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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爆頁 第九章   一聲巨響,房門被砰然撞開。李政帶著手下親信衝進房內,眼裡閃耀著暴戾。環 視四周後,李政命人掌燈。一時間,屋內燈火通明。   李政先聲奪人:「曹禹,你身為涼國大將,卻通敵叛國,今日證據確鑿,你該當 何罪?」   曹禹凝視李政片刻,漠然開口:「李政,你如何說我通敵叛國?」   李政揚手令人帶上一人。不多時,一個佝僂的囚獄長被人摔到屋中,此人面色蠟 黃,哆嗦地伏倒在地。李政居高臨下瞟了眼地上的男人,「今夜,有人私縱夏國戰俘 逃逸。本將發現竟是此人從中縱容,一個小小的囚獄長怎有此膽?說!到底受誰唆使?」   「這……」囚獄長顫抖著不敢作答。   李政上前揮臂直下一劍指在其鼻尖,男人惶然後退四腳朝天倒在地上,一手搖晃 著指向靠在桌旁的曹禹:「是……曹……曹大……將軍。」   「曹大將軍要你作甚?」   「曹大將軍要我今夜在餐中下藥,私放戰俘。還說……」囚獄長哆嗦著從袖中取 出一錠金子道,「若我照做就得這一錠金子,如若不遵,便要小人項上人頭。」   曹禹冷眼旁觀。   「拖出去。」李政抬手命人將獄長帶出門外,轉向曹禹,不可一世道:「囚獄長 已然認罪,你還有何話可說?」   「胡鬧!」曹禹嚴肅道。   李政冷冷一笑,揮手召來心腹將士。身後一名身著戰衣的兵將,手捧一條髮帶走 到李政身前。   李政撫了撫髮帶說道:「營裡的將士都知道,曹大將軍擅使一對蝴蝶匕劍,身邊 許多物件上都有雙蝶記號。」李政將髮帶上的蝴蝶攤在火燭下,繼續道:「本將若是 沒有記錯,這髮帶應是曹大將軍的東西。」   「確屬本將。」曹禹不動聲色。   「哈哈哈哈!」李政大笑,收起髮帶,嗤笑道,「曹大將軍可知本將在何處發現 了它?」   「何處?」   李政環視身邊武將,繼續道:「本將在一名被俘的夏軍戰俘身上找到得它。」李 政目露寒光,咄咄逼人:「涼軍主將的東西,如何到了一個夏軍千夫長手裡。曹大將 軍可否向眾將士解釋一下?」   曹禹神色微變,淡淡道:「本將不知此事,也無可解釋。」   「曹禹,你與敵方將士交往甚密,通敵叛國,自是無法解釋。」李政獰笑。   「一派胡言。」曹禹斥道。   李政再次喚上下屬兵丁。一人手托木盤,叩跪在李政身旁。   「本將已捕獲一名逃逸戰俘,在其身上搜出這些東西,」李政從盤上抽出幾本冊 子,「這些冊子上書有涼軍將領、騎兵、步兵、兵器的數目、營地位置等,極為詳盡 ,另外……」頓了頓,李政從中又取了一冊,「這份來往信函中都是曹禹你的筆跡。」   「這些東西……李政,你準備很久了吧?」曹禹目光凌厲地看著眼前猖狂的李政。   「人證物證在前,曹禹,你休得血口噴人!」李政怒目橫視,上前一步,「曹禹 ,今日你可認罪?」   「荒謬。」曹禹冷冷回道。   「將他拿下!」李政命令。   曹禹厲眼凝望眾人,將士們都被他沉如黑幕的眼神嚇得紛紛後退。   李政擔心節外生枝,大聲喝令:「還不快將這曹禹給我拿下!」   將士們對曹禹的身份與身手都所有顧忌未敢妄動。   李政見眾人心生憚意,從懷中取出詔書,再次威嚇:「本將已有吾王詔書,曹禹 通敵叛國,罪無可赦!庇護曹禹者,株連九族!」   群將畏懼涼王詔書,催促兵丁圍剿曹禹。兵士們這才紛紛上前,無奈地擎出刀劍 逼向曹禹。交戰間只聞刀刃廷鏘相碰,曹禹好似一道青影,快似閃電,又如騰龍祥鳳 繞轉於不足一丈的房屋內。他沉靜悠然從容不迫地與群將周旋,不出致命招數,卻也 招招逼人。不多時,眾人手中刀刃被曹禹一一斬斷。   李政見狀,抬手一揮,三枚毒蒺藜角型暗器風馳電掣般破空襲向曹禹。李政隨即 飛身入內。   暗器尚未擦到曹禹分毫,已如銀針入海,不知所蹤。曹禹在中央站定,見李政利 劍出鞘凌空劈開,提氣點地翻身躍上几案,瀟灑地避開了李政的刀劍。李政見狀,跟 著飛身躍至案台。曹禹倏然祭出一雙匕劍,與李政在狹小的几案上,近身力戰。兩方 激射出的銳利火花如驟雨般在身側飛濺,曹禹向李政劃出凌厲一劍,李政向後退去。 在李政擋劍之時,曹禹收回匕劍,以迅雷之速,凌空躍起又連環向他刺去七劍。曹禹 劍術變化多端,頓時絞纏住李政的長劍。李政招架不住,慌忙抵擋,腳下落空,摔落 到地上。   屋外,烏雲遮月,寒風蕭索。高牆上軍燈高挑,數支身著黑色盔甲的隊伍迎著暴 雨奮勇殺入庭院,正是曹禹的親隊。數百名將士們紛紛揚劍,霎時屋外湧起一陣亂戰。 黑甲隊入站打亂了李政的計劃,他翻身躍起,大喝道:「大膽叛賊!竟敢公然抗 旨!來人,將他們就地處決!」 越來越多的涼兵湧入庭院,一時間廝殺聲與風聲交雜成片,鮮血染紅了堅硬的石 板路。黑甲將士不懼詔書,與敵搏鬥,誓死亦要將曹禹護送出府。曹禹望著這些將士 ,心中深感歉疚。今夜若不帶著這群將士殺出昌青,他們必定身葬在此。思及此處, 曹禹手舞匕劍,漫天劍花中,好似化作晶瑩飛蝶在半空旋舞。他一個箭步飛攻向擋在 門前持劍的李政。李政面目猙獰慌忙揮起利劍劃出疾風,力擋曹禹攻勢。曹禹目光冰 冷,甩袖飛出匕劍直取李政面門。李政側頭卻未能全然躲過,劍鋒在他臉頰劃出一道 深深裂痕。鮮血霎時湧了出來。李政怒火沖天。 曹禹對付李政游刃有餘。忽然,床下裙圍微微側動引起了曹禹的注意。 齊卡洛? 正在曹禹失神時,李政運起掌力,直擊曹禹左胸。曹禹不作他想抬手回擊,卻覺 此時體內像被抽空了一般。他強行運氣,只覺眼前暈黑,竟不能動彈。雖然立刻察覺 到情況有異,但已閃身不及,曹禹生生吃了李政一掌。   大退三步,曹禹按住心口,凝神試圖緩住胸腔內猶如萬馬奔騰的亂竄氣息,卻感 一股火燒般熾流地在流竄,奔馳於他全身穴道中。曹禹面色蒼白,強制壓住體內亂串 的氣息,渾身癱軟靠在案旁喘息。   房內昏暗的燈火襯得李政的臉愈加凶殘,他看著狼狽的曹禹,緩緩上前,大笑道 :「曹大將軍也不過如此。」   李政得意又戒備地將雙手搭在曹禹肩頭,湊近他側耳低語:「沒十足地把握,我 怎敢擒你?」李政將目光別有深意投向碎落在地的酒瓶對曹禹說:「上回你責罰本將 鞭刑,還私放我帳中一干侍女,害我在兵將們面前丟盡了臉面。今日,你落到本將手 中,我定要讓你嘗盡受辱的滋味!」   曹禹目光一黯,眼中結起陰寒的薄冰。他想起劉易與朱放此前的箴言,只道自己 還是未能遵其所勸,惹來殺禍。望著眼前囂張跋扈的李政,曹禹不動聲色,他緩緩抬 手,猝然變招。曹禹揮袖起劍直指李政,且全力出手,逼得李政疾步後退。   李政腳步凌亂,眼見面前匕劍電馳般刺向面門,慌忙抬劍迎擋。只聞「鏜」的一 聲,長劍斷裂,李政氣急敗壞向後翻騰,急於躲避曹禹的後繼招數。屋內的李政的親 兵立刻湧上前去將他扶起。   曹禹得空躍出李政所及範圍,直闖庭院。李政推開身前的將士一個箭步飛至門庭。   曹禹體內的毒物伺機肆虐,疾走幾步又感氣血翻湧,雙目發黑。他倚靠在門廊邊 急喘。李政此時已亮處猙獰獠牙,誓將曹禹置於死地。他衝至曹禹身前,趁曹禹毒發 之際,運起掌力,在曹禹胸前狠狠擊上一掌。   掌心如火一般的赤焰氣力直擊心肺攪得曹禹撕心裂肺痛苦難耐,好像跌入阿彌地 獄受火刑焚燒。曹禹剩餘的氣力瞬間潰散,猛地側頭嘔出一口鮮血,緩緩滑落到地上。   血珠暈染在曹禹漂亮的唇上。李政卻覺得這血是留在了自己嘴上,不禁舔了舔有 些乾裂的嘴唇。李政小聲吩咐身旁兩個心腹:「給我小心看著他!」 兩名兵將偷望李政,只見他面色發紅目光閃爍,神情有異。再看此刻的曹禹,雖 已狼狽不堪卻依舊波瀾不驚,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看得兩人心中也是一 陣瘙癢。   李政大步來到門前,厲聲喝道:「叛賊曹禹已被本將所擒,還有哪個膽敢罔顧涼 王詔書之人,就地正法!   屋外曹禹親兵辨不清屋內狀況,聽李政所言,心知已不可能救出曹禹。但他們依 舊擺著陣勢,並不畏懼。頭頂紅纓的將領在庭中喝令:「將帥在此,吾軍同在!」   狂風下,這群曹禹的將士們齊聲應命:「但聽將軍號令!」   「舉火!」   隨著一聲將令,黑甲將士們越過重阻,攀上高牆砍斷了牆上的火把。頓時,出現 了大火燎原的異景。左側白楊樹群更是藉著風勢,燃得火苗四濺。前來救陣的李政軍 兵,被飛濺的火星引燃了衣襟。庭院內嘶吼不斷,不時有遭了火引的將士在地上痛苦 翻滾。   「快!」李政方寸大亂,爆喝道,「把火滅掉!還不快滅掉!」   須臾間,庭中腳步雜亂,數十兵丁接來庭中清水,灑向火勢。數次來回,清水倒 灑,卻絲毫不見火勢熄滅。有將士疾呼:「李將軍。大事不好!是猛火油!」   「什麼?怎麼可能?」李政狠狠地瞪著曹禹,揪起他的衣領道,「曹禹!又是你 做的好事?」   曹禹冷眼睨著李政,一言不發。   曹禹的衣領鬆散,包裹在內的白皙肌膚隱約可見,李政再一次不自覺地嚥了口水。   兩方軍兵如洪水般膠著在一道,廝殺聲響徹雲霄。黑甲將士手持大刀捲上李政的 軍兵,奮力砍殺,直是英勇無畏不懼生死。於此同時,高牆上萬箭齊射,似北風呼嘯 ,戳入黑甲將士們的甲冑。將士們拔下甲冑上的箭,發狂似的撲向李政的軍兵。蕭蕭 箭鳴伴隨著冷風的嗚咽在昌青城內悲切的鳴響,悲壯而豪邁。   庭外大火越燒越烈,眼見已殃及廂房。猝不及防,一根橫樑猛地朝兩人頭頂砸下 ,李政立刻撒手扔下曹禹。門框花格上的高麗紙帶著火花燃著了木框,西側紙糊的窗 戶更是燒得只剩焦黑的碎片。李政向外大喊:「快!眾將士速速撤離西廂庭!」   看守曹禹的兩名將士急急喚道:「李將軍,那曹禹……」   李政衝入庭院,轉身向兩人冷酷地命令:「殺無赦!」   兩人聞言立即拔出腰間的大刀,逼向曹禹。曹禹轉身一躍,避過大刀。兩人又圍 攻上來。曹禹此刻身中劇毒,他單手扶住櫥櫃,一手揚起匕劍,隔開兩人。兩名將士 躍身跳起,凌空一刀欲要砍下,曹禹脫手將匕劍甩出,他們揮刀猛力跳開。曹禹就地 翻滾,匕劍懸空飛旋一圈後又落到手中。他飛身騰起,壓抑住不停銷蝕他經脈的毒氣 ,向二人襲去。兩人未想他竟還有餘力反擊,連退數步。幾下運力令曹禹體內毒素越 發流竄的迅速,氣息混亂的曹禹眼前一黑,頓時鮮血從口中溢出。   「曹禹已活不過今日!」李政望了一眼屋中情形甚是得意,但未能得到曹禹又令 他頗為遺憾。他上前一步,想要再擒曹禹,西廂的火忽又竄了起來,整片白楊林連同 廂房如火色汪洋一般起伏連綿,赤焰滾滾滾。李政頓足,一揮袖,大喝一聲:「走!」 在百名將士護衛下,李政疾步邁向庭外,退出西廂。   官署西廂在火紅的赤焰下滾動著熾熱的火海,山林廂庭成了一道道赤色剪影。   火海中,曹禹沉靜地站起,一襲碧玉翠衫,肅然而立。 第十章   寒風刺骨,大雨滂沱,澆滅了庭外燃燒的火焰。隨處可見被大火焚燒的將士們的 屍體橫倒在石板路上,散發著焦糊的臭氣。曹禹心中的悲慼難以言表。   身後疾風襲來,曹禹反手一揮,銀光閃爍。後方一名兵將突然人頭落地,只見他 屍身抽搐,滾落的頭顱上一對雙眼暴出瞪視曹禹。另一人不敢相信曹禹竟在此時使出 致命的招數,卻已中了曹禹殺招,喉頭鮮血直湧,拉扯著床笠倒在地上,斷了氣息。   西牆處不時有物因火燒墜落,砸在花几上。很快,花几亦被引燃,燒得吱吱作響。 曹禹手扶桌案,緩步前行,暫時抑制住體內翻騰的氣息。   床邊裙笠崩裂之聲霍然響起,雷霆萬鈞般的爆喝同時傳來:「你給我站住!」   曹禹沒有回頭,從對方莽撞的腳步與鏗鏘渾厚的音色中不難辨出,正是之前躲藏 在床下的夏人齊卡洛。   齊卡洛雙目通紅,氣血上湧。他撿起地上大刀,毫不猶豫架在曹禹頸項上。齊卡 洛嘶聲裂肺地喝問:「你是曹禹?火燒辰陽河的曹禹?你害死了老子那麼多兄弟!那 天樓車上的人是你,在地牢裡掌老子鞭子的——也是你?」   曹禹望了一眼架在項上的刀刃,回道:「是!」   靜廖中是彼此的呼吸聲。   「你同老子說話了?你終於出聲了?」齊卡洛低吼,「他奶奶的,你……你騙老 子!老子……老子要砍了你,老子要砍了你替兄弟們報仇!」   齊卡洛手握大刀直接衝曹禹橫劈過去。曹禹施力飛躍,翻過齊卡洛頭頂,凌空一 掌向下按,直擊其頭顱穴位。齊卡洛頓時頭昏眼花。曹禹越過齊卡洛,輕聲落地。齊 卡洛誓不罷休,晃了幾下腦袋,迅速側身移動,跨出大步,大刀帶著旋風又擊曹禹。   曹禹向後側仰,速抬腿力踢大刀刀柄。齊卡洛被他震得虎口發麻,向後退去。曹 禹趁此時機,毫不留情凌空翻滾側踢,擊擊落在齊卡洛胸膛。齊卡洛只感胸口發悶, 五臟六肺攪在了一道,差些嘔出血來。 上方火光忽閃,搖搖欲墜的一根樑柱朝著齊卡洛砸下。曹禹見狀,不由自主地煞 住衝勢,由踢轉為側翻,射向齊卡洛。他雙手擒住齊卡洛胸前衣襟,用力反倒而回。 兩人收勢不及,撞到身後桌案,雙雙跌倒在地。齊卡洛摔在曹禹身前,壯實的身骨壓 得曹禹嘴角再次溢出鮮血。 梁木橫倒在身後灼灼燃燒。齊卡洛顫抖地握著大刀,高高舉起,揮向曹禹。 沉重的更鼓在庭外響起,聲聲急切。齊卡洛的手頓在空中,痛苦地瞪視眼前的男 人:「你怎麼會是曹禹?為什麼要是曹禹?」 「說什麼廢話,動手!」曹禹冷靜地命令。 大刀猛力劈下,曹禹閉上雙眼。 只聞哐的一聲,緊挨曹禹頭頂的桌案被狠狠劈開一道裂口。一聲清脆的響聲,綠 玉銅簪子緩緩地從劈壞的抽屜裡滾落到地上。齊卡洛猛然瞠大虎目,望著那支嫩得能 滴水似的綠簪子,心潮激烈地湧動。 曹禹睜開了雙眸。 一股奇異的沉默在漫天火光的房中散開。 ——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來找老子。只要老子還活著,一定保護你—— 齊卡洛想起那夜蘆葦蕩中自己對阿綠的承諾。那夜他毫無戒心真誠發著誓言,甚 至為阿綠收下了簪子而竊喜。 曹禹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簪子,慢悠悠將它拾起,握在手中。 齊卡洛驚慌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煙霧瀰漫在兩人身前,幾乎把二人的身影消融在火焰中。齊卡洛低聲咒罵,心中 煩躁。曹禹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緊張的齊卡洛,說道:「齊卡洛,你我相識不過是 一場荒唐,」他閉上眼睛,淡淡道,「動手吧!」 曹禹要他動手,齊卡洛卻不知所措,曹禹的那句「你我只是一場荒唐」更是將他 亂成一團的心思激得火燒火燎。曹禹的坦然求死,甚至不提他過去的誓言反而成了齊 卡洛心中的障礙,使他難以再次舉起手中大刀。 齊卡洛提著刀,虛張聲勢地在他身旁走了一圈。最後,他苦痛地咬牙道:「他奶 奶的,老子從沒把它當個笑話!老子……老子帶你走!」 突然,他擒住了曹禹的手,惡狠狠地說:「趁老子還沒改變主意,走!」說完, 齊卡洛拽住曹禹奔出屋門。 雨點打在寺外積水處,彈起一個水珠,啪地又摔下,砸出一個淺淺的圈兒,再打 下再彈起再摔落,砸出更大的弧波。   齊卡洛繫妥馬韁,脫了濕漉漉的上衣,坐在昌青城外一座被棄的寺廟中,默默看 著眼前身靠廊柱盤腿席坐的曹禹。出逃前,齊卡洛替他加了斗篷,藉著曹禹所指的暗 道逃出昌青。雨水打濕了曹禹的衣襟,細軟黑髮上垂掛著的水珠正一滴一滴順著肩膀 滲浸到皮膚。   他該殺了曹禹,在知道他身份後,他應該毫不猶豫地把這個害死那麼多夏國兄弟 的男人送到地府。可他卻放下了手上可以了結他的大刀,甚至冒著危險把他帶出昌青 城,齊卡洛厭惡地把頭埋進雙膝間,沉默的夜裡他可以聽見廟外的雨水嘲笑他的聲音。   還來得及挽救自己今夜的愚蠢舉動,齊卡洛抬頭看著雙眸緊閉的曹禹,他現在就 能把這個罪無可恕的男人送到夏軍營地,用他的血來慰籍死去兄弟的亡魂,齊卡洛不 停在內心催促自己!可是自己為何還坐在這裡,不上前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那個 該讓他去懺悔的地方?齊卡洛無法催動自己的雙腿。   讓曹禹坐在這個寒風顫慄的寺廟裡自生自滅?   齊卡洛霍得站起身,披起從涼兵身上拔下的外衣,大步走入雨中……他故意踏出 的沉重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寒冷的寺廟裡。   許久,曹禹睜開眼,默默望著佛堂上的佛像。寒風一起,枯卷的殘葉轉到寺廟, 佛堂上幾掛蒙塵的黃綢狂亂地拂動。不知不覺已是臘八,寺廟和尚本應煮粥為客,喜 迎來年。而今除了這尊斷手的佛像外,數十里地內已人煙絕跡,草木不生。佛像雙目 低垂,不見凡塵。曹禹只想一人在這廟宇中結束生命。儘管他一度也想有人可以陪他 在寒冷中走完最後的人生。曹禹攤開手掌,那支鑲著綠玉的簪子應聲落地。   「啪——」門口傳來的異響驚動了曹禹。   「他奶奶的,什麼破門!」殘破不堪的老舊木門抵不了齊卡洛腳下的蠻力,吱呀 一聲倒下。注意到曹禹投來視線,齊卡洛更是心浮氣躁:「看什麼看!外頭雨下得太 大,老子要先在這破地方湊合一宿。」   曹禹靜靜坐那兒像座石像般莊嚴。   齊卡洛在後院找到一口水缸,扒了衣裳,搖起一勺水從頭頂澆下。他哆嗦著快速 沖了個澡,傷口的裂痕更叫他呲牙咧嘴。他打著冷顫,在腰間繫上一塊擋布,衝回廟 內。   雨順著屋簷一滴滴滑到地上敲出孤寂的節奏,肆無忌憚的冷風猖狂地從門中闖進 入。   齊卡洛奪過曹禹手中落下的簪子,躲到佛像後升起篝火,將濕漉的上衣掛在一旁。 他在火堆邊坐下,緩緩轉動著手裡的銅簪子。起風了,讓人戰慄的寒風凍得他渾身發 顫。火光下,他看見依舊穿著濕衣靠坐在黑暗裡的曹禹。   冷風在破舊的寺廟裡怒吼著,曹禹抖得厲害,齊卡洛甚至可以聽到他血液在血管 裡凝結的聲音。   「老子一定是在發瘋!」齊卡洛霍然站起,轉身在這個被遺棄的寺廟裡翻騰可以 保暖的東西。他到處走動,弄得廟裡不時有東西倒下,發出巨響。有時他感到背後有 道銳利的視線在注視他,猛回頭,曹禹仍閉著眼不動如山的坐在角落。   齊卡洛找到兩條棉被,看起來很久沒人用,有些骯髒。他把被子團起放在靠近火 堆的地方,朝著廊旁的人影喊:「過來!把衣服脫掉,睡覺!」   說完,齊卡洛手腳並用快速鑽到一條被子裡,兩眼一閉就準備睡覺。半天沒有動 靜,齊卡洛半瞇縫著虎眼瞧過去,曹禹有些費力地解衣帶,試了幾次沒解開,垂下手 ,再次靜靜閉起眼不動彈。   「他奶奶的,連睡覺都要老子伺候!」低聲咒罵了句,齊卡洛從棉被裡鑽了出來。   「鳥!老子是不想和凍死鬼待在同個破廟裡,」齊卡洛蹲到曹禹面前,罵罵咧咧 ,「老子幫你脫衣服,你別像個娘們兒似的扭扭捏捏。」齊卡洛伸手解開衣帶子,把 那件看得他直起雞皮疙瘩的濕衣服脫下扔到一邊。   「脫完就到被子裡去,你在這裡凍得牙齒打顫,鬧得老子不好睡覺。」曹禹老看 著他,讓他莫名奇妙地發慌,一用力差點扯破曹禹的衣裳,虎目忿忿瞪上曹禹的漂亮 眼睛,「你別這樣看著老子,老子一緊張就做不好事情。」   紅色火光襯飾著曹禹白皙光潔的身體微微泛紅,焰色照在他胸前懸掛的玉飾反射 出若隱若現的光暈,碧綠翱翔的玉雕飛鷹停在鎖骨上煞是好看。齊卡洛喜歡草原上自 由高飛的雄鷹,眼睛直愣愣地盯著玉飾,替曹禹退下緊貼身體的衣服,沒留神,粗糙 的手指擦過對方嫣紅的乳頭。   曹禹好看的身體頓時敏感地抽搐了下。   「老子不是故意的!」齊卡洛尷尬地看著自己的手,酥麻的觸感還留在指尖。   不敢再看曹禹,齊卡洛手忙腳亂地替他脫了濕透的衣褲。深怕再碰到什麼,齊卡 洛一路變換姿勢將曹禹帶到火堆旁。幾次扯住了對方的長髮,曹禹吃痛地皺眉。   拉起地上的棉被把曹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齊卡洛終於長吁了口氣。   「你真是……」虛弱的聲音從曹禹薄唇中斷斷續續傳出,齊卡洛反射性湊了過去 ,「真是笨手笨腳!」   齊卡洛聞言怒目圓瞠:「他奶奶的!你個曹禹,居然還敢嫌老子!」   齊卡洛拉上被子在曹禹身邊躺下。翻著身無法入眠,他無聊地睜開眼看著篝火, 火焰四面都在竄,竄了就陷,陷了又竄,接著再向一邊倒,忽的又騰起。木料燃燒的 聲音吱吱作響,火光亂了周圍的黑暗,可以清清楚楚看見斑駁的牆頭,以及身邊的曹 禹。「喂!老子之前問你出去的路,你不告訴老子。你要出去,這路就有了。你是不 是就那麼想老子死在昌青?」   「你是逃逸的戰犯,沒有理由告訴你出路。」曹禹回道。   「他奶奶的,」齊卡洛憤憤然質問,「老子如果在官署那兒砍了你,老子今夜也 得死,是不是?」   「是。」曹禹毫不猶豫地答道。   齊卡洛牙齒咬得咯嘣響,側翻到曹禹身邊,揮動拳頭:「老子現在也能弄死你!」   曹禹毫不躲閃,齊卡洛被他看得心頭亂跳,急忙收勢。他虎目圓瞠,面如豬肝地 低斥:「你找死?」   曹禹沒有理會齊卡洛,眼眸射出銳利鋒芒問:「髮帶哪來的?」   齊卡洛瞬間沒有了聲響,彆扭地回道:「老子在辰陽河邊撿的,就是咱們第一次 見面的時候。老子以為那是阿綠姑娘的。要是老子知道是你,老子早就把它砍成片了 。」齊卡洛臉紅地解釋道:「老子是喜歡阿綠!不是喜歡你!」   「為什麼不殺我?」曹禹盯住他的眼睛。   「他奶奶的,老子怎麼知道!」齊卡洛氣急敗壞地說,「你別惹老子!把老子惹 急了,沒你好果子吃!」   一簇火焰往上竄,再往上竄,竄的太高被攔腰斬斷,上邊的火苗消失在空氣裡, 下邊的一會兒又被拉長。   「你們夏人痛恨我害死你們的兄弟,」曹禹漆黑的雙眸中閃著深深的堅定,「我 們漢人也痛恨你們胡人侵我大涼的土地、殺我國人。在這樣的夜裡,很多女人還有他 們的孩子在寒冷的角落中哭泣、忍受飢餓,不止他們,還有所有失去故土、家園,失 去養家的父親、兒子的人。我做得是要把你們這些胡人趕出大涼的土地、還他們田地 、家園。你真的要殺我,就動手。」   齊卡洛默默地看著身邊的男人。許久的寂靜,只有篝火燃燒的聲音。   「老子的阿媽……」齊卡洛低啞的聲音打破靜默,「草原常有天災。老子離開的 時候是冬天,她在氈房裡,沒有火。找不到可以燒的東西,她蓋著很薄的毯子,縮在 角落裡發抖。剛才看到你凍得直哆嗦,就讓我想到她。草原上還有很多和咱們一樣人 ,咱們也只是想找塊少點災禍的土地,讓他們好好過日子。」   曹禹側過頭,目光落在齊卡洛充滿回憶的臉上,再一次沉默。   篝火漸漸暗了下去,齊卡洛從被裡伸出手,伸長了勾到一段木頭,把它扔到火堆 裡。火焰飄忽了下,呼地又騰了上來。   「今晚把老子從地牢裡放出來的,到底是不是你?」齊卡洛問。   「兩方交戰,各為其主,在戰場上我們之間沒有感情。」   曹禹說他們之間沒有感情時,齊卡洛突然感到內心很失落。「是誰放了老子?」 他問。   「李政。」   齊卡洛惱道:「李政完全就是個狗娘養的!他掌老子的刑!掌刑的事你也有份兒! 不過老子寧可受你恩惠也不想受他恩惠!」   「為什麼?」   「不知道,」齊卡洛搖頭,「老子就是那麼想,不管怎麼說老子和你之前也算好 過!」話一出口,齊卡洛又覺得「好過」這詞彆扭:「老子的意思是,老子和你好歹 認識。老子今晚也算救了你,如果是你特意放老子出來,老子會覺得你對老子還有點 感情,那樣老子心裡舒服。李政!李政算個鳥!他是個徹底的畜生!」   「此話怎講?」   「他對你下毒,還栽了你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   「你怎麼知道這是個罪名?」曹禹專注地望著身旁的齊卡洛。   齊卡洛提高嗓門道:「一塊石頭會通敵叛國?太陽都能當餅吃!」   曹禹大笑,轉而又一臉肅穆。   「你笑什麼?」齊卡洛問。   曹禹道:「笑信我得是個蠻子。」   「蠻子怎麼了?蠻子比你們漢人強!你們漢人陰險狡詐,沒個好東西!老子和你 說過,你信他們,早晚要吃虧!」齊卡洛氣憤道。過了一會兒,齊卡洛又問:「咱們 出城的時候,有人開了城門,還放出了老子的奧奇,那也是李政?」   曹禹思索片刻道:「那是趙勝。」   「這又是怎麼回事?」   「不好說。」曹禹沉默。   廟外胡楊高大參天,隨肆虐寒風猛烈搖晃枝椏。屋內一團篝火好似紅雲泛著朦朧 暖意。   「你老實告訴老子,」齊卡洛悶悶地問,「你知不知道老子真的以為你是個女的 ,把你當姑娘喜歡?」   「知道。」   「知道你為什麼不告訴老子?」齊卡洛轉向曹禹,一臉忿然,「老子是真的喜歡 阿綠!可你居然耍老子!你是不是覺得老子傻乎乎圍著你轉好玩?」   「沒有。」曹禹回望他。橙紅的火光映在粗漢氣乎乎的鼓臉上,曹禹憶起兩人在 渚馬山頂時的快樂時光。頓了片刻,他又道:「有一點。」   齊卡洛惱羞成怒地大吼:「曹禹!老子一定要砍了你!老子非砍了你不可!」 他握拳的關節過分用力而隱隱泛白。忽地,齊卡洛翻身而起,捲著棉被壓在曹禹身前 ,高高地舉起拳頭威脅道:「讓你這混蛋再笑話老子!」   曹禹看著齊卡洛呲牙咧嘴朝他怒吼的滑稽摸樣,輕輕地笑了起來。   齊卡洛盯著微笑的曹禹,突然頓了下來,望著他的眼睛呆呆地癡吟:「老子終於 知道為什麼這些日子天上都沒有星星。」齊卡洛不由自主地湊近那雙迷人的眼睛: 「它們都跑到你的眼睛裡去了。你一笑,星星就跳呀跳的……」   曹禹慌忙別開眼。齊卡洛也吃了一驚,緊張地滾回一邊。圍繞在兩人週身的笑意 淡去,只留彼此尷尬的呼吸聲。   昏暗的光火下是二人一動不動的影子。   「等出了寺廟,咱們就各走各的路!」齊卡洛佯裝兇惡地說,「別讓老子再看見 你!再讓老子遇見,老子就捅死你!」   「我也正有此意。」曹禹冷冷地回道。   齊卡洛回頭瞪他,本還想咒罵幾句,見曹禹臉色發青,雙唇泛白,想想便不再說 話。他丟了一句「睡覺」翻身而去。   齊卡洛閉上眼,神志開始抽離身體的轄制,搖動的火光照在身上,他很享受那股 溫暖。夢裡也在下雨,他站在屋簷下,看雨順著屋簷的縫縫裡滴下,一滴,兩滴,突 然成了瓢潑大雨。   水珠飄在他臉上的時候,齊卡洛醒了。   曹禹在一旁痛苦的蜷縮著身體,血從他摀住嘴的指縫裡不斷淌下。他不時咳嗽, 血猖獗地從他口中湧出。齊卡洛嚇了一跳,揭開被子,衝到他跟前問:「你怎麼突然 這樣了?」   曹禹閉著眼不說話,等待這一陣氣血亂騰平息。體內一股陰毒的寒氣正不停侵入 他的血脈,彷彿墜入冰天雪地中,到處是尖銳的冰刺,戳進他每一處穴道。撕心裂肺 的疼痛激得曹禹低吼了一聲。他用力擒住齊卡洛的手臂,狠狠地掐了進去。齊卡洛被 他摳地生疼,皮肉顯出紫血淤青,差些滴出血來。他咬緊牙關。曹禹很快癱軟下來, 向後仰跌,身體不住顫抖。   「你是不是冷?」不待曹禹答話,齊卡洛大手拉開他身上的棉被。曹禹赤裸的身 體一下暴露在寒風中。曹禹瞠開眼睛,警惕地看著一絲不掛的齊卡洛。齊卡洛也朝他 看了一眼,猶豫片刻,將兩人包裹在棉被中。齊卡洛的手臂在曹禹腋下穿過,將他抱 了個結實,寬實溫暖的胸膛緊緊靠住了他的背脊,身下雙腿交換著熱度,甚至齊卡洛 襠部的隆起也緊密地貼在了對方光裸緊實的臀上。曹禹不自在地挪動身體,不可避免 地摩擦到身後柔軟的陽物。齊卡洛立刻用力按住了他。   「他奶奶的,你別動!」齊卡洛厲聲道,「老子警告你,千萬別亂動!」過了許 久,曹禹毫不動彈。齊卡洛又驚慌地問:「曹禹?曹禹!你怎麼不會動了?」   曹禹將手撫在齊卡洛手背上,齊卡洛立刻翻掌握住他。心在止不住地古怪跳動, 齊卡洛面紅耳赤,很快滲出了汗。   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老子煩死這鬼地方了!老子和你說好的!明天就各走 各的路!對不對?」   「對,各走各的路……」   齊卡洛嗅著身前曹禹淡淡的氣味,莫名地失落。   這夜他不安地守著曹禹,時常伸手摸摸曹禹是不是還活著。當晨曦的光照進破舊 的廟宇,齊卡洛敏感地張開雙眼。曹禹還蜷著身子睡在他身前。齊卡洛喊:「曹禹, 起來!」   曹禹沒有動。 第十一章   遠山外晚霞似火,夏營中傳來悠悠晚號。操兵結束,兵丁們在帳外清點兵器。齊 卡洛扔了箭筒,匆匆忙忙跑去畜醫隊,將余晨凡拉回自己帳中。帳內不寬大,齊卡洛 用屏風隔斷了軍塌與帳簾。   「余大夫,這人睡了兩天了,」齊卡洛焦急地指著榻上的人說,「你給老子想想 辦法,弄醒他!老子求你想想辦法!」   「這人是誰?」余晨凡瞥了眼被棉褥緊緊包裹的人。   「一個兄弟。」齊卡洛含糊地說。他拉扯住余晨凡的袖子,著急道:「你快給他 看看,到底怎麼了?」   「我能有什麼辦法?你到醫營去找個大夫。」余晨凡道。   齊卡洛急得抓耳撓腮:「老子只認識你一個大夫,只和你一個大夫有交情。老子 如果去醫營,他們一定會盤查阿綠的身份!」   「他是何身份?」   齊卡洛一個激靈,紅著臉扯謊:「老子怎麼知道,他是老子路上撿來的。」   余晨凡立刻斥道:「齊卡洛,軍營是能亂撿人進來的地方?」   「老子知道!老子下回不撿了!」齊卡洛急道。   余晨凡搖頭:「你去醫營給他找個大夫。我是個畜醫,只會醫馬不會醫人!」   齊卡洛急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余大夫,人和馬都是喘氣的,趴下來都是四 條腿,」他拉著余晨凡的衣角苦苦哀求,「余大夫,你就當他是匹馬。死馬也當活馬 醫!等他醒了,老子就把他弄走。你放心,不會出事!」   余晨凡猶豫了許久,道:「萬一,我將他醫死了……」   「那就是他的命!」齊卡洛瞪大了眼睛。   余晨凡抵不住齊卡洛的懇求,上前查看榻上的病人。當他看清被棉被包裹的人, 不禁大吃一驚。余晨凡回首疑惑地望了一眼齊卡洛,話不成句地問:「這……這人是 ……?」   齊卡洛慌張地擺手:「不是女人,他不是女人!」   余晨凡臉色一沉,轉身取下包裹,沉聲道:「齊卡洛,你還是先到帳外候著,別 叫人進帳!」   齊卡洛立刻點頭稱是。出了帳篷,齊卡洛老實地蹲在帳前。一輛巡營兵車從中軍 帳營駛過,齊卡洛心頭不由一顫,生怕是哪位將軍前來營帳督查兵況。他霍得站起, 面目嚴肅,筆直端正地在帳前站立向巡車行禮。巡車轔轔,馬鳴蕭蕭,中軍將領阿布 魯與一干將士沿著大道朝大帳而去。直至巡車駛離,齊卡洛才再次蹲下虎軀,撿了枝 椏在地上胡亂地劃著。   「頭兒,聽說你前夜撿了個大美人回來?」胖子查查放下鐵盾,湊近齊卡洛,眼 神閃爍,一臉曖昧地問。   齊卡洛斜睨了他一眼,低聲道:「你聽誰說的?沒這事!」   「亞克說的,」查查用粗短的肥壯手指點住齊卡洛身後營帳,「好幾個兄弟看見 你把人藏在那個帳子裡。」   「他奶奶的,晚上不好好睡覺,一個個都盯著老子的帳子幹什麼?」齊卡洛惱火 打了下他的腦袋。   查查擼著腦袋說:「頭兒,春天要到了……」   「放屁!」   查查低頭嘿嘿笑,一會兒轉為嚴肅:「頭兒,這事要緊!咱們中營軍規甚嚴,你 帶個婆娘入營,被將軍發現是要殺頭的!」   「殺頭?殺個鳥頭!」齊卡洛鬱悶地折斷了手中枝椏,踹了查查一腳,「老子要 是真撿了個娘們能這麼憋氣嗎?」   「不是娘們?」查查不信。   「他奶奶的就是個帶把兒的!」   「小生不信!」不知何時,藍亦杞與亞克已帶著手下兵丁從操兵場處返回。聽齊 卡洛與查查暗下交談,兩人也隨即湊了過來。   「咱也不信。要真是個帶把兒的,頭兒弄得那麼神秘做什麼?」亞克也覺此事不 合情理。   「小生定要進去看上一看!」藍亦杞說罷,起身要揭開那簾子。   「不行!不行!」齊卡洛一把抓住藍亦杞。將人私藏營中,又是個敵方將帥,齊 卡洛覺得自己心虛得很。正要上前阻攔,瓷器碰撞聲從帳內傳來,再定睛一看,余晨 凡收拾了包裹撩開帳簾。   「安靜!」余晨凡橫掃了眾人一眼。   「是是是!」一群人獻媚地附和。   余晨凡將包裹背在身上,揮手招過齊卡洛,慢慢道:「你進來,我有幾句話,過 來聽。」   齊卡洛轉身囑咐亞克、查查、藍亦杞不可進門,很快來到余晨凡身旁。「余大夫 ,他怎麼樣?」   余晨凡看了看他急得發紅的雙眼,歎了口氣說:「我給他用了藥,你就再等幾天。 三日內若是能醒,便是撿回條命。」   「若是三日內不醒?」齊卡洛害怕地問。   「那就準備後事。」余晨凡面無表情道。   「難道沒別的法子?」   「你可以再找別的大夫。」   齊卡洛垂頭喪氣:「除了你,老子也不敢找別的大夫!」   「齊卡洛,」余晨凡探問,「那位阿綠……到底是……」   「余大夫,不瞞你說。阿綠是昌青城的人,功夫很俊。他同涼軍有點恩怨,中了 他們的毒。阿綠幫老子逃出昌青,所以老子才想救他。」   「他錯過了清除淤毒的時辰,」余晨凡猶豫地又道,「就算能醒過來,恐怕……」   齊卡洛上前細細看了眼軍塌上曹禹,說道:「老子管不了那麼多,先保住性命再 說!」   齊卡洛謝別余晨凡,重新坐回軍塌。曹禹面色蒼白,黑色長髮也失去了往日的光 彩,他就像個死人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齊卡洛內心極為矛盾,他既想曹禹能在三日內 醒來,又希望他乾脆死了一了百了。但是,曹禹若真的死了,齊卡洛又捨不得心中喜 歡了許久的阿綠。雖然已經知道根本沒有什麼阿綠,可齊卡洛心裡面還是放不下。   「曹禹,」齊卡洛對著昏睡的曹禹道,「你別醒過來,也別斷氣!就這樣吧,這 樣老子省心。」   冬日未盡的十二月,涼夏在昌青外蒗蒼河上已過戰多場。身在軍營亦能聽見遠處 隆隆戰車推進昌青城的聲音,齊卡洛守在營中高地,手持長矛傲然矗立。東南方硝煙 瀰漫,旌旗飛揚,馬蹄陣陣好似就在耳邊,齊卡洛手心滲出熱汗,忐忑不安。夏軍即 將衝破蒗蒼河這個固壘,昌青已是唾手可得,他應是高興,只是他又掛懷著還躺在軍 塌上的曹禹。齊卡洛難以理清自己的心緒,曹禹與他是敵非友,而兩人相處時卻又好 像是友非敵。夏軍擊破昌青,他為兄弟們感到高興,同時又為曹禹遺憾。齊卡洛無法 解開這矛盾的心結,他狠狠甩了甩頭,拋去胸中煩躁。   號角齊鳴,戰旗紛飛,山谷處傳來夏軍大捷的歡呼。營地中的兄弟們高舉手中兵 刃喝喝大喊已表歡慶,齊卡洛扔下長矛重回中軍營帳。一路上他與迎面而來的兄弟們 擊掌共賀,吹哨大笑。喜悅的氣氛籠罩在整個夏軍大營。   半個時辰後,蜂擁歡慶的兵丁們整齊地成陣排列於夾道兩旁,嗡嗡的呢喃聲逐漸 安靜下來。隨著一聲將領的歡喝,數隊腳踩戰靴的步兵在前方開道,馬蹄聲驟起蹴踏 有力。一位身形偉岸,面容俊偉的男人端坐在馬背上,一襲堅固的甲冑,幾縷黑髮落 在肩頭。他俯視群將,雙目炯炯,不苟言笑,舉手投足間有種震懾眾生的迫人氣勢。   「赫連大將軍!赫連大將軍!」群將歡騰,刁斗聲聲,熱烈翻湧,一時間夏軍陣 營如春雷驚動,隆隆不止。   齊卡洛站立在群將之中,同樣揮舞虎臂熱情叫喊。赫連大將軍是他們夏人的驕傲 ,是令所有夏軍將士敬佩的男人,他率領夏國軍隊離開草原,打過一場又一場的勝仗。 這樣的男人才是齊卡洛心中引以為傲的將領。齊卡洛熱切地舞動雙臂。突然,齊卡洛 又想起了曹禹。涼軍大捷的時候,曹禹一定也是這樣被將士們擁戴,接受著眾生的崇 敬與敬佩。齊卡洛歡呼的手臂漸漸垂下,他好像看到了坐在馬背上的曹禹,那泛著光 彩的銀白甲冑,深邃內斂的眼神。長髮飄逸、俊美卓著的他一個笑容足以引起整個軍 營的歡叫。一晃兒三日過去了,曹禹還沒有醒。齊卡洛心中不知怎地,惶惶不安。   隨著最後一聲車輪滾動的聲音遠去,兵丁們才熙熙攘攘地轉回各自營地,夏營忽 然變得異常寧靜。齊卡洛感到兩條腿不停使喚地向前衝。他越過眾多兵丁將士,頭一 個衝回了自己的營帳。   齊卡洛小心翼翼地撩起帳簾,懷著出娘胎以來從未有過的慌亂與忐忑走了進去。   西山那片已經衰敗的殘陽的光影,羸弱地映照著老舊泛黃的帳幕,在古老的草原 圖騰上,落下一片叫人心悸的暖紅。齊卡洛移開屏風,就見曹禹坐在軍塌上,蒼青長 褂半搭在肩頭,豐厚的黑色長髮如瀑布般傾瀉下來。他面容蒼白,一對神秘的眼眸在 似蹙非蹙的眉下微微低垂。他雙唇緊抿,顯出冷然、桀驁不馴的氣質。   「齊卡洛?」曹禹側首探問。   「是!是老子!」齊卡洛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走近他。   曹禹的目光始終在前方木塌處逗留,又閉上了眼,許久後再次睜開。他抬起手, 在眼前輕輕搖晃了數下,似乎在確認什麼,最後他轉過身,直視齊卡洛說:「你過來。」   齊卡洛起初看到他醒來,心止不住地亂跳。他不知道這種胡亂的跳動是不是叫做 驚喜。接著他又感到不安,琢磨不出要與曹禹說什麼,是把他直接送入赫連大將軍營 帳將他問罪,還是把他繼續藏在這裡找個日子放了。這會兒曹禹叫了他,他連忙湊了 上去。見曹禹醒來也不知道打理衣衫,齊卡洛謹慎地把他半搭的長袍拉扯嚴實,又將 他漂亮的頭髮從衣袍中扯出。   齊卡洛一邊做著手上的活兒,一邊說:「那天老子醒來後你就再也沒睜開過眼。 本來咱們說好的各走各的路。可老子走到一半,不知怎地心裡就是不踏實。後來折回 來,看你還躺在那兒,就把你一塊兒帶回來了。你閉著眼始終不醒,老子怕你死在老 子的榻上。實在沒辦法,老子去給你找了個大夫。大夫說,你要是三天內不醒,就準 備後事。老實說,老子今天就是過來替你準備後事的。」   說著,他偷覷了眼沉默無聲的曹禹,發現他正蹙著眉,抿唇沉思,對自己的話好 像並未留意。齊卡洛撇撇嘴,不說話了。正當他準備起身離開時,卻發現曹禹的目光 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幹……幹什麼?」齊卡洛緊張地問。   「你剛才說什麼?」曹禹道。   「就是……就是說那天老子醒來……」齊卡洛結結巴巴地把才纔的話又重複了一 遍。   「這裡是夏軍大營?」曹禹盤問。   「是。這幾片帳子是老子的地盤。」   「你把我弄進這地方,膽子不小。」   齊卡洛臉紅道:「沒……沒打算讓你長住。」   外面突然起了喧嘩。亞克、查查、藍亦杞等人興沖沖撩開簾子衝了進來,邊跑邊 大聲咋呼道:「頭兒!頭兒!曹禹……那個曹禹……」   帳子內的齊卡洛與曹禹同時一驚,相互對望。   「怎麼回事?」曹禹低聲質問。   齊卡洛同樣不知所措:「不知道!老子啥都沒同他們說。」   待衝進帳內的亞克等人瞧見榻上的曹禹,突然默契地驀然止步。他們面面相覷, 接著又好奇地打量曹禹,目光閃閃。沉默半晌後,三人臉上紛紛出現曖昧的神色,對 著曹禹輕輕地叫了聲:「嫂子!」接著又拉大嗓門道:「兄弟們心急,打攪了嫂子您 和頭兒的好事兒,真對不起!下回咱們一定注意!」   曹禹神色一凝。   齊卡洛氣得頓足。他大掌一拍擊在床榻上,霍然站起,大吼道:「鳥!他奶奶的 一個個都瞎了狗眼!這曹……草塌上的人,能是老子的媳婦嗎?」齊卡洛怒火尚未噴 出,即被曹禹冷酷懾人的眼神狠狠逼了回去,齊卡洛一下萎靡了囂張的氣焰,漲紅著 臉,指著曹禹解釋道:「亞克、查查、茂才,這是阿綠,老子從昌青地牢逃出來的時 候就是幸虧這小子。老子的兄弟,就是你們的兄弟!來,都叫一聲阿綠哥!」   三人不敢置信,猶猶豫豫地叫了阿綠哥。曹禹點頭示意。   「你們方才進賬時提到曹禹,那是何事?」曹禹審視三人。   三人吃驚地望著曹禹,聽到他一如遠山晚風般的嗓音後這才信了他是個男人。說 來也是古怪,這曹禹雖俊美異常,可他看向眾人的目光又令人不寒而慄。   「啊,那曹禹!」亞克等人像是方才醒悟過來。亞克先說,他一臉興奮:「傳言! 那是傳言!」   「什麼傳言?」齊卡洛緊張地問。   「曹禹!就是頭兒你最痛恨的涼軍主帥曹禹!他死了!五日前被燒死在涼軍官署! 罪名是通敵叛國!曹禹竟會通敵叛國……」查查想到今日與涼軍交戰,涼軍那雜亂無 序的樣子,又高興地直樂,「曹禹一死,咱們營裡的兄弟們別提多高興了!」   「曹禹終於死了!居然是死在自己人手裡!」亞克年輕的臉上浮出一絲幸災樂禍 的笑容,豎起大拇指對齊卡洛道,「頭兒,你說他們漢人狗咬狗,真是一點兒也沒說 錯!這回兒頭兒算料事如神!」   「啊,啊。」齊卡洛不停地應和,有點著急,更有點心虛。他考慮遣眾人出帳, 免得惹曹禹不高興。齊卡洛在桌邊倒了一杯茶水,晃晃悠悠捧到榻前。他朝亞克等人 擠眉弄眼:「走走!阿綠暈了好幾天,這才剛醒,別吵他。有事咱們上外面說去。」   曹禹接過茶水,抿了一口。   亞克不理會齊卡洛的暗示,轉而又道:「曹禹死了,如此好事,頭兒咱們不是應 該與營裡的弟兄們好好慶賀一番?」   「啥?」齊卡洛只顧盯著曹禹,沒有聽清亞克的話。   「對啊!頭兒!咱們今夜一定好好慶祝!好好慶祝啊!哈哈哈哈!」查查大笑。   「慶祝個鳥!」齊卡洛瞪了一眼查查。   藍亦杞細細觀察齊卡洛,不急不緩地說:「頭兒,你平日最厭惡曹禹,今天是怎 麼了?」   齊卡洛一驚,急忙爭辯:「老子……老子確實是看那姓曹的不順眼。不過那是傳 言!說不定是涼軍故意傳出的假消息,讓咱們掉以輕心,老子不上他們的當!」   「今日白天涼軍戰型混亂,依小生看那不是曹禹的作風。曹禹謹慎多謀,事關國 家存亡,他斷然不會在此戰況下聽之任之,必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再說,」藍亦杞望 著齊卡洛道,「五天前,昌青城內確實有過一場大火。小生認為那夜必是極為凶險, 只有曹禹這般的人物出了差錯,才會引得城內大亂。若不是這場大亂,頭兒你又怎能 輕易逃出昌青城?」   齊卡洛無話可說,只得低垂著頭,一個勁兒地說:「有道理,你說的有道理!」   藍亦杞滿意地捋了捋頭髮。   「說好了!今晚咱們就在帳外,燃上篝火,擺上好菜,慶祝曹禹之死,和兄弟一 起痛快地吃!」亞克捋起袖子,一腳踩在圓凳上,豪邁地向靠在榻上的曹禹一招手, 「阿綠哥,你也一塊來!」   齊卡洛手足無措地看著曹禹,心說哪有人會做和別人慶祝自己死的這種蠢事。   朗月當空,星光璀璨。夏軍營地內篝火叢叢,人影湧動。有兵丁從林中獵來幾頭 野畜,夾在篝火上炙烤,發出的濃濃肉香,引得眾人垂涎欲滴。整個中營都縈繞在歡 騰的氣氛中。齊卡洛所在營地亦是熱鬧非凡。查查奏起了馬頭琴,琴聲深沉激昂,柄 前馬頭隨著查查粗獷的擺動在燈火下獵獵起舞。亞克帶著一群年輕人圍繞篝火歡叫舞 動,時不時發出一陣陣嘶吼的馬嘯狼嚎,隨即又倒頭大笑。藍亦杞邊看眾人嘻戲邊前 前後後張羅著飯菜茶水,抱怨亞克只顧尋歡,不知做事。 曹禹身穿齊卡洛的斗篷,在一處篝火旁烤火飲茶,累了就倚靠在齊卡洛身上,養 精蓄銳。齊卡洛偷偷摸摸地四處張望,做賊心虛地翻起曹禹斗篷上的那頂帽子,將曹 禹的臉遮了起來。 「你幹什麼?」曹禹問。 齊卡洛側過大腦袋,湊在他耳邊小聲說:「他們都在看你!老子怕有人把你認出 來!」 「欲蓋彌彰。」 齊卡洛瞪著眼:「別以為老子聽不懂!」 「飯菜來嘍!頭兒,飯菜!」受了藍亦杞責備的亞克端著飯菜蹲到齊卡洛身旁, 將碗勺、杯子、小碟和一個布包擺到地上,一臉獻媚地對他們道:「頭兒,阿綠哥, 吃!快趁熱吃!」 碟子裡放了醃製的蘿蔔頭,打開布包是熱騰騰的窩窩頭與地瓜,最後是兩大碗漂 著幾根青菜葉的稀粥。杯子裡沒有酒,有的只是清清白水。一會兒,藍亦杞又笑呵呵 地將兩隻噴香的野雞腿送到他們面前。 齊卡洛給曹禹端了一碗稀飯,又掰了半個窩窩頭塞到他手裡,大聲道:「吃!咱 們營裡沒大魚大肉伺候的!跟著老子就是吃這個!吃!」 曹禹端起碗,慢慢喝著稀粥。 齊卡洛啃完一個雞腿,吃得滿嘴流油,滿足地讚道:「香!真他奶奶的香!」接 著他又抓起另一個雞腿,剛要放在曹禹碗中,頓了片刻,又捨不得似的收回自己身邊。 齊卡洛朝他看了看,撞他胳膊,故意問:「喂,想吃嗎?」 曹禹不為所動,繼續掰著窩窩頭,一點點放入口中。 「你不吃,老子吃了?」齊卡洛將雞腿在面前搖晃,湊上前去伸長脖子聞了又聞 ,「老子可是個把月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 曹禹側首朝他望去,示意他吃。齊卡洛大嘴一張就要咬下:「老子可真的吃了?」 曹禹點頭。齊卡洛怕他反悔似的,惡狠狠地朝雞腿咬了一口。他開心地嚼著鮮嫩的雞 肉,吃得吧嗒吧嗒作響。瞥見曹禹碗裡看不到幾粒米的稀粥,齊卡洛漸漸停下嘴上的 動作。他偷偷窺視著曹禹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手中的雞腿。過了好一會兒,齊卡洛 翻過雞腿,對著沒有咬過的地方,一絲一絲撕起雞肉。很快,盛上了一小碟雞肉絲。 「阿綠……」齊卡洛猶豫地叫他。 「你又幹什麼?」曹禹問。 齊卡洛把一條條細肉絲規規矩矩地放進曹禹的碗裡,結結巴巴地說:「給你…… 給你補身子。」 東邊夜幕在月色下變得有些朦朧,遠處蒼青色的薄霧圍繞在山腰間浮蕩。曹禹望 著他,愣了半晌,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漫天星斗落入曹禹漂亮迷人的雙眼中,隨著他揚起的笑容,不住地微微閃動。齊 卡洛難為情地垂下了頭。帳篷外、空地上,那些火把、篝火燃起的火光,照在兩人週 身。他們好像被鑲了一層金黃的光耀,在無情的戰場上,出人意料地熠熠生輝…… 第十二章 夜幕四合,夏營的兄弟們漸漸停止了喧嘩,大夥兒默契地喝著碗裡的粥,啃著焦 黑的骨頭。一輪銀盤似的滿月,高高懸在山頂。乾冷的夜晚,天空顯得越加空明寂寥。   「快要過年了。」藍亦杞放下手中的刁斗,望著月亮說道。   查查從懷裡摸出一塊畫著他媳婦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撫了撫,哀聲道:「今年咱 們又回不去!」   營地裡的氣氛頓時哀愁了起來,年輕的漢子們默默無聲地吃著手中的地瓜。查查 一下又一下地摸著帕子上女子的身像,藍亦杞放緩了手上盛粥的動作,不時輕輕歎氣。 夜風襲來,一陣輕一陣重地揪扯著兵丁們內心深處思鄉的情懷。   「咱們可以盼明年。」齊卡洛舉杯鼓氣。   「對!咱們可以盼明年!」亞克和查查站起身附和。   「頭兒,咱們有明年嗎?咱們能等到那天嗎?」說話的是營中的一名小兵丁,他 靠坐在帳角懷抱雙臂,期期艾艾:「第一年來這兒打仗,咱們說盼明年。那時大哥、 二哥還有三哥和咱是一起盼的。去年的時候,咱們也說盼明年,那時二哥已經沒了。 可咱不怕,咱還有大哥和三哥。今年咱們又說盼明年,大哥、三哥都沒了,咱家就剩 了咱一個。今年和那曹禹的那幾戰,咱們營隊裡就死了兩百一二個兄弟,咱的兩個哥 都死了。明年,明年咱怎麼辦?咱一個哥都沒有了,明年說不定連咱也沒有了。」小 兵丁抱頭痛哭。   「不許哭!」齊卡洛猛地站起,瞪著虎眼大吼道:「你還有老子,還有咱們營隊 裡那麼多兄弟,這兒的每個人都是你的哥!」   小兵丁被齊卡洛的豪嗓驚地嚥回了淚水。他怔怔地望著齊卡洛。齊卡洛大步上前 ,拍了拍他瘦弱的肩頭:「小子,你有大夥兒。頭兒答應你,明年咱們兄弟們一塊兒 回家過年!」小兵丁的眼淚像決堤了的洪流源源不止,他不住地嗚咽著。過了好一會 兒,他才緩緩站起擦乾了淚水,向齊卡洛扯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李荀死了,曹禹也死了,涼國沒人了。可咱們還有赫連大將軍,咱們有什麼好 怕的!」齊卡洛跳上大石,高舉茶杯將水一飲而盡,大喝道,「明年今天就是咱們回 部落的日子!」   「嗬!」營中的弟兄們振臂齊喝,將杯中茶水灌入口中。   齊卡洛闊步回到原處。曹禹一人獨在篝火旁默默飲著茶水,顯得十分孤寂。齊卡 洛在他身邊坐下,大手搭著他的肩頭,一把將他攬到身旁,用力拍了拍。   齊卡洛把整個窩窩頭塞到自個兒嘴裡,口齒不清地說:「你不高興?老子不這麼 做,人心就會不穩,仗沒法兒打,死得人也更多!   曹禹放下杯子,遙望遠方。齊卡洛剝了個地瓜遞到曹禹面前:「吃?」   曹禹搖了搖頭。   夏營的弟兄們不知何時又熱鬧起來,有人扯了稻草紮了個一人多高的小人,會寫 字的在小人身上掛了塊破布,寫上「曹禹」二字。眾人對著草人又踹又罵,最後把草 人摔在地上,一把火燒了。火光沖天,營地裡響起了雷動似的歡呼。   「恨你的人真多!」齊卡洛看著眾人歡騰,突然有些心煩意亂。他把臉轉向曹禹 :「你跟老子去個地方!」   兩人趁著大夥兒歡鬧離開了中軍營帳,齊卡洛在哨口幾次出示腰牌,最後到了一 片蒼茫寬闊之地。但見高大的白楊樹下懸著或高或低的麻繩,兩端卻是紮著幾條白色 布帶。繩上掛的木牌不計其數,恍如農家乾制的玉米束起起伏伏。寒風吹過,它們蕩 起漫天木色波浪,相互敲擊,發出寂寞靜寥的聲響。   齊卡洛注目凝視,上前執起其中一塊木牌,沉重道:「這些都是戰死在沙場的兄 弟們的腰牌!這塊就是剛才那小兵丁的大哥的。他死在你親兵的強弩下!」   齊卡洛一把拉過曹禹,滿眼通紅地說:「曹禹!今天在這兒,你給咱們死去的兄 弟們跪下磕個頭,老子就當過去的事情從沒發生過,老子不會把你交到中軍大帳,也 不會讓你被人欺負!只要你磕頭認錯,老子一切既往不咎!你過來,磕頭!快磕!」   曹禹眼中閃過一道濃烈的光,他沉沉說道:「齊卡洛,我知道你心中為難。當下 你將我送入中軍大營也無過錯,你做便是。要我磕頭認錯,那是萬萬不可能。涼夏交 戰,是夏主恃勇叛道,無端攻我大涼土地,兩年間將懷朔、固陽等地毀得田園荒蕪, 民不聊生。我當然明白你對自家將士戰死的悲痛,但我既生為涼軍主帥,必要保國安 民,將胡夏逐出大涼。今天,我若是在這裡向這些死去夏軍將士磕頭認錯,那便是違 背了我之前的道義。」   「老子不管!老子說你有錯,就是有錯!你們那涼國的狗皇帝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早就失了民心,更不懂啥叫道義。他要是講道義,你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你要是 磕了頭,以後就能跟著老子,老子會保護你!你要是不磕,老子立刻把你送到大將軍 那兒,今晚你就得被亂箭射死!」齊卡洛胡亂地拉扯曹禹衣衫,一個勁兒要將他摁在 地上,「你磕頭!快磕頭!」   齊卡洛轉到曹禹身後,使勁想將他按倒。曹禹右腳回轉推進齊卡洛足內,突然抓 住他的手腕,將齊卡洛掀翻在地。齊卡洛背部狠狠地摔在地上。他吃驚地看著正在微 微喘氣的曹禹,怒氣騰騰地躍了起來。   齊卡洛衝上前去拉住了他的右手腕。曹禹迅速以左掌壓住自己手腕背與齊卡洛指 處,向下畫圈,忽然又將右手手腕翻轉,反抓住齊卡洛手腕大弓步往內下壓去。齊卡 洛只覺一陣疼痛,手肘酸痛抽搐,順著曹禹的手勢又摔在地上。齊卡洛掙扎多次,竟 未能掙脫曹禹的挾持。他氣得哇哇大叫:「他奶奶的,你放開老子!」   曹禹放開了他。齊卡洛不死心地又將手伸了過去。他剛碰到曹禹手腕,便被曹禹 轉向,壓住手背拽緊手腕,狠狠地按在了地上。「該死的,怎麼又這樣?」齊卡洛大 吼。   「不一樣。」曹禹說。   齊卡洛一屁股坐在地上,甩開曹禹,哭喪著臉:「老子知道打不過你!但老子今 天一定要你磕頭!你磕!算老子求你磕行不行?你磕了,老子心裡好受!不然老子覺 得把你藏在營裡對不起兄弟們。可要老子把你送到刑場,老子又不想看到你死……」 齊卡洛頹然地將大頭埋在弓起的雙膝間,吶吶自語:「這叫什麼事兒!老子真不明白 這叫什麼事兒……」   曹禹上前幾步停在齊卡洛身前,他垂下臉望著抑鬱的齊卡洛,久久不語。   黑夜中,木牌沉悶的擊蕩聲在齊卡洛身畔縈繞、糾纏著,隨冷靜的夜風逐漸散開 去,穿過密林,越過山嶺,最終消失在寂寥、孤零的山野間。   「齊卡洛,」曹禹站在他身邊,默默地俯視著他,「去取酒來。」   「營地裡不准咱們喝酒!」齊卡洛沒好氣地回到,「沒酒!」   「去取!」曹禹厲聲命令。   「他奶奶的,你敢命令老子?」齊卡洛竄了起來,作勢又要與曹禹動手,想了片 刻,又道:「你給老子等在這兒!老子一會兒就回來。」   齊卡洛拍拍屁股趕往中營,走出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大聲道:「哪兒都不許去! 給老子乖乖待在這兒!」   沿著小路疾奔,齊卡洛很快到了中營,叫了查查去中軍大帳偷酒。其他兄弟們見 齊卡洛回來,也紛紛朝他圍攏上來。   「頭兒,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亞克頻頻向齊卡洛走來處張望,「阿綠哥呢?」   「在北營地,老子讓他在那兒等老子。」   「頭兒,你怎麼能放阿綠哥一個人在那兒?」亞克著急地叫道。   「有什麼不能的?」齊卡洛不以為然。   「阿綠哥那麼漂亮……」   「漂亮怎麼了?男人漂亮有個屁用!」   亞克見齊卡洛不得意會,馬上又道:「北邊那群人,特別是那個叫查乾巴日的千 夫長,他們總喜歡找營裡漂亮的年輕人搞那齷齪事。上回中營一個漂亮小兵去北邊送 信,就被查乾巴日那樣了……阿綠哥長得那麼好看、那麼那麼好看。哎喲,我也不知 道怎麼說,反正我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好看的人。阿綠哥那要是被他們抓去做了那事。 頭兒,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老子哭個鳥!」齊卡洛坐在帳外的軍椅上,大腳一擱,端起茶杯朝嘴裡猛灌了 一口水。「他被人幹死都不關老子的事兒!」齊卡洛嘴硬道。   「頭兒,你不喜歡他?」藍亦杞給他倒了水,放下茶壺,盯著齊卡洛說,「小生 還以為你喜歡。」   「老子喜歡他幹啥?他又不能給老子生娃!」齊卡洛晃著手中的杯子。   一旁的亞克忽然摟住了藍亦杞的腰,將一塊擦桌布蓋在他頭上。藍亦杞憤然大叫 :「你幹什麼?」亞克嬉皮笑臉地用眉角掃了掃眾人,故意壓低嗓音:「他們都在看 你。老子怕你被人看去了!」藍亦杞一愣,望望齊卡洛,又看看亞克,瞬間由憤怒轉 為笑臉,倚在亞克肩頭,造作地扭了扭頭。   齊卡洛捏著杯子,皺起了眉。   亞克又在桌上抓了一把地瓜皮塞到藍亦杞手中。藍亦杞撒嬌似地問:「討厭,你 又幹什麼?」亞克垂下臉,佯裝羞澀地說:「給你……給你補補身子!」藍亦杞扭捏 拽著地瓜皮地朝亞克胸前錘拳。   「他奶奶的!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竟敢消遣老子!」齊卡洛彭得從椅上彈起, 氣得吹鬍子瞪眼。   營中的兄弟們亦不懼齊卡洛淫威,哄然大笑。   「他奶奶的,嚴肅點!都嚴肅點!」齊卡洛再次坐回座椅。   大夥兒停了調笑,亞克接著說:「頭兒,這深更半夜的外面不安全,得快點把阿 綠哥帶回來。」   「老子知道,等查查回來,老子就去找他,」齊卡洛又說,「你阿綠哥功夫俊! 查乾巴日想佔他便宜,做夢!」   「頭兒,俗話說『雙拳不敵四手,好漢難擋人多』。阿綠哥功夫再俊,也抵不過 他們一營的人,」亞克說,「再說,頭兒不是說阿綠哥暈了好多天,今天才剛醒。那 能有多大力氣,對付幾個壞蛋?要是阿綠哥被他們那樣了,頭兒你到時候哭都……」   「呸呸呸!」齊卡洛被亞克說急了,一腳將他踹在地上。他左右探頭張望營口, 又問亞克:「你說那個查查,怎麼偷個酒要偷那麼久?怎麼現在還不回來?他奶奶的 ,到底幹什麼去了?」   藍亦杞整理完東西,靠在桌邊捋著頭髮。見齊卡洛一臉魂不守舍,他一錘定音道 :「頭兒,你喜歡那個阿綠!」   「放屁!」齊卡洛啐了一口。   三更時分,北邊荒地一片漆黑,唯有遠處北營火把的餘光映照在白楊葉上,反射 出幾許朦朧的光亮。   曹禹走到葬繩下,抬手拂過一塊塊篆刻著將士名諱的木牌,心生感慨。血肉築起 的城牆,生命打下的地界,遠在朝廷的帝皇是否知道自己的雄心霸業下流淌的鮮血與 頭顱。曹禹又想到了自己,他請命安邦、驅逐胡蠻,到頭來卻要做個逃國之士,甚至 冤背了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實叫人忿然難平。   曹禹慢慢一路摸著葬繩,靠坐到白楊樹下,昂首對著天上明月沉思。朝廷內刀光 劍影,涼王持兵為重,自己如果欣然入涼,恐怕也只是枉遭殺身之禍。看來是要在夏 營中暫棲了。想到此處,曹禹又深感荒謬,涼軍統帥遭國發難後竟身藏敵方軍營修生 養性,端得理直氣壯,從古至今,還真未曾有過這般荒唐的事。   他又想到了齊卡洛,齊卡洛是個有情意的漢子。他在危難之際助自己脫困,冒險 將他藏於帳中,使自己有了安身之所。那胡漢甚至處處對自己小心翼翼。曹禹不知他 是否要自己有所回報。雖說未從齊卡洛身上看出他想要得到什麼,但仔細思索,曹禹 不信人會無所欲求。   東側枝椏擺動,枯葉作響,曹禹露出警惕的神色。   林中黑影處走出一人,身形偉岸,臉廓剛硬,濃眉高鼻,雙目漆黑內斂,黑髮齊 肩又固以銀白鋼箍,一襲墨色披風斂於肩頭。此人手提酒壺,一臉霸氣卻氣度不俗。 他闊步行走時竟能有勁風拂過,令曹禹心生警覺。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曹禹,走到他在身前,威嚴地問:「漢人?」   曹禹未抬頭,臉仍籠在鑲著獸毛的帽中,低聲回到:「漢人。」   男人又來到木牌前,高舉酒壺,神色凝重,口中無聲低語了什麼,將半壺酒水撒 在腳下黃土之上。男人敬了酒,再次頓在曹禹身前將他細細打量。突然,他把手中的 酒壺伸到曹禹面前:「喝酒。」曹禹擺手拒絕。   「我以為漢族男人都好酒。」男人在曹禹前方坐下。   兩人沉默不語。男人提著酒壺自飲一口,悠悠仰首遙望蒼穹。寒冬的夜晚,星空 絢爛,週遭峻嶺荒木顯得寧靜安詳。山間溪流,涓涓流淌,泛出點點星光。幾抹枝頭 掉落的白楊葉,悄無聲息地打著轉兒,隨著溪流順流而下。山谷深處隱約浮蕩著輕柔 的水聲……   他們各自靠在一棵白楊樹前,彼此沒有交談,男人對著盈月自飲自酌,曹禹低頭 閉目養神。長風好似已然靜止,流雲不動,樹影不搖,氣息不絕。   男人望著明月,緩緩開口:「有人告訴我,天是一個人的心。人為了目標或者偶 爾興起的念頭,就會將群星排列,星閃的時候就是人心在擺弄這些人的位置。」   「我同你說個故事。一個夏人與涼人的故事,」男人說,「涼夏之戰,烽火連年。 兩人在一次戰火後相遇,因緣際會成為朋友,無話不談如遇知己。然而,他不知道這 與他相知的人卻是個要滅其國、佔其家的男人。他救了他。」   曹禹心頭震顫,他驀然抬首提防地凝望眼前的男人。   對方依舊沉浸在回憶中。「夏人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你說當那涼人知道真相的那 天,是不是會後悔救他,後悔與他曾經有過的一切?」   對方問了曹禹,卻好像沒有並期待他的回答,垂頭喝著悶酒。   曹禹沉思,半晌,他說:「那涼人能將天比心,可見不俗。他會去救一頭豺狼, 必是知其食人本性。豺狼又何必自尋煩惱,整日想著吃還是不吃。」曹禹露出淡淡的 微笑,悠悠開口:「不妄念,則心靜。不妄求,則心安。」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微微側首。   曹禹沒有回答。   男人霍然起身走到曹禹近前,抬起他下巴,說道:「我是千里。」   「阿綠。」曹禹揮去其手。   「為何沒有腰牌?」千里凝神問。   東面林地又有響動,黑臉大漢忙不迭朝葬繩處趕來,邊走邊掩嘴低聲喚道:「阿 綠?阿綠!」待看到前方曹禹,他抱著酒罈撒開步子,在高大的喬木林中恍如一匹烈 馬般奮力疾奔。瞧見在曹禹身邊竟還站著一個正翻騰他衣襟的男人,大漢立刻氣急敗 壞地大叫道:「哪個鳥人,快快放開阿綠!」   千里見又有人來,望了一眼曹禹,幾個健步提氣躍上枝頭。只聞林間一陣烏啼, 千里頃刻失了身影。   齊卡洛氣喘吁吁趕到曹禹身旁,上上下下將他瞧了遍,慌張地問:「你沒事吧? 那鳥人有沒有欺負你?有沒有把你……」   曹禹湊近他低聲快語道:「齊卡洛,你將我一人獨自留在此處,有沒有想過,我 如今雖在涼國失勢,但畢竟是個漢人,且是朝廷曾經的涼軍主帥。我入了夏營後,探 得夏軍軍情或做什麼與夏不利之事,也是極有可能的。你不曾想,我將你支走取酒, 是否會是什麼計謀?」   「老子真沒想過,」齊卡洛大驚失色,慌忙問,「難道,剛才那人是奸細?」轉 而他又老實地說出心裡話:「老子不覺得你是那種壞人。」   曹禹捶了下他的肩頭:「你怎能沒點防人之心?」   「老子覺得你沒啥可防的!」齊卡洛認真地說。   曹禹輕笑。他摸到酒罈口,揭開封條,湊在鼻尖聞了聞。   「軍營裡禁酒!酒罈子都藏在中軍大帳,大將軍的眼皮底下,不好偷!所以,老 子就走得久了點,」齊卡洛抱著酒罈跟在曹禹身後向前走,瞥見地上一灘潮濕,疑惑 地問,「你剛才在這兒撒尿了?」   曹禹猛地頓足。齊卡洛見他一臉冷若冰霜,立即改口:「啊!老子是說,這一定 是之前那鳥人幹的!他奶奶的,太不像話了!竟在這地方撒尿!」   曹禹伸出手:「拿酒觴來。」   齊卡洛撅起屁股,亮出後腰的大袋子:「兩個都在裡面,自個兒拿。」   曹禹猶豫片刻,朝齊卡洛身下探手。   「你摸老子屁股幹什麼?」齊卡洛嚇得向後一縮,過了會兒,將袋子的凸起處頂 到曹禹手上,「在這兒!」   曹禹摸出一個酒觴。   齊卡洛替他斟酒。細流從壇口溢出,透明水柱貼著銅壁進入觴底。水流輕柔,叮 咚作響。曹禹問:「齊卡洛,你後不後悔救我?」曹禹的聲音很輕,就好像酒觴中晃 蕩的酒水,齊卡洛卻恍如被人掏空了心肺渾身一顫,一肚子的難受。他拽緊手中酒罈 ,強裝鎮定,默不作聲。   營裡的火把逐個熄滅,週遭暗淡了下來,唯有天上明月與一河星辰仍映照出幾縷 柔和的光芒。曹禹手持斟滿的酒觴,轉身面向連綿似海的將士腰牌,背對齊卡洛又問 :「那你後不後悔與我相識?」   齊卡洛大嘴微張,面如火燒,一對虎眼因無措而睜得渾圓。他緊緊環抱著骯髒的 酒罈,緊繃著面孔,粗聲粗氣地回到:「老子,不後悔!老子不懂啥叫後悔!」   曹禹低聲笑了。他雙手持著酒觴,高舉過頭,碧玉廣袖隨風輕擺。滿月清影的光 色洩入杯中,蕩出晶瑩光澤。曹禹對著面前一排排木牌,莊重地灑下了杯中的酒水。 第十三章   波瀾浩蕩的夏國大軍,悄無聲息地沿著山路,穿越西南冷僻的幽徑,繞過辰陽河 寡婦渡口,進入古老而又寂靜的南陽山地界。自涼國大將曹禹被焚於昌青之後,夏軍 勢如破竹,七日內攻克曾被涼軍收復的數片城池,直至辰陽。三日前,夏軍主將赫連 重下令繞過凶險的寡婦渡,以南陽山為據,再戰涼軍守將。   辰陽河從西方天際處彷彿一匹翠玉錦緞般連綿千里一瀉而下,衝破七域關、寡婦 渡、秦亥口,在南陽腳下如天上銀河,璀璨無波,悠悠流淌直至東進。南陽山是辰陽 河的一道折口,南陽山東,河水激湧河床起伏;南陽山西,河面寬整靜如明鏡。南陽 山體垂直嶙峋,神奇險峻,令人感歎自然的造化無窮。   這般遺世獨立的南陽古山,卻環抱著世世代代在此耕作生活的善男信女。林間幽 徑中,不時可見一座座隱藏的簡易古樸的草木民屋。一群山雀,停留在屋前支起曬稻 的籐盤前啄米尋食。夏軍浩浩蕩蕩駛進這樸素的南陽山,馬蹄聲與兵丁們甲葉摩擦發 出震鳴聲,響徹山谷,打破了山中的寧靜。   山林小道中,齊卡洛帶著騎隊,由東向西,走馬而來。他們手持兵刃,神情警惕 ,在民宅中細細搜索,發現糧草立繳,發現百姓押上戰車帶走軟禁。夏軍此次來得突 然,山中百姓逃避不及,已被齊卡洛的隊伍繳獲糧草十石,擒得老頭老婦與年輕女子 十數名。   「出來!」齊卡洛大刀指向兩個躲避在角落的女子威脅道,「再不出來,老子砍 死車裡的老頭!」兩名涼國女子抽泣著,哆哆嗦嗦挪步慢慢走出。她們剛離開掩體的 櫥櫃,便被幾個魁梧的胡兵擒住雙臂,押解到屋外。女子嚇得捂嘴流淚,嗚嗚地叫喚 著什麼。齊卡洛聽到女子哭泣,心中煩躁,大喝道:「他奶奶的,哭什麼哭!」   女子聽到他雷鳴般的怒喊,又見他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頓時淚如雨下,瑟瑟發 抖。齊卡洛見她們這樣更是心煩,朝屬下兵丁大手一揮:「帶走!快帶走!」   待被押解的女子們走離木屋,齊卡洛挖著耳朵,頭痛地說:「娘們真是麻煩!」 回頭不見查查,他對著身後布簾高聲問:「胖子,咱們前面還有多少路?」   查查在另一屋翻騰寶貝,聽齊卡洛問話,隔著簾子回到:「頭兒,咱們才到半山 腰!」   曹禹沒有與齊卡洛一隊,令此時的齊卡洛焦灼不已。進山前,齊卡洛本想將他留 在山腳,讓亞克帶著他在山下留守。曹禹卻再三堅持,一定要一同進山。齊卡洛不同 意,兩人起了口角。齊卡洛一氣之下,帶著人上山,不再理會曹禹。聽緊隨而來的查 查說,自己一走,曹禹便與藍亦杞一隊走了北邊的山路。   紅日只露了一下臉,很快隱入了雲後。天空雲層厚重,似乎要下雨。齊卡洛不敢 把自己擔心曹禹的焦急情緒顯露在查查面前,只得大聲催促:「胖子,走了!老子不 想一會兒被雨澆個透!」查查聞言,意猶未盡地抱著一個瓦缸,從簾子後鑽了出來, 跟在齊卡洛身後走出木屋。   南陽山雖因長時間的戰亂略顯破敗,但滿山碧野的高林茶枝卻令它有了另一種秀 美的風貌。這片豐茂的土地在南陽人的耕讀下變得生氣勃勃。齊卡洛一路走來,亦不 願破壞其草木人家。   身後響起雜亂的腳步,突兀地打攪了山中的寧靜。一個兵丁從下而上,追趕前方 大步行走的齊卡洛。「頭兒!頭兒!不好了!出事了!」兵丁一路奔跑一路叫喊, 「阿綠哥出事了!」   「什麼!」齊卡洛剎住腳步,慌忙回身:「曹……阿綠出什麼事了?」   兵丁氣喘吁吁奔至齊卡洛身前,說道:「阿綠哥和北營查乾巴日的人打起來了! 查乾巴日揚言要殺了阿綠哥!」   齊卡洛聽完兵丁敘述,憤怒的聲音一下震遍了整個山頭:「他奶奶的!這茂才是 怎麼辦事的?怎麼會碰上查乾巴日?阿綠是老子的人!查乾巴日敢他媽的動他一根頭 髮,老子要他的命!」齊卡洛大聲命令:「兄弟們,咱們走,去北山!」   大夥兒見齊卡洛神情激動,不敢怠慢。一群人馬帶著馬車上的囚徒與搜來的糧食 ,火燒火燎疾步狂奔地趕往北山。   山谷中寒風盤旋,吹得臉上如刀割般疼痛,齊卡洛卻已焦躁得滿頭是汗。眾人越 過數個高坡,隱約能看到前方淡淡的人影。正是曹禹與查乾巴日的一干人馬。   齊卡洛見到曹禹,早已顧不得兩人之前的不愉快。他丟開韁繩,衝向前去,卻在 半途被站立在一旁的藍亦杞扯到一邊。「頭兒,等一下!」藍亦杞叫道。   「等什麼?查乾巴日敢欺負到老子的頭上,老子要和他拚命!」齊卡洛大吼。   放眼望去,籬笆圍起的院中,查乾巴日與手下五名凶漢雙眼血紅,警惕地瞪視著 面前手持一對短匕的曹禹。曹禹雲淡風輕地直立在中央,鐵甲軍服外一襲火紅披風, 不見喜怒。再細望,就見角落處橫臥了一具身首異處的男屍。無頭男屍身著夏軍北營 軍服,下身不著寸縷,長物歪斜地垂在腿間,腦袋滾落在查乾巴日腳下。齊卡洛微微 一抖,深覺有異,問藍亦杞:「出了什麼事?」   藍亦杞挪動一步,露出身後囚車。囚車內,幾位被擒得年輕女子將一個衣著破碎 、肚皮微隆的女人圍在中間嚶嚶哭泣,那女人頭髮凌亂、面色慘白,裸露的雙腿間殷 血不住地向下流淌。「小生已經遣人到營地找軍醫去了,」藍亦杞說,「北營查乾巴 日的部下在這南陽山腰木屋裡擒了有孕女子欺辱,被我們發現。阿綠哥當場砍下了其 中一個兵丁的腦袋。查乾巴日得了信,從山頂下來,護著屬下要殺阿綠哥!」   齊卡洛點頭,低聲道:「這幫畜生!」   「咱們要不要幫幫阿綠哥,」查查湊過頭來問,接著他又輕聲歎氣道,「其實, 咱們也不好出手。都是夏軍的兵,自己人打自己人,不合適啊!」   「老子和畜生才不是自己人!」齊卡洛悶聲道。   「阿綠哥叫我們別出手!他說這是漢人的事。」藍亦杞露出欣賞的表情。   說話間,原本靜止不動地雙方再次動起了手。查乾巴日忽然暴喝一聲,飛蓬似的 亂髮在狂風中耀武張揚,他重整氣力,帶著五個魁梧壯碩的粗漢,掄起手中大刀,輪 番擊向曹禹要害。曹禹聞得氣流變化,倏忽側身向後,手中匕劍與大刀相交,瞬間電 光火石,煞氣雲湧。查乾巴日騰空而起,大刀逼向曹禹胸前。曹禹飛身越過其頭頂, 懸空一個側身觔斗,輕巧落下。五名粗漢舉刀大步上前,借曹禹落地之際,架起五星 陣勢直刺陣中的曹禹。曹禹凌空再躍,腳踏星陣,瀟灑彈起,擲出手中匕劍。匕劍旋 轉畫出大圓,速度極快,五名大漢不及躲閃,胸前被銳利的劍鋒劃破一道深深的血口。 五人捂著胸口,單足跪下。曹禹輕盈地足回大地,抬起廣袖收回匕劍。   查乾巴日健步前躍,追擊曹禹。他大刀舞得虎虎生風,突然一個橫劈,要取曹禹 的腦袋。曹禹微微後仰,揚手飛劍,刀尖擦過他白淨的脖子,領口一片火紅碎布順著 查乾巴日大刀的劈向應聲而落。   齊卡洛在旁看得心驚肉跳,急得提著大刀就要衝進院子。   山風呼嘯,火色碎布隨風揚起,在空中飛速翻轉數下,猛地掩在了查乾巴日眼上。 查乾巴日一時辨不清了方向,滿目血紅令他氣極。他連忙拉去碎布,甩頭再望。曹禹 已不見蹤影。查乾巴日左右回顧,突然頸後傳來一絲帶著清香的氣息。這氣息如山間 茶香清淡幽雅,卻又隱藏著一股殺戮的戾氣。他慌忙扭頭,已為時過晚,一柄冰冷的 短劍帶著寒霜般的劍氣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後腰。隨之而來又一股赫然的勁道,查 乾巴日毫無招架之力地被按倒在地。緊貼在地上的傷口鮮血直流,他喘著粗氣瞪眼望 去,眼前是曹禹黑白分明的厲目與他手中一柄無情的短劍。   「住手——!」   馬蹄陣陣,自東而來,數隊整齊劃一的銀甲戰騎簇擁著中間一騎高頭大馬上的將 領。此人五十開外,面相端正,體態壯碩,身披銀灰戰甲,一頂青銅頭盔錚亮粗獷, 盔矛硬朗精緻頂部紅纓隨風飄蕩。他策馬前行,一對豹子般狠烈地眼睛注視著院中情 景。數名親兵緊隨其後。   「阿布魯將軍!」齊卡洛、藍亦杞、查查等人紛紛為他讓行,下跪行禮。倒在地 上五名大漢也忍著傷痛,跪地垂首。   曹禹慢慢扔下手中的查乾巴日。癱軟在地的查乾巴日,立刻摀住傷口朝著阿布魯 將軍,翻身跪下。曹禹原地站立,亦不下跪亦不行禮,火紅衣袂在獵獵寒風下張揚地 拂動。   阿布魯端坐於馬鞍上,凝神打量眼前這個異常俊美的男人:「你是何人?為何不 跪?報上名來!」   齊卡洛見曹禹不動如山,嚇得直冒冷汗。他著急地竄到曹禹身前,大手拉扯他的 衣角,低聲催促:「跪下!快跪下!」   曹禹用眼角掃向齊卡洛,目光閃爍不定,猶豫片刻,他單膝著地,緩緩跪下。齊 卡洛看他跪了下來,長出一口氣,又急忙回稟阿布魯:「將軍,他叫阿綠!他……他 ……」   「到底何人?竟如此猖狂,砍殺北營兵丁!中營騎隊從無漢人,你從何而來?」 阿布魯目露凶光,瞪視曹禹,「說!」   曹禹垂首並未答話,微微側首,目不轉睛地盯著身旁的齊卡洛。齊卡洛只覺身邊 冷風蕭蕭,額頭漸漸滲出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吞嚥著口水,下意識將曹禹擋在身後。   天暗了下來,烏雲遮擋了藍天,山鷹在半空盤旋,四周寂靜無聲,只有被囚禁的 女子淒淒的嗚咽。   「他是本將欽點的親兵!」   橫空出現一道威嚴的聲音。所有人回頭望去。只見一騎黑色駿馬邁著有力的步伐 緩步行來。馬鞍上的男人,臉廓英朗,稜角分明,他策馬停於阿布魯身前,一雙鷹眼 專注地打量跪在院中的曹禹,不發一言。他渾身散發著一種難言的霸氣,將領們紛紛 下馬,向他行禮。   「參見赫連大將軍!」   曹禹不露聲色,慢步側移,一手置膝,一手伏地,朝著赫連重微微垂首。   赫連重深邃的目光始終落在曹禹身上,口中吐出的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這個漢 人,是本將欽點的中營騎兵。」   伏在地上的齊卡洛大吃一驚,不明白曹禹何時成了赫連大將軍欽點的兵丁。他小 心翼翼地側過腦袋,先望了一眼神色莫測的曹禹。曹禹絲毫未動,對赫連重突如其來 的話顯得十分冷靜。齊卡洛再看戰馬上的赫連重,卻正巧與他寒霜似的眼睛不期而遇。 齊卡洛慌忙垂下了頭。   赫連重對跪在地上的齊卡洛說道:「齊卡洛,夏軍進山的軍令,你說一遍。」   齊卡洛立刻回到:「大將軍有令,說咱們進了山,要是遇到老百姓,只能軟禁, 不能殺戮!要是有人做了姦淫擄掠的勾當,就殺頭!」   赫連重目光銳利射向跪在地上的查乾巴日:「查乾巴日,在進入南陽山前,本將 已有禁令,不得侵擾百姓。夏營軍兵應以剿兵安民為重,揚我國威,耀我軍榮。你屬 下今日的作為又是如何?」   查乾巴日一方六人均為之變色,連滾帶爬撲到赫連重近前,一個勁兒在地上磕頭 認罪:「末將知罪!末將知罪!大將軍饒命!大將軍饒命!」   赫連重並未作答,轉威為厲看向曹禹:「阿綠?」   「不容寬恕,」曹禹抬起頭來,目光如炬,「理應問斬!」他神情威嚴,聲色沉 穩,全然不似一個普通的中營騎兵,冷峻平靜,令人彷彿看到了一種號令萬軍的威嚴。   北營兵丁嚇得鼻涕眼淚,查乾巴日欲為部下求饒。赫連重揚聲命令:「查乾巴日 平日對部下兵丁疏於管教,不加以約束,釀成今日之事,同罪論之!拖下去!斬!」   查乾巴日等人跪地磕頭求饒。數十名手持利刃的將軍下屬,上前將他們扣押在地。 見再無轉機,查乾巴日目光凝滯,垂下頭來,拖著酸軟的腿,跟著押解的兵將走出籬 笆。   就在此時,卻聞曹禹再次幽幽開口:「赫連大將軍,查乾巴日身為千人之首,確 是難辭罪責。懲至死罪,卻又不妥。阿綠以為,應令他身正言律,整軍操兵管束部下。 如若再犯,凌遲處死!」   赫連重深深地望了曹禹一眼,閉目沉思。   查乾巴日長大了嘴巴,盯著冷漠的曹禹,渾身戰慄。 第十四章 日落西山,映照得滿山皚皚白雪金燦耀目。 黑蓬輜車跟隨在齊卡洛千人騎隊中緩慢前行。前方傳來軍令,騎隊喝住戰馬,駐 地飲水用食。輜車停穩後,馭手向輜車中交代了幾句,利落地離去。齊卡洛下了戰馬 ,立刻來到輜車旁,將厚重的布簾揭開一條縫兒,頂著帶著頭盔的大腦袋從縫兒中鑽 了進去。 待看清車中的漂亮男人,他咧嘴笑了:「你今天可威風了?把老子嚇得出了一身 又一身的冷汗!阿布魯將軍問你身份的時候,老子真怕瞞不住了!都絕望死老子了。 可沒想到,赫連大將軍竟說你是他欽點的兵。你老實告訴老子,那是怎麼回事?」齊 卡洛蹬去軍靴,邊說邊卸下身上的鐵甲,奔走了一天的鐵甲與棉衣間因汗水結出了一 層薄冰,脫下時不免扯動背脊上的皮肉,疼痛得很。他催促曹禹脫衣。 「赫連重同我說了個故事,」曹禹慢悠悠地脫去軍甲,又退下貼身的衣物,「那 晚,他喝了酒,我也與他多聊了幾句。」 「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覺,偷偷溜到外面和咱們大將軍一同喝過酒了?」齊卡洛猛 地提高聲調。「老子怎麼不知道這事?」齊卡洛換了衣服在他身邊坐下,心中不是滋 味地問,「什麼故事?你和咱們赫連大將軍啥時候好上的?那夜?那夜是哪夜?」齊 卡洛想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啊!是那夜!你給咱們死去兄弟們敬酒的那夜!」 他吃驚地問:「那個扯你衣服的男人,是大將軍?」 「是他。」 曹禹朝齊卡洛輕咳了一聲。齊卡洛立刻從箱中找出另一身乾淨的衣物,手忙腳亂 地替曹禹穿上。看到他凍得發紅的肩膀,齊卡洛問:「你冷不冷?」 「不冷。」曹禹抬手。齊卡洛摸索著將他腰側的帶子繫上,接著又蹲到他身前, 敲了敲他的鞋幫:「把戰靴脫了,讓老子瞧瞧。」 曹禹將腿擱在前方的腳踏上,試了兩回沒卸下,便亮出隨身的匕劍,劃開靴幫。 裡面晶瑩一片,顯是結了冰凍。齊卡洛坐在地上,將曹禹的雙腳揣在自己懷中,反覆 用力地揉搓。漸漸的,曹禹的雙腳有了熱度,齊卡洛替他抹上傷藥,將他的腳心貼在 自己柔軟的肚皮上,咧嘴笑道:「暖和嗎?」 「嗯。」曹禹笑了笑,合上眼。 齊卡洛見他似乎累了,體恤地問:「你覺得身體怎麼樣?要是不舒服,就跟老子 說,老子幫你找大夫。」 「不用。」曹禹擺手。 「你老說不用。老子說叫那姓余的再來看看,你也說不用,」齊卡洛滿臉懷疑, 「老子總覺得你這幾天有點不對勁兒。」 曹禹長吁一聲:「夏軍連破大涼數城,如今又將攻克辰陽。你要我如何對勁兒?」 齊卡洛聞言捂嘴偷樂,拍胸脯道:「大丈夫要胸襟海量。你已經不是他們的人了。 那狗皇帝對你不仁不義,哪怕你現在帶著老子的兵去打他們個屁滾尿流,也絕對稱不 上不道義。還為他們想做啥,別想東想西,安穩自己就是了。」齊卡洛伸手扯了扯曹 禹繫在腰間的腰牌,頗是得意地說:「你現在是老子的人!瞧,這都刻了字的——阿 綠,中營騎隊,赫連大將軍賜的,上面還有咱們營的記號。」 「如今這樣,我還真的通敵叛國了?」曹禹笑道。 「這哪能一樣!你要是通敵叛國,今天能捅了那幾個畜生?」齊卡洛摸著腰牌又 道,「再說,老子從沒要你上過戰場,每次都偷偷把你藏在營裡。老子知道你心裡還 想著你的那些兵、那些老百姓。等哪天,你想通了,準備幫老子了!到時候,你就真 的是老子的人了!」齊卡洛捂著他的腳,哈哈大笑。 曹禹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話。 齊卡洛將他拉下,在他耳畔小聲地問:「咱們大將軍知不知道你是誰?」 「可能有所察覺。」 齊卡洛緊張地問:「那怎麼辦?」 「順其自然。」 「你現在可不是大將軍,別再做今天這樣的事兒,收斂點!老子可不想每天為你 提心吊膽,」齊卡洛撇撇嘴,想了一會兒,又道:「對了,在這兒不能叫赫連重,你 得說『赫連大將軍』。」 車外有人在喚齊卡洛,齊卡洛向外應了一聲,向曹禹道:「老子先下去了。等會 兒你也下來,和兄弟們一起吃飯。」齊卡洛一腳踩在車踏上,又想到了什麼,回頭對 曹禹說:「對了,這幾天融雪,晚上特別冷。老子又要來一床乾淨棉被,夜裡給你蓋 上。」說完,齊卡洛跳下了輜車。   天氣寒冷,山林間、枝葉上都鋪滿了厚厚的白雪。營中的兵丁們也都穿上了夾棉 的裲襠,頭帶棉帽。空氣中到處凝結著冷冽的冰雪氣息,隨著灶火的生起,才逐漸有 了一些暖意。亞克與藍亦杞身藏在人群中,鬼鬼祟祟,見到齊卡洛,不停向他揮手。   「叫老子幹啥?」齊卡洛對小兵丁們囑咐完餵馬的事,匆匆擠到兩人中間。   藍亦杞從臨時架起的桌上,端起一碗冒著熱氣的稀飯,遞給齊卡洛:「頭兒,這 碗是給阿綠哥的。」   齊卡洛低頭看了看,碗裡加了許多切了片的不知名的菜,一朵朵落在純白稀飯裡 ,就像白雪地裡盛開了小綠花,煞是惹人喜愛。「這碗好像不太一樣?」齊卡洛端著 碗琢磨著問。   「是不一樣,」亞克笑嘻嘻小聲說,「阿綠哥今天活動了筋骨,徹底為咱們營掙 了面子。這碗最補,是咱們特意為阿綠哥準備的。」   「嘿!你們幾個臭小子!阿綠才來幾天,你們對他這麼慇勤?老子同你們出生入 死那麼多年,從沒見過你們對老子這麼好過!」齊卡洛話中有有話,有驚喜,又有點 埋怨。   「頭兒,咱們對你可太好了!」藍亦杞親熱地朝他靠過去,「不然能給阿綠哥做 這個吃?」   「這啥東西?」   「好東西,特別補!」   「補什麼?」齊卡洛疑惑地用大手撈起一片,放在嘴裡嚼吧。   藍亦杞與亞克同時曖昧地一笑,湊上前去在齊卡洛耳邊說了兩個字:「補腎!」   「補腎?」   亞克與藍亦杞相互對望了一下,眼神交戰,互不相讓。最後,還是亞克先道: 「頭兒,你睡阿綠哥那麼久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今天兄弟們看到阿綠哥那了不起的 功夫,還有那一身的孤傲勁頭,咱們就更替頭兒你著急了!怕你沒戲!咱們多給阿綠 哥吃點黃秋葵,晚上他那啥的時候,頭兒你就能趁機會英雄救美了!」   齊卡洛一口口水嗆在喉嚨口,差點朝碗裡噴唾沫珠子。他惱羞成怒道:「什麼叫 老子睡他?老子怎麼睡他了?老子只是和他在一個帳子裡一輛車裡睡個覺。你們以為 老子幹嘛?阿綠又不是個娘們,老子能和他怎麼樣?老子最看不起那些沒娘們就找個 帶把兒搞齷齪事兒的人!忒噁心了!」   亞克與藍亦杞沒想到齊卡洛會那麼暴跳如雷,紛紛縮起了腦袋。藍亦杞機敏舌巧 ,知道惹惱了齊卡洛,連連點頭稱不是。「頭兒,是小生和亞克誤會。我們馬上把它 弄掉。」說完,他立刻抄起一旁的筷子。   「阿綠哥來了!」亞克見到由遠及近走來的曹禹,飛快地扯了扯藍亦杞的袖子。 藍亦杞一筷都沒來得及夾下,扔了筷子佯裝啥都不知道地站在大石旁擺弄一堆窩窩頭。   「用飯了?」曹禹衣著交領闊袖漢服,外搭布帛裲襠衫,停在三人身前問。   「哦……」齊卡洛一見他就緊張地不知怎麼答應,糊里糊塗順著他的話說,「用 飯了……」   曹禹接過齊卡洛手中的碗,又在藍亦杞處取了個窩窩頭,靠在一旁的樹下慢慢吃著。   「那個……」齊卡洛看著曹禹一口一口吃掉碗裡的小綠花,如夢初醒。他剛要張 嘴喚住曹禹,被藍亦杞拽了一下衣角,又把話嚥了回去。齊卡洛朝藍亦杞瞪眼,悄聲 說:「咱們怎麼能做這麼缺德的事。不行,老子還是要和他說去。」   齊卡洛端著碗,輕手輕腳來到曹禹身邊。由於做了壞事,他的兩道寬眉緊皺,鐵 鑄般硬朗又憨厚的大臉盤彆扭地繃著,嘴角每條細小的紋路都因為那黃秋葵歪了,一 對大大的虎目中透出濃濃的緊張。他邊有一下沒一下地喝著自己碗裡的粥,邊偷偷瞥 著曹禹,琢磨著怎麼開口。   藍亦杞和亞克知道闖了禍,又捨不得不看熱鬧。他們退了幾步躲到大樹底下目不 轉睛地等看齊卡洛怎麼和曹禹解釋。哪知兩人一直等到曹禹吃完了所有東西,齊卡洛 依舊傻傻地呆在原地,別說解釋,就連一個字兒都沒迸出來。   「頭兒真的會說嗎?」亞克問。   藍亦杞順了順頭髮,雙手交叉於胸前,認真地說:「頭兒興許在高興呢。阿綠哥 把那東西都吃完了。」   「不可能,」亞克說,「頭兒剛才還在訓咱們呢!」   藍亦杞把頭探了出去,一會兒又縮了回來:「裝!你瞧頭兒看阿綠哥的樣子!眼 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亞克和藍亦杞交換了眼色,一口同聲道:「沒錯,裝!」   夜晚,弦月高掛,夜巡的兵丁們在緊要處各守其位,偶爾敲打幾聲金柝。山嶺中 響起將士們均勻起伏的鼾聲。   齊卡洛坐在輜車中,身邊是剛睡下的曹禹。曹禹蓋上了兩床棉被,雙目自然合攏 ,臉色紅潤,呼吸平穩。齊卡洛進了輜車就開始心神不寧,直到曹禹脫衣睡下,齊卡 洛心頭更是好像受到數百隻手撓動一般,火燒似的地難熬。曹禹散了長髮,將手臂置 於被外,側身躺在齊卡洛身旁。輜車內光線黯淡,齊卡洛不由自主地被他如瀑青絲與 裸露在外的白皙脖子吸引了,他屏息靜氣、一動不動地盯住曹禹。   「看夠沒有?睡覺!」曹禹突然冷冷地開口。   齊卡洛正想伸手去摸摸他,被他冷不丁地一句話嚇得三兩下脫下外衣,鑽進被窩 ,聽話地閉上了眼睛。齊卡洛並未睡覺,心心唸唸腦子裡裝著的還是曹禹。過了好一 會兒,他又睜開了眼。   曹禹雙唇微啟,已然熟睡。齊卡洛卻睡不著,胸中小鼓在捶,咚咚作響。他暗罵 藍亦杞和亞克,和他提什麼補腎說什麼救美。齊卡洛在此之前從沒想過這些亂糟糟的 事,也沒覺得和曹禹睡在一塊兒有什麼不妥,現在卻覺得不妥起來。   身前的曹禹,面容姣好,那迷人的嘴唇與白淨的脖子,叫人看著心裡就特別想上 去啃上一口。前幾夜,咋就沒覺得呢?再看隆起的棉被,齊卡洛眼前一下浮現出曹禹 勻稱的體態與修長的腿。那腿要是夾起老子的腰來得多帶勁兒啊,齊卡洛齷齪地想。 他鬼使神差地將手伸了過去,輕輕地搭在曹禹後腰,又慢慢地移到了臀上。他記起辰 陽河時兩人初遇,曹禹光滑的脊背還有豐潤緊實的屁股。齊卡洛心中暗道:那屁股老 子早就看過了。接著他又想:老子還替他換過衣褲,其實他哪兒老子都看過。他手心 熾熱,緊緊地貼在曹禹臀上,內心掙扎是摸還是不摸?   齊卡洛忍住沒動,又將目光挪到曹禹胸前。曹禹身著開襟白色襦褲,露出大片鎖 骨,對襟不那麼貼合,再向下看去,乾淨結實的胸前隱約還能看到一處褐色乳頭。 齊卡洛大手抽搐了一下,那夜在寺廟中滑過奶子的觸感好像仍在指尖。他感到腦袋嗡 嗡響,下腹一熱,胯下老二已按耐不住差些要彈跳出來。   齊卡洛心道:「小辣椒」還真他奶奶的夠勁兒!齊卡洛琢磨著趁曹禹睡熟的時候 摸摸他。   齊卡洛伸手在曹禹眼前搖晃數下,確定曹禹並無察覺。他深吸一口氣,揣著賊膽 一下直探曹禹胯下。出乎齊卡洛意料,曹禹那處平靜無波。齊卡洛不死心,大掌在其 柔軟的陽物上用力地揉搓。   「你在做什麼?」曹禹倏然睜開雙眼。   齊卡洛被逮了個正著,大手還在曹禹胯部來不及撤回。他黑臉漲得的通紅,一對 溜圓虎眼骨碌亂轉。齊卡洛急急忙忙收回做下流事的手,結結巴巴地扯謊:「老子… …老子想撒尿!摸摸你……摸摸你……你是不是也想……想去?」   「不去。」曹禹陰沉地說。   齊卡洛被他看地背脊涼颼颼的,荒唐勁兒一下就去了大半。腿間長物卻還未平靜 ,他捂著襠部,一股腦竄起,跳下輜車:「那老子去了!」   待齊卡洛離去,曹禹翻身坐起,瞥了一眼胯下,又朝車簾處望了過去,隱約能聽 到車外亞克等人的嬉笑聲。他暗下搖了搖頭,披上深衣靜坐在輜車中。   車簾晃動,齊卡洛哆嗦著跳上輜車,見曹禹一動不動地坐在車內,躡手躡腳心慌 地挨了上去:「怎麼不睡覺?」曹禹不說話,齊卡洛害怕地又道:「被老子吵醒了睡 不著?」   「你睡,」曹禹說,「我不睡!」   齊卡洛猜測曹禹知道了自己齷齪的心思,急著想求他原諒,他心一慌就要把今夜 罪狀脫口而出:「其實,老子今天摸你……」   曹禹不耐煩地打斷他:「睡覺!」   齊卡洛頓時洩了氣,一聲不吭地躲進被窩。過了許久,曹禹還端坐在那兒,雙眼 靜靜地望著前方。齊卡洛不動聲色地扯掉曹禹肩上的深衣,接著又一點點把他拖了下 來,躺在自己身旁。「早點睡,別七想八想。」齊卡洛替他蓋上被子。   片刻沉默後,曹禹向齊卡洛望去。齊卡洛裝模作樣地咧嘴笑。「咱們睡覺吧。」 齊卡洛討好地說。   第二日四更時分,天仍是漆黑一片,齊卡洛卻從夢中驀地驚醒過來。曹禹睡在他 身邊,手臂不知何時搭在了他的胸前。齊卡洛正對曹禹的「投懷送抱」心中暗自爽快 ,卻忽覺身下有陣陣涼意。他掀起被褥低頭一看,頓時面如豬肝:他奶奶的,怎麼跑 馬了?   齊卡洛戰戰兢兢從被窩裡鑽了出來,怕驚醒了曹禹,抹黑在輜車內翻出條犢鼻褌 ,急匆匆地換上。他提著髒東西,踮著腳尖離開輜車,偷偷摸摸找了一處尚未冰凍的 活水細流,用力搓洗。有好多年不曾跑馬了,怎麼昨夜就那麼出來了呢,齊卡洛絞盡 腦汁也想不通,又覺得萬分丟人。他探頭探腦生怕遇到個誰,想洗完了就走,卻不想 身後走來早起的藍亦杞與亞克。   藍亦杞與亞克走近,一看齊卡洛在洗連襠褲,立即充滿興趣地喜笑顏開:「頭兒 ,一清早就幫嫂子洗褲子?」   「滾!」齊卡洛一見這兩個臭小子就來氣。   「怎麼了頭兒?這不是好事嗎?」亞克蹲下身說,「這種事在軍營裡尋常得很。 阿綠哥長得那麼好,皇帝的妃子都不一定有那麼漂亮!頭兒,你可不知被多少人羨慕 著呢!」   「羨慕個鳥!老子沒碰他!」齊卡洛看到藍亦杞又像娘們似的順頭髮,一把拽住 他,「茂才,你給我過來。你放的那些『小辣椒』,鳥用都沒一個!還差點害了老子!」   「頭兒,」藍亦杞痛得哇哇叫,委屈地說,「那就是個比較補的菜!又不是迷藥! 哪有那麼立竿見影!頭兒要是真想立竿見影,下回兒我們再弄就是了。」   齊卡洛放開藍亦杞,繼續搓著褲頭,過了半晌,他認真地說:「老子不是那種人! 你們別給阿綠弄什麼迷藥。」   「頭兒,你說什麼咱們就聽什麼!你放心,咱們不會做壞事!」亞克與藍亦杞同 樣難得認真地回道。   「還有,」齊卡洛說,「叫其他兄弟們也別亂打阿綠的主意。」   「頭兒,咱們營裡的兄弟們絕對不會。大夥兒都知道阿綠哥是你的人!」   阿綠哥是你的人,這句話讓齊卡洛很受用。他禁不住偷偷地樂了,臉有些泛紅, 支支吾吾地應了幾聲。齊卡洛攪乾褲子,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歡樂地提著小褲腰轉身往 營地走:「走!先去叫阿綠起床!」亞克和藍亦杞跟在齊卡洛身後,左右相陪。   星光還在山頭,天未亮,日未醒,前方齊卡洛的心卻明朗地如春花般燦爛。 第十五章   進入南陽山後,夏軍軍兵整日頌詠軍紀操兵練兵,齊卡洛天天在營地之間奔波, 一方面是重整軍紀,另一方面是為了提高兵丁們配合水戰的技能。曹禹也在操場參加 操兵,進行騎射、近身搏擊的訓練,但他從不言語。齊卡洛不熟水戰策略,偶爾私下 詢問曹禹,曹禹也總是藉口推脫。齊卡洛若與他聊起如今的戰時局勢,曹禹倒是毫不 迴避地表現出對涼國守將的失望。 這一日,已是除夕。正午時分,齊卡洛領著幾名百夫長從中軍大帳徒步回營,遠 遠就看到了營口查乾巴日鬼鬼祟祟的身影。自那天查乾巴日險些遭了大將軍的閘刀後 ,他除了每日在北營整頓軍紀外,三五不時就往齊卡洛的中營騎隊跑。齊卡洛起先以 為他是來尋仇,可查乾巴日久久也未有尋仇的動作。之後齊卡洛又猜測他可能是來找 茬兒,以便到時在將軍們面前搬弄是非,齊卡洛特意叮囑兄弟們小心做事,但幾天下 來也不見查乾巴日有什麼動靜,只是頻頻弄得山清水秀地在營口杵著探頭張望。直到 某日,查乾巴日又遇見了曹禹,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各種金銀玉石,一臉害羞靦腆 地塞到曹禹手裡,齊卡洛終於明白,這畜生是來向曹大美人獻慇勤的。 「頭兒,查乾巴日又來討好阿綠哥了。」亞克說。 齊卡洛握緊拳頭,朝著查乾巴日方向啐了一口。 藍亦杞在望著齊卡洛,捋頭髮歎氣:「小生覺得查乾巴日討好人的本事真的比咱 們頭兒強。人家天天往咱們營地跑,就為了見阿綠哥。每次不是送個金銀財寶、就是 野味妙物,咱們頭兒送過什麼呀?整天只會遞個窩窩頭!」 「老子怎麼沒送過!」齊卡洛不服氣地說,「老子送過他簪子!」 藍亦杞、亞克、查查三人低頭竊笑。 齊卡洛把一卷地圖扔給查查,繃著面皮,踩著重重地步子匆匆往營口趕。還未走 近,就看見曹禹走出營地,與在營口守了多時的查乾巴日交談起來。齊卡洛氣呼呼地 看著查乾巴日將一隻活蹦亂跳的野兔送到了曹禹的懷中。見到他藉著擼兔毛偷偷隔著 衣袖摸曹禹的手,齊卡洛心中極其不爽,盯著查乾巴日的虎目中射出利箭無數。 發現齊卡洛走來,曹禹與查乾巴日同時停止了交談。這更讓齊卡洛惱火。他瞇起 虎眼,攬住曹禹的肩頭,故意挑釁地朝著查乾巴日問:「查乾巴日,來老子的營和老 子的人聊什麼呢?」 查乾巴日四方臉膛頓時一沉:「咱跟阿綠聊外面的事兒。今天才知道你這營閉塞 ,咱們阿綠在你這營裡待著啥都不知道!下回,咱一定要跟大將軍說說,把阿綠調到 咱們營裡來!」   「鳥!」齊卡洛虎目圓瞠咬牙切齒,「阿綠是大將軍欽點的,老子營裡的人!是 老子的人!你他奶奶的來湊什麼熱鬧!」   「咱又不是來找你!咱是來找阿綠!」   「你找他做什麼?」   「咱做什麼要你管?」查乾巴日大眼瞇成一條線,嘴巴咧開朝曹禹笑道,「咱和 阿綠說的話,只和阿綠說。」接著他輕蔑地睨了眼齊卡洛:「咱不同你說。」   齊卡洛對著查乾巴日吹鬍子瞪眼。他將曹禹拉到一邊,輕輕問:「你和他聊什麼?」   曹禹放走了懷中的兔子:「聊涼國的將軍,聊曹禹。」   齊卡洛心中一震,驀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查乾巴日,簡直要把查乾巴日拆骨 入腹。他大聲道:「你他奶奶的和他聊曹禹幹什麼?」   查乾巴日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茫然地回答:「有什麼不能聊!整個營裡都在說這 事,曹禹怎麼死的,怎麼被抄了家,怎麼被滅了門!」   齊卡洛氣得滿臉鬍渣都在風中亂鬥,大手一推將查乾巴日推出營地:「走!快走! 回你的營地去!別在老子這兒給老子添亂!」   營外對曹禹的死訊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齊卡洛心中掛懷曹禹,囑咐了兄弟們別跟 著他營的人瞎折騰說胡話。營裡的兄弟們倒也十分配合,很少在閒聊時說起曹禹的事。 更重要的是,齊卡洛瞞著曹禹,是想讓他安心養身,別為了力不能及的事衝動丟了性 命。查乾巴日這回傻傻地跑來,完全打亂了他好不容易撥正了的算盤珠子。   火冒三丈地趕走了查乾巴日,齊卡洛有些尷尬地跟在曹禹身後往營帳裡走,這時 亞克等人早已知趣地躲得遠遠的,不再跟隨齊卡洛。進了營帳,等曹禹靠坐在軍塌上 支起腿默默深思,齊卡洛才探過身子,挨近他說:「曹禹,你別聽他們亂說。咱們這 兒離大涼都城遠,好多消息不一定就是真的。哪怕是真的,等傳到咱們這兒,也早就 不知道成了什麼樣了。」   曹禹合著眼睛,懶懶地應了一聲。   齊卡洛長出了口氣,將查查送來的地圖攤在桌上,瞇起虎眼細細研究。突然,身 後一陣響動。曹禹翻身下榻,從角落出翻出齊卡洛藏在箱中的一罈酒,又在裡面取了 酒觴。曹禹喉頭浮動,胸膛起伏,酒水一杯杯下肚,微睨的眼瞼中霧色雲湧,流光閃 動。齊卡洛放下地圖,擔心地望著他,也不知道能再和他說些什麼。看他一口一口不 停地飲著酒,神情哀傷,齊卡洛只覺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他上前,猛地奪下曹禹手裡 的酒觴,摔在地上:「別喝了!」   「出去!」曹禹擒住他的手腕,將他甩開。他提起酒罈,仰頭灌下,酒水從嘴角 溢出,順著他漂亮的脖子流入衣領。   「老子叫你別喝!」齊卡洛再奪酒罈。他幾步上前虎掌揮出勁風,劃過曹禹胸前 ,噗噗兩掌,近壇口時又立刻由掌轉勾,就要奪下罈子。   曹禹左右側移,避過齊卡洛的掌風,撐地空翻帶著酒罈穩穩落地。齊卡洛見狀, 抬腿先側踢他腹部又踹他面門,緊接著連環掌擊。曹禹足下腳步穩健,變化多端,快 速向後退去。退至木箱旁,他凌空翻過齊卡洛頭頂,單足落地手持酒罈旋轉了一圈, 瞥了眼齊卡洛,仰首又飲了一口。   齊卡洛氣得抓起掛在帳子上的大刀,爆喝一聲,撒開腳丫衝向曹禹,對著酒罈卯 足力氣橫掃一刀。曹禹聞風而動,抬腿狠狠地踢過刀面並向上拋出酒罈。齊卡洛的眼 睛直直盯著向下落的酒罈,左右搖晃著抬手要接。曹禹雙足落下蹬地,繞著橫在身前 的大刀,翻轉觔斗避過刀鋒。就在酒罈要落入齊卡洛懷中之時,曹禹再次躍到他身前 ,朝齊卡洛下盤猛地掃去極有勁道的一腿。齊卡洛來不及躲避,沉重的虎軀咚得一聲 摔倒在地,痛得他直揉屁股。曹禹疾馳一步佔去齊卡洛的位置,攤開手掌,酒罈分毫 不差平穩地落回到他的手中。   齊卡洛一股腦兒從地上蹦了起來,直接懷抱住站立的曹禹。「老子不和你打了,」 他垂頭喪氣地把大腦袋挨在曹禹肩上,短髯刺刺地抵著曹禹的脖子:「曹禹,聽老子 的,別再喝了!就算老子求你,行不行!」   喝了酒的曹禹身體有些發熱,齊卡洛與他前胸貼後背,漸漸滲出了汗。齊卡洛亦 不敢挪動,緊緊地從背後抱住曹禹。許久,曹禹緩緩地垂下了手。齊卡洛察覺了他的 動作,抬起頭觀察著他的神色。確定曹禹心緒平靜了些許,齊卡洛這才小心翼翼地從 他手中接過酒罈,重新放回到角落。   齊卡洛轉過身,望向軍塌上將臉埋進雙膝間的曹禹,無奈地說:「老子知道,知 道你難過!但這不是你的錯!就算你回去,這事兒也變不了!老子不知道和你說什麼 ,才能叫你不這麼難受!老子只想告訴你,這事絕不是你的錯!是那李政還有那狗朝 廷害了你,你是個好人,是你們涼國的好將軍!連我這個胡蠻子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你們曹家的人更清楚你是受了冤。他們不會怪你,他們只希望你能活著!你留在這 兒,不是妄自偷生,不是不顧族人,是為了曹家。只要還活著,總有一天能報仇,能 為曹家洗刷冤屈。如果連你也死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曹禹低垂著臉,含糊地搖頭。齊卡洛猶豫地慢慢地走近他,在他身旁坐下,抬手 想攬住他的肩,仔細思索片刻還是將手放了下來。他靜靜地與曹禹坐在軍塌上,望著 眼前頹然的曹禹,惶惶不安。帳外,天空陰雲密佈,從早上起就灰濛濛的,空氣裡瀰 漫著水汽,陰冷潮濕,像是要下雨,卻又下不下來。「想哭就哭出來,男人哭不見得 有多丟人!」齊卡洛說,「有老子擋在這兒,誰都看不見你。」   曹禹頓了頓,過了很久,他慢慢地側過身微微地倚在齊卡洛臂膀上。齊卡洛看不 見他的表情,只能從兩人貼合的地方感受到他身體輕微的顫動。齊卡洛不再猶豫,伸 長手臂穿過他後頸,用力地攬住了他的肩頭。「老子在這兒,老子一定會陪你,一定 會保護你!」齊卡洛鄭重地承諾。   營帳內一片寂靜。帳外嘈雜的說話聲、兵刃的碰撞聲、辰陽河的流水聲,彷彿都 消失了,只留下兩人均勻的呼吸,起起伏伏,還有那不經意間偶爾響起的唐突心跳, 它如編鐘敲奏,叮噹跳躍,美麗而又純粹。   從日正到日落,從天明到夜深,帳外傳來悠長沉重的晚號,兵丁們忙碌地做著巡 夜的交接。齊卡洛的帳子卻始終無人出聲攪擾。他倆相互倚靠著,半夢半醒,一條綿 薄的被褥輕輕地搭在兩人肩頭。桌上不知何時已被放上了兩碗熱騰騰的稀粥、幾個地 瓜與一大盤燉肉,散發出一陣陣香氣。   齊卡洛抽動了下鼻頭,嗅到食物的香味,禁不住睜開了眼睛。右邊臂膀酸痛麻木 ,他卻不想動彈,生怕驚擾了淺睡中的曹禹。齊卡洛側著頭久久地望著他的眉毛、閉 合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和迷人的嘴唇,回想著他微笑時候的樣子。齊卡洛想:他如果 能一直這樣多好!他如果不是涼國的將軍多好!他要是個女的多好!他要是個女的, 老子就能把他娶回家。這麼漂亮的媳婦,以後給老子生了娃兒,娃兒也好看。老子在 家的時候,能和老子切磋功夫。老子不在家的時候,他那麼多學問,還可以教娃兒認 字讀書。而且,他好像、是不是、也有點……有點喜歡老子?想到這兒,齊卡洛忍不 住暗暗地傻笑起來。   齊卡洛大手支住他,嗅了嗅他身上好聞的味道,意猶未盡地從胳膊移到白皙的頸 項,又從頸項升到了下巴,最後停在了曹禹的嘴唇旁。那嘴唇輪廓分明,瑩潤飽滿, 一種想要觸碰它的慾望讓齊卡洛不受控制地將嘴巴湊了上去。齊卡洛感覺自己是在做 壞事,心亂跳地厲害,咚咚聲不停地撞擊著耳膜。就在齊卡洛即將要貼住那漂亮的嘴 唇時,曹禹側過頭,睜開了眼睛。齊卡洛嚇得立刻縮了回去,滿臉通紅,捧起桌上的 稀飯呼呼地喝,不敢看他。   曹禹挪動了下身體,不再倚著齊卡洛。齊卡洛吃完自己的東西,見曹禹絲毫沒有 用飯的意思,他端起另一碗,湊到曹禹的嘴邊。曹禹低頭喝了幾口。齊卡洛看他吃了 ,晃了晃手中的碗。曹禹接過碗後,齊卡洛又移到桌旁認真地剝起地瓜皮。「你剛才 有沒有……有沒有睡著?」齊卡洛盯著手裡的地瓜,心虛地問。   「嗯。」   「啥時候醒的?」   沉默片刻。「剛醒。」   「哦……老子……老子也剛醒。」齊卡洛不敢說真話。   曹禹一邊吃著齊卡洛遞來的燉肉,一邊專注地望著他。齊卡洛膽戰心驚地垂著頭 ,等他戳破自己的謊話。他心裡不住地揣測,曹禹是不是知道自己想要親他,他到底 知不知道?齊卡洛不安地搓著大手。   「赫連重準備什麼時候出南陽山攻打辰陽?」曹禹問。   「啊?你說什麼?」齊卡洛手一抖,半個地瓜滾到了地上,「哦……你說這事… …老子也說不清楚……」   「近日天寒,河面結冰。辰陽那邊雖也冰封,但冰面承不住戰車。南陽山這邊冰 封厚實,軍騎戰車都能用上。這戰似陸戰,又不全是陸戰。最近操場練兵,練得也是 冰面作戰。赫連重對辰陽已是勢在必得。若料得不錯,這戰就在十日之內。」曹禹說。   「大將軍確實提過,」齊卡洛擦乾淨了地瓜,繼續吃,他張望了眼曹禹,說道, 「前一次打昌青被你說准了,這回又中了。你和咱們大將軍總是想到一塊兒。」   「從東出發進入南陽山時,赫連重特意留下兩千人在原地駐守炊事,不使涼軍察 覺夏軍的異動,南陽山山體料峭陡直,山中古木高大,的確能隱去夏軍在此的軍情, 但都不是長久之計。南陽山獨出獨進,若不慎走漏了風聲,涼軍此時向夏軍開戰,就 好比甕中捉鱉。」曹禹說。   「大將軍向咱們說過這個,特意讓咱們擒了所有山裡的涼人,軟禁在西邊的那幾 座木屋裡,就是怕有人下山,向涼軍通風報信。」   「確定軟禁了所有的涼人?」   「確定,」齊卡洛說,「有阿布魯將軍的手下輪流在木屋那邊守著,整座南陽山 咱們也都搜過多遍,每個山洞、草棚都沒放過,絕對沒有遺漏的涼人。」   「世事無絕對。」   「這次的事很穩妥。」   「我不是涼人?」   齊卡洛一驚,轉瞬又無所謂地笑道:「你是涼人,但老子會看著你。再說,那群人 出賣你,你會幫他們?老子不信!」   曹禹沒回話,將手中的燉肉,推到齊卡洛面前。齊卡洛狼吞虎嚥起來。   帳外,忽然響起了紛亂的叫喊聲,由遠及近,火把點點,照亮了整個營地。亞克 衝進營帳,滿臉焦急,看到齊卡洛立刻大聲道:「頭兒,不好了!北邊營地那兒,有 人縱馬。現在百來匹戰馬在山地裡亂跑,有幾匹闖進了醫營。傳令兵已經在營口,頭 兒你快出去看看!」   「什麼?好!就來!」齊卡洛應了亞克,轉身囑咐曹禹,「你待在這兒,哪兒也 別去,老子做完了事就回來!」   齊卡洛帶上頭盔,提起大刀,隨亞克出帳。離去前,他回頭又叮囑了一回:「哪 兒都不要去!不准去!」   接到鎮守糧草的軍令,齊卡洛立刻帶兵八百踏雪離開中營,趕往西北部山地。一 路不敢拖沓,只用少時便趕到了存儲糧草之地,齊卡洛部署了人馬守在糧草四方後, 一人站在高處極目遠望。遠處稀稀落落不停有火光閃動,是各營的人馬在搜索細作。 齊卡洛亦在心中思量:夏軍到達南陽山已有多日,正當準備攻打辰陽前,卻出了縱馬 一事,確是過於巧合。難道真如曹禹所說,會有遺漏的涼人在今夜作亂?涼軍在李荀 、曹禹「死後」雖大不如前,但以如今形勢,涼軍如果出動大軍縱然圍山突襲,夏軍 亦將損失浩大。今夜夏營將士們必要截住這作亂的涼人,以保辰陽大捷。   齊卡洛又想到了曹禹。若說他一點也不擔心曹禹生事,那也是假話。即使齊卡洛 數次信誓旦旦地說曹禹不會偏頗護涼,但難保人心多變。曹禹忠誠愛民的信念,齊卡 洛知道短時間內不會改變。曹禹在齊卡洛身邊待了幾日,對涼夏之戰的態度一直不明 朗,齊卡洛裝傻充愣,其實內心也是煎熬。自己不在營地,曹禹不知會做什麼,希望 不要出什麼大事。   夜晚風雪狂作,飛騎每隔半個時辰會向各處守崗將領通報軍情,齊卡洛看他們來 來回回了多次,終於等到了「細作已擒,各部歸位」的傳話。此時已是三更,他不作 細想,大喝一聲,帶著人馬衝回中營騎隊。   一入營口,齊卡洛便甩去韁繩,將戰馬交給了亞克,大步邁向營帳。他起手撩開 帳簾,還未進帳,便不住呼喚曹禹:「阿綠!阿綠!」帳內空無一人,齊卡洛像被人 抽了耳光似的跳起來,找到帳外留守營地的查查:「胖子!阿綠呢?」   「阿綠?阿綠不是跟著頭兒你一起出得營嗎?」查查回道,「方纔看他跟在騎隊 後出去了。」   「出去了?往哪兒去了?」   「不知道。難道不是跟著咱們的隊伍?」   「老子沒見到他!」齊卡洛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後退幾步,直愣愣地得望著營口 ,回想著這幾日曹禹曾經說過的話。他真的出營了?在朝廷對他不仁不義後,還向著 大涼要滅了夏軍大營?齊卡洛突然感到心口堵了著一塊石頭,喘不過氣。   「頭兒,你怎麼了?」查查見他神色恍惚,著急地問。   又過了一會兒,齊卡洛丟下大刀,風馳電掣般地奔出騎隊大營。如果曹禹真做了 不利夏軍的事,那可怎麼得了,他如何對得起營中的兄弟,對得起整個夏國。齊卡洛 越想越覺得事態嚴重,他焦急害怕,同時又為曹禹的背叛感到難以嚴明的痛苦。 「要找到他,必須找到他!」齊卡洛在山間中不停地奔跑。風雪打得他只能艱難地撐 著眼,伸長脖子不住地四處張望。他心底有種因焦慮而湧起的亢奮,這種亢奮支撐著 他,跑過一條又一條崎嶇的山路。直到跑至山下都沒有發現曹禹的身影,忽然,齊卡 洛想到那個被擒的「細作」。   是曹禹?難道他們捉得是曹禹?齊卡洛猛地停下了腳步。   回過神,齊卡洛又往山上跑。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守衛嚴守哨崗,不准任何人 入內。齊卡洛在營外徘徊許久,卻什麼都探聽不到。他哀求守衛,詢問捉了何人,所 有守崗的將士都沉默不語。齊卡洛忍不住要往裡衝,立即被六柄將士的長戟擋在營外。 「站住!」守衛同聲高喝。   齊卡洛頹然地拖著沉重的雙腿重回營地。細作引起的慌亂尚未完全隱去,整座南 陽山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每隔一段路,都有重兵把守,風燈中微弱的燭光將所有人 的身影都照得陰沉沉的。回到中軍騎隊,站在營口的查查朝他揮動大手。齊卡洛未理 他,邁著錯亂的步伐,一言不發地走了營帳。   「聽說你出去找我?」   齊卡洛被這聲音驚得抬起了頭。曹禹站立在帳邊,髮上、肩上已積了一層晶瑩的 白雪。齊卡洛睜大了眼,一下跑了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子叫你在帳子裡等 老子,你跑到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老子多著急!王八蛋,老子差點衝進中軍大帳裡 去找你!」   「進來說話。」曹禹說。   齊卡洛拽住曹禹幾步邁進帳中,惱火地望著一臉平靜的曹禹。「你他奶奶的跑出 去幹什麼?」   「你是不是以為我是細作?」   齊卡洛在帳中踱步,失態地大吼:「你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又在這種時候亂跑 ,你讓老子怎麼想?老子還能怎麼想?」   響過四聲刁斗,營地中寂靜無聲,之前紛亂的馬蹄與喧嘩逐漸歸於平靜,大雪紛 飛,淹沒了整個山頭的焦灼。「我是想下山,回都城西平。」曹禹說。   齊卡洛詫異了片刻,跑到帳簾外,遣散了帳前值崗的小兵丁,回過身說:「你不 能去那兒!去那兒就是送死!」見曹禹毫無反應,齊卡洛著急地低聲道:「老子本來 不想這麼說,怕你難過。但老子說的是實話,人都死了,你去了也是白去!你還能做 什麼?那地方連天皇老子都想要你的命。你去了,老子幫你收屍都難!」   「老子知道,死了那麼多人,你心裡受不了!換了老子,老子也受不了!」齊卡 洛惡狠狠地從牙縫兒裡擠出話,「但你得忍!現在這時候,什麼都得忍!」   曹禹一拳砸在桌上,地圖畫軸彈跳著滾落下來。「你出去!」   「他奶奶的,這裡是老子的地兒!老子說了算!你還沒完沒了了!」齊卡洛強行 將他拖到軍塌旁,推搡著把他按在榻上。「睡覺!老子陪你!」說完,他翻身上榻。 曹禹沒有動彈,睜著眼睛,茫然地注視著前方。   「你是不是有點害怕?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齊卡洛在黑暗說開口,「十年前 ,老子的阿爸死在戰場上的時候,老子也不知道將來會是怎麼樣!老子也害怕!但老 子挺過來了!現在再回想那時候,發現也不是多麼可怕的事!」   「那不一樣。」   「老子懂,你的事比老子的事糟得多!但道理一樣。人總是在遇到坎的時候,覺 得過不去,其實沒啥坎過不去的。你覺得過不去,那都是在和自己過不去,」齊卡洛 翻身拉過被褥蓋在兩人身上,「老子雖然不是你什麼人!但只要你說句話,老子一樣 能做你親人。老子明白,身邊有個人,心裡就沒那麼難受。所以,老子答應你,一定 會陪你。」他想了想,又聲細如螞蟻地說:「那以後……你要是真沒地方去……就跟 老子回家……平時只要幫老子的阿媽放放羊,擠羊奶什麼的……不會也沒關係,老子 教你好了……你要是學不會也沒關係……老子能幹就行……老子養你……」   「你什麼意思?」曹禹黑眸閃耀著危險的光芒射向齊卡洛。   齊卡洛臉立刻呼呼燒起來:「沒、沒有、沒什麼!」   「往後,不准再和我說這樣的話。」曹禹厲聲道。   有片刻的功夫,齊卡洛並沒有理解曹禹的意思。他愣愣地望著曹禹,等他回味過 來的時候,心頭不禁泛起了那夜在寺廟中曾經泛起的失落。齊卡洛試著轉移話題: 「你本想要走的,後來怎麼又回來了?」   「赫連重的人馬在山下,封鎖了下山的道路。」曹禹說。   「要不是大將軍在那兒,你是不是就走了?」   「是。」   「那下回,下回還準備走嗎?」齊卡洛不放心地問。他脫去了兩人的衣衫,望著 曹禹說:「老子回營的時候沒有看到你,是真的害怕。老子一路下山都沒把你找到, 以為夏軍捉到的細作就是你。現在你在這兒,老子知道你沒給涼軍報信,心裡就踏實 多了。你別老是試探老子,老子就是個俗人,經不起試探。試多了,老子說不准哪天 真不信你了。老子把當你兄弟,以後,你也別再嚇唬老子了。」齊卡洛特意把「兄弟」 二字,咬得很重。   「答應老子,暫時留在這兒。哪天,你真的要走,也要先告訴老子再走。」齊卡 洛喃喃道。   「我答應你。」曹禹承諾。   天寒地凍,朔風怒嚎。夜裡,曹禹突然起了高熱,這場高熱來勢洶洶。齊卡洛手 足無措。他攪了濕冷的棉布搭在曹禹額頭,又到大棚裡叫醒了沉睡中的藍亦杞。藍亦 杞被他拖進營帳的時候還有些昏昏沉沉。齊卡洛把曹禹交給藍亦杞後,披上衣袍疾奔 畜醫隊去找余晨凡。到了畜醫隊,營隊的人說余晨凡剛被叫去了中軍大營,齊卡洛又 撒開腳奔去中軍大營。   山谷中飄著大朵大朵的雪花,南陽山上一營連著一營的帳篷好像白茫茫的雪山。   到了中軍大營,齊卡洛表明來意,守將們依舊把齊卡洛擋在帳外。齊卡洛心急如 焚,卻無可奈何。他蹲在大營外,面朝內背朝外,像座顛倒的石獅子守在哨崗等待余 晨凡。等得越久,齊卡洛越是心煩意亂。他一會兒站立,一會兒蹲下,大腳交互著原 地踏雪。半個時辰後,終於見到余晨凡背著箱子從遠處走來,齊卡洛兔子般竄了上去。 「余大夫,你跟老子到營裡去一下,老子營裡的阿綠病了!」   疲憊的余晨凡聞言嘴裡不知嘟囔了句什麼,歎了口氣,跟著齊卡洛匆匆趕往騎隊 大營。   齊卡洛的帳篷裡已經被藍亦杞升起了一小盆爐火,比帳外的嚴寒天稍顯溫暖。藍 亦杞見齊卡洛帶著余晨凡回來,裝模作樣地打著哈欠退了出去。余晨凡查看曹禹的病 情,照例又把齊卡洛趕到了帳外。   齊卡洛豎起衣領頂著寒風佝僂地站在帳外,一對虎目熬得通紅。帳內久久沒有動 靜,他微微地撩開布簾朝裡面不放心地張望。他好像聽到余晨凡在榻邊叫喚曹禹。余 晨凡叫喚曹禹本沒什麼,但令他震驚地是,余晨凡並非喚他「阿綠」而是喚了「曹大 將軍」。這一聲叫喚直把齊卡洛寒得滲出涔涔虛汗。   余晨凡怎麼知道了曹禹的身份?曾經相識?余晨凡會不會將曹禹留在夏營的消息 通報給赫連大將軍?如果不是曾經相識,莫非大將軍起了疑心,已對曹禹的身份做了 探知,要余晨凡來此確定?齊卡洛就這麼在帳前走來走去,不斷地猜度著,不時朝帳 子裡窺探。   營帳中,余晨凡叫了齊卡洛。齊卡洛提心吊膽地走了進去。他邊走邊觀察余晨凡 的神色,心中琢磨著如有異動,立即帶曹禹逃走。   余晨凡見他走近,揉了揉額角:「平日別讓他穿得那麼單薄在外走動。他剛挨過 一個大劫,需要調理。」余晨凡塞了數包藥到齊卡洛手中,繼續說:「每天熬給他吃 ,別斷了。還有……」   余晨凡頓住了腳步,囑咐道:「帳子裡擺放的東西別總是更換位置,這對他不方 便。這些日子我們住在山上,千萬別讓他一個人在外面走。他看不見,萬一失足,十 分危險。」   「他看不見?」齊卡洛疑惑地問。   「看不見!」   「啥時候的事?老子怎麼一點都不知道?」齊卡洛吃驚地說,「這不可能!他今 天還一個人在山裡走!和老子打架、和查乾巴日打架,還跟著老子去操場。」   「他撿回一條性命已屬萬幸,但淤毒難清,」余晨凡搖了搖頭說,「他功夫好, 看與不看都能打勝你們。他在山裡走,或許是記住了地形,能根據一棵樹一塊石頭辨 別方向。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他很不容易。」余晨凡感歎道。   齊卡洛幾步來到榻前,伸手掠去曹禹擋在額上的頭髮,輕輕地揉著他的眼睛,嘴 裡喃喃道:「老子不信!老子不相信!」   余晨凡背起箱子,走近齊卡洛,拍了拍他的肩:「和他多說說話,叫他看開點, 一切都會好起來。我不能多留,過幾天再來看診。」   余晨凡剛走出幾步,就被齊卡洛拉住了衣袖。齊卡洛用一對充血的大眼瞅著他。 余晨凡思索片刻,轉過身來,又道:「我會盡力醫治他!」齊卡洛拉著仍不肯鬆手, 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余晨凡似乎看出了什麼,抬手撫在齊卡洛的大手上,說:「我 與他都是漢人,不會害他。」   齊卡洛鬆開了手。余晨凡向他拱手告辭,退出營帳。 第十六章 蒼茫的白雪地中,一團火紅的篝火在夜風下冉冉閃動。兵丁們已在除夕那夜在枝 頭掛起了幾盞喜慶的燈籠。一串串紅艷艷的燈籠懸在高高的枝條上,迎風搖曳。   曹禹裹著厚重的夾棉錦袍坐在篝火旁。齊卡洛拚命地在他眼前擺弄著手指頭。 「告訴老子,老子現在伸了幾根手指頭?」自從得知曹禹雙眼失明後,齊卡洛越加關 注他的一舉一動。齊卡洛仔細看過他的眼睛,還是那麼黑白分明,星光閃耀,一點看 不出瞎了。每回齊卡洛做點壞事,都是會被那雙好看的眼睛逮個正著。   齊卡洛一直覺得曹禹裸身掛著水珠的樣子特別吸引人。曹禹的身形漂亮,胸膛、 小腹與雙腿的線條都剛柔並進,叫人看了還想看。那樣的身體再落上幾滴透明的水珠 子,就像幅荷塘月色的畫兒似的。昨夜,曹禹洗浴,齊卡洛躺在榻上撩開被角一個勁 兒地偷看。他也沒覺自己發出響動,曹禹那忽閃的大眼睛突然就朝他瞪過來。齊卡洛 惶恐地立刻蓋上了被子。   「幾根?快說老子伸了幾根手指?」齊卡洛糾纏地問。      「藥來了!」隨著一陣濃烈的氣味,藍亦杞捧著一盅藥,端到曹禹面前。藍亦杞 每天替他煎藥,總是細心地將藥渣撇得乾乾淨淨。他笑瞇瞇地說:「頭兒,該是阿綠 哥喝藥的時候了。」   「好,吃藥!」齊卡洛睜大眼,仔細看他接過藍亦杞手中的藥碗。曹禹接碗的動 作自然流暢。他會抬頭準確地望著藥碗的位置,伸出手利落地從下方接過它,就好像 他什麼都看見了一樣。   齊卡洛不死心地從曹禹手中騙過藥碗:「老子幫你吹吹。」他將腮幫子鼓得好像 稻田裡的青蛙,呼哈呼哈地朝著碗中吹著風。過了一會兒,他故意將碗端至曹禹右側 ,臉卻移到左邊道:「好了,拿去。」   曹禹頓了頓,伸出手向左接碗,聽到齊卡洛的笑聲,又換到了右方。齊卡洛注意 到他在碰觸碗的瞬間,用指尖微微地試探了下。齊卡洛賊賊地笑了。他帶著藥碗收回 手,扭到曹禹身邊說:「算了,還是老子餵你。」   曹禹似乎並未在意齊卡洛的唐突,將齊卡洛遞到嘴邊的藥,幾口飲完。他抬起衣 袖點了下嘴角,向東望去。齊卡洛順著他的視線,也朝東邊看了過去。就見營口處人 影閃動,正是前日來為曹禹看診的畜醫余晨凡。齊卡洛為曹禹披上斗篷拉上帽子,在 他耳邊緊張地說:「是余大夫來了。老子昨天和你說過,他好像認出了你。」   曹禹點頭:「不必這麼驚慌。」   齊卡洛先站了起來,又將曹禹帶起。「老子先帶你們去帳子。有事在裡面說。」   騎隊大營地處東北幽靜的山林中,夜晚時分,格外清淨。此刻,從紅燈籠裡瀉出 的隱隱光亮,散落在齊卡洛的大帳上,在黑暗的夜色中顯得分外柔和。一番寒暄後, 齊卡洛、曹禹與余晨凡三人逐一入帳。曹禹倚在榻上,余晨凡替他複診,留齊卡洛一 人靠在一旁緊緊盯著兩人。   「余大夫,還有啥老子能做的,你儘管說。要是需要什麼這邊沒有的藥材,老子 一定會想辦法去弄來。」   「齊卡洛,去帳外候著。」曹禹說。   「又趕老子走?」齊卡洛癟著嘴,嘟囔道,「總是趕老子,老子這算啥呀。你倆 快點啊!別讓老子等得太久。」他拖著腳步,回頭又望了兩人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 走出帳子。   帳內桌上點著一支蠟燭,照亮了整個內壁。角落中擺放著一個陳舊的木箱,木箱 上胡亂地堆放了數卷邊塞的地圖。一把大刀斜靠在木箱旁,錚亮的刀面反射出曹禹與 余晨凡的身影。   余晨凡清澈的嗓音在帳中輕輕地盪開:「曹大將軍,不知你還記得小人嗎?」   「是高琠嗎?」曹禹威嚴地端坐著。   「正是小人。當年受將軍庇護離開大涼,一晃已是七年了。」余晨凡的聲音依舊 虛虛實實地飄蕩。   「何時入了夏?」   「蒙赫連將軍賞識,隨軍五年了。」   「涼王信奉邪術,迫害高氏醫家。你入夏,也當是上策。」曹禹說。   「恕小人多言,」余晨凡放下診脈的手,幽幽問道,「曹大將軍今日又是何打算 呢?」   曹禹拂下衣袖。燭光下,他蒼白的神色,在晃動的光影下仍是肅穆莊重。曹禹走 出幾步,背手而立,頸項旁圍攏的獸毛微微浮蕩,襯著他深邃的目光悠遠深沉。   「曹大將軍,恕小人直言,」余晨凡也站了起來,猶豫著說,「小人雖然也曾抱 著『寧可站著死,不願跪著生』的信念過日子,但自從遭遇了七年前那件事,小人的 想法變了。有時該低頭的時候,還是要低頭。如今涼國朝野紛爭不斷,於曹大將軍不 利,與其橫衝直撞傷心傷身,不如修身養晦以續前坤。小人相信,以曹將軍的才能, 將來定能再展宏圖。」   曹禹淡淡地笑了:「我並未想那再展宏圖之事,只求無愧於民、無愧於心,萬事 順其自然就罷了。至於往後的打算,我待休養之後便回大涼、歸故里,耕一方土地飲 一方泉水,隱回於世吧。」   余晨凡顯露出惋惜的神情,轉而又肅然起敬,他拱手道:「曹大將軍有君子之度 ,令小人敬佩。小人必會助曹將軍一力,保將軍安康。」   「有你這話就足夠了。」曹禹立在燭光下修長挺拔,褐黃的斗篷披在肩頭。獸毛 簇擁在他白淨的頸項微微浮蕩。即使在這簡陋的帳幕下,衣著樸素的曹禹依舊顯得雍 容華貴。余晨凡恭敬地向他垂首。   兩人再次坐下,余晨凡復又診察了曹禹的眼睛,為他增減藥材。余晨凡看著眼前 平靜的曹禹,腦中思索著前塵往事,內心感慨萬千。許久,他想起了什麼,在曹禹耳 畔輕聲道:「曹將軍,前日夜裡,小人在營中見到李大將軍了。」   「李荀?」曹禹詫異。   「正是李荀李大將軍。」余晨凡謹慎地回道。   曹禹收回了驚異,深沉道:「他果然還活著。」   「他化名京陽,現在這南陽山中。」   「那夜縱馬的人必定是他,」曹禹扶著桌子,緩緩站起,問道,「李荀現在何處? 有無性命之憂?」   「李大將軍受了鞭刑,如今在中軍赫連將軍的帳中。小人這幾日受命為他診治傷 勢,今早見他時已經醒了,」余晨凡傾向曹禹,輕輕地說,「赫連大將軍與他相識, 兩人……」   曹禹抬手,示意余晨凡無需再說下去。余晨凡立刻停住話語。曹禹又問:「他是 否也認出了你?」   「李大將軍自然認得小人。只是赫連大將軍在旁,小人與他沒有多說話。赫連大 將軍似乎不知他是李大將軍,只以為他是個叫做京陽的漢人。小人已在暗中向李大將 軍表明,無意洩露他的身份。」余晨凡說道。   「我在此處的事,也勿向他提及。」曹禹提醒他。   「曹大將軍放心,小人知道這個道理。」余晨凡向他深深作揖。   帳外傳來齊卡洛不耐煩地聲音:「余大夫,好了沒有?還要多久?」   余晨凡朝外呵斥了一番,轉向曹禹露出笑容道:「這千夫長齊卡洛倒是有趣,心 誠仁厚。前夜他為了你的病,在中軍大帳外守了半個時辰,滿身是雪。也虧得他身體 健壯能抵嚴寒,一般人恐怕早已凍出病來。」   「他就是個憨人。」提到齊卡洛,曹禹溫和地笑了。   「齊卡洛對曹將軍十分上心。初次將你帶來夏營的時候,他怕讓人知道了你的身 份,還跪下求我,」余晨凡笑著將藥放在桌案,恭敬地拱手道,「曹大將軍安心休養 ,小人告退。」   余晨凡剛步出營帳,便被齊卡洛迫不及待地捏住了胳膊。齊卡洛關切地問:「怎 麼樣?阿綠身體怎麼樣?好點沒有?之前燒得那麼厲害,嚇死老子了!這幾天老子聽 你的話,沒讓他在外邊走,還給他加了衣裳,整天把他包得像個粽子一樣,就怕他著 涼!」   「好是好些了,但仍是虛弱,我已調整了藥材,放在桌上。按方服藥,必然會有 好轉。」余晨凡說。   「就這樣?」齊卡洛不放心地又問,「那有沒有什麼老子要注意的地方?比方說 ,啥東西他不能吃,啥東西可以多吃點。還有,他那漂亮眼睛瞎了,會不會尋短見, 要不要老子天天陪著他?」   余晨凡看他眼中閃爍著焦急、關心又單純的光芒,心中不由起了一絲笑意。他將 齊卡洛帶至遠離帳篷的一處角落,玩笑道:「那雖然是匹汗血寶馬,也犯不著你整天 捧在手心兒裡。」   注意到齊卡洛突然繃起的大臉,余晨凡起了作弄之心。他別有深意地注視著齊卡 洛,慢條斯理道:「他還印著紅印,上不了戰場,需要你悉心照料。但你要記著,這 馬即便好了,也騎不得。」   「這老子知道,又不是真馬,當然騎不得。」齊卡洛點頭傻笑。   余晨凡抬手捂嘴竊笑。齊卡洛終於回過味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怪叫著跳了 起來:「騎他?」他立刻想到亞克與藍亦杞那倆小賊,將嘴摀住,探頭四處張望。營 地中除了巡夜的兵丁,都已經進了大棚,齊卡洛長舒口氣。他拉著余晨凡小聲埋怨: 「余大夫,你說得這是什麼呀!老子能對他幹那個?就算老子想幹,他能讓老子幹?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性子!他骨子裡那麼傲,丟得起這人?」   余晨凡難得笑得有些合不攏嘴,他用衣袖掩住口鼻,卻仍忍不住地笑出了聲。 「原來,你想過……」   齊卡洛發現自己又說錯了話,匆忙改口:「不,不是。余大夫,你可千萬別和他 去說。老子的意思是,老子和阿綠不是那樣的。老子不會對他做那事。阿綠,阿綠是 老子的兄弟。」   「是兄弟?」   「對!」齊卡洛慎重地說。   余晨凡斂起笑容,走上前去。「齊卡洛,好好照顧你兄弟。」他伸出手,齊卡洛 不明所以也跟著伸出了手。余晨凡笑了笑,與他擊掌,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響 起,一種沒有言明卻已被信任的無聲承諾在兩人之間交匯著。   如同來時一樣,余晨凡闊步前行,逐漸消失在繁星閃耀的夜幕中。   齊卡洛感覺自己被托付了什麼。那脆亮的掌聲似青銅古鐘與長木的撞擊,沉重悠 長,久久震撼著齊卡洛。 走進帳內,曹禹手持匕劍側倚在頸項的一幕,再次嚇得齊卡洛心驚肉跳。他衝向 前去一把奪下曹禹手中的劍,惱火地吼道:「你在幹什麼?」 曹禹聽他口氣不善,忽而笑道:「你以為我幹什麼?」 「尋短見!」齊卡洛一口咬定。 「尋短見?」曹禹哈哈大笑。 曹禹神態自若,齊卡洛知道自己誤會,不免有些尷尬地遞回了匕劍。不多久,他 又樂呵起來:「也是,老子好不容易救回了你的命,你要是尋短,那就是對不起老子。」 「你在削頭髮?」問罷,齊卡洛毫無規矩地上前,摸著曹禹的頭髮,彷彿在摸什 麼寶貝,半晌,慢慢地說:「這頭髮老子喜歡,又軟又順,老子愛看。削了,老子會 心疼。」曹禹乾咳了一聲。齊卡洛還未從癡迷中清醒過來,繼續說:「你要是覺得不 好打理,老子幫你打理。老子會給你洗頭髮,早上替你梳頭。」 「罷了,從明日起,由你做那些事。」 齊卡洛開懷大笑,從桌上拿起梳子,又將壓在箱底多日的髮簪取了出來,走到曹 禹身邊,躍躍欲試地說:「咱們現在就試試?」 曹禹坐在椅上,一手支在桌前,睨了眼齊卡洛放在桌上發出聲響的簪子,說道: 「收起來。別將女人家的東西用在我身上。」 齊卡洛興奮地手頓了下,蹲下身與他商量:「試試看行不?老子當初送你的,很 想看看戴著什麼樣,老子覺得你戴著一定會好看。雖然老子知道你不喜歡被人當做姑 娘家,但就算為了老子,你試試看行不?就試一回行不?」 曹禹搖頭:「放回去。」 「也沒別人看見。就試一回!」齊卡洛湊近他身邊,仰頭看他,急急忙忙地又說 ,「老子沒把你當女人。真的!老子就是覺得你要是戴過老子送的東西,那就是說你 願意和老子好,承認老子是你朋友、是你兄弟,老子心裡高興。」 齊卡洛說完,目不轉睛地盯著曹禹。 許久,曹禹都不說話,最終,他看向齊卡洛。齊卡洛明知他看不見,還一個勁兒 地點頭示意。曹禹並不能看到齊卡洛渴望的眼神,他正準備搖頭,忽地感到齊卡洛緊 張地拉緊了他的衣角。他頓住了,猶豫片刻,最後將桌上的綠玉簪子交到齊卡洛手中。 「你……同意了?」齊卡洛問。 曹禹點頭,背對齊卡洛,撩起長髮。齊卡洛連忙將他的頭髮全數握在手裡,用梳 子細心一下一下從頭梳到尾。待梳整齊後,齊卡洛抓起簪子,生疏地把曹禹的頭髮纏 繞在簪子上。他手忙腳亂地將髮簪提起插入髮髻,就見髮尾立刻便鬆散開來,打著旋 兒地一簇簇落下。若不是他接住那髮簪,恐怕它也隨著一同掉落下來。   齊卡洛試了多回,毫無成果。曹禹皺眉,顯然已有些不耐煩。齊卡洛心中著急, 卻仍是屢屢失敗。終於他哭喪著臉,垂下手準備放棄。   曹禹從齊卡洛手裡取了髮簪。就見他將長髮束成一股,又把髮簪至於頭上,簡單 地纏繞了幾下,便繞出豐盈的髮髻,最後,持著髮簪的手微退輕佻,即束成了髮。恍 如朝露的碧玉,在墨黑的髮間隱隱透露出樸素純粹的光澤。齊卡洛衝著曹禹開心地笑 了:「好看!」他黝黑的臉上泛出靦腆地紅暈:「真好看!」   「取下。」曹禹說。   齊卡洛聽話地抽出髮簪。曹禹亮澤豐美的頭髮輕輕拂過他的手背,柔柔滑滑,齊 卡洛的心不由蕩漾起來。「阿禹,你真美!」   曹禹陰沉道:「你說什麼?」   齊卡洛吞嚥著口水道:「老子……老子是說,那玉真美……真美!」   曹禹不再理會齊卡洛,起身來到榻前。齊卡洛低著頭,一邊回味方纔的觸感,一 邊收拾東西。曹禹脫衣上榻後,齊卡洛回到桌前,藉著昏暗的燭光,仔細地端詳起南 陽山脈的地圖,不時用手指圈圈畫畫。   「前些日子出了些事,赫連重恐怕不會在近日出戰。」曹禹說。   「出了什麼事?」齊卡洛抬頭問。   「小事,都是赫連重的心事,」曹禹睜開眼,「赫連重作為萬軍統帥,不該因私 迷惘。正所謂公器無私。但凡古往今來的君王將帥,無不為闖天下霸業,做過不少不 情願的事。很多時候,有恩未必報得;有仇也未必誅之。赫連重在仕途中馳騁多年, 又怎麼會不知這樣的道理。只是……」曹禹望向齊卡洛,淡淡地笑了:「人在世俗, 免不了有情。有了情,就有了痛,有了在乎,有了捨不得。」   齊卡洛雙手枕在腦後,在曹禹身邊躺下。「前面的老子好像懂,好像又不是很懂。 但後面那話,老子知道,人嘛都有感情,不然早不是人了。」齊卡洛想了想又說: 「老子不清楚大將軍到底有什麼事,但大將軍他能猶豫,說明他是好人!老子敬他!」 接著他又定定地看向曹禹,虎目一瞇,展開笑容:「你也是好人!老子喜歡你!」   曹禹聞言無聲地笑了,繼而又安心地翻身睡去。齊卡洛洗漱後,輕手輕腳地鑽進 了被窩。他靠近曹禹,兩人體溫的交互使被褥很快暖和地好像到了春天。   齊卡洛試探地側過身,將手搭在他的腰際。曹禹沒有動。齊卡洛又弓起身,把鼻 唇貼在他白皙的頸項處。曹禹稍稍移動了下。   由於藥的關係,這些日子曹禹很易入睡,睡得深,不易驚醒。齊卡洛待他熟睡後 ,一手撐起虎軀,細細地看著曹禹沉睡了的臉。他偷偷摸摸湊上去,在曹禹鼻尖處停 留了片刻,謹慎地再次觀察,確定曹禹仍在睡夢中,最後,他撅起嘴朝曹禹的嘴唇貼 了上去。那是很小心翼翼、極輕微地碰觸,即使親上了也沒啥感覺,卻令齊卡洛莫名 地心跳加速。   親曹禹的那刻,齊卡洛內心狂喜,像是得了什麼寶貝。親完後,他又不停地咒罵 自己:他奶奶的,嘴上說得好聽,拿他當兄弟,暗地裡做得這叫是什麼事!   可即使他這樣想,這幾天夜裡總還是堅持不懈地做著這件丟人的事。他有時甚至 僥倖地覺得,曹禹不會發現,兩人就這樣下去也不錯。齊卡洛埋下大頭,探入曹禹的 頸項,這裡也是齊卡洛喜歡了好久的地方。他努力撅著嘴,從耳後一路輕輕地親到鎖 骨。齊卡洛略微扯鬆了曹禹的領口,移開停留在中央的那隻翱翔的雄鷹。他舔了舔乾 澀的嘴唇,將手探進曹禹的衣襟。他貪婪地摸著對方的胸膛,動作胡亂又生澀,當他 的手指觸摸到那褐紅的乳頭時,湧起了一股按耐不住地慾望。   齊卡洛不停地注意著曹禹是否有甦醒的跡象。曹禹靜靜地平穩地睡著,並沒有因 為他的胡作非為呼吸紊亂或是眼睫顫動。齊卡洛放心地拉開曹禹的衣領,低下頭在他 的乳暈周圍碎碎密密地親吻。他慢慢探出舌頭,不住地舔吻那粒沉睡的小乳頭。那小 奶子逐漸地堅挺起來。齊卡洛滿意極了。他一手支撐著身體,一手逐漸滑到曹禹腰間 ,隔著衣褲在曹禹腰際與大腿間上下撫摸。他感到一陣陣地熱流不斷地湧到下腹,包 裹在犢鼻褌的陽物漸漸漲熱硬挺。   按耐不住的齊卡洛暫時收回了對曹禹作亂的舉動,他平躺下身,掏出褲中長物, 用力地揉搓。齊卡洛不住地喘息著,那種即將到達頂峰的感覺簡直要淹沒他的神智。   「你不舒服?」   黑暗中響起曹禹清澈的聲音,嚇得正在自瀆的齊卡洛重重地打了個冷顫。幸得作 亂的手已從曹禹身上挪開,齊卡洛慌忙說:「是……不舒服……老子憋得難受,準備 去撒尿……」   曹禹狐疑地望著他:「又去?」   齊卡洛捂著襠部,懊惱地說:「老子……老子腎不好!」   曹禹笑了笑:「去吧。」   齊卡洛匆匆忙忙披了件厚實的棉袍衝了出去,留曹禹一人在帳中。寒冬深夜冷風 刺骨,一走出帳外,齊卡洛被北風狠狠地一吹,頓時少了不少慾念。他一邊懊惱曹禹 醒的不是時候,一邊避開巡夜的小兵找了一處陰山角落,脫下褲子洩了出來。   齊卡洛在活水處洗了手,哆嗦著身子跑回帳中。曹禹已然再次熟睡,齊卡洛翻身 鑽入被窩,挨在他身邊,緊緊地靠著他,終於,安下心來沉沉入睡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3.12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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