來涼軍的一列陣隊。涼兵們手持長 矛面帶護甲,嘶叫著衝向齊卡洛與亞克。齊卡洛朝亞克大笑:「臭小子,前面那些都 是你的!」 「頭兒,你可對真對得起兄弟!」亞克撇著嘴憤憤叫嚷。他嘴上抱怨,但並未因 眼前迫近的敵兵低了氣勢,反而越發勇猛。亞克抽出箭囊中的厲箭,張開弓弦,只聞 嘣的一聲,銳利的羽箭快速又精準無比地戳入敵兵胸膛。亞克回頭向齊卡洛大喊: 「頭兒,這回咱們得兄弟齊心,共斬涼敵。」 「好!」齊卡洛亦不示弱,直取三支硬箭,搭上弓弦。他臂力驚人,開弓迅猛。 手一鬆弓弦,弓弦不住鳴震,三支硬箭更如迅猛蒼鷹直刺入紛湧而來的三名涼軍腹上。 涼軍未等上前,已翻身落馬。 「頭兒,贊!」亞克道! 「學著點!」齊卡洛不曾回首,兩人帶著身後百名勇士,衝入涼軍陣營。 蒗蒼河上的涼軍右翼開始變動陣型,顯是有人發現了夏軍決戰北岸的意圖,整個 涼國大軍速而南撤直下蒗蒼河。忽聞一聲尖銳的叫嘯從北岸傳來,一縷黑煙直上雲霄。 齊卡洛知道那是夏軍的暗號,涼軍已然南下。此舉直攪得齊卡洛等人與涼兵再次 正面直擊。 天邊的紅陽已經全然擺脫雲層傲然漠視這片血染的土地,沖天憤怒的叫喊掩不過 血肉離殘的悲泣,身後的蒗蒼河水一瀉千里奔流不息,源源不斷哀歎著無名壯士永訣 親人的悲壯豪情。   齊卡洛策馬急馳在飛塵漫天的沙場,戰馬好似離弦的箭。齊卡洛深知計謀已被識 破,城又未被攻下,以死相拼毫無勝算,要盡快想出後撤的辦法。他召來亞克、查查 、藍亦杞等人,迅速布了撤退的路線。大部隊隨百夫長亞克、查查從西山撤離。齊卡 洛與藍亦杞則再帶領百名精騎悍將,為撤走的騎兵斷後,攔截涼軍。   齊卡洛馬速奇快,奧奇好似知他心思,極力飛騰起健壯的四足奔馳在荒野之上。 藉著今日鮮紅的日頭,齊卡洛在高坡之上隱約可見從蒗蒼河南下上岸的涼國大軍。他 們如同出洞的黑蟻從泛紅的河面處蜂擁而至連綿不絕。齊卡洛皺緊如戟般的濃眉,手 中的紅纓長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他一邊用力甩著馬鞭,一邊問身後緊跟而來的藍 亦杞:「茂才,你怕死嗎?」   「怕!怕得要死!」藍亦杞滿面血漬亦無暇顧及,大聲道,「小生還不曾討過媳 婦替藍家留後呢!」   「很好!老子也不曾!」齊卡洛帶著人馬向西北而去,身後是緊追不捨的南下涼 軍。   「所以,小生想就是死也要多砍幾個涼兵,才算不枉此生。」藍亦杞向後射去幾 支厲箭,再次追上齊卡洛。   「茂才!有種!」齊卡洛豪爽地讚道:「老子頭一回不煩你這酸勁兒!」   齊卡洛與藍亦杞帶著百來名人馬誘敵至西北處。狂湧而至的涼軍戰騎在將領的部 署下,排山倒海般衝向齊卡洛的夏軍,將其錐形的百人陣型打破。齊卡洛帶領斷後的 人馬都已大汗淋漓,鮮血灑面,卻個個視死如歸。涼軍鐵騎雖也是精兵強將、訓練有 素,一時間也無法順利拿下這支抵死相拼的悍隊。   遠方響起蕭颯的號角,長長短短,正是亞克的隊伍發出的信號。他們已順利避過 涼軍防線,撤出蕭殺的戰場。齊卡洛與這些留守的兵丁們心頭撫慰。齊卡洛高聲叫道 :「兄弟們,上渚馬山,借它松柏密林,單兵撤退!」   夏軍士兵們在齊卡洛的喝令下,快速隱入前方山林。   「頭兒,你也快走!」藍亦杞在上山前朝仍在與涼軍廝殺的齊卡洛大喊。   「老子一會兒就跟上!」齊卡洛與十來個涼軍先鋒在山腳下交戰。他舞動長槍, 熱血奮勇。每個直刺、擰攪與抽出,都帶出成串溫熱的血珠。涼兵倒下馬去,翻滾在 地上,嗷嗷直叫,一如荒林鬥敗的野豺。   援兵猶如潮水源源不斷,齊卡洛守在山腳,與涼軍展開生死拚殺。約是過了四分 之一柱香之時,越來越多的涼軍湧來西北,上山的路被涼軍封鎖。齊卡洛箭囊中的箭 矢已空,長槍尖頭已鈍。他策動馬匹,圍繞在渚馬山腳下,再次向西北而行。   揚起的沙塵一如迷霧恍惚了眼前的視線。此時身下戰騎奧奇突然昂首長嘯,前方 朦朧處已背立一人。齊卡洛雙足夾緊馬腹,手持鋼刀,虎目圓睜,彎腰側身,沾著鮮 血的尖刃筆直侵向對方頸項。   迫近時,前方人緩緩轉身,紅日照射其面上,燦爛如星光般的雙目正浮起一層冰 冷的薄霧。他身在塵煙中仍顯紅日般耀目。   「阿綠?」齊卡洛驚訝萬分。他駭然張口,吃進一嘴塵沙。   齊卡洛勒緊韁繩急轉馬頭。側身間,一支離箭正貼著馬身直飛而來,箭尖閃出冷 洌的白光,眼看即將挑破阿綠的喉頭。   「該死!」齊卡洛直奔阿綠身側。來不及收勢只得棄槍,他大手環住他腰間,向 上一提將其帶到馬上。齊卡洛護住懷中阿綠後,忍不住向身後爆喝:「他奶奶的,要 殺老子就射準點,殺個婆娘算什麼好漢!」   懷裡的人猛然一震。   少了長槍護身,齊卡洛更難禦敵。身後追趕而來的涼國大軍,使齊卡洛身陷險境。 奧奇靈性,危急時刻急速飛奔。只聽得耳邊狂風呼嘯,齊卡洛摟緊身下阿綠,一臉怒 意地斥責:「他奶奶的,你怎麼跑到戰場上來了?尋死也不是這麼個尋法!瘋了你?」   曹禹推開身前的齊卡洛。   「別鬆手!抱緊點,摔下去就沒命了!」說話間,齊卡洛一個矮身,大掌將阿綠 的頭扣入自己胸膛,又有一箭從頭頂飛過,齊卡洛慌忙問,「你沒事吧?」   曹禹搖頭。   「他奶奶的,怎麼越來越多!」身後成群追趕的涼軍不停叫喊,齊卡洛耳邊狂風 大作,一時難辨對方話語,他焦躁不堪,垂首詢問懷中的阿綠:「阿綠,那些漢人在 喊什麼?」   曹禹再次搖了搖頭。   涼軍騎兵從四方向齊卡洛圍攏過來,不再射箭,卻緊緊相逼。齊卡洛回首朝他們 斜了一眼,對阿綠說道:「老子本想上山,渚馬山群浩大,上了山他們就找不到咱們 ,多繞點路還能過河。但現在這渚馬山被涼軍包圍了,咱們得往北邊跑!你知不知道 有什麼地方可以秘密過河?」   曹禹猶豫片刻,伸出手指,向遠方河岸處悄然一指。   「好,老子聽你的!」齊卡洛咧開大嘴興奮地吼道,「再抱緊點,咱們這就走!」 他用力揮動馬鞭。矯健的戰馬帶著重鎧護身的齊卡洛與一襲火紅廣袖長衫的曹禹,奔 馳在黃塵奔騰的沙場之上。   曹禹拽住齊卡洛胸前的鎧甲,鼻尖儘是這魯莽大漢散發出的氣息。他偶爾抬頭朝 齊卡洛望去,這憨直的漢子緊皺眉頭快馬加鞭向著北邊而走,不時收攏臂膀將他緊固 在身前。當他發現他在看他時,黝黑的臉龐又浮起害羞的紅暈,佯裝不在意似的地目 視前方,卻不敢再輕舉妄動。曹禹微微一笑,移開目光。   曹禹從齊卡洛身側注意到大批的涼軍精騎已離他們不過數十丈,為首的正是右軍 將領趙勝。他收回視線,施勁拉扯了下齊卡洛的戰衣,暗示他投誠示降。 「別怕!老子不會把你丟給這群漢人!」齊卡洛並未會意,他挺直健壯的腰身, 大聲如宏承諾道,「你是老子的人!老子一定會保護你!」齊卡洛用力甩下了馬鞭。 戰馬再次奔騰而起,在平原上橫衝直撞。 曹禹被他一席話說得有些發怔。 馬蹄陣陣,黃塵如霧,千萬面涼國旌旗在齊卡洛身後獵獵飄揚。齊卡洛帶著曹禹 馬不停蹄越過前方一處高地。昌青地勢多變,偶有窪地亦有小丘。戰馬跨越時,半空 中好似騰起了一隻展開著火焰紗籠翅膀的奇珍異獸,凶悍而又優雅,叫人心悸。 齊卡洛要走的正是西北邊的蒗蒼河支流,以此望去已能看到助人掩體的奇峰怪石。 「阿綠,咱們馬上就要到了!」齊卡洛驚喜道。 曹禹未作回答。 號角爭鳴,蕭殺淒厲。耳際儘是嘶吼的喊殺聲,數千戰騎步兵從前方向齊卡洛處 如山呼海嘯般迎面撲來。 「他奶奶的,這兒有伏兵!」齊卡洛大驚。 饒是齊卡洛驍勇善戰也不可手無寸鐵抵擋涼軍千萬兵丁。數不清的涼軍瞬間將齊 卡洛前後夾擊,圍逼至蒗蒼河邊。 齊卡洛不得不停下戰馬,雙方隔著丈把距離相互凶狠敵視。 「鳥!」齊卡洛痛罵一聲。 山間白霧蒼茫,身後是寬闊冰冷的蒗蒼河水寂然湧動。 齊卡洛伸手緊緊地環顧住阿綠的腰身,輕輕地在他耳邊道:「老子本來想,打完 仗就帶你回家。現在是不可能了。等老子假意向他們投誠時,你快跑,老子會掩護你。 你一定要離開這地方,哪怕死也不能落在這些漢人手裡。以後,你就是一個人了。」 齊卡洛想想心裡就難受,最後又喃喃了幾句:「阿綠,老子喜歡你,老子是真的喜歡 你……」 突然,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創刺激了齊卡洛,他雙目圓瞠,只感喉頭處湧上一股熱 流,嘴一鬆便是鮮血噴了出來,眼前頓黑身子搖晃了幾下鬆手滾落到地下。 馬背上是曹禹深邃陰冷的眼眸。 「曹大將軍,末將未想這廝居然敢劫持將軍,讓您受驚了。」趙勝翻身下馬,惶 恐上前。 曹禹擺擺手。他抬眼掃視群將,一臉森煞之氣。「吩咐下去,吹號擂鼓,殺出蒗 蒼,擊潰夏軍!」言罷,他躍至將士牽來的戰馬前,飛身上馬。眾將策馬緊隨其後。 伏在地上的齊卡洛仍有氣息,他微微一動。趙勝見他並未身亡,舉起手中長矛便 要朝他胸前一刺。曹禹將他喝住。 趙勝遣派了兵丁將齊卡洛扔上囚車,策馬默默跟隨曹禹身後。 啟程前,曹禹回眸又俯視了一眼橫倒在囚車中的齊卡洛。 第七章   冬至蒗蒼河一戰,曹禹識破夏軍計謀,反擊而捷。夏軍後退五百里至馬陵駐守。   齊卡洛感到自己深陷泥沼,想跨出泥潭卻被淤泥糾葛地越陷越深,他以為向前了 卻是在後退,始終無法踏出這片沼澤。漸漸地他感到沼澤變化了,它浮動起來,猶如 火燒的寡婦渡又似昨夜冰冷的蒗蒼河。自己就像一大片連綿的滿江紅,虛虛實實漂浮 在水面上。他好像看到了東邊的太陽,火紅而晃亮,照得腦袋發疼,喉頭乾苦。意識 似乎慢慢聚攏回脹痛的頭腦裡,齊卡洛恍惚聽到了四周嘈雜的嘶叫聲。他慢慢睜開眼 ,身體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這次他清楚的聽到了鐵鏈的啷當聲。   齊卡洛蜷在一堆稻草上,三面土著的圍牆,一扇窄小鐵閘的牢門。囚禁他的是府 衙內的地牢。這地牢僅一仗長,三尺寬,齊卡洛躺平後便沒有多大餘地。腳跟處,還 擺放在一個屎尿桶。如不是寒冬,它必是散發陣陣惡臭。   齊卡洛醒來後,立刻趴到牢門窄小的通風處,向外張望,卻只能瞧見對面與他相 同的幾間地牢。齊卡洛小聲又焦急地喊:「阿綠!阿綠!你在不在這裡?在不在?」   「不准說話!」獄卒狠狠地用木棍敲他的牢門。   齊卡洛被迫退了回去。   待獄卒走遠,齊卡洛再次攀上牢窗,掩嘴焦慮地叫:「阿綠!阿綠!在不在?在 就應老子一聲!」   叫喊沒有得到回應,齊卡洛急得焦頭爛額。不知阿綠有沒有逃脫,是不是被涼軍 擒回,想到此處,齊卡洛燥立難安,在僅有一丈寬的牢房中不停地來回踱步。   「奶奶的!哪個涼狗敢碰她,老子定叫他斷子絕孫!」齊卡洛一拳砸在牢房的土 壁上,「斷子絕孫!」   齊卡洛伸出手,找到了藏在衣兜裡的髮帶。他躺回草堆上,默默地注視著髮帶尾 端飄舞的蝴蝶。「阿綠,」齊卡洛大手小心翼翼地撫著蝴蝶翅膀喃喃自語,「你可別 像老子這樣落在涼兵手裡。」   齊卡洛在牢床上反覆輾轉,一會兒想到阿綠,一會兒又想到了營地中的兄弟。 「亞克、藍亦杞他們該回營地了……」   地牢裡辨不清時辰,齊卡洛只覺過了很久,獄卒又大力的敲打起他的牢門。對方 從通風處扔進一個木碗。齊卡洛胡亂地扒了幾口。喝完了爛糊的菜湯,他貼近牢門, 窺視著牢獄中的動靜。前方土牆上懸掛的火把,將牢獄映照得有幾分淒森。獄卒在盡 頭處行了交接。   夜晚,許是夜晚。齊卡洛難抵困乏,漸入夢境。   原本嘯叫翻騰的蒗蒼河變得寂然無波,黯淡沉靜地叫人恍惚。齊卡洛看到自己身 披戰甲手持大刀,站立在渚馬山的高地之上。下山的路變得隱約不明,兩邊奇石屹立 樹影叢叢好似猙獰的鬼怪。他朝著一條窄小的石階匆匆而下。一路是堆積如山的腐朽 陳屍,陰沉的天空中盤旋著成群的烏鴉。齊卡洛好像在陳屍中看到了自己的臉,好像 又沒有,有時他彷彿看到了亞克,仔細找又不見蹤跡。   前方平原處始終有一抹忽明忽暗的紅色光點在指引著他。齊卡洛邁開大步向著光 暈直奔過去。荒野上到處是被棄捨的戰旗與斷裂的兵器,無人顧及的馬匹踏過滿地狼 藉,漸漸消失在灰濛濛的迷霧裡。   終於,齊卡洛來到那處有著紅光的地方。那是一間殘破的土屋。窗簷下支著一盞 紙糊的火紅燈籠。齊卡洛心頭一震。他悄然推開緊閉的屋門,一股腥臊濃烈的氣味在 屋中飄蕩。房屋深處傳來男人的叫喊:「臭婆娘!敬酒不吃吃罰酒!」   透過窗外燈籠的紅光,齊卡洛看到一個身材壯實的男人拉住了阿綠的長髮。「還 愣著幹什麼,過來!」男人高聲喝令身旁兩名猥瑣的兵將。   三人合力將阿綠扔到了繡花軟鋪上。男人翻身上鋪,一把扯去阿綠身上衣物,露 出白花花高聳的雙峰與白皙的嫩肉。他像一頭發了情的野獸,猛虎下山般壓在阿綠身 前。男人瘋狂地撕扯掉阿綠的褻褲,大大地分開她的雙腿。兩名兵將望著此情此景亦 將手伸入自己胯下搓弄。   阿綠不停地奮力掙扎,發出淒厲的叫喊。男人挺起胯下長物,捅進阿綠體內用力 抽插。阿綠絕望地哭喊,男人在她耳邊不停地吐著淫言惡語。   「畜生!」齊卡洛雙眼充血,他揮舞著大刀,砍向伏在阿綠身前的男人。   瞬間男人人頭落地,鮮血湧撒了一地。齊卡洛推開他,又撲向另兩名兵將。他將 他們死死地摁在地上,舉起大刀一刀刀刺入他們的胸膛。「畜生!畜生!畜生!」齊 卡洛大聲怒喊,雙目通紅,他感到無數雙手扼住了他的心臟,喘不過氣來。   忽然,他想到了還躺在床上的阿綠。齊卡洛丟掉地上兩具已沒了氣息的屍體,衝 到床前,扶起面色蒼白的阿綠:「阿綠!是老子!沒事了!現在沒事了!」   阿綠滿面羞澀地合攏雙腿,卻難掩她雪白誘人的胴體。齊卡洛見狀,氣血上湧, 一股酸熱直竄下腹。他脫下外衣想替阿綠遮掩,卻不想當他再抬眼時,已不見阿綠, 眼前只剩一床淫亂的狼藉。   「阿綠!」齊卡洛嘶聲大叫。猛地,他再次睜開了雙眼。齊卡洛四下張望,自己 終究還是身在那一仗長、三尺寬的地牢中。   他攀上牢窗,向盡頭處的獄卒撒潑地叫喊道:「他奶奶的!放老子出去!快放你 爺爺出去!」   「找死!」遠處獄卒手提鐵棍朝齊卡洛快步而來,掄起猛力擊向齊卡洛抓著鐵桿 的手指。   齊卡洛撤手。身前那扇鐵皮包裹的木門被砸得砰砰作響。   「再叫,打爛你的嘴!」獄卒面目猙獰。   「放你爺爺出去,看爺爺打爛誰的嘴!」   獄卒再次掄高了鐵錘砸向鐵欄。   盡頭處出現了一絲不尋常的騷動。獄卒斜眼望去,霎時收斂起跋扈之態,恭敬地 貼著土牆垂首站立。鐵棍悄然被丟棄在一邊。牢獄口來了一群人。走在最前方的男人 身著銀黑戰甲,盔頂鑲有琉璃的紅纓。此人身高七尺,身形健碩,面容瘦削,眼眉下 是高挺的鷹鉤鼻與冷酷細眼,以及兩片苛刻的薄唇。   男人在齊卡洛牢門前停下腳步。「把門打開。」   關押齊卡洛的牢門被打開。   男人未走入牢房,只在牢門外傲慢地凝視齊卡洛。齊卡洛隱隱約約感到不祥。他 一反要出門的急態,盤膝坐在草堆上,不動如山。   「拖出來。」男人命令。   獄卒欲將齊卡洛拉起。齊卡洛身強體壯,使了猛勁,豈是他一小卒能輕易撼動。 獄卒使了幾回勁兒,沒能扯動齊卡洛半分。男人向身邊兩名悍將使了眼色。兩名身穿 戰甲的壯漢大步跨入囚室。齊卡洛大吼一聲,突然發力將圍上來的壯漢掀翻在地。男 人飛身而起,在齊卡洛左側方躍過直落其身後。他帶起勁氣向齊卡洛頸項處揚手側劈。 男人手刀狠狠命中齊卡洛肩胛處,齊卡洛被震得雙膝落地。對方見狀仍未罷手,拽緊 齊卡洛衣領,將其甩出仗外,直撞擊到牢牆壁上。齊卡洛被撞得氣血翻騰,掙扎了片 刻才逐漸穩住身形。兩名壯漢急忙上前,將套著杻、鐐的齊卡洛拽出囚室。   男人背手邁開步伐轉身向前。   獄卒跟在男人身後,狗仗人勢道:「不識好歹,帶去刑房。」   齊卡洛在壯漢的押解下,穿過狹長低矮的走道,漸漸到達牢獄深處。藉著土壁上 懸掛的火把的微光,能看到前方緊閉的木門。那鏤空木門與四周高大的木質圍欄,一 根根粗若碗口,威嚴森冷。   獄卒緊跑幾步,打開木門。齊卡洛被帶進刑室。他暗暗打量刑室。刑室中央直立 著一具十字木樁,同樣也有碗口粗細,周圍還擺放了不少冰冷的刑具。齊卡洛側首向 上望去,一排排木條將天空遮蔽了起來,見不著月色,更不見星辰。   齊卡洛被綁上了木樁。   獄卒早已慇勤地為男人搬來座椅,並恭敬地稱他為李將軍。   「叫什麼名字?是何軍階?」李政雙目微睨,傲慢地凝視著齊卡洛。   齊卡洛斜了他一眼,垂頭不語。   獄卒向李政耳語了幾句。李政細細打量他的軍服,抬眉又道:「原來是千夫長。 倒還是個師帥。」   齊卡洛依舊未理會李政,朝他虎目一瞪。   李政笑道:「聽說,前日大戰你劫持了我方將帥,使涼軍陣腳大亂。果真有此事?」   齊卡洛不解李政的話,心道:老子若真能劫了涼軍的將帥,定是早叫他人頭落地 了,還能輪到你李政來問老子的罪! 李政見齊卡洛不說話,亦不著急。他從腰間抽出長劍,一邊把玩一邊又道:「本 將甚是不信。這種傳言實在荒謬。」 齊卡洛冷哼一聲。 李政抽出寶劍,微有震鳴,一旁獄卒遞來絹帕。李政接過絹帕,抬眉又道: 「曹禹,無論武功與兵法都稱得上乘,鮮有敵手,豈是你這胡漢能擒住的?」 「老子沒擒過曹禹!」齊卡洛咆哮,「老子要是擒了曹禹,早叫他見閻王了!」 李政擦拭著劍鋒,目光陰鷙。 「混賬!大膽蠻族竟敢辱我將帥!」獄卒甩手在齊卡洛臉上打了一巴掌。 齊卡洛被打得眼冒金光,一條蓼藍髮帶從他大敞的軍服中緩緩飄落在地上。齊卡 洛奮力掙扎,要掙脫挾制,去撿髮帶。獄卒卻快他一步,將髮帶撈入手中。 「還給老子!」齊卡洛朝他破口大罵。兩名壯漢將他壓制回木樁。 「呈給本將。」李政開口。 獄卒手托髮帶小心呈上。李政將髮帶對著牢廊壁上的火把細細端詳。火把之光幽 幽搖晃,將這不足數仗的牢獄映照地陰森詭異。突然,李政目露凶光,大聲喝道: 「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還給老子!」齊卡洛用力擺脫困制,向李政叫喊。 李政站起身慢步將髮帶湊近不停躍動的火焰,威脅地說:「本將再問你一次,這 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齊卡洛著急地吼道:「這是老子媳婦的東西,還給老子!」 「你媳婦的東西?」李政聞言一頓,立刻哈哈大笑。 「快把老子的東西還給老子!」 李政忽然停止笑聲,長劍直指齊卡洛,凶狠地問道:「誰是你媳婦?」 「他奶奶的,老子的媳婦,關你屁事?」齊卡洛眼中怒氣大盛。 「說!」李政大喝。 「呸!」齊卡洛朝他吐去一口口水。 李政拂袖坐回座椅,大聲命令手下:「打!給本將狠狠地打!」 獄卒即刻取來刑杖。因齊卡洛天生大力,幾人將他押至笞刑處時仍心有餘悸。待 把齊卡洛壓在木凳上,聞風前來的獄長手執刑杖行刑。 齊卡洛之前受了李政一擊,手腳尚在乏力,難以脫困,只得咬緊牙關承笞刑。獄 長手中的木棍一杖杖擊打在他臀上,齊卡洛只感屁股火熱,悶痛難忍。他死死地盯著 坐上的李政,看他把玩阿綠髮帶那輕佻的樣子,恨不得狠狠撲上去咬他。獄長不停地 捶打。齊卡洛雖皮厚肉燥,也經不得如此刑罰。很快,臀上青紫的傷痕上滲出了血, 浸濕了齊卡洛的褲子。齊卡洛仰著頭,手指扣進木凳邊角,一對虎眼怒目圓瞠,咬牙 忍耐。 牢廊盡頭人影攢動,又有一獄卒急急忙忙朝李政跑來。他在李政耳邊俯道: 「李將軍,曹大將軍來了。」 李政一震,朝小獄卒揮了揮手,將髮帶收入袖中,從座椅中站起。   數名身穿黑甲的將士簇擁著身著紫緋廣袖長衫外披金色衣袍的男人走入刑房。 曹禹頭戴洗黑小冠,一張紅色描金精緻面具掩去他大半面容,只露修長劍眉與一雙閃 耀著星輝神秘的眼睛。他穩步走近,金色衣袂順風輕搖。   「末將參見曹大將軍。」李政狀似恭敬地向曹禹行禮,神色莫測。   曹禹朝他頷首,將目光投向正在受刑的齊卡洛身上,淡淡問到:「何事行刑?」   李政拱手:「啟稟將軍,末將正向戰俘審問夏軍軍情。」   「可有結果?」   「未有結果。」李政回答。   曹禹入座,道:「繼續審。」   「遵令。」   曹禹身後有黑甲將士執戟站立,兩旁還立著眾多身佩大刀的兵丁。兩壁土牆上的 花巖惡狗燭台中偶爾竄起的火焰,映得曹禹雙眼裡好似飄著赤紅,紅色描金精緻面具 更是在火光下泛起異亮。李政朝他行了禮,走向齊卡洛。   「夏營步騎兵丁、兵馬、糧草幾何?」李政訊問,「說!」   齊卡洛此時已不再注意李政,而是將目光、心思都投在曹禹身上。雖然與曹禹交 戰已有數月,在渚馬山下甚至接近過他的樓車,但齊卡洛真正近在咫尺地見到曹禹還 是第一次。他死死盯住曹禹,將他通身上下地打量。這男人遮了面貌,卻仍散發著一 種沉著俊逸的氣息。他身形頎長,面容清瘦,配上文人的洗黑小冠,既不像能衝鋒陷 陣的將領,又不像私塾中飽讀詩書的先生。曹禹身上有種齊卡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而又冰冷的感覺。有一刻功夫,齊卡洛感到渾身燥熱,氣血上湧,恨自己不能衝破挾 持擊碎眼前害死他諸多兄弟的男人。   齊卡洛對上方李政的問話充耳不聞,引得李政大怒,他未訊曹禹之意,大聲喝道 :「來人,掌鞭!」說完,又覺自己有些魯莽,暗暗看向曹禹。   掌刑的獄長也偷偷地看了曹禹一眼。   曹禹注意到眾人訊問的眼神,慢悠悠地冷淡道:「掌鞭。」   獄長舉起鞭子甩上齊卡洛的脊背。齊卡洛咬著牙,承受撕裂皮肉火辣辣的疼痛。 身上是幾乎爆裂般疼痛,身受鞭刑的齊卡洛保持著神志,再次惡狠狠地盯著座椅上神 情冷漠的曹禹,想像著將他拆骨入腹的情景。   「曹禹!老子一定要砍了你!」齊卡洛雙目充血。   李政叫人提來一桶鹽水。齊卡洛被從上灌下的鹽水激得渾身發顫。他面色了白, 嘴唇暗紫,弓著滿身傷痕的身體,硬將叫喊吞回肚裡。   曹禹蹙眉,速又恢復神態。   腳步聲驟起,將軍趙勝從外走來,附在曹禹身旁耳語了幾句。曹禹收回目光,向 李政道:「李將軍,五王爺從都城西平傳來書信,驛夫正在府內,你先去吧。」曹禹 又朝齊卡洛投去一眼,冷然道:「他,留給我。」   「末將遵令。」李政垂首回道。   李政帶著先前的人馬離開地牢。離去前,他微微側首,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李政走後,曹禹注視著受刑的齊卡洛。獄長仍揮動著皮鞭在齊卡洛背上一下又一 下抽打。齊卡洛雖疼痛難忍,幾欲昏厥,但依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曹禹一抬手,獄 長機靈地放下皮鞭。   曹禹慢慢站起,踱步走向齊卡洛。齊卡洛緊握雙拳,指甲用力扣進肉中,迫使自 己神志清醒地盯住逐漸走近的曹禹。涼夏多次交戰,齊卡洛深知曹禹行事詭秘,不容 小覷。他警惕地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曹禹行至他身邊。齊卡洛看到一隻白皙如玉的 手探到他肩胛處,微微地翻動了下他的軍服。只聞一聲清澈的男聲道:「千夫長?」   「涼狗,就算打死老子也甭想從老子嘴裡問出什麼!」齊卡洛咬牙切齒道。   曹禹不言語,站在他身旁,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深深地望著 齊卡洛。齊卡洛被他看得惱火,忿忿地罵道:「看什麼看?別以為老子會怕你!」   「好一個抵死不怕的草原之人!」曹禹朗朗笑道,聲音柔和,似高山流水。   齊卡洛一怔,抬眼望向曹禹,目光炯炯。只見曹禹雙眉漸展,面帶笑意,眼眸熠 熠射出數道懾人的異釆。齊卡洛彷彿看到了許久不見的星辰,一種心悸的湧動令他著 實心慌。他虎起臉,復又憤怒地叫罵:「歹人曹禹!老子不會放過你!」   曹禹大笑,似乎未將齊卡洛的怒罵放在心上。他廣袖一拂,悠然轉身,未再審問 齊卡洛,帶領趙勝與一班隨行的將士們如清風一般舉步離去。 第八章   暗,能彌補心虛人的惶恐。   夜下,一道人影貓腰沿著牆根急行,八方張望空無一人,踏上階梯疾步前行於迴 廊。前方忽有巡兵腳步聲響起,人影向迴廊旁魚躍而出,身貼廊下石壁低頭靜待巡兵 從頭頂走過。夜燈由暗至明搖晃而至,在上方照亮廊下靜默的身影,齊卡洛額頭不禁 佈滿細密冷汗,雙手拽緊身上骯髒的軍服,過分寂靜的夜裡只聽得自己緊張的呼吸。 明亮過後黑暗再次無聲無息地漫來,齊卡洛微微抬頭,側耳聽不到聲響,兩手慢慢攀 上廊欄,蹬足上躍繼續向前。   自那日受刑後,身上的傷痛令齊卡洛夜不能眠,每晚都在時夢時醒中。今夜用了 囚飯後他頓感頭暈眼花,很快便失了知覺。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聞一陣奇異地響動, 齊卡洛赫然驚醒,起身間鐵枷竟有些鬆動,原本緊銬的鎖鏈頃刻劃下。齊卡洛警覺事 有蹊蹺。他湊向牢門通風處,藉著壁上火把的昏黃光暈,發現牢門外的看守姿勢怪異 地臥倒在地,廊道盡頭一道黑影閃身消失在前方。齊卡洛推了推牢門,鎖了自己多日 的牢門鐵索有被砍斷的痕跡。他有些不敢置信,顯是有人有意放他出牢。雖然可疑, 但生機在前顧不了許多,齊卡洛不願失去眼下生路,拖著疲憊的身體悄然而出。   天空淅淅瀝瀝下起雨,水滴砸在地上的啪啪聲讓人心生浮躁,齊卡洛迷茫地穿梭 在陌生的庭院裡,前方無盡的圍牆使他深覺在冗長、暗黑的蛇肚中找不到出口,齊卡 洛抬手虛抹了把臉,試圖打散將自己越纏越緊的不安。轉彎處又見星星黃暈抖來,齊 卡洛身貼圍牆無處藏身,抬眼目測了下牆高,不再猶豫,起身一個上跳攀上牆頭。   白牆後是另一座庭院,樹叢高大便於藏身,齊卡洛輕身躍下,落地時腳下不知踩 到何物,一陣響鈴劃破沉沉夜空。   「有夜襲!」頃刻,雨中伴著刀劍凌冽的碰擦聲,無數火把在蛇軀裡蠕動聚攏又 分散,叫喊聲震得齊卡洛心肺顫動,「抓刺客。」   飛身躍至一座廂房外,借助屋簷掩住的一抹漆黑,齊卡洛攀上房梁,等待紛亂的 涼兵從身下跑過。手持兵刃的士兵很快經過身下走廊,這時卻有一個看似將領的男人 在經雕花木門處突然停下。樑上的齊卡洛不禁打了個冷顫。   男人在木門前猶豫了下,意圖扣動門樑的手指在即將接觸到木門時又悄然放下, 轉身離去。   長吁了口氣,齊卡洛跳下房梁,剛踏出幾步,前方又有一隊涼兵急奔而來。來不 及細想,齊卡洛見身後廂房西側一扇紙窗半支在那邊,上前五步,一個鯉魚翻身躥了 進去。   伏地在屋中滾了兩圈,齊卡洛猝然收勢,單膝跪地,藉著窗外恍惚的光暈打量屋 內光景。木床上是凌亂的素色被褥,廂房正中一些青瓷酒杯正散亂地被擱置在几案上。   齊卡洛在房中走了幾步,轉身間,頓感一陣凝結的殺氣從黑暗的角落快捷無比向 地週身襲來。齊卡洛急速後退至窗前。   屋內人影晃動。   窗外燈火閃過,溫和的光投射在兩人中間。   「阿綠?」齊卡洛在望見那雙熟稔的眼眸時,心頭一喜,全然沒注意寒光擦身而 過。對方顯然也沒料到齊卡洛會出現在房內,饒是一愣。他假意被衣袂絆住,傾身向 前。齊卡洛見他站立不穩,立刻伸出大手把他扶起。「小心!」。   曹禹順勢將匕劍收入袖中。   「阿綠,你怎麼在這裡?」齊卡洛見到他急忙問,「你是被涼軍抓來的?他們有 沒有傷到你?」   曹禹沒有回答他,探手在他背部輕輕一拍。齊卡洛頓時疼得呲牙咧嘴。曹禹見狀 又立刻撤回了手。屋外人聲嘈雜,齊卡洛把他帶到暗處,小聲道:「老子前些日子吃 了姓曹的一頓鞭子,現在背上碰不得。」   曹禹向他點頭。   齊卡洛見他瞭然,繼續道:「這地方是涼軍重地,危機四伏,到處都是巡視的兵 將。老子剛才不小心碰了機關,曹禹一定已經發現了老子,老子必須趁夜離開這裡。」   此時,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屋裡的兩人同時將目光轉向門邊,隨即又面面相 覷。 齊卡洛下意識伸出大手亟亟摀住曹禹的嘴,另一隻空閒的手,慌亂地指手畫腳, 食指豎在嘴前。「一定是曹禹的人!」 曹禹打量眼前滿臉鬍渣的漢子,眼中流光忽明忽暗。門外響聲愈急,齊卡洛愈加 慌忙:「千萬別開門,那些人是來抓老子的。」 門外將領見無人應門,敲打聲越加急促。曹禹拉下齊卡洛拽著自己衣衫的手,走 到門邊。開門前,他又側身瞧了一眼蜷縮在角落朝他直擺手的齊卡洛。 曹禹撥開門閂,緩緩走出門。 屋前兩丈多寬的庭院內,兩排軍兵手持兵器肅然站立。面對門前的兵將,曹禹不 動聲色地將身後的門板合上,沉穩地問:「什麼事?」 「曹大將軍,有人觸動了庭內的機關,屬下擔心有人夜襲,特來保護將軍。」身 著軍袍的將領躬身道。 曹禹環視庭內將士。「不必了!你們去周將軍那邊看看。」 「遵命。請曹大將軍務必小心。」 曹禹點頭。門前群將們漸漸散去。 曹禹回房時,齊卡洛仍緊張地躲在角落偷偷向外張望。見只有曹禹一人回屋,齊 卡洛小聲問:「他們走了?」曹禹點頭。 齊卡洛撓著腦袋憨憨地樂:「還是你對老子好!」 曹禹微笑。 齊卡洛高興地竄起,魯莽的動作又扯動了背上的傷痛。瞬間他擰起眉頭,蹲在地 上,嘶嘶叫喚。曹禹將他拉至几案前,示意他坐。齊卡洛不好說自己臀部也遭了刑疼 痛難忍,只得將一小半邊屁股挨在几案旁的圓椅上,茫然地問道:「幹什麼?」 曹禹轉身從箱內翻出一個錦盒。齊卡洛聞到一股傷藥氣味。他剛要詢問,已被曹 禹扯去了軍服。齊卡洛黝黑的臉孔頓時紅了。「這……這不妥吧……」 曹禹將按住他,齊卡洛一時不好動彈。 藉著窗外火光,只見背部傷淺處已癒合,一條條褐紅色痂爬在齊卡洛寬實的背側 ,好像一團破亂的蛛網。傷口深處不時有粘膩的液體從縫隙中緩慢滲出,顯然已經化 膿。曹禹從箱子中取出一塊乾淨的白布,蘸了白瓷壺中的清水,直接按在傷口替他擦 拭。齊卡洛全身一顫,嗚呼哀哉地叫喚:「哎喲喲!痛痛痛痛!」 曹禹亦有些尷尬,手頓在半空。 齊卡洛暗自咒罵自己怎就在阿綠面前這般失了顏面。他咬咬牙,緊握雙拳,渾身 緊繃,臉上卻還硬要作出一派鎮定自若的樣子,笑嘻嘻又道:「老子和你開玩笑!你 繼續擦。老子不疼!老子一丁點都不疼!你使勁兒來!」 曹禹瞥了他一眼,落手時輕輕地將他傷口上的膿水擦淨。他蘸了傷藥緩緩塗抹在 齊卡洛鞭傷交錯的背上。清涼舒爽的膏藥與曹禹指腹與他背部碰擦的美好觸感直叫齊 卡洛上了雲頭,哪兒還有妥與不妥,沒一會兒工夫他便哼哼唧唧地受用起來。「唔, 舒服。唔,舒服舒服……」 曹禹突然停下動作。齊卡洛立即警覺地收了聲,偷偷觀察他的臉色。見曹禹面有 慍意,齊卡洛馬上正襟危坐,重新擺起一副正氣老實的模樣。 待他一臉誠懇地坐在椅上,曹禹才再次用力地蘸了傷藥。齊卡洛知道阿綠生了氣 ,疼也不敢再哼半聲。額頭滲出了冷汗,齊卡洛只好咬緊牙關,拽緊褲腿。直至疼得 不行,他扭過頭可憐兮兮地看著上藥的曹禹,眼中閃出幾滴疼痛的淚花。 曹禹失笑,終於放輕了手中的動作。沒多久,齊卡洛又開始高興地哼哼唧唧。 擦完藥,曹禹示意齊卡洛起身。齊卡洛樂顛顛地離開了座椅,向後湊近曹禹道: 「阿綠,你真好!」曹禹好像想到了什麼,伸手搭在他後腰上,一把拉下了他的褲頭。 渾圓的屁股頓時露了出來,齊卡洛大吃一驚,滿臉通紅。他急忙拉起褲子,拽著褲腰 死死不肯鬆手,嘴裡結結巴巴道:「阿綠,這……這太出乎意料了……太出乎意料了 ……這個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齊卡洛臊紅著臉不停向一旁退去。 曹禹揚了揚眉,把手中的錦盒拋給他。 齊卡洛一手拽著褲腰一手接過拋來的錦盒。他速速躲到角落,找了個香几擋在身 前,脫下褲子,嘴裡還不停地小聲道:「你可別偷看!不能偷看!」齊卡洛著急朝他 揮手:「你轉過去!快……快轉過去!」 曹禹坐在桌案前,舉起青瓷杯,轉身背對緊張的齊卡洛,笑著品味杯中的酒。屋 外巡兵腳步匆忙,燈火閃耀。屋內靜得好像城外的蒗蒼河,流淌地悠然自得。 東廂這處石木房離四方廂間都空有距離,左側是成片茂密的白楊林,右側連著一 道蜿蜒曲折的亭廊。曹禹品著酒,遠望窗戶紙處時而一晃而過的巡兵身影,偶爾又低 頭側目瞥一眼躲在香几後塗藥的齊卡洛。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齊卡洛提起褲子,紅著 臉輕輕走回曹禹身邊。   屋裡充盈著一股濃烈的傷藥氣味。曹禹起身,點燃香几上的一支沉香。   齊卡洛始終跟隨在曹禹身後。直到曹禹再次入座,他才在另一個圓凳上挨了小半 個屁股坐下。他抓起案上的青瓷壺要往嘴裡倒。曹禹一把擒住了他的手。   「幹什麼?」齊卡洛疑惑地問。   曹禹朝他搖頭。   「老子想喝點水!」齊卡洛壓低輕聲說,「老子今夜吃的囚飯裡不知道被下了什 麼藥,弄得老子嗓子像火燒一樣疼。」   曹禹慢慢放開他,取了一盞白瓷茶壺遞給齊卡洛。齊卡洛高興地抱著茶壺直往大 嘴裡倒水。待齊卡洛喝了茶,曹禹倒了杯水,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寫道:你怎麼逃出 來的?   齊卡洛字識得不多。他細細端詳,小心辨認,待認清這些字不由高興,同時又為 阿綠能寫這樣一手筆力遒勁的好字而吃驚。曹禹見他毫無反應,二指扣動桌案,再次 示意詢問。齊卡洛壓低了聲音回到:「這事很邪,老子也不太清楚。老子覺得是有人 故意想放老子出來。」   誰?   「老子沒看清。出門的時候就看到一道影子一閃,接著就不見了,」齊卡洛說, 「老子還以為見了鬼,後來看牢門都開著,老子就跑了。當時就顧自己跑,沒去注意 別的。」齊卡洛接著又說:「那幾個獄卒都倒在地上,好像是被下了藥,老子也沒去 看是死是活。」   曹禹將手收回袖籠,低頭沉思。   齊卡洛問:「怎麼了?」齊卡洛見他面色深沉,更是著急地撓著頭。「老子也覺 得這事奇怪。難道又是曹禹那歹人的陰謀?」   曹禹轉了話題:準備怎麼逃出去?   齊卡洛不好意思地說:「這庭院挺大的,廂房多石牆高。老實說,老子迷路了。 等巡兵少了,老子再出去。先抓個涼兵,換身衣服,黑燈瞎火的,老子想辦法混出去。」 齊卡洛想了想又問:「阿綠,你知不知道怎麼出去?」   曹禹搖頭。   齊卡洛微微有些失望:「算了,老子自己找。」他抬頭看到東牆上掛著的一幅昌 青與固陽的地圖,急忙問:「阿綠,那你知不知道那姓曹的,就是那曹禹,他住哪個 屋子?」   你要做什麼?曹禹寫道。   齊卡洛握著拳說:「萬一老子出不去,乾脆去找那姓曹的,給咱們兄弟報仇!」   曹禹冷靜地書了三個字:別惹事。   曹禹把青瓷壺中的酒全然倒在桌上,瞬間隱去了字跡。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齊卡洛突然感到坐立難安。他站起身,迅速移到窗前,微微抬起窗框。透過細窄 的縫隙,齊卡洛警惕地注視亭廊上走動的巡兵。屋外已不似之前那樣人多如蟻,巡兵 大多離開了西廂,不知去往了哪處。   齊卡洛回頭再望曹禹,藉著窗外燈光悄悄打量他。今夜曹禹又是一身翠碧的文人 裝束,額頂長髮挽在頂上的白玉髮飾中,入鬢的劍眉形美修長。他鼻樑高挺,眼眸深 邃,淡淡唇色配上迷人的嘴角,總讓齊卡洛移不開眼睛。齊卡洛目光慢慢又落到他散 落著瀑布般烏髮的肩上。曹禹單手支著額角,一側衣衫因他的動作滑落到肩頭,大半 個肩膀裸露在外。齊卡洛不知怎得又感到有些口乾舌燥。   這時,齊卡洛注意到了榻上那團零亂被褥,一些關於軍營中淫糜的聯想走馬燈似 的在腦中閃過。齊卡洛想起了牢獄中的那場夢,不禁眼眶犯熱,喉頭一緊。   「阿綠,」齊卡洛緊緊握起雙拳捶打在自己腿上,「對……不起……對不起…… ,是老子連累你了……」   思緒被打斷的曹禹不解地看著滿臉激動的齊卡洛。   「那些狗娘養的畜生,居然……居然這樣對你……」齊卡洛雙手捂面,悔恨的歉 意從指縫中流出,「是老子沒用……老子害你被抓到這裡……害你被那些狗娘養的欺 負……」   曹禹皺眉,抬手整理錦盒。   齊卡洛憤怒道:「這裡難道就是那個姓曹的睡得屋子?」   曹禹略微一頓,點了點頭。   「他奶奶的,那歹人居然敢睡你!老子一定要砍了他!」齊卡洛緊握雙拳,坐在 圓凳上不動如山,逐而低吼,「老子不走了!老子要在這兒等著他!」   齊卡洛一臉氣憤端坐在椅上不再起步。曹禹則默不作聲,依靠在桌案前閉目養神。 遠處隱隱火光透過西廂矮窗洩入屋內,映照在曹禹烏黑的髮上泛出柔和的光暈。齊卡 洛偷偷地將他細細打量,秀俊的眉毛、濃密的睫毛、鼻樑高挺,唇色慾滴,一襲玉色 衣衫襯得他風清月朗,活脫脫一天上的瑤池美人。齊卡洛心中又是一動。 「不行!老子還是應該先帶你逃出去!」齊卡洛大步上前握住曹禹雙臂,「曹禹 的事,以後再說!」齊卡洛小心地避開曹禹裸露的肩頭,將他滑下的長衫拉起,覺得 還是不合適,又道:「老子再給你找件厚衣裳,你等下。」   齊卡洛竄到床邊,在角落處胡亂地翻動著兩個木箱。箱子裡是曹禹收藏的珍本書 籍、地圖,以及平日穿著的衣袍。齊卡洛折騰了一會兒,從裡面翻出件厚實的斗篷, 甚是滿意。看到一旁垂掛的戰甲,齊卡洛又記起了曹歹人,撒氣地似的朝它捶了幾拳。 想到這斗篷也是曹禹的,齊卡洛嘴一撇,又把它扔回了箱子,重新搗騰起來。   曹禹靠在桌旁看他在房內忙碌,幽深的黑眸中跳躍著兩簇別樣的焰火。   窗外白楊枝葉和著蕭瑟的寒風擺動,偶爾又發出古怪低喃。   「嚴懲叛賊!」隨著一聲大喝,雨中雜亂的腳步聲紛紛踏至,兩條火龍在曹禹門 前沿走道一字排開。有人憤然捶打木門:「嚴懲叛賊!」   房內兩人頓時一怔。原本在箱子邊翻動衣物的齊卡洛抬頭問道:「是不是曹禹發 現了我們?」   曹禹皺眉搖頭,目光轉向房門。屋外人聲鼎沸,像有千百人在激喊嚎叫,一時庭 院成了戰場,火龍翻騰,金柝齊鳴。   眼見齊卡洛手提著一件狐毛斗篷,眉宇間露出悚然之色,曹禹有些不可名狀地焦 躁。他向齊卡洛使了眼色,要他迴避。   齊卡洛丟下斗篷,翻身滾到床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3.127.49
newway:推~~ 08/24 14:58
missthree:齊卡洛好單純啊! 06/02 1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