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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冰雪蒼莽的南陽山腰間,行進著一隊從操場而回的騎兵,他們穿過高大壯碩的喬
木林,將戰馬送回馬廄,又徒步沿著滿是冰霜的山路逐漸走回營地。整齊的隊列前,
身形高挺的兵丁高舉一面「狼圖騰」的旌旗,旗旁隨行著一位身著甲冑的魁梧大將,
正是中營騎隊千夫長齊卡洛。
自曹禹預言赫連重不輕易開戰後,這幾日打仗的氣氛逐漸淡緩下來。除每日慣例
的操兵,赫連重少有再召集將士們在帳中為戰事謀計,亦不談出戰的時日。齊卡洛為
此非常著急。夜長夢多,要是讓涼國得了消息,闖進南陽山突襲夏軍大營,夏軍將損
失慘重。齊卡洛把這個顧慮告訴了曹禹,曹禹卻搖頭說涼國不會貿然行事,並道出緣
由。一來,李政剛剛掌管大軍統兵軍權,還需整頓軍紀,除了抵抗赫連夏,還要為都
城保王保證兵力。二來,夏軍在短短十幾日,連破涼軍數座城池,涼軍需要休養,而
李政對夏軍實力一定也十分忌憚,絕不敢輕易挑釁。曹禹推斷,夏軍在五至十日內,
不會有太大的危險。齊卡洛聽了,這才放心不少。
只是,兵練得久了,始終不開戰,軍營裡不免開始有了一種莫名的煩躁。
齊卡洛回到營地,逕直步向自己的營帳。剛走過第一個大棚,一片灌木叢後竄出
百夫長亞克,鬼鬼祟祟地伸手攔住了齊卡洛。亞克面色紅暈,搖晃著年輕的圓腦袋,
掩著嘴喜笑顏開地對齊卡洛說:「頭兒,來!快來這兒,有好東西!」
齊卡洛被他拉扯走入灌木叢。「什麼好東西?」齊卡洛問。
亞克不說話,依舊神秘地笑。齊卡洛好奇地跟他走進林中,就見查查與一小撮兵
丁正聚在枝杈繁複的灌木叢中嘻嘻哈哈。一群人腳邊擺了幾個大碗,中間是一個散發
著酒香的罈子。齊卡洛見他們大白天喝酒,不禁放聲大喝:「他奶奶的,天還沒黑,
就敢在這兒偷喝酒?哪個兔崽子想出來的?要是被將軍發現,還不打爛你們的屁股!」
亞克正要拉他一起喝,看他聲色俱厲,急忙衝上前去摀住齊卡洛的嘴巴:「頭兒
,小點聲!小點聲!」
查查立刻站了起來,搖擺著圓圓的肚子,討好地走到齊卡洛身前,低頭認錯道:
「頭兒,這酒是我給弟兄們喝的。你要罰就罰我,別罰其他弟兄。咱們在這兒待了也
快十多天了。來這前原本說好的,五天後就出兵攻打辰陽。兄弟們都是憋足了勁兒,
天天練兵,就想雪恥去年夏天那場水戰。現在打仗的事兒突然沒了消息,兄弟們有勁
兒沒處使,硬壓著也容易磕磕碰碰地出事。所以,我就想,反正這夜裡也沒什麼事,
讓兄弟們樂樂,大夥兒該鬧得鬧騰一下,洩點精力,也就沒事了。」
齊卡洛覺得他這話也不無道理,沉默片刻,低聲道:「鬧歸鬧,不能鬧出事情。
要是躁動起來,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查查聽出他話中已有鬆動之意,也知他還有些不放心。查查立即拍著胸脯保證:
「頭兒,你放心。就咱們這些懂事的小弟兄們,再怎麼翻騰,都起不了風浪。再說,
咱們不喝醉。我一定會看著他們!」
「要注意,一定要注意!」齊卡洛堅決地說,他特意將在此集聚的兵丁們與查查
、亞克等人環視一圈,「只要不出事,老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齊卡洛說。
包括查查在內的十多名兵丁們紛紛點頭稱是。
確定了兄弟們絕不會在營中生事,齊卡洛便對被眾人稱讚不絕的酒起了興致,他
抓起酒罈湊在鼻尖聞了聞,問:「什麼酒這麼香?」
寒風陣陣,查查臉上兩坨潮紅,機警地四下張望了一番,最後在齊卡洛耳畔道:
「我也不知道,去年破固陽的時候從民屋裡搜出來的。後來上了渚馬山,我在山裡抓
了條的蛇,洗乾淨就扔進去泡酒了。要說叫什麼名字,大概就叫『蛇酒』。泡了幾個
月了,滋味還不錯。」
查查替齊卡洛倒了一碗。齊卡洛細細地聞著酒香,繼而一仰頭豪飲而下。一道熱
流順著喉管直入脾胃,辛辣夠勁,齊卡洛抬手摸了嘴,讚道:「好酒!果然是好酒!
哈哈哈!」
亞克和其他弟兄們看齊卡洛喝得高興,自然也高興萬分,又勸他喝了幾碗。齊卡
洛也不推卻,接過弟兄們遞來的酒一飲而盡。兄弟們拖著齊卡洛一同坐下,飲酒談天。
亞克也毫不含糊,又要替齊卡洛斟酒,卻被查查曖昧地止住了。查查摸著肚子,笑道
:「不能多喝,不能多喝!這酒補身,喝多了,晚上沒有婆娘就睡不著覺。」
弟兄們聞言哈哈大笑,相互推搡著。有膽大妄為的,存心拉過身邊同伴,用下身
向對方聳擁著,擺出交合的姿態。須臾,大夥兒又放肆地嗤笑起來。
齊卡洛也笑,但想到夜裡還要與曹禹睡在一塊兒,立刻警惕地放下酒碗,找藉口
離去。走前,他仍不忘再向兄弟們叮囑。大夥兒揮揮手,要他放心。齊卡洛這才輕鬆
地走出了灌木林。
擁擠的軍棚處,藍亦杞正領著三十多名兵丁修整帳篷。多日山風呼嘯,不少老舊
的帳布帳簾起了縫兒口,夜裡寒風鑽進大棚,煞是陰冷。藍亦杞見到齊卡洛,匆匆地
打了招呼,又帶著小兵們去了另一處大棚進行修補。
自西向東走來背著藥箱的余晨凡,看樣子是剛替曹禹看診出來。齊卡洛想了想,
迎了上去:「余大夫,你又替阿綠看診來了?阿綠怎麼樣?」
「恢復得不錯,再過些時日,就能同你我一樣了。」余晨凡愉快地說。
「他的眼睛……」齊卡洛猶豫道。
余晨凡遺憾地搖頭:「只能辨些光亮。」
齊卡洛十分失望,很快他又振作了過來,笑道:「沒事!人在就好!」
余晨凡在他肩頭拍打了數掌:「虧了有你!」
齊卡洛聽他稱讚,極為高興,想了想,又滿臉煩惱地看向余晨凡。余晨凡此回實
在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只好道:「有什麼事,直說無妨。」
齊卡洛左右環顧,將余晨凡拉到無人的大棚角落,低著頭難為情地說:「老子最
近好像病了。」
余晨凡神情一凝,看了他面色替他把脈,最後說道:「從容和緩,脈相調和,沉
取有力,並無病症。」
「有,一定有!」
余晨凡再診,搖頭。
齊卡洛急了,只好道:「不是老子有病,是老子的根,有病……」齊卡洛兩腿張
開向下一蹲,手指胯下,面孔紅得能滴血:「這幾天晚上它總是……」齊卡洛又看了
看四周,確定無人後,做賊似的靠在余晨凡耳邊匆忙低語了一陣,接著又離開,著急
地問:「余大夫,你說這不是病嗎?」
余晨凡大笑:「這哪兒是病?」
「這不是病是什麼?」齊卡洛很著急。雖然他沒敢告訴余晨凡他對曹禹又摸又親
,可那活兒只要他碰到曹禹就止不住地要硬,他認定這是一種病。
余晨凡思忖片刻,說道:「你那叫『喜歡』。」
「喜……喜歡?」齊卡洛結巴地說,「老子是……是不討厭他。老子一直都……
都挺喜……喜歡他。」
「但,」余晨凡一雙黑瞳直視齊卡洛,「他是你兄弟。」
「對啊!」齊卡洛像是找到了病症似的,拉著余晨凡急道,「所以老子才說老子
是病了!余大夫,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不是,」余晨凡微笑著搖頭,確定地說,「你的確喜歡他!」
齊卡洛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道:「老子是喜歡他。可老子話都說出去了,不把
他當女人,說他是老子的兄弟,他也信了。這才沒過幾天,難道老子就跟他說老子反
悔了,老子當不了你兄弟,老子就是想把你當媳婦?不行!老子不能言而無信!再說
,要是他不高興了,和老子翻了臉,老子也打不過他。」
余晨凡大笑:「那你就忍!」
齊卡洛愁眉苦臉地蹲下身,撿了枝椏,一邊在泥地上畫圈圈兒,一邊說:「老子
還能怎樣?也只有忍了。老子不能讓他覺得老子是個壞人。」突然,他想了什麼,抬起
頭,眼神發亮地瞧向余晨凡:「余大夫,你有啥藥是可以讓它別那樣的,給老子吃點!
要不然,老子可就快忍不住了!」
余晨凡一口回絕:「不成。要是吃出了病,到時候你想行那事都行不了。」
齊卡洛聽了有點害怕,可仍不死心,他接著道:「那……那老子少吃點,再少吃
點……」他站起身拉扯余晨凡衣袖:「余大夫,老子知道你有那種藥。你就幫幫老子!」
「頭兒!頭兒!」遠處,藍亦杞火燒似的叫喚齊卡洛。齊卡洛匆忙應了聲,又對
余晨凡說:「余大夫,老子有點事兒。你也別考慮了,藥的事就拜託你了!還有,余
大夫,老子這事你可千萬別和阿綠說,不然他鐵定瞧不起老子!老子不想讓他瞧不起。
老子先走了,你別忘了給老子拿藥啊!」
余晨凡還未回話,藍亦杞那邊又不停地喊著齊卡洛,像是出了什麼大事。齊卡洛
只好拱手謝別余晨凡,急急忙忙奔向大棚處。
大棚外,藍亦杞與一群小兵丁圍著幾支臘梅賞花聞香。齊卡洛繞了一圈見並無大
事,不由生氣地一掌重重拍在藍亦杞後背上:「臭小子!那麼急著叫老子,就為了那
麼幾朵小黃花兒?」
「頭兒,叫你輕點,」藍亦杞伸長手揉著後背。「這不是普通的小黃花兒,」藍
亦杞從花束中抽出一支,陶醉地說,「這是要送給阿綠哥的臘梅!是小生剛剛劫下的。」
「劫下的?在哪兒劫下的?」齊卡洛疑惑地問。
「查乾巴日那兒。」
「那混球又來了?」齊卡洛惱火道,「人呢?」他惡狠狠地左張右望。
「走了,」藍亦杞說,「方纔,游騎兵來傳令,讓千夫長與千夫長之上的將領前
去中營大帳議事。頭兒,你也快去!」
「你個茂才,這麼重要的事不早說!」齊卡洛連忙召喚了個小兵替他整理了一下
甲冑,又對藍亦杞囑咐,「老子走後,營裡的事你先照顧著,別叫查查還有亞克他們
鬧事!」
「頭兒,你放心去吧,小生會照應他們,」藍亦杞笑著說,「連臘梅花兒,小生
都會替你照應好,等你晚上回來,送到『嫂子』那兒去。」
「噓!」齊卡洛捂著他的嘴,心虛地看向曹禹的帳子,說:「別『嫂子』『嫂子』
的,小心被他聽見!」
「聽不見,」藍亦杞道嗅著臘梅,「他在後山熬藥。」
「後山熬藥?他一個人在那兒熬?那怎麼行?萬一把藥燒糊了,萬一燒著人了,
萬一他從山上摔下去……」齊卡洛心急道。
「頭兒,就你瞎操心。依小生看,『嫂子』比『明眼人』還精幹呢!上戰場都沒
問題!」藍亦杞向齊卡洛擺手,「行行行,小生一會兒就先去照應『嫂子』。你快去
中營大帳,大將軍還有各位將軍都等著呢!」
「老子走了!茂才你要好好照應!一定要好好照應!」齊卡洛疾步離去。出營地
前,他仍不放心地瞧了眼後山,最後撒開步伐直奔中軍大營。
當齊卡洛趕到中軍大營,眾將領多已侯在大帳外。不少人正在交頭接耳,齊卡洛
看到了先他一步趕來的查乾巴日。查乾巴日也見到了他,朝他輕蔑地瞥了一眼。齊卡
洛不甘示弱與他瞪視。查乾巴日見狀,越過數個兵將,挪到齊卡洛身邊,輕聲地帶著
一種鄙視又幸災樂禍的口吻道:「齊卡洛,咱都聽說了。」
「聽說什麼?」齊卡洛同樣小聲問。
「聽說你整夜睡個『不能碰』的『仙女兒』。」查乾巴日嗤笑道。
「你說啥?」齊卡洛低吼道。
查乾巴日摸著一臉絡腮鬍,嘲笑地問他:「你憋不憋得慌?」
「老子的事不要你管!」齊卡洛被人說中了心事,不免惱羞成怒。
「你要是不行,就讓咱上!」查乾巴日不懷好意。
「鳥!」齊卡洛持刀振臂,沉聲威脅,「你敢動他一根頭髮,老子叫你斷子絕孫!」
「你以為咱是軟柿子?」查乾巴日獅吼一聲,手揮一處,「走!咱們上空地練練
去!看到底誰叫誰斷子絕孫!」
「走就走!」齊卡洛立刻應道,「小心你的腦袋!」
正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帳內傳來軍令,召眾將入帳。齊卡洛與查乾巴日又狠狠
地互瞪了一眼,在身後將領的推聳下,才各入其列,走入帳中。
隨著將士門的步入,頃刻間,中軍大帳內列滿數百將領,方陣整齊,動作劃一。
作為千夫長的齊卡洛只是站在隊後,向前望去,齊刷刷的甲冑頭盔以及長長短短的盔
矛,熠熠發光。巡禮過後,首座上大將軍赫連重起身而立,開門見山向眾將下了命令
:「三日後,攻克辰陽,通三城,二月直至馬陵。」
這命令對於沉寂了多日的夏軍而言極為振奮,眾將捶刃應喝擲地有聲。齊卡洛同
樣十分高興,與眾將們同聲共喝。
半年前,涼軍因主帥李荀身亡,夏軍借此打到辰陽,本以為收穫辰陽不過是囊中
取物,沒有想到半途殺出了曹禹。將夏軍攔在辰陽河外不說,還收回了已被夏軍佔領
的昌青。如果僅僅是被涼奪回了土地,夏軍也不至於萎靡不振。以夏軍的鐵騎不怕搶
不回這幾座城池。可曹禹策劃的那場水戰,不但令夏軍折損了諸多兵將,甚至差些失
去了統領赫連重,夏軍對這條辰陽河充滿陰影。
夏軍對曹禹那古怪陰損的戰法始終心存餘悸,以至於曹禹「死」後,夏軍上下對
攻克辰陽依舊十分謹慎。赫連重環視眾將後,道出此戰戰略。這戰略也非赫連重一人
獨斷,此前已與阿布魯、布拉依兩位老將商議。今日召集眾將,便是將這大計傳達給
營下兵將,已備戰事。齊卡洛不過是個小小的千夫長,自然洗耳恭聽,聞到精妙處不
住連連點頭。
赫連重嗓音渾厚,偌大的主帥軍帳中迴盪著他即將攻克辰陽的驚奇戰法。待他說
完策略,眾將又是齊鳴陣陣。布拉依將軍在赫連重之後,詳布了戰時細節。眾將直直
站立,無不側耳傾聽,牢記在心。要知戰場之事,瞬息萬變,各種策略都需事前詳備
,到時才能快捷應變。
齊卡洛認真地聽著將軍們的部署,不知不覺夜幕降臨。兵丁們在阿布魯將軍的指
示下送來肉糜羹,將士們在大帳內與將軍們一同用了晚飯。
直到齊卡洛離開中軍大帳,已是星雲密佈。
齊卡洛懷著愉快的心情快步回到騎隊營地。一入營看到曹禹營帳中透出的盈盈燈
火,不知為何齊卡洛心中升起一陣暖意,想到曹禹可能在等他,齊卡洛的心更是雀躍
不已。他小跑幾步,就要進帳,聽到大棚處有人在叫喚他。齊卡洛回頭一看,正是手
持臘梅的藍亦杞。他想了想,先彎到藍亦杞處抱了臘梅。齊卡洛問他營地一切是否安
好,藍亦杞叫他放心。齊卡洛又將大將軍三日後攻打辰陽的消息告訴他,藍亦杞滿臉
興奮地跑進大棚,把消息傳給了棚裡的兄弟們聽,大夥兒無不歡呼。
手拿幾支臘梅,齊卡洛輕手輕腳撩開厚重的帳簾走了進去。地上有個用石頭堆砌
的小灶,底下燃著火,上面擱了一個瓦罐,瓦罐裡散發出一陣陣藥的味道。「老子回
來了!」齊卡洛拉大嗓門道。
曹禹朝他點點頭,指了一處道:「坐。」
齊卡洛聽話地坐下。曹禹走近他,接過他手中的臘梅。他走出帳篷,一會兒又走
了回來,手裡提了個掬了雪的小木桶。曹禹單膝著地,一邊將舉著木桶靠近小灶融雪
,一邊對齊卡洛說:「你先把藥吃了。」
「老子的藥?」齊卡洛驚訝道。
「對,」曹禹說,「余大夫留下的。」
齊卡洛想到白天拜託余晨凡的事,也不知道那余晨凡有沒有將自己的醜事告訴曹
禹。他做賊似地蹲到曹禹面前,端起咕咕冒著熱氣的瓦罐,將藥汁倒進肚裡。滾燙的
藥差點燙痛他的舌頭。齊卡洛被擠出眼淚,大口大口呼著氣。
「那麼著急做什麼?」曹禹抓了一手雪送到他嘴裡。
齊卡洛含了口雪,嗚嗚地說不清話。
「赫連重準備出戰了?」曹禹問。
「唔……三……三天後。」齊卡洛大著舌頭說。
「這些日子早點休息,以備三天後的戰役。」曹禹將臘梅插進雪桶,起身站立。
齊卡洛跟在他身後:「你不想知道這仗怎麼打?打不打得贏?」
「既然赫連重主意已定,勝負便早已在意料之中。」曹禹說。
「說得也是。」齊卡洛大咧咧地笑道。
見曹禹放下花兒,更衣上榻,齊卡洛連忙也梳洗完,跟著爬到他身邊。看著曹禹
的側臉,齊卡洛突然問:「曹禹,老子上戰場,你會不會替老子擔心?」
曹禹閉著眼,笑道:「有一點。」
齊卡洛聽了很高興,挨近又問:「那,那老子回來,你會不會開心?」
「也有一點。」曹禹繼續笑。
「那時候,就是你還是大將軍的時候,」齊卡洛聞著淡淡臘梅香味,遙想過去的
事,問,「有一回,老子帶著兄弟們攻你的樓車,後來你報復老子,射中了老子的馬
屁股。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老子上戰場?」
「是有一點。」曹禹睜開了眼,似乎也在回想往事。
「那,那你現在有沒有一點……」齊卡洛想問曹禹有沒有喜歡他,頓了半天不敢
問,最後說,「那你有沒有把老子當你的好兄弟?」
「有!」曹禹毫不猶豫地回道。
齊卡洛感到自己騎虎難下了。他在心中暗罵自己:什麼不好問,問這個!齊卡洛
偷偷擰了自己一把。
面對曹禹的信任,齊卡洛覺得無地自容。他裝模作樣地大笑三聲,轉身假意睡去。
皎潔的月光從遠處天幕瀉下,灑在連綿起伏的南陽山澗,柔和月色透過帳簾的縫
隙,清淡的映照在曹禹與齊卡洛兩人熟睡的臉上。齊卡洛輕輕地擁著曹禹逐漸進入了
夢鄉……
湛藍的天空,潔白的羊群漫步在遼闊的草原。羊群外,齊卡洛一身厚重的褲褶服
,頭戴皮帽,腰繫革帶,坐在高頭大馬上,啃咬一截碎草。天邊傳來一陣嘯叫,那是
北歸的巨大候鳥,展翅翱翔,穿梭在天地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西邊泛起紅霞,照亮了整片草原,金光璀璨,迷人奪目,齊卡洛
瞇起了眼睛。他好像聽到了部落中姑娘們快活的嬉笑、男人們粗獷的吆喝,又好像看
到了一個火紅的身影從遠處飛燕一般朝他而來。
「齊卡洛!」來人悠揚的嗓音在廣袤天際間迴盪。
齊卡洛努力看清了他。曹禹一襲紅色深衣,胸前繫著墨黑衣帶,衣帶上一節金色
流蘇隨著他的步伐悠悠擺動,圍裳下層層疊疊的輕盈紅紗中伸出兩根金飄帶,與紅紗
一同隨風飄蕩。他款步走來,紅色身影在碧綠的草原與雪白的羊群中,顯得那麼耀眼
與美麗。齊卡洛癡癡地看著他,忘了回家,忘了草原,忘了羊群,忘了一切……
他不願放棄這美好的時光,翻身下馬,把近在眼前的曹禹緊緊擁住。他埋頭在曹
禹頸項旁,激動地問:「你,你是在等老子嗎?」
「遲遲不見你回部落,所以出來看看。」曹禹微笑著溫和地說。
「老子,老子不知道你在等!老子要是知道你在等,老子一定早點回去。老子好
高興!老子真的好高興!」齊卡洛興奮地說。
夕陽的餘暉籠罩在兩人身旁,泛起絨絨金光。齊卡洛拉著他,並肩坐在草地上。
曹禹向著落日的方向看去,眼中落滿了跳躍的橙紅星子。齊卡洛忍不住靠近他,輕輕
地親吻他的眼簾:「阿禹!你好漂亮,心也好漂亮,老子……老子好喜歡你。」
曹禹沒有推卻,微微地笑了。
齊卡洛轉過身,雙手搭在他肩頭,閉上眼,吻他的鼻樑,慢慢地,慢慢向下,尋
找那豐盈柔軟的嘴唇。那嘴唇是那麼甜美,齊卡洛不住地將自己的嘴巴貼上去,狠狠
地碰觸。他感到曹禹好像回應了他。曹禹修長的手環在自己背部,逐漸收緊。齊卡洛
受到了鼓舞,膽大地在曹禹身前摸索。他扯去了那條禁慾的黑衣帶,迫不及待探進他
衣襟,用粗糙的指腹揉搓曹禹的奶子。
曹禹在他身前不安地挪動著身體,卻又有些欲拒還迎。齊卡洛心中暗笑,一手墊
在他腦後,突然使力將他壓在身下。「阿禹,老子喜歡你,老子真的喜歡你,」齊卡
洛喘著粗氣,一邊用力地親吻,一邊胡亂地說,「阿禹,做老子的媳婦。忘了以前的
事,老子會對你好,老子一定會對你好的!」
曹禹似乎在掙扎,又似乎在說話,齊卡洛卻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齊卡洛怕他拒絕,更怕他走。他使足了力氣,用腳撐開曹禹的雙腿。曹禹微微地
分開少許。齊卡洛用力擠了進去,使勁夾著他一條腿。兩人的腿就這麼緊緊地交夾著
,陽物在火熱地摩擦中升溫。齊卡洛淫蟲上腦,不顧廉恥地夾著曹禹的腿,不停地挺
動身體淫褻磨蹭。
「阿禹,做老子的媳婦!老子喜歡你!真喜歡你!你也喜歡老子!咱們就……就
行了那……那好事吧!」
齊卡洛摟著曹禹在草原上翻滾,不顧一切扯去兩人的衣褲。驀地,他突然感到胸
口一陣疼痛,撕心裂肺。
齊卡洛悶哼一聲。
漆黑的夜裡,身旁傳來曹禹深沉地低喝:「齊卡洛,不得放肆!」
第十八章
齊卡洛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抱著曹禹磨蹭,身下長物已然硬挺得好似擎天一柱,
頂在曹禹腰腿處。齊卡洛猛地清醒過來,張大嘴,滿臉通紅,臊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
下去。
「老子……老子這是……」齊卡洛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伸到了曹禹
的衣襟裡,正擰著對方的奶子,「老子……老子……不是……」
「不是什麼?」曹禹劍眉緊蹙,提手運力推開齊卡洛。「你可知道方才自己說了
什麼胡話?」
齊卡洛再次驚得直冒冷汗:「啥?老子……老子還說胡話了?老子說什麼胡話了?」
齊卡洛看曹禹神色不善,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可還不免心存僥倖。他扯謊道:「老子
做夢……夢到,夢到娶媳婦。」
「說實話!」曹禹冷冷地說。
「是……是實話。」齊卡洛眨著眼回答。
曹禹不做聲,突然起身。
「錯了錯了!老子錯了!」齊卡洛急忙坐起身,低下頭,見曹禹還是一聲不吭,
開始討好地一點點挨近他。可惜腿間陽物依舊硬得像根棒子,一靠近曹禹,那活兒就
蠢蠢欲動。他怕曹禹對他動手,立刻又後退了一步,緊張地說:「老子向你認錯!今
天從操場回來,老子偷喝了幾大碗『蛇酒』。胖子說這東西壯陽,老子立刻就撒手了。
可沒想到它那麼厲害,老子晚上睡在榻上,渾身像著了火。然後,老子就做春夢了…
…」齊卡洛看曹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即使知道他看不見,可他那肅穆的神情也夠令
人心慌的。他繼續道:「老子夢到了你。老子夢到你變了樣,跟個仙女似的。而且老
子親你,你還抱老子。老子摸你,你也不生氣。後來,老子實在沒忍住,就……就那
樣了……」齊卡洛越說聲越小。
曹禹半躺在榻上,復又合上了眼,慢慢問:「還有呢?」
「還有?」齊卡洛茫然抬頭道,「沒有了。老子還能怎麼樣?老子這不是沒做成
賊,就被你活捉了嗎?」
「你心裡在想什麼?」曹禹沉沉地問。
「老子沒想什麼。」齊卡洛眨巴著眼,不敢說真話。
「當真沒想什麼?」曹禹朝齊卡洛處側首,沒有睜眼,卻好像在瞪視他。最後,
他緩緩道,「你這胡漢怕是口是心非!」
「沒,絕對沒有!」齊卡洛手捂心口,一臉嚴肅地保證道。他哀求曹禹躺下,再
三承諾不會再犯這冒犯的事兒。即使胯下那活兒依舊昂然挺立,褲頭已泛出一團粘滑
的潮濕,齊卡洛仍是豎起手指發誓:「老子不是那種人。老子絕不在你身上搞那混蛋
事兒!老子還吃了余大夫給老子的藥,鐵定一會兒渾勁就過去了。」
曹禹頓了頓,忽然,沉默下來。
「那藥不是余大夫特意留給老子清火的嗎?」齊卡洛見他神色不對,不安地問。
「那藥是鹿尾。」
齊卡洛正挨在他身邊默念靜心大法,忽聽曹禹說那藥是補腎的,他大吼道:「啥?
那姓余的給老子吃這個!老子都和他說了老子這幾天……」齊卡洛猛地摀住嘴,沒再
說下去,怕被曹禹輕視。齊卡洛不解地自我喃喃道:「余晨凡,怎麼會給老子吃……
怎麼想到給老子吃這個?」
「我讓他開得藥。」
「什麼?」齊卡洛大驚,忙問,「曹禹,你為啥要給老子吃這藥?」
「白天余晨凡來為我看診,我隨意向他說了你的事。」
「老子啥事?」
「每晚起夜,腎虛夜解。」
「這……老子是……」
聽出齊卡洛心神不定,似有隱瞞,曹禹轉過身,拖長了語調慢慢責問:「你,說
謊了——?」
「老子……老子,」齊卡洛害臊地簡直不敢再看他,但又不好不回話,只得老實
承認,「老子……老子是說謊了。」他摀住襠部,極其痛苦地說:「老子這幾天起夜
,其實不是想撒尿。老子是想……是想……那個……」
曹禹即使看不見齊卡洛此時的羞臊,卻不難想像他憋紅了虎臉,一副可憐又有些
委屈的憨實傻樣。不知為何,他原先煩躁厭惡的情緒忽得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片明
朗的好心情。曹禹想笑,忍了忍,說:「以後不要再說謊。今夜這事就算了,早些睡
了吧。」
「這……這讓老子怎麼睡!」齊卡洛指著挺立的陽物,淚眼汪汪地看著曹禹,
「老子本來以為是亞克給老子喝了那酒的關係,原來,連你也有份兒!你給老子喝壯
陽藥。壯陽藥!這……這讓老子今晚怎麼過呀!」
「自作孽,不可活。」曹禹不理會他。
齊卡洛伸出三根指頭,撒嬌似的戳著曹禹隆起的被褥:「曹禹,你幫幫老子!」
「與我何干?」
「這事你也有份兒……」齊卡洛像一團白面伏在曹禹身上,難過地說:「曹禹,
老子對你那麼好。以前,你騙老子,老子沒生你的氣。你掌老子鞭子,老子也原諒你
了。你遭人陷害,老子冒了風險把你救出來藏在老子的帳子裡。你說,你摸著良心說
,老子待你好不好?」
曹禹睜開了眼,不說話。
齊卡洛接著唉聲歎氣:「今天,老子就想讓你幫老子點小忙,你都不願意。老子
真的好難過……老子難過地心都發酸……」
「你想怎樣?」曹禹無奈地問。
「老子想……」齊卡洛又靦腆起來,含糊地回到,「想你幫幫老子。」
「如何幫?」
齊卡洛扭捏地在他身上磨蹭了一下,結巴著說:「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幫老子……擼擼……擼擼……」齊卡洛的聲音細若蚊蠅。面對曹禹直射而來的凌冽眼
神,齊卡洛有些害怕再說下去,曹禹可能真會不顧情面要他的小命。
果真,黑幕下銀光乍現,一柄匕劍凌空飛出,齊卡洛閉上眼睛,暗道這回真是小
命休矣。匕劍直下齊卡洛臀下。「這,這是要做什麼?」齊卡洛慌張地問。
尚不及驚異,齊卡洛聽曹禹以一種出人意料地動聽的聲音道:「你這胡蠻,終於
說真話了!」
靜默的軍帳內,只聞一陣衣帛破碎的撕裂聲,齊卡洛頓感股間涼颼颼的。他伸出
大手向下一摸,整個渾圓的屁股已露在外面。未等齊卡洛反應,曹禹猛地大掌掃過,
打得他屁股哇哇生疼。「哎喲喲,別打了。是老子的錯,老子口是心非,老子想了那
下流事。」齊卡洛討饒道。
曹禹停了下來。齊卡洛摀住屁股,凝望曹禹,不好意思地說:「老子是有那意思。
不過,老子真的沒把你當做那種人,老子其實對你很敬畏,還有點……有點怕你。但
,雖然老子怕你,又想親近你,你一對老子好,老子心裡就特別高興。可是,老子最
近一靠近你,老子那活兒又不知怎麼的就是和老子過不去。老子怕你看不起老子,怕
你覺得老子說對你好,是心懷不軌別有所圖,怕你以為老子是在騙你……」
曹禹側首虛望著帳篷上神秘的圖騰,許久,問道:「齊卡洛,你有多久沒行過那
事了?」
齊卡洛錯愕,他思索片刻,好面子地沒說自己從未與人行過那事,只道:「大約
……大約兩年多……」過了一會兒,他問曹禹:「你,你有多久沒做那事?」
「約是半年,」曹禹淺淡地說,「自去年北上來到辰陽,便再也沒想過這事。」
齊卡洛仔細地觀察著他的表情,試探地問:「那……那你要不要和老子……和老
子……試試……」
曹禹聞言,突然出聲笑道:「試什麼?怎麼試?」
齊卡洛目光閃閃,回到:「就是試試做……做那事!老子也不知道怎麼做,老子
從來沒跟個帶把兒的搞過那個。老子以前一直覺得和個爺們搞那事噁心,可現在老子
好像不那麼覺得了。老子挺想和你……」
曹禹終於轉向他。
齊卡洛與他對視片刻,過了好一會兒,他漲紅著臉說:「老子是沒親自做過,但
老子聽說過怎麼做。營地裡這種事老子也知道點兒。你願不願意……願不願意和老子
……」
曹禹不說話,似在猶豫。
齊卡洛大著膽子湊到曹禹嘴邊,輕輕碰觸他的嘴角。曹禹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親
吻。齊卡洛鍥而不捨地又上前舔吻住了他的耳垂。他伸出舌頭,起初細細地描繪它的
輪廓,一遍又一遍,之後他開始長驅直入地用舌尖探進耳蝸,吮吻他柔然的耳垂。
齊卡洛下身早已昂揚直挺,他三兩下扯去自己身上的衣物,緊緊地貼住曹禹不住地往
他身上磨蹭。
他迫不及待地扒開曹禹身前衣襟,胡亂地抓著曹禹的胸膛。粗糙的大手在曹禹乳
尖上不停揉搓,曹禹呼吸漸重。齊卡洛一路親吻,來到曹禹乳暈,低著頭,粗野地吮
吸著他已經變得嫣紅敏感的乳頭。
胡漢刺硬的鬍渣不斷地廝磨著曹禹的胸脯,齊卡洛生澀狂野的親吻帶著一種從未
有過的體驗刺激著曹禹的神智,曹禹感到乳頭已然直立,下腹開始漲熱。他難耐地發
出一聲低吟。齊卡洛像是受到了暗示,大手直探曹禹胯下。果然,那陽物已經甦醒,
悄然昂首。當齊卡洛抓住它時,曹禹情難自禁地朝他挺了挺身。
齊卡洛強壓著慾火,嘶啞道:「要老子幫你擼嗎?」
曹禹沉默地支起一條腿,在齊卡洛腰際撫蹭,又微微地抬起了臀。齊卡洛咧嘴暗
笑,極靈活替他剝去了底褲。兩人就這麼赤裸裸地糾纏到了一起。齊卡洛故意將他扯
下的底褲拎到面前搖晃,意猶未盡地湊上去,用鼻尖嗅了嗅。曹禹察覺了他的舉動,
抬腿頂了下他腹部,警告他不可得寸進尺。齊卡洛悶哼一聲,呵呵笑,扔下褲衩,抓
著曹禹的腿一陣亂摸。
曹禹被他毫無章法的觸碰弄得十分難受,他突然展開身法,翻身將齊卡洛壓在身
下。
齊卡洛顯得毫不在意,依舊樂呵呵地傻笑著。他啃咬著曹禹迷人的頸項,吮出一
個個紅印,又在他裸露在外白皙如玉的臀上抓來抓去使勁揉搓。齊卡洛掰開曹禹的臀
瓣,往那羞恥之處打著圈兒又摸又擰,下身則抵著曹禹的陽物,搖擺出原始粗野韻律
,上上下下地挺動。曹禹因他這有如野獸般的猛勁兒逐漸變得難以自持,發出呻吟。
齊卡洛更是得了勁兒,撐開曹禹雙腿,托著他的臀向上聳,將自個兒那陽物夾在曹禹
臀瓣中上下磨蹭,嘴裡哼哼唧唧大聲贊爽。
曹禹見他這般,乾脆坐直了身體,擒住齊卡洛的大手,將它送到自己男根上。
齊卡洛結實粗糙的大手立即將它握住,討好地套弄。曹禹得了趣,也不再矜持,身體
微微後仰,雙腿夾住齊卡洛腰身,臀瓣貼住齊卡洛硬挺不已的陽物前後推送身體。
如瀑的黑髮散落在曹禹的肩頭。此時,他面色紅潤,雙目微瞇,表情帶著黑夜的
淫靡,下體與齊卡洛羞恥地廝磨著。曹禹不住地低喘,吐出細碎的呻吟,胸前兩顆褐
紅的乳頭由於齊卡洛的揉搓傲然挺立,那因慾望而硬的膨脹的男根則在齊卡洛手中滲
出腺液,祈求釋放。曹禹難得丟下清傲擺出這般放蕩淫亂的模樣,看得齊卡洛氣血上
湧,他低吼一聲,挺起下身,用力頂向曹禹股間幽徑。
曹禹察覺到齊卡洛的意圖,微微睜眼,朝後退開,伸手握住齊卡洛陽物,使勁套
弄。齊卡洛早已難奈不住,曹禹手指弄得他舒服地直哼哼,他覺得好像上了雲霄,在
雲絮裡忽忽悠悠的,又好似騰雲駕霧。忽地,曹禹手掌稍稍一緊,將他炙熱的陽物包
裹地愈加緊實帶勁,齊卡洛低吼一聲,一股股濁液噴湧而出,射在肌肉結實的小腹上。
齊卡洛手腳大開,攤在榻上,微微喘氣。耳邊傳來曹禹輕笑的聲音。
想到身上的曹禹還未洩出,齊卡洛坐起身打起精神道:「輪到老子幫你了。」
他剛要去抓曹禹胯下陽根,卻發現曹禹已伏在他身上,將那硬挺的陽物擠進了他
粗壯的大腿根間。就聽曹禹在上方低聲命令:「合攏腿。」齊卡洛一怔,沒有反應,
曹禹有些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齊卡洛立刻夾緊雙腿,將曹禹那陽根包裹在自己溫暖
的腿間。曹禹一動,齊卡洛才恍然大悟道:「原來,還能這麼搞?」
曹禹喉間發出一聲低吟,雙腿抵在齊卡洛腰側,用力地上下挺動著身體。他腰部
不斷地伏動,身上早已滲出薄汗。汗珠在他光潔迷人的脊背與頸項上,襯著在微弱的
夜光下泛出淫靡的色彩。齊卡洛看地口乾舌燥,下腹好像又將火熱起來。曹禹挺動著
腰身,陽物在齊卡洛腿間不停廝磨。齊卡洛癱軟下去的活兒,在曹禹時斷時續地碰撞
下,再次甦醒。他伸手捧住曹禹的臉,情不自禁地想要湊上去親吻。
「別動!」曹禹揮開他的手。
齊卡洛放下大手,環住曹禹腰際,撥弄他的臀瓣。曹禹低頭咬住他頸項,在他肩
頭親吻。齊卡洛感受著他並不溫柔的吻,輕輕地以吻回應。曹禹漸漸平靜下來,用他
漂亮的嘴唇溫和地觸碰著齊卡洛壯碩的胸膛。齊卡洛使勁夾著曹禹熱切的慾望,挺身
加快了廝磨的速度。曹禹悶哼了一聲,那聲音中似乎帶有些曖昧,像是讚許。齊卡洛
虎眼微瞇,猜測著問:「舒服?」
曹禹哼笑,抱緊了身下的粗漢,沙啞地說:「用力。」齊卡洛大笑,起勁地夾著
腿,大手按下曹禹的臀,讓曹禹那處與自己緊緊貼合在一起,賣力挺動。
寒冷的夜裡,兩人都已有些汗涔涔,小腹間更因那之前噴灑的濁液變得粘滑不堪。
曹禹呼吸漸重。他猛地推開齊卡洛,立身坐起,口中重重地吐著氣息。他執起那漲硬
的陽物,猛力揉搓。齊卡洛知道他已精關難守,探手覆在曹禹執著男根的手上,與他
一同粗野地套弄。曹禹再難以自持,一道道白濁噴射在身下齊卡洛的小腹上。
曹禹喘著氣,慢慢從齊卡洛身上翻身而下,平躺在榻上閉目養神。齊卡洛小心翼
翼地從一旁抱著他。過了一會兒,齊卡洛再次將腫脹如棒的陽物頂了頂了他的腰,為
難地央求:「老子……又硬了,你看咱們能不能再……」
曹禹轉身背對他,柔軟地說:「我很累。」
齊卡洛直起身,藉著月光看他,曹禹氣色已不如之前那般紅潤,有種洩慾後一時
氣力不足的疲倦。齊卡洛知道他大病初癒,的確不應縱慾,只是齊卡洛情慾尚未退卻
,頭腦還有些糊塗。他對著曹禹問:「那下回,下回你也幫老子像剛才那樣用腿弄,
好不好?」
曹禹疲憊地合著眼,含混地回應。齊卡洛呆愣片刻,最後傻傻地大笑起來,他一
邊下榻跑向帳角的夜壺處,一邊不停地繼續與曹禹確認:「說好了,咱們可真的說
好了。下回啊!說好的!」
曹禹不做聲,在榻上休息。齊卡洛獨自一人立在角落撫弄陽物,過了許久終於自
瀆了出來,釋放的剎那,他腦中全是方才曹禹在他身上與歡愉的樣子。他舔著嘴唇,
對那時的美好顯得意猶未盡。齊卡洛從水缸打了水,先清理了自己,又輕輕地爬到榻
上,替淺睡的曹禹擦洗。
待齊卡洛再次躺在曹禹身邊時,已是深夜。齊卡洛特意未替曹禹穿上衣褲,享受
著兩人赤裸相擁地幸福。「老子是第一次和爺們做這樣的事,」齊卡洛好像在與曹禹
說話,又好像自言自語,他靜靜地獨自陶醉幻想中,「你過去是涼國的大將軍,雖然
長得那麼那個,但官銜大,功夫好,老子相信,軍營裡一定沒人敢碰你。你是老子的
第一人,老子也是你的第一人,是不是?」
「不是。」曹禹並未熟睡,忽地開口。
齊卡洛像被人狠狠地敲了一錘,虎眼圓瞪,悶得一時無話。他狐疑地看著身前的
曹禹,想了許久,自顧圓話:「是,老子知道,你是大將軍。大將軍平日總會有侍女
伺候,將軍府裡指不定還有一打的通房大丫頭。老子沒指望你是那個。老子是說,老
子是你第一個男人,對不對?」齊卡洛緊張地望著他。
「不是。」曹禹回道。
「不是?」齊卡洛這下真得生氣了。他控制不住地從榻上竄起身,壓在曹禹身上
,惱火地低吼:「怎麼會不是?你……和男人搞過?他奶奶的,你一個大將軍怎麼能
幹那種事?你讓底下那些將軍們玩過你了?老子把你當寶貝,不敢碰你,怕一碰就把
你碰碎了。沒想到,你那麼沒廉恥,早就和漢子搞過了?誰?那男人是誰?周康?還
是趙勝?」
曹禹猛地看向他,冷若寒霜地說:「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老子……老子是說……」被曹禹狠狠瞪視的齊卡洛,霎時沒了底氣,漸漸地垂
下頭,「老子是說,你……你怎麼會和爺們做過那事。老子覺得,你是個挺傲的人,
怎麼會讓個爺們那麼弄你。老子有點生氣,真的有點生氣。」
「軍營裡不能有女人。中軍大帳中有年輕清秀的軍僕,偶爾伺候那事。」曹禹平
靜地解釋。
「啊!」齊卡洛雖然還是不高興,卻似乎沒之前那麼焦躁,他吶吶道,「老子還
以為你很正經,原來你也搞這事。」齊卡洛突然想到什麼,又問:「老子那時不小心
闖到你屋裡,你不會正巧做完那事吧?」
「沒有。我將他留在了都城西平,」曹禹說,「這次北上凶多吉少早在意料之中。
我不想多傷性命,末讓他隨行。」
齊卡洛點點頭,繼而問道:「你喜歡他?」
「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那般伺候我,待他好,也是應該,談不上感情。」
曹禹淡淡地回道。
「都行房了,總有點什麼吧。」齊卡洛在曹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他忽然想曹
禹和他行歡是不是也沒感情,想到這兒不免心酸。
「有情,但絕不是那男女之情。」
「那是什麼?」
「或許是一種愛憐。」曹禹露出笑容。
齊卡洛躺了回去,收緊臂彎,用力擁住曹禹。曹禹回首朝他笑了笑,安撫似的輕
拍了他。有一瞬間,齊卡洛因他的舉動,掃去了些心灰意冷,感到自己那浮萍一般的
情感或許還是有著落的。「他……他好看嗎?」齊卡洛問。
「好看。」
「比你還好看?」齊卡洛仰頭問,接著他臉一紅,繼續道,「老子剛認識你時就
覺得你好看。不瞞你說,老子當時還想,要是能讓老子帶回去當媳婦就好了。老子一
定要帶著你到部落裡,讓老子阿媽還有兄弟們好好看看,老子多大的能耐,找了個那
麼漂亮的媳婦。他們准羨慕死老子了!」齊卡洛說完,立刻又問:「老子這麼說,你
不會生氣吧?」
曹禹笑出了聲,笑聲一如清泉,清澈爽朗,他彷彿又見到了兩人初見的那個夜晚。
「你這胡蠻,著實憨傻老實,這話都敢同我說。說了又怕惹我生氣,那你還說它作什
麼?」
齊卡洛不好意地跟著他笑,接著道:「老子這是誠實,誠實是好事。而且老子知
道,你喜歡老子這樣。」
曹禹又笑。
帳外星月迷濛,寂靜的夜晚偶有打更的刁斗聲伴隨著巡兵的腳步緩緩敲擊,發出
鐵器的脆響。沉默了一陣,曹禹語重心長地再道:「齊卡洛,待涼夏之戰結束,好好
尋個姑娘成家,將來有了子嗣,好生教養,培育成人。」
「你不同老子一起回去?」齊卡洛問。
「曹家因我遭了浩劫,待往後局勢靜默了,我總要回大涼,為祖宗祠墓祭掃。」
曹禹說。
齊卡洛雖然心中不捨,但仍是點頭回應。他看著曹禹,又問:「將來你會不會再
娶媳婦?」
「通敵叛國的罪名已令我不孝於曹家,我怎能不再為曹家留後,再添罵名呢。」
曹禹惆悵地說。
「有些事,老子其實挺早就想問你,但怕你難過,一直沒敢問,」齊卡洛猶豫地
說,「李政還有那狗皇帝到底害了你家多少人命?」
曹禹眉目緊蹙,幽幽道:「單是將軍府中便不下百人,有我雙親,也有我妻兒。」
「往後,老子上戰場,一定要找那李政,替你報仇!」齊卡洛虎目圓瞠。
曹禹笑了,又道:「別莽撞,還是聽赫連重的軍令為重。」
「老子知道。」齊卡洛也笑。
兩人躺在榻上,齊卡洛嗅著他身上的氣味,想了想又問:「曹禹,你有媳婦和孩
子?」
曹禹抬手撫摸胸前懸掛的玉石,緩緩開口:「這玉雕的鷹,是我與夫人相約,回
都城後送給即將出世的曹琛。如今……」曹禹眉宇間流露出一絲傷感。
「老子不該問你這些。」齊卡洛伸出大手,輕輕覆在曹禹撫摸玉石的手背上,
「老子嘴笨,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
這晚,齊卡洛環著曹禹的腰身,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帳中,濃郁的臘梅香氣,
沖淡了入夜時淫慾的氣息。夜裡,齊卡洛時不時醒來,看到身邊沉睡的曹禹,他無比
滿足。他喜歡兩人赤裸的相擁,只有這樣他才踏實。齊卡洛知道,曹禹終有一天要離
開,他一定要好好珍惜曹禹在身邊的每一天。
晨曦亮起的時候,天邊泛出一絲紅光,悠揚地灑在山間的綠葉上。營地中逐漸響
起了雜亂的腳步聲,愈來愈多嘈雜的人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齊卡洛緩緩地睜開虎眼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曹禹也顫動了幾下眼簾。
「老子要去操場練兵了。」齊卡洛說。
曹禹應了他一聲,坐起身。被褥從他肩頭滑落下來,頸項、鎖骨以及乳頭旁,還
留有昨夜歡愉的痕跡,看得齊卡洛口乾舌燥。齊卡洛舔了舔嘴唇。
帳簾被忽得一下撩開,亞克帶著藍亦杞興沖沖地闖了進來:「頭兒,頭兒,咱們
聽說這回由咱們打頭陣……啊!頭兒,頭兒你和阿綠哥……你們……」看到曹禹光裸
著身體,一床的曖昧,兩人立刻做作地摀住眼長大了嘴。
「他奶奶的!臭小子!」齊卡洛火冒三丈地朝兩人扔出一卷畫軸,「出去!都給
我出去!」
亞克與藍亦杞抱著腦袋跑出帳外。一陣靜默後,突然,嬉笑連綿,蕩漾成片。
「曹禹,咱們的事……」齊卡洛為難地看著正在穿衣繫帶的曹禹。
曹禹繫上腰間帛帶,起身下榻。他一邊打水梳洗,一邊道:「管束好你的部下,
別讓我聽到不該有的閒言碎語。」
「這你放心!」 齊卡洛拍著胸脯保證,「老子是他們的頭兒,他們都怕老子!
老子會叫他們管住自己的嘴巴。」
第十九章
二月,春回大地。河畔碧綠之水緩緩流動,那東昇的日頭,隨著春風柔軟地冉冉
而起,在湛藍的天空中,散發出溫暖的光暈。綠茫茫的喬木野林夾雜著幾朵鵝黃草花
,覆蓋在群山之上,漫天漫地地延展開來,一望無際。隨著溫煦的春風,千夫長齊卡
洛「碰」了「綠仙女」的消息,已被悄悄地、暗暗地,傳遍了整個中營騎隊。
涼夏之戰確無懸念,夏軍大捷。
「近日頭兒出戰,戰戰勇猛。昨天,頭兒獨自一人就剿了涼軍中軍的一百十一個
兵將,看得小生都為涼軍捏上一把冷汗!」藍亦杞坐在河水畔的大石上擦拭箭筒,對
齊卡洛的戰績嘖嘖稱奇。
「那是當然,咱們頭兒最近有喜事,得了『嫂子』,自然要好好表現一番,好再
討『嫂子』歡心。」亞克刷著馬匹,附和著說。白亮日光將馬毛照得閃閃發光,亞克
丟下刷子,挨到藍亦杞身邊接著說:「不過,昨夜頭兒帶著一身傷回來,『嫂子』好
像不高興了。」
「你不懂,『嫂子』那不高興叫『心疼』,說明『嫂子』也喜歡咱們頭兒,」
藍亦杞瞇縫著眼,眼中藏笑,扭頭問坐在河邊裝模作樣擦著馬刀的齊卡洛,「頭兒,
你說小生說的是不是?」
「是個鳥,」齊卡洛悶悶不樂,摸了摸胸前一道包裹著的傷口,垂頭喪氣道,
「你『嫂子』說老子不遵軍令,挨人家刀子是咎由自取。」齊卡洛近日將曹禹當做媳
婦掛在嘴邊是越來越順口。
「頭兒,這傷口可是『嫂子』替頭兒裹的,藥也是『嫂子』替你換的。『嫂子』
要真不將頭兒你當回事,能對你那麼好?」藍亦杞放下箭筒,手指繞了一圈鬢髮,
不急不緩地繼續道,「咱們偌大一個中營騎隊,『嫂子』只對你一人親自動手。你不
知道,營裡兄弟們看得眼酸的,恨不得自己就是你了。」
「你『嫂子』又不是大夫,他是……」齊卡洛頓了下,接著說,「他也就跟著余
大夫學了幾天三腳貓的功夫,幫老子弄這傷口,是想拿老子練練手藝。」
亞克湊近偷笑道:「頭兒,你要是不願意讓『嫂子』練,就讓給兄弟們。咱們巴
不得讓『嫂子』練練手藝呢!」
「不行!」齊卡洛彆扭地說,「阿綠是老子的人!阿綠的啥事都是老子的!」
藍亦杞與亞克捧腹大笑,前仰後倒,直到被齊卡洛訓了話,才各自歸位做繼續做
手邊的事。齊卡洛擦著大刀,不知怎地想到多日沒看到那查乾巴日。雖然見著了他讓
人心煩,但突然不見了,心裡又有點惦記。齊卡洛問:「亞克、茂才,這幾天怎麼沒
瞧見查乾巴日?」
東邊走過一隊巡兵,藍亦杞向齊卡洛擺手,要他稍等。待巡兵從河邊走過,藍亦
杞掩著嘴,在齊卡洛耳邊說:「查乾巴日最近迷上了辰陽小縣令萬洪攸的小妹子萬楚
琳,天天上中營大帳那兒巴結人家呢。」
「查乾巴日不是看上曹……阿綠了嗎?」
「『嫂子』被頭兒你給『碰』了,」亞克說,「這事,人人都知道!誰還敢打阿
綠哥的主意!」
「你們這群臭小子,把老子的事傳到外面去了?」
藍亦杞與亞克偷偷笑:「頭兒,這樣不是沒人會再和你搶『嫂子』嗎?你放心,
這事不會讓阿綠哥知道。」
亞克說:「查乾巴日消沉了好幾天,後來碰上了萬楚琳。雖然萬家小姐沒『嫂子』
漂亮,但人家是個女的,能生兒子!查乾巴日與她撞了幾次面,立刻就看上人家了。
而且,聽說這回查乾巴日是動了真心!」
「你們說的那個叫萬楚林的,是不是前些日子被大將軍從辰陽那邊抓來的俘虜?」
齊卡洛想到夏軍一月前大戰辰陽後,從辰陽城裡抓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寧死不屈的縣
令萬洪攸一家。
「沒錯,就是俘虜中的一個,」亞克接著齊卡洛的話,將自己打聽來的消息告訴
二人,「那萬洪攸是個驢脾氣,他妹子性子更烈。咱們阿布魯將軍看中她,想納她做
妾,她三天兩頭尋死覓活。赫連大將軍見她那樣,暫時將她收在了中營大帳,準備過
些日子把她送回辰陽城。」
齊卡洛聽完皺起粗眉:「那婆娘看不上阿布魯將軍,能看上查乾巴日?」
「頭兒,你那麼想沒錯,咱們都這樣想。萬楚林雖不是出生千金萬金家的富貴小
姐,但也算出於書香門第,自然看不上查乾巴日。萬家小姐能喜歡他那五大三粗的模
樣,喜歡他那臭腳丫?受得了他夜裡打雷似的呼嚕聲?再說,她將來能跟著查乾巴日
回部落,過放牧的苦日子?不可能!」亞克說,「只不過,查乾巴日喜歡折騰,咱也
管不了他。」
藍亦杞掩著嘴連連笑:「查乾巴日不自量力,到時候必定竹籃打水一場空。」
齊卡洛不說話,低垂著頭若有所思。
春夜冷風清瘦,一條數丈寬的南北官道在月光下延綿百里,沿道一盞又一盞的風
燈隨風輕輕搖擺,一路蜿蜒到遠處的地平線。攻克辰陽後,夏軍又得了三個縣鎮。過
了此處的紅燕縣,便是山峰傲立的齊雄關。
齊卡洛在外燒了一盆水,用力搓著大腳丫。他抬起腳湊在鼻尖聞了聞,不放心地
又放回盆裡,撒了一木盆的野花瓣,泡了半個時辰。幾個小兵丁走過,看到齊卡洛這
般洗腳,都嚇得一驚一驚地:「頭兒這是犯什麼病了吧?」
洗了腳,齊卡洛穿上一雙嶄新的布鞋,走進營帳。營帳中,曹禹坐在桌前,桌上
鋪著一份竹片連成的齊雄關地圖。這卷地圖是齊卡洛動了不少腦筋用小刀刻畫,上有
凸出的「高山」,又有下陷的「河流」,特供曹禹使用。一旁燭火的微光雖是暗淡,
齊卡洛卻一眼便看清了曹禹高挺的鼻樑與認真思索的眼睛,與他蒼翠衣衫下修長的身
形。
他輕輕地走近,站在案前道:「等冰雪化了,咱們夏軍就攻它齊雄關。」
曹禹點頭,拂過齊雄關嶙峋的山峰,一臉肅穆:「攻克齊雄關,便是破了大涼北
疆最後一道險阻。中原大地再無天險可擋夏軍鐵騎的步伐。」
「赫連大將軍說,如今涼國朝廷內亂,那狗皇帝無暇顧及邊疆。漢人又自個兒害
了自個兒那些威震邊塞的大將軍。咱們要破這齊雄關,不是啥難事!」齊卡洛在他身
旁坐下說。
「即使如此,仍不可掉以輕心。」曹禹說。
齊卡洛圍著曹禹轉了幾圈,呵呵笑道:「老子知道,你是不放心老子。」他伸出
大手環住曹禹腰身。「你知道嗎?老子忒想找那李政!這狗娘養的東西,老子一定要
親手砍了他!」見曹禹不抗拒,齊卡洛又得寸進尺地摸了摸他漂亮的圓臀。曹禹輕咳
,齊卡洛立刻放下手。
「李政現在已是涼軍將帥,身在營後,不是你一個小小的千夫長能遇得到的。不
要逞匹夫之勇,」曹禹收起地圖,「你這幾戰總是深入涼軍陣營。是為了我?」
齊卡洛尷尬地笑道:「又讓你知道了。」
曹禹也笑:「你的心意我領了。」
齊卡洛撓著腦袋站起,幫他一起收拾東西。天色已暗,很快到了熄燈的時候。刁
斗聲聲,營地燭火紛紛熄滅,齊卡洛也吹去了蠟燭上的小火苗。他脫下鞋,把一雙新
布鞋規規矩矩地擺在曹禹的鞋子旁,仔細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頭。接著,他側著身
,望向已靠坐在榻上的曹禹,問:「老子的腳,平時是不是有點臭?」
曹禹一愣,過一會兒,慢慢應了一聲:「嗯。」
齊卡洛尷尬地撇著嘴,摸了摸鬍渣,挨到他身邊又問:「那今天是不是沒什麼味
道?」
曹禹又應了一聲。
齊卡洛笑了。「老子今天仔細洗過腳,還換了新鞋。以後老子每天都會認真洗,
保證不讓你聞臭味。」見曹禹笑著點頭,齊卡洛很高興,接著打量了他半晌,又問:
「那你再老實告訴老子,老子晚上睡覺,有沒有打呼嚕?」
「有。」
「響得跟打雷似的?」齊卡洛皺著臉,擔心地問。
曹禹看了他一眼,莞爾一笑:「像老虎。」
「老虎?」齊卡洛呆愣片刻,「老子打呼真有那麼響?響得像老虎?」曹禹不做
聲,算是默認。齊卡洛急得團團轉,搓著手繼續問:「那你晚上會不會被老子吵得睡
不著覺?」曹禹點頭。齊卡洛更是焦躁地不知如何是好,他著急道:「要不這樣,以
後老子等你睡著了再睡。」
「無妨,」曹禹笑了笑,說:「起先,確實不習慣,聽你那鼾聲,我夜裡頭痛心
煩。這麼多日過去了,不習慣也成了習慣,已經能睡了。」
齊卡洛不放心地又問:「那老子還有沒有其他毛病?」
「說夢話。」
「老子還有這壞毛病?」齊卡洛吃驚,「老子說什麼?」
「都是些不成句的話,也不知道你說什麼,」曹禹道,「就上回你犯混說的話,
我聽清了。」
齊卡洛臉刷得通紅,彆扭道:「你……你就別提那事了!老子真太丟人了!」
曹禹大笑。
「你就知道笑老子!」齊卡洛挪到他身前,大手探在他腰間揉搓,「老子是犯渾!
不過,你不也想那事?那天晚上,不知道是誰坐在老子身上扭來扭去,比老子搞得還
厲害!」
曹禹微微瞇起眼眸,目色深沉。「好了,老子不說你。」齊卡洛將他攬在身邊,
靜靜地靠在他肩頭。曹禹溫暖地肩膀令齊卡洛有些昏昏欲睡,平凡而又溫馨的親密又
令他有種想要一輩子這樣下去的念頭。齊卡洛輕輕地問:「以後你離開老子,會不會
記得老子,記得昨天、今天還有明天?往後不打仗了,老子要是能來看你,你一定要
老子進你家門!」
曹禹伸出手,拍了拍齊卡洛仍按在他腰際的大手,承諾道:「一定!」
齊卡洛心中湧起一股熱流,接著說:「要是你能來老子這兒,老子肯定給你做好
吃的!老子那兒不如中原有那麼好的屋子、那麼好的東西,不知道你會不會住不慣?」
「不會。」
齊卡洛轉向曹禹,深深地看著他,低聲道:「其實,老子一直覺得你就像那天上
的星星,又閃又亮,高得老子怎麼夠都夠不著。老子有時總是提心吊膽地想,哪怕你
現在被人害得落魄,可總有一天你還是要回到天上,回到老子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
老子心裡很害怕,怕你到時候會看不起老子,又怕老子如今不管怎麼對你好,將來都
會打水漂。老子害怕,真的很害怕!」
曹禹感受著他手心傳遞來的起伏不定的心跳。他將齊卡洛的腦袋納入懷中,溫和
地說:「即使過去我們身份地位不同,但我從未看不起你。你對我好,我也知道,如
有可能,將來我必定會回報。你說過,將我當做兄弟,我也將你當做兄弟。」
「老子其實……」齊卡洛焦急地想要說出心中藏了許久的話。
曹禹打斷他:「好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早些休息。」
齊卡洛聽出他生氣,只得垂下了臉。兩人沉默半晌,都無心睡眠。又過了許久,
齊卡洛耐不住,向曹禹提起了兄弟們拜託他的事:「自從年前你在南陽山痛打查乾巴
日那些人後,營地裡的兄弟們就極為羨慕你的身手,他們想讓你教教他們,一直讓我
跟你說。我之前想著,你是曹禹,是涼軍的將軍,教咱們這群弟兄們功夫或許不合適
,說出來你為難,老子也為難,就沒和你提。但現在他們催老子催得緊,老子看你也
不是那麼死腦筋的人,就想問問,你願不願意教他們?」
「你們如果相信我,又只是想學些拳法之類,自然沒問題。」曹禹說。
「那好!明天老子就去告訴他們。咱們在日落前,營地裡操練這事。他們一定高
興!」齊卡洛說。
「我從未教過人,要他們勿太過期待。」
「老子知道,雖然你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厲害,但對付那些小子仍是手到擒來,有
沒有教過人更沒啥關係,你那麼聰明,一定教得好,」齊卡洛握住他被褥下的手讚道
,「你即使看不見,在這營地裡,恐怕也沒幾人是你的對手。」
「赫連重是否是我對手?」
齊卡洛一呆,隨即笑了起來:「咱們大將軍過去吃過你的虧,那時確實是你厲害!
不過,如今這事不好說,不好說啊!哈哈哈!」
「如若有幸,能在這夏營中與他一戰,倒也有趣,」曹禹在黑暗中說,「若能分
個高下,也算無憾。」
齊卡洛大驚,翻身坐起:「老子藏你是偷偷地藏。上回被大將軍發現了你,已經
讓老子嚇出一身冷汗。你千萬別再打草驚蛇。老子可保不住你!」
曹禹轉向齊卡洛,笑道:「不必擔心,我不會魯莽行事。赫連重對我已有懷疑,
我怎會讓他再來探我虛實。方纔的話,只是說說而已。」
「你知道就好!可別嚇唬老子!」齊卡洛躺在榻上,雙眼凝視曹禹,「阿綠,你
看今晚咱們能不能親熱一下……」
「明日有晨練,還要與查乾巴日的騎隊對戰。如果你不想輸於他們,今夜就安心
睡覺。」曹禹說完,拉起被褥翻身睡去。
齊卡洛有些失望,又不敢違逆曹禹,蓋上被子挨近曹禹準備睡覺。可一想到自己
會打呼嚕,齊卡洛又退後了一尺,不敢靠得太近。他瞪大眼睛不敢在曹禹之前睡著,
一動不動地靜靜躺在榻上。待聽得曹禹平穩的呼吸聲,齊卡洛方才安心地閉上,沉沉
睡去。
第二日正午時分,將士與兵丁們正聚在營地中用飯。山間野花遍地,隨風搖擺,
散出幽幽原野清香,聞著令人沁脾。中天的日頭帶著幾分春日的和煦,照耀在兵丁們
閃閃發光的鐵甲上,大夥兒感受著萬物復甦的喜人變化。突然,遠處螺號陣陣,高地
上黑狼圖騰的旌旗左右搖擺。將士與兵丁們匆匆放下碗缽,列隊取上兵刃。頃刻間,
浩大的軍營中號角齊鳴鼓聲雷動,只見官道上塵煙四起,馬蹄呼嘯,兩支龐大的馬隊
從東西兩方,朝中央廣闊的操場席捲而來。
正當兩隊人馬風馳電掣地即將要碰擊在一起時,雙方倏忽勒馬而止,揚起黃塵萬
丈。兩方將領翻身下馬。紅蓬大漢單膝跪地,拱手稟報:「千夫長查乾巴日率騎兵千
名,參見大將軍!」褐蓬虎將同樣行禮,高聲道:「千夫長齊卡洛率騎兵千名,參見
大將軍!」
前方戰車內,赫連重在眾將簇擁下,一身錚亮的甲冑,頭頂長長的紅纓垂於腦後
,腰間配上一柄象徵著軍威的青銅闊劍,一派大將風範。赫連重向二人點頭,抽出腰
間佩劍,直指天穹:「列陣,起戰!」
隨赫連重一聲喝令,號角再起,須臾間馬蹄聲如雷翻滾,東西兩方齊卡洛與查乾
巴日的騎隊在操場上列成陣型。赫連重一揮劍,騎隊隨即似海嘯般朝著對方層層推去。
揚起的飛塵將天空染成了青灰色,揚塵下的騎兵們與山野相交、同大地為盟,彷彿一
幅江山之畫,波瀾壯闊。
馬刀相擊,聲聲震耳,連綿數里地間已是刀光劍影,蕭殺成片。
齊卡洛帶領五百名騎兵衝鋒在前,與正前方的查乾巴日等人演武剿殺。演武非征
戰,半個時辰內,以倒下馬匹人數少者為勝。但是,即使非真武,亦有凶險。刀劍無
眼,時有誤傷。落馬者,更需警惕落勢與週遭奔流不息的馬蹄。齊卡洛以刀背朝著查
乾巴日的人揮刀而下,不多時,已有不少兵丁落馬出局。
正在齊卡洛心中孜孜有喜之時,卻見此時阿布魯將軍帶著一名身穿紫紅深衣的神
秘人物登上高台。齊卡洛尚未來得及看清來人,就感身後氣流湧動,一柄快速而來的
馬刀朝他腰際砍來。他慌忙策馬,險險避過揮來的大刀,在定睛一看,正是查乾巴日。
「他奶奶的,你真想砍老子?」齊卡洛大聲吼道。
「齊卡洛,今天咱一定得贏你!說什麼都要贏!」查乾巴日雙目通紅,舉起大刀
,一臉的氣吞山河。
「你幹啥非跟老子較勁兒?」齊卡洛見他一反常態的鬥志昂揚,也被激出了興致
,「你想贏?老子偏不讓你贏!」
查乾巴日怒吼,策馬緊追齊卡洛,出聲威脅:「那就別怪咱的刀子不長眼!」
齊卡洛反身回擊。「你幹啥不能輸?」
查乾巴日一噎,滿臉漲紅地說:「咱、咱媳婦在台上看咱,咱必須得贏!」
齊卡洛看到高台上隱約展現的紫紅身影,立即想起亞克等人提及過的萬楚林。他
再次閃避開查乾巴日的攻擊,趁查乾巴日緊張地張望高台的時候,祭出大刀朝他身側
劈去。他大嘴一咧,嘿嘿笑道:「查乾巴日,不是老子不幫你。可老子的媳婦也在看
老子,老子也必須得贏!」
查乾巴日愣住了,嘴裡吶吶道:「你媳婦?哪個是你媳婦?」待憶起前些日得到
的消息,查乾巴日張口結舌道:「阿綠?你是說阿綠?你真把他當『媳婦』?」
「對!老子就是把他當媳婦!」齊卡洛神氣地回道,「老子把他當寶!」
查乾巴日惱怒地揮動馬刀,喊聲震天:「咱不管你那些事!咱就要贏這場演武,
要楚琳看看咱的本事!哪怕是你齊卡洛,也擋不了咱!」
查乾巴日震撼天地的氣魄給騎隊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士氣。他們逐漸顯示出了多日
正規軍隊操練的強勢,逼得齊卡洛的隊伍慢慢朝著操場邊緣退去。前鋒兵將緊緊地纏
住了齊卡洛的五百精兵,不少齊卡洛的部下紛紛落馬,局勢對齊卡洛一方極為不利。
勢頭一旦落定,極難扭轉。查乾巴日眼神堅定,齊卡洛一看便知形勢不妙。為鼓
士氣,他只得掉轉馬頭,逆著人流破釜沉舟般奔騰直上,迎擊查乾巴日的隊伍。他一
邊策馬,一邊高聲呼喊:「亞克,帶著兄弟們跟老子上!」
「嗬!」亞克應聲,召集同伴,緊隨齊卡洛奮勇拼擊。
鋒利的馬刀劈開幾名前鋒兵丁,齊卡洛等人勇猛向前,一時擊落查乾巴日不少人
馬。不料,正在齊卡洛接近再次查乾巴日之時,一支利箭穿越奔流的人群,箭頭直指
齊卡洛。亞克大驚,高叫:「頭兒!小心!」
齊卡洛雖然瞥到箭支,卻來不及躲避。他咬緊牙關,等待這支箭穿過後肩。卻在
此時,只見一道更快更包含力量的黑色箭影,飛馳過來,就聽清脆的一聲擊響,隨後
而至的利箭毫不留情地將本要刺穿齊卡洛後肩的鐵箭,攔腰截斷。
「啊!」所有人發出驚呼。
端坐高台的赫連重起身站立,目光如炬,閃爍不定。阿布魯立刻上前探問:「大
將軍?」
赫連重擺手示意。阿布魯猶豫片刻,再次落座。赫連重舉目遠望,在湧動的人群
中,尋找射箭之人。他環視人群,刀鋒般的厲目掃視著每個藏身在暗地的射手。突然
,赫連重將目光停留在遠處一面狼頭纛旗下。纛旗陰影後,通體褐毛光澤閃耀的戰馬
上穩坐一人。此人手執弓箭,身著下士的黑灰鐵甲,卻散發出一種有別於普通兵丁的
非凡氣勢。就見他側耳傾聽,穩中有序,不急不躁地從箭筒中再次抽出一支黑羽鐵箭。
場中的查乾巴日雖被方才一幕打亂陣腳,但很快地肅整騎隊,向齊卡洛等人發起
攻擊。他揚起手中的馬刀,叫囂著朝齊卡洛策馬奔去。在他接近齊卡洛時,手中的馬
刀,卻倏然被一股旋風擊落,定睛一看,又是那支熟悉的黑箭。查乾巴日震驚不已,
再要反擊,不想已被齊卡洛的大刀抵住了脖子。查乾巴日懊惱地大吼:「齊卡洛!你
是有了阿綠才能勝得咱!有本事,下回咱們單打獨鬥!」
「鬥就鬥!沒阿綠老子照樣贏你!」齊卡洛勒停戰馬,向高台處的將軍舉刀示意。
操場上頓時響起嘹亮的鑼鼓號聲。贏了查乾巴日,齊卡洛的騎隊自然高興,頓時
漢子們的歡呼夾雜著兵器的碰撞,響徹雲霄。最開心的莫過齊卡洛,他策馬飛奔到場
前,不停叫喚著阿綠的名字。曹禹面帶微笑,輕拽韁繩,聞著他雷動般的叫喊,朝場
中央緩緩而來。
「場中射箭者何人?」赫連重立於高處問話,聲音似戰鼓,震撼山林。
齊卡洛一驚,匆忙勒停戰馬,極目遠望,發現赫連重正立於高台上,一對鷹眼俯
視著馬背上的曹禹。想到他們二人的身份,齊卡洛嚇得背脊又冒出冷汗。他正要替曹
禹說話,卻見曹禹向他一抬手。齊卡洛會意,吞嚥著口水,低下頭去。
清風起,撩動曹禹頭盔下豐盈的黑髮。他飛揚身後斗篷翻身下馬,向赫連重拱手
:「兵卒阿綠,參見赫連大將軍。」
赫連重注視他許久,微微點頭,又向身旁的阿布魯詢問了片刻,說道:「區區一
個兵卒有如此好箭法,卻為何從不見你參戰沙場?」
一旁的齊卡洛聽聞赫連重這話,全然不知所措,他在赫連重與曹禹兩人間膽顫地
不停來回張望。只聽曹禹不緊不慢地回道:「回稟將軍,小人不幸曾遇浩劫,雙目失
明,僅能留於營中司些雜事。雖小人有些箭法,但戰場不若交武,容不得半點閃失,
故未曾出戰。」
赫連重記得阿綠,也記得他的凌厲身手與曾展現出的迫人威懾力。他微微一笑,
剛烈的臉龐並未因笑容而略顯寬和,反而隱約有一種潛藏的神秘。赫連重舉步緩緩走
下高台,隨行的數名將士身配重刃緊隨其後。一時間,寂靜的操場上,迴響著鏗鏘有
力地腳步聲。赫連重在他身前停步,上下打量如山般巋然不動的曹禹。
兩人在操場上擦身而過,揚起火色飛蓬,在春風中獵獵起舞。
第二十章
雪融日開的三月,春意綿綿,群山遍野的茶花逐漸綻放,紅滿枝頭。夏軍日復一
日守在齊雄關外,只守不攻,好似與涼軍成了友好鄰人。關卡上駐守的涼軍兵丁也慢
慢鬆懈了對夏軍的防範。夏軍知道這是攻下齊雄關的機會。他們不時藉著山間高大的
天然屏障,默默地演兵練兵,等待最後的時機。
中營騎隊的數百兵丁們在隱蔽的林木下,操練刀法。雖是暖春但依舊寒冷。在曹
禹的引導下,卻見不少兵丁脫去衣衫,赤著膀子露出精實的肌肉,揮刀霍霍。曹禹指
導這群兵丁,實有耐心,起先雖也因失明而摸不著教授刀法的門道,但僅時過幾日,
他已像從師多年的師父,將這些年輕人的刀法身形熟記在心,並能精準地加以指導。
這些北方的漢子們無不對他佩服之至。
曹禹答應齊卡洛只教他們功夫,偶爾也會指揮他們配合戰法而練。齊卡洛的部下
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對普通的戰法早已不在話下,只是看到曹禹有意無意顯露出的
一些奇兵異法,還是感到好奇與敬佩。其中,藍亦杞更是對曹禹刮目相看。他在曹禹
身邊更好似如魚得水,時不時就趁著練兵的空隙,找曹禹討教兵法。曹禹則不願輕易
談起這些,對藍亦杞的熱情,他時而點撥,時而緘言,總是有所保留。但僅是這樣,
已讓藍亦杞興奮不已,每天圍在曹禹身邊,形影不離。
紅陽逐漸隱於西山,曹禹遣散了練兵的兵丁們,獨自端坐在大石上歇息。藍亦杞
和亞克,一人手提水壺,一人捏著幾盞茶杯,走到曹禹身邊。「阿綠哥,喝水,喝水!」
亞克倒上一杯水,遞到曹禹手中。聽曹禹問起齊卡洛,他連忙回道:「頭兒還在中軍
大帳,聽大將軍部署三日後那場大戰。不到晚上,不會回來。」
曹禹呷了口茶水問:「你們可曾攻過齊雄那樣的險關?」
藍亦杞回道:「咱們攻過懷朔的祈汶關。」見曹禹點頭,藍亦杞又道:「只是,
不瞞你說,那時候我們攻了兩回。第一回李荀統軍,我們並未攻破,甚至因對那邊的
關卡知之甚少,失了不少精兵戰馬。第二回再攻時,換了李政掌兵。那李政確實不是
統兵的材料,出師不利,加上我們也熟悉了祈汶關,那回咱們夏軍長驅直入,攻破祈
汶拿下了懷朔。」
曹禹道:「夏軍擅長馬戰,在齊雄關與祈汶關這類的山道,確是難以發揮長處。
無論是否李政掌兵,赫連重都不會令騎隊衝鋒陷陣,定是以步兵為重。這次,你們必
是在大軍之後增援夏軍。」
亞克點頭,又道:「但頭兒不那麼想,他想衝在頭一個,手刃那個叫李政的!」
曹禹問:「如今,他還這麼想?」
「想!怎麼不想!」藍亦杞手卷一撮頭髮,繼續說,「自從頭兒從涼軍地牢逃出
後,就成天想著要殺李政。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說。我們猜頭兒是不是在牢裡吃了李
政的虧、結了什麼深仇大恨,才非要親手剁了他。」藍亦杞想了想,露出笑容又道:
「說也奇怪,之前頭兒恨得是曹禹。可回來後,他再也不說曹禹了,好像寶貝得不得
了。對曹禹,頭兒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阿綠哥,你說他這是怎麼了?」
曹禹也笑,微微低垂下臉,道:「我不知道。」
藍亦杞與亞克細細打量他,並不相信:「你怎麼會不知道!那時候頭兒不是和你
一塊兒從牢裡逃出的嗎?頭兒還說,你出手救過他!」
曹禹抬起頭,慢悠悠地又喝了口水,問:「他這麼說?」
「頭兒就是這麼說!大夥兒都知道這事!」藍亦杞靠近曹禹,在他耳邊悄聲問:
「阿綠哥,頭兒在牢裡是不是遇見曹禹了?」
曹禹思索片刻:「有遇見。」
「曹禹對頭兒很好?」亞克插嘴問。
「賞了他頓鞭子。」
亞克嚥了口口水,不解道:「那、那是曹禹放了頭兒?」
「不是。」
「不是?沒道理!這沒道理啊!這不是很奇怪嗎?曹禹又沒給頭兒好處,頭兒怎
麼就突然不恨他了呢!」亞克盯著曹禹的側臉注視許久,突然賊賊地笑了,「曹禹他
是不是很漂亮?比阿綠哥你還漂亮?」
「什麼?」曹禹頓下手中的茶杯。
藍亦杞壞壞地笑著問:「那位曹大將軍是不是比阿綠哥你更漂亮?」
「這……」曹禹詫異於兩人的問話,放下茶杯道,「不清楚。」
藍亦杞仔細觀察曹禹的神色,見他難得尷尬,不懷好意地笑道:「小生知道了!
小生知道了!」
「知道什麼?」曹禹問。
藍亦杞四下張望,最後湊到曹禹耳邊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頭兒那時候一
定是被曹大美人給迷住了!」
曹禹聞言輕咳,嚴肅道:「休要胡說八道!」
亞克笑道:「阿綠哥,你別生氣!頭兒那只是一時糊塗!他最喜歡的是阿綠哥你!」
曹禹知道藍亦杞與亞克有時喜愛胡鬧,隨他們嬉笑了一陣。遠處,一隊步兵在將
士的指揮下回到空地。亞克忽而停下了笑聲,認真地看著那群年輕人揮舞刀劍。
「阿綠哥,你說打完這場仗,咱們與涼國的戰爭是不是就算快要到頭了?」
曹禹循著刀劍聲虛望過去,緩緩點頭。
「這回,涼軍不知道會派遣哪位將軍與咱們對陣,」亞克靠坐在曹禹身邊喝了口
水,「他們會派誰,趙勝嗎?我覺得,如今涼軍中,也只有趙勝能擔大任而已。」
「趙勝豪爽,深得底下將士們的敬仰,且驍勇善戰。當年他出征北方,為大涼打
下大片疆土,可謂功勳卓著,」曹禹道,「但若說到守城,當是周康的長處。周康性
情溫和中庸,不急不躁,曾領兵獨守虎牢,那時敵方攻打三個月都未能攻破他的防守。
如若由我遣將,我必定遣周康主戰。」
藍亦杞大笑:「阿綠哥,你對涼軍那些將軍的事兒知道可真多!小生只知道他們
當年一直跟在李荀身邊,一動一靜,卻不知道他們還都是那麼厲害的人物。」藍亦杞
收拾了兩人的茶杯,接著揶揄道:「阿綠哥,你過去不會也是涼軍中的什麼將軍吧?」
曹禹注視他片刻,冷靜地回道:「我只是身在大涼,略有耳聞。」
藍亦杞笑了笑沒說話。亞克則圍在曹禹身邊繼續向他打探齊雄關的事:「頭兒說
,這場仗,咱們准贏,等咱們得勝歸來,明年就都能回家!阿綠哥,你怎麼認為?」
「此戰,夏軍看似穩超勝券,」曹禹起身轉向東邊雄偉矗立的齊雄關,虛望群山
緩緩道,「實則,仍有變數。」
「什麼變數?」藍亦杞與亞克異口同聲。
曹禹回首望向他們,手指扣動杯沿,輕輕晃動著杯中茶水。過了許久,他歎了口
氣,對藍亦杞說:「茂才,去帳中拿地圖過來。」
藍亦杞見他神色嚴肅,不敢怠慢,留下亞克守候,立刻從齊卡洛的營帳裡取來地
圖。他將地圖攤在大石上,小聲問:「阿綠哥,這變數到底是什麼?」
曹禹輕聲一笑,道:「這變數我也難向你們說個明白,但應變的法子,倒是可以
與你們解釋。都附耳過來。」
藍亦杞與亞克面面相覷,一臉緊張。隨即藍亦杞先下了決心附耳過去,亞克也跟
著湊了上去。三人聚首,曹禹向他們指點山道,低聲耳語。夕陽下,暮光撒在三人身
上,曹禹聲輕語淡,卻好像每個字都重重地敲擊在了兩人心頭。
「李政會想到這事?」藍亦杞大驚。
亞克更是瞪大了眼睛道:「這事,頭兒還有將軍們知不知道,咱們要不要去跟他
們說?」
曹禹擺手,示意他們無需驚慌。「我只是有這樣的想法,未必成真。今天與你們
說這些,是要你們有所準備。你們是後援的增兵,任務無非是增援前鋒、把持後路。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情況,在齊雄關的山道,你們要做的,就是必須讓夏軍有安全之
道可行。這是你們的使命!」
亞克與藍亦杞紛紛點頭。亞克不放心地又道:「這事真的不用和將軍們說?」
「阿綠哥既然說不必,自然有不必的道理。我們將它記在心中,若那日果真出現
這般狀況,我們便用阿綠哥的法子及時應變,」藍亦杞望向曹禹,「阿綠哥,小生信
你!」
曹禹微笑,收起地圖,轉身離去。
三日後的清晨,夏軍懷著必勝的得意,向齊雄關發起攻擊。赫連重用兵三萬,分
三路由東、西、北進軍山道。隨著振徹山谷的號角響起,三股黑色人流在山間蜿蜒,
潮水一般向齊雄關推進。夏軍旌旗鋪天蓋地翻騰著,鼓聲雷動,震天響地。
被曹禹稱為大涼北方最後一道天險的齊雄關,位於巖峰山與櫟連群山之間,地勢
險峻。自大涼始皇征下江山後,百年間再無人攻破。在這百年來,歷代涼王對齊雄關
亦十分重視,每年撥下重金銀兩對齊雄關關卡城牆大加修繕。所有牆體均以岩石堆砌
凝結,可謂堅不可摧。距城牆左右五里處更是設有烽火高台。隨著夏國大軍的逼近,
烽火台上一柱灰黑的狼煙早已直衝天穹,預示著涼夏之戰的再度開啟。
夏軍前鋒接近齊雄關,城牆上支支冰冷的強弩在涼軍的操持下,射出密集的箭網。
配合張狂的箭勢,不停從城牆處被推落的巨大石塊,更使重裝而行的夏軍步兵們無法
靠近。勇猛的夏軍奮力持住手中的盾牌,以龐大的撞車為掩體,緩慢朝城頭移動。被
落下的石塊、箭羽擊中的夏軍兵丁,仍咬牙繼續前進。
處在後方的齊卡洛騎隊,手持兵器,把守山間窄道。站在山腰的大石上,齊卡洛
極目遠望,一邊遠眺前方夏軍與涼軍在城頭的激戰,一邊查看群山週遭的動靜。藍亦
杞立於他身側,神情嚴肅。
「阿綠說讓咱們注意東邊的山坡?」齊卡洛問。
「對,阿綠哥說東山地勢奇駿。百年前,涼國征戰此處,發現過隱秘暗道,正是
在東山。只是多年後由於的一場天災,將山形毀了個乾淨,甚至掩埋了當時在那兒的
整個村莊。自那兒以後,沒人再踏足過那地方。時間久了,也就無人記得暗道的事了。
阿綠哥說,他也只是在記錄當年那場征戰的書簡中看到過,不知虛實。就怕這回咱們
與涼軍大戰,涼軍中有人也知道這事,並真的找到了當年的暗道,加以修葺,得以通
行。要是讓涼軍繞到了咱們的身後,斷了咱們的路,那可就糟了,」藍亦杞說,「所
以,阿綠哥要咱們準備這些粗大的滾木與包裹火油的鐵箭。萬一涼軍果真從東邊山坡
出現,以咱們如今所守的位置,就用這些滾木堵截他們的道再輔以鐵箭助乾木燃燒,
斷去他們來犯的道。」藍亦杞手指遠處一條蜿蜒的窄徑。
「如果真有那麼條道,不如咱們先去探探?」齊卡洛向藍亦杞所指的東坡望去。
「頭兒,咱們不能離開這地方。這是軍令!」藍亦杞道。
「老子知道,老子就是那麼想想!」齊卡洛摸著滿是鬍渣的下巴,「阿綠既然知
道這事,怎麼不早點跟老子說?」
藍亦杞在齊卡洛身後,輕輕道:「或許阿綠哥有難處。」
齊卡洛垂下手中馬刀,神光暗淡。最後他長吁了口氣,大聲喝道:「老子今天就
守在這兒,盯住這東山!等一會兒,將軍那兒擂鼓,叫胖子帶五百弟兄上前。你還有
亞克跟著老子,咱們就耗在這裡,守住夏軍的退路。」
紅陽未上中天,已聞山谷中夏軍的鼓聲號令,查查率領騎隊精兵衝上通向齊雄關
的古道。遠處城關一片腥風血雨,箭羽在城頭如海浪翻滾上下交錯,城牆下倒滿了涼
夏軍兵染血的軀體。青碧的山間野林綠草窄徑,被猩紅的鮮血淹沒,馬蹄陣陣,濺起
紛紛血雨。十數架雲車載著雲梯,推近城牆。只待夏軍登上牆頭,這固若金湯的齊雄
關就再難抵擋夏軍步入中原的腳步。涼國遼闊的大地,富饒的田園,正是夏軍多年來
期盼的疆土。眼看雲梯就搭上城牆,此時,涼軍城頭一桿沖天木柱突然升起一面巨大
的黑底紅紋異獸纛旗。在這纛旗前,竟是李政的屍身。
「怎麼回事?」城下夏軍大呼。
「涼軍內亂,舉旗示降!」有人喚道。
身在戰車上的赫連重亦在後方目睹了這一幕,他微微揚起嘴角,揮舞青銅戰劍笑
道:「涼軍示降,即是天耀夏軍!」
話音未落,城下夏軍一片歡喝。
正在兵將們搖旗吶喊迎接勝戰時,城頭又是一陣軍鼓大作。沉重碩大的滾滾岩石
猝然從城牆處被投處,狠狠地將雲梯砸成數段。雲梯彈起的碎片插入週遭夏軍兵丁的
腹內,頓時鮮血飛濺。連綿數里的城牆上,原本稀疏繳固的箭弩旁突然又架起無數木
樁強弩。夏軍們尚不及反應,頭頂天際已被密集而來的利箭掩蓋,不見藍天白雲,不
見城頭涼軍,只有不停射來的黑色鐵箭,剎那間刺穿了他們的胸膛。到處是嘶聲裂肺
的哀鳴,遭到突擊的夏軍慌不擇路,向後退去。古道窄小,崎嶇難行。萬人軍隊在蜿
蜒的道間驚慌地推擠聳擁,不停有兵丁從道旁滾落懸崖,粉身碎骨。
夏軍將領傳來再整陣型的軍令,軍號急促,聲聲震耳。夏軍不愧為多年征戰的勇
士,在生死攸關的沙場上,他們再一次執起手中盾牌,抵擋著涼軍射來的利箭,艱難
前行。只是山間小路承受三萬軍兵本已岌岌可危,如今一場混戰,板石築起的小道,
不僅遭到萬人戰靴道路踩踏,又遇涼軍巨石碾壓,路面徹底破損石板碎裂。夏軍士兵
們一腳踩下,便深陷在其中或滾下山道,加之不停迎面襲來的碩大岩石,很快,他們
便不能前行。
夏軍不得不鳴金撤兵。金鼓擂響,夏軍將士得到號令,留下數隊抵禦城頭涼軍的
士兵,大軍急速掉轉準備下山。山路陡直,大軍帶著衝車難以提高行速。就見城頭不
時有大石滾落,一路將退避不及的夏軍兵丁們壓在其下或帶入山谷。整個齊雄關外,
一片刺鼻的血腥。
赫連重將目光狠狠地投向城頭,只見城關高處揚起無數面涼軍旌旗,迎風拂動,
墨黑旗面加之似火的綢綾,映得齊雄關內外洶湧如海。一輛樓車倚著城頭而立,四周
戰旗飛揚。樓車上,五十名衛兵持刃成排直立,眼神堅定,陣勢強盛。中央簇擁著的
一人,身著銀灰戰甲,濃眉高鼻,目色深沉,他手握三尺長劍,向著赫連重的方向款
款而望。赫連重詫異地從城頭那模糊的身形上辨出了對方的身份。他緊握的刀劍的手
指死死地掐在青銅柄上,泛白的關節和充血的眼眸無不透出他心中燃燒的怒火。
齊雄關戰事陡然逆轉,城關下到處是插著箭矢兵器的夏軍屍身。夏軍想奪下齊雄
關已無可能。城牆上豎滿了寫有「李荀」字樣的綢子旗,涼軍將士們無不擺出一副不
容進犯的肅穆姿態。
「頭兒,不好了!」亞克從前方小道奔走過來。
方才齊卡洛在高地聽到遠處不停疊換的軍號,警覺戰事有變。此時山谷中不斷迴
旋的淒慘哀嚎,更令他確定夏軍陷入困境。齊卡洛焦急地問:「怎麼樣?」
亞克側過身,顯出身後滿身是血的查查。查查正由一名隊中騎兵背著,耷拉著腦
袋,奄奄一息。齊卡洛急忙上前,探視查查傷勢,問亞克:「涼軍打過來了?」
「不是!」亞克抹了把汗,「涼軍還在城關上。查查哥帶的人沒能上城關,半路
遭右軍衝撞,從小路那兒摔下來了!」
「他奶奶的,被自己人給撞了?竟然有這種事!」齊卡洛怒吼道,「城關那兒到
底咋回事?」
「咱們遭了對方的暗算,」亞克將聽來的駭人消息傳給齊卡洛,他呼吸急促,
「城關那兒都是死人,是咱們的人!今天跟咱們打仗不是趙勝,也不是周康!更不是
李政!頭兒,李政死了!被涼軍吊在城頭的桿子上!領軍的是……是……李荀!」
「李政死了?他奶奶的,老子還沒找他報仇,他怎麼能死!」齊卡洛聽了消息大
為吃驚,漲得滿臉通紅,吼道,「他怎麼能死呢!」轉而想到李荀,他又問,「李荀?
那個李荀不是早死了嗎?」
「李荀沒死!有人看到他在城頭的樓車上!齊雄關到處都豎著他的旗幟!」亞克
差人將查查帶到後方醫治,慌張地繼續道,「漢人騙咱們!李荀根本沒死!現在兄弟
們說,李荀沒死,曹禹也沒有死!他們一個個都活著!那些消息統統都是騙咱們的!
漢人是想要咱們入他們的套兒,把咱們趕盡殺絕!」
齊卡洛心中咯噔一下,壓下亞克的腦袋:「別瞎說,沒這事!這節骨眼上,不能
被瞎話亂了咱們自己的陣腳!」
「頭兒,你咋知道沒這事?」亞克著急地大喊,「說不定曹禹和李荀一樣,正在
暗地裡窺視咱們,準備要咱們的命呢!」
「噓!噓!」齊卡洛使出蠻力摀住亞克的嘴,瞪圓眼睛朝亞克怒喝,「曹禹已經
死了!你不信那些漢人,還不信老子?」
亞克扯住齊卡洛戰甲,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他推開齊卡洛的大手道:「頭兒
,我信你!我當然信你!我剛才就是有點怕……」齊雄關外碩長蜿蜒的夏軍大軍隊伍
還在向山下緩慢推移,亞克問:「咱們現在怎麼辦?」
「守!」齊卡洛手握馬刀堅定道。
齊雄關位於鶴盛山脈,長江上游的北岸,是緊扼通往大涼中土的關口,它地勢險
要,有虎踞龍蟠之勢。正當大軍推進至山腰即將到達齊卡洛鎮守的山地時,在東探尋
的藍亦杞匆忙趕至稟報道:「頭兒,東坡有異動!」
齊卡洛問:「是涼軍突襲?」
「恐怕是!」藍亦杞謹慎回道。
齊卡洛重重呼出口氣,振動手中馬刀,向身後百名兵丁一聲令下:「抬上木頭,
跟老子來!」兵丁們不敢怠慢,立即架起百來跟滾木,緊隨齊卡洛,來到東坡外。齊
卡洛從高處俯瞰東坡山坳。如洪蟻般密密麻麻的步兵,在喬木的掩護下,急速向回撤
的夏國大軍逼近。他們身著灰色鎧甲,手持盾矛,雖未舉旗幟,但仍能從他們的戰盔
上辨出,並非夏軍的隊伍。
涼軍借由古時暗道,準備包抄夏軍,其人數與齊卡洛的人馬相較,有著壓倒性優
勢。齊卡洛虎著臉,憤憤道:「他奶奶的,漢人果然陰險!」
「幸好,咱們有準備!」亞克說。
「有準備也是惡戰!」藍亦杞拽緊手中兵刃。
「你們怕了?」齊卡洛側頭問。
「小生不怕!」藍亦杞笑道。
亞克想到還在營後被救治的查查,轉頭向著身後並肩作戰多年的兄弟們大吼,
「怕啥?咱們要報仇!咱們要替胖哥報仇!對不對?」
「報仇雪恨!」百名將士舉刀同喝。
「好!」齊卡洛泛出笑容,高舉馬刀,直指東坡,「隨老子去東坡,殺他個痛快!」
山風吹得枝葉嘩嘩作響,併合著戰靴在古道上渾然有力的踢踏聲,形成一股急迫
的合奏。夏國大軍依舊在緩慢下行,騎隊派出報信的游騎還在趕往前方的路途中。齊
卡洛的百人戰隊,架起堆有一捆捆沉重滾木的戰車,浩浩蕩蕩向東坡趕去。四周充斥
著嘶戰的叫囂,齊卡洛的隊伍卻沉穩地寂靜無聲。在這場涼夏殘酷的對戰中,他們不
知不覺成了決定戰爭命運的人物,主宰著夏軍的存亡。
待行至東坡附近,齊卡洛率領將士們突然快步疾進,佔領上方高地。暗下行動的
涼軍巡兵同樣發現了齊卡洛的隊伍,山林間號角猝響,塵煙瀰漫,萬人步兵急速擺開
陣型,直衝齊卡洛等人所站之地。
「下滾木,給老子狠狠地砸!」齊卡洛大喝一聲。
數百根巨大的滾木轟然而下,石木相擊震耳欲聾,瞬間衝垮了涼軍陣型。原以奇
襲為重的涼軍將領顯然也未料到夏軍有此準備,大為驚愕。一時間,原本氣勢磅礡的
涼國大軍被這意外之舉砸得七零八落。
齊卡洛站在高地,俯瞰腳下混亂如麻的涼軍,大是滿意。
只是,萬人戰隊畢竟非同尋常,待過了滾木亂陣這場異動後,涼軍將領再次發令
,重整軍師,迎著夏軍的方位席捲而來。齊卡洛收起笑容,遠望齊雄關下撤退的大軍
,問:「亞克,咱們大軍退到哪兒了?」
「中軍快到咱們這兒了。」亞克說。
「繼續砸!」齊卡洛命令。
「頭兒,滾木快使完了。」
「上火燒箭!」
「是!」
亞克帶領二百名精兵,以巨石為掩體,拉開弓弩,懸上火燒的鐵箭朝東坡下射去。
在一陣陣震天動地「鎮守東坡」的呼喊中,利箭紛飛勢如卷席,在山坳與高地之間形
成一張浩大的屠殺之網。僅半柱香的功夫,已射殺涼軍百人。但形勢並非樂觀,亞克
此方亦為後續箭支供力不濟而焦急萬分。齊卡洛問:「咱們還能撐多久?」
「大約能撐到中軍到咱們這兒!」亞克回道。
齊卡洛黝黑的臉上顯出凜冽堅定:「撐到中軍離開咱們這兒!」
「是!頭兒!」
「茂才,咱們出兵,擺陣殺敵!」
「遵命!」
齊卡洛與藍亦杞火速在亞克的左右兩方,擺開條形殺陣,攔堵從兩邊繞上的涼國
軍兵。滾木雖擋住了絕大多數的涼軍,但仍有不少涼兵沿著小道殺上了高地。齊卡洛
提起馬刀,率領百名兵丁,截殺衝上山道上的涼軍。
「殺!」齊卡洛嘶啞地怒吼,「殺光這些涼人!守住東坡!」
山谷中迴盪著夏軍將士們的呼喊:「守住東坡,守住東坡!」夏軍將士揮刀勁猛
,力無虛發,刀刀砍在涼軍要害之處。藍亦杞與部下兄弟們施展精妙的身法,躲過涼
軍劈來的刀劍,同時凌空上踢,蹬去偷襲者手中利刃,使出快速刀法戳入涼軍胸腹。
涼軍在他們的攻勢當場立斃。齊卡洛力大無窮,每次馬刀下劈,都震得敵方虎口發麻
,氣血翻湧。敵方時常未來得及後退,已被齊卡洛踢翻在地,再中齊卡洛一刀,欣然
喪命。
無奈眾寡懸殊,齊卡洛等人終難以抵擋涼軍的萬人戰隊。亞克這方的鐵箭已經射
完,難再遠程抵禦涼軍。漸漸的,隨著涼軍打開山坳下一道缺口,源源不斷的援兵從
坡下逼近高地。齊卡洛與藍亦杞率領的部隊,逐漸力乏,不時被對方的刀劍擊中。突
然,傳來一陣驚呼。齊卡洛慌忙用餘光向左側撇去。與齊卡洛貼身而立的年少夏軍兵
丁被長劍刺入喉間,頓時鮮血噴湧,直直倒地,另一呼喊的小將也已遭涼軍捅穿胸腹
,滾落道下。一名涼兵趁齊卡洛露出破綻,揮刀砍向他頭顱,齊卡洛匆忙側移,大刀
落在肩頭,頃刻,齊卡洛右肩鮮血淋漓。「鳥!」齊卡洛舉刀劈下對方腦袋。
數名涼軍見同伴被殺,一擁而上,意要圍剿齊卡洛。他們揚起大刀,輪番攻擊被
圍在其中的齊卡洛。
「噹!噹!噹!」眾人揮動兵刃,想要先將齊卡洛手中馬刀制住,豈知齊卡洛力
大無比,馬刀更是沉重若金。涼軍兵刃碰上他的大刀,非但未將能抵住他的攻勢,反
而被齊卡洛震飛了兵刃。他們迅速向後撤去,集聚更多人手,再次朝齊卡洛攻擊。
齊卡洛心中明瞭,純以力量相拼,這些涼軍士兵絕非他對手。但對方人手連綿不
斷增加,他也不能相抗太久。正在此時,集合了十數人的涼軍改變之前的陣勢,又向
齊卡洛衝來。此回,弓箭手掩於石後,發出數枚利箭直指齊卡洛。齊卡洛急忙舉起大
刀左右劈閃,險險向後退去。腳後是條陡直斜坡,稍有不慎便有跌落喪命的危險。齊
卡洛不敢多加移動,這便給了涼軍再次攻襲的機會。就見涼軍箭開二度,一道道凜冽
的利箭,從前方襲來,直攻齊卡洛週身。齊卡洛心中咒罵涼軍,勉強阻攔箭勢,卻難
擋不斷而來的鐵箭。很快齊卡洛左肩,右腿都遭到箭襲,他咬牙力挺,鮮血不停從傷
口處湧出。眼前涼軍的身影逐漸模糊,齊卡洛揮動大刀的手也禁不住減弱了守勢。涼
軍步兵趁此時機,一擁而上,衝在前方的領頭將士在齊卡洛頭頂揮刀而下。
齊卡洛心知肚明,今日已在劫難逃。他不後悔為抵死守住東坡護送大軍下山而喪
命,卻為不能再見到營中的曹禹、不能實現對他的諾言而沮喪。齊卡洛大吼一聲,秉
著最後一口舉起了馬刀擋在身前。就見電光火石般的兵刃相交,涼軍將士的刀刃在齊
卡洛臉頰處劃下一道血粼粼的傷口。
涼軍將士亦被齊卡洛的吼聲震得一愣。一擊未中,他再次高高揚起大刀,要取齊
卡洛性命。就在大刀要砍下齊卡洛頭顱的瞬間,一柄板斧擋住了涼軍將士的攻勢。
「齊卡洛,逞啥英雄,給咱一邊歇著去!」滿是鬍渣的粗臉大漢對著涼軍一頓爆喝,
「來,今天叫你們嘗嘗你爺爺豹子斧的滋味!」
身中數箭的齊卡洛艱難地撐開眼睛,見到身邊站立著一個虎背熊腰、手持板斧的
大漢。「查……乾巴日?」
「嘿!沒想到咱會來救你?咱自個兒都沒想到!」查乾巴日甩了甩頭,向一旁啐
了口,「這群龜孫子,在齊雄關陰咱們,叫咱們當了肉餅子,還想把咱大軍堵在山谷
裡一網打盡!一群畜生!咱今天要扒了他們的皮!」隨著軍號鳴響,數千夏軍將士與
涼軍絞殺在了一起。霎時間,山谷中湧起海嘯似的怒吼。
「你……不是在西山頭?」齊卡洛問。
「咱們大軍已經撤離了齊雄關,大將軍命咱們北營的軍兵來東坡,砍了這群想偷
襲咱們的龜孫子!」查乾巴日向齊卡洛道。
齊卡洛聽他說大軍已經退出齊雄關,心頭大石落下,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下來,頓
時感到全身火辣的疼痛。他呲牙低叫:「嘶……痛痛痛……」
查乾巴日一邊謹慎地查看了他的傷勢,一邊佯裝輕視地笑道:「瞧你那點出息!」
齊卡洛也笑,隨著查乾巴日緩慢移動腳步。漸漸地,他感到耳邊將士們的嘶喊在
消失,身體如背了千斤重擔般沉重。齊卡洛扶著一棵大樹,眼前忽的一黑,再也支持
不住,昏死過去。查乾巴日立刻換來幾個兵丁,將齊卡洛小心抬去後方,他沉著臉囑
咐:「給他找最好的大夫!」
增援而來的夏軍士兵如潮水般湧進東坡,在西山紅日映照下,雙方人馬又一次展
開了廝殺。
第二十一章
黃昏時分,一輛輛承載著傷員的篷車駛至山下紅燕縣的夏軍營地。篷車駛進中營
騎隊,馭手勒停馬匹,向齊卡洛輕言幾句,將他扶下篷車。齊卡洛被攙扶著走去營帳
,沉重的頭盔早已被卸去,露出傷痕纍纍的虎臉。
不待齊卡洛走近,營帳的布簾已被掀開。一位身形修長,面貌俊美的白衣青年,
朝著齊卡洛的方向走來。馭手識趣退下,登上篷車駛離中營。齊卡洛一瘸一拐地走到
曹禹身旁,垂頭道:「阿綠,今天真窩囊!老子沒打成勝仗,還被那群孫子刮了!他
奶奶的喪氣!」
曹禹卻不說話,伸手輕輕探向齊卡洛,再漸漸滑到包裹傷口的繃帶旁。齊卡洛有
些不好意思,又道:「其實也沒啥!就是腿有點瘸,肩胛骨不好動彈。還有臉上……」
齊卡洛將臉貼近他,示意他摸包裹的繃帶,「就是這兒!你摸!就這兒!多了道傷疤
,可深了,流了不知道多少血!」見曹禹眉目深鎖,齊卡洛又立刻改口道:「當然這
也沒啥!老子不是娘們,臉上有點傷,榮耀!」
曹禹搖了搖頭,攙他繞過亂石,走入帳中。帳內是一張打理整潔的軍榻。曹禹將
齊卡洛扶上榻,倒了一盞茶水遞到他手中。
「齊卡洛,今日你雖受了傷,卻是夏軍的勇士。」曹禹道。
齊卡洛舉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眉笑得皺成一團:「你贊老子?你是在贊老子?」
曹禹頷首微笑。齊卡洛放下杯子,高興地向曹禹一拱手,伸長脖子靠在他耳邊說:
「謝曹大將軍,謝曹大將軍讚譽!」
曹禹一怔,揮袖落座:「胡話!」
齊卡洛笑得合不攏嘴,扭到他身邊:「咋是胡話?老子說得正經,你不是將軍是
啥?你那名號,在邊疆,那是威震五胡!」他用帶傷的胳膊輕輕地撞了下曹禹,嬉皮
笑臉道:「老子都已經是勇士了。曹大將軍,你有啥賞賜給老子?」
曹禹側身仰靠在軍塌上,神態平靜:「我只是個兵卒。」
「兵卒?有你這樣的兵卒?」齊卡洛不滿地嘟囔,隨即又露出佩服的神情,
「咱們夏軍的兵卒要都像你,天下都是咱們的!老實說,這回要是沒有你,咱們大軍
已經被李荀困在山裡了。說不定老子這會兒也死在了齊雄關!」齊卡洛同他一起靠在
軍榻,回憶著感慨道:「老子過去真沒想過會有和你在一塊兒的一天。你剛到辰陽那
會兒,率領涼軍威風凌凌,回回把咱們往死裡打,害死了老子好多兄弟。老子天天在
營裡想著怎麼砍死你。如今,你在這老子這兒了,是老子的人了,還把戰法也告訴咱
們,徹底讓李荀失了逮住咱們的機會。老子真的沒想到有這天。李荀一定也沒想到。
他不會料到咱們夏軍在東坡防他,讓他失了良機。你將他都看透了,還能是個普通兵
卒?」
「只是湊巧。」曹禹道。
齊卡洛凝視他:「老子不管是不是湊巧。反正老子沒把你看成兵卒!」他勉強抬
起雙臂搭在曹禹肩頭,討好地糾纏:「老子要賞這個!」他用力撅起嘴,一個勁兒湊
向曹禹。
曹禹偏過臉,起身下榻:「好!我這就替你去打食!」
齊卡洛大叫:「老子不是要吃飯!」
帳外,將士們正紛紛返回騎隊。炊事已備好了食物,亞克、藍亦杞等人相幫著兵
丁們分發飯菜,見到曹禹,遞上兩碗稀飯與一碟醃製的菜葉。曹禹向他們詢問了傷員
的情況,藍亦杞告訴他查查仍在醫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藍亦杞感歎地說
,「但總算保住了性命。」
「阿綠哥,」亞克放下刁斗,「往後打仗,你要是想到了什麼,一定要和咱們說!
咱們都知道,你聰明,又有能耐。咱們得好好準備,才能打跑涼軍,才能回家!」
曹禹笑了笑,沒有回答。
夏軍打了敗仗,整個營地籠罩在沉悶中。曹禹在帳外向東南方的齊雄關虛望,好
似還能聽見白天戰場死亡的叫囂。他未再作停留,帶著食物回到帳內。
齊卡洛躺在榻上還在生悶氣,察覺曹禹走近,慢慢靠坐起來。曹禹手持碗勺,來
到他近前,舀了勺稀粥湊到他嘴邊。齊卡洛見狀立刻美美地笑了。他邊吃邊咯咯傻樂
,引得曹禹皺起眉頭:「你笑什麼?」
「你餵老子吃東西,」齊卡洛興奮地說,「你在餵老子吃東西!」
「這有何好笑?」
「你是涼國的大將軍,是曹禹,可你餵老子吃東西,」齊卡洛樂呵呵地陶醉其中
,「涼國大將軍李荀叫老子吃刀子要老子的命,可大將軍曹禹卻在這兒心疼老子餵老
子吃東西!」
「別得寸進尺,」曹禹道,「你受了傷,手腳不便,我姑且餵你,等傷勢好轉便
自己吃。」
齊卡洛不甚在意地繼續笑。他靠近曹禹,扭著屁股故意撞向他,瞇起眼曖昧道:
「那晚上你會不會再給老子洗屁股?」
曹禹瞪了他一眼,皺眉低喝道:「吃飯!」
「老子手腳不方便,」齊卡洛耍賴靠在曹禹肩頭,「你給老子洗下屁股咋了?老
子現在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咋洗?老子也不想到時滿帳子臭氣,熏得咱們受不了。
那不影響咱倆夜裡睡覺嘛。」
曹禹舉起湯匙,抵在齊卡洛嘴邊:「吃不吃?」
「吃!」齊卡洛大嘴一張,將曹禹餵來的食物吃下肚。見曹禹臉色緩和,齊卡洛
用盡力氣擰了自己大腿一把,立刻痛得紅了眼。他裝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喃喃道
:「老子知道你愛乾淨。之前你沒醒的時候,老子不怕髒不怕累地替你每天從頭擦到
腳,又洗臉又擦屁股的,還給你洗衣裳。現在老子不能動了,原想著能依靠依靠你,
沒想到你那麼嫌老子。老子知道,你嫌老子髒,嫌老子是粗人,嫌老子是蠻子。老子
打又打不過你,說又說不過你。你是天上的星星,老子是地上的蛤蟆。哎,老子真是
越想越心酸……」
曹禹停下手中的動作,一道厲光從眼中閃過。
齊卡洛馬上縮回頭消了聲音。他老老實實地一口一口吃著曹禹餵來食物。待吃完
了碗中的稀飯,曹禹這一陣生氣好像過去了,齊卡洛又朝他靠了過去。他先用腳謹慎
地碰了碰曹禹的腿,數下都沒有反應,這才放心地將虎頭慢慢地擱到了曹禹的肩上。
齊卡洛以一種小心翼翼試探的口吻,輕輕問:「洗屁股?」
「唔?」曹禹不回話。
「洗屁股?」齊卡洛拉了拉他的衣袖。
「什麼?」曹禹板著臉收拾碗碟。
齊卡洛在榻上轉了身,將屁股微微翹起,故意扭動了幾下,討好地說:「洗屁股
——」
曹禹忍不住笑出聲,抬袖在他渾圓的屁股上揮去一掌。齊卡洛連忙摀住屁股不住
躲閃,最後還是未能躲過,挨了一下。就聽「啪」的一聲,他不怒反笑,朝著曹禹咧
嘴開懷:「咱們這算不算擊臀為誓?」
曹禹笑了,轉身再次離開營帳。
齊卡洛待他走遠,獨自躺在榻上,蜷起雙腿,收了方才胡鬧的笑容,垂頭沉思。
閉上眼,白天山坡上夏軍弟兄們與涼軍相拼的悲痛情景就好像走馬燈似的從眼前閃過
,痛苦的嘶喊,血肉之軀的殘敗,想到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的死亡,齊卡洛不禁
湧出熱淚。
曹禹提著一桶熱水走回帳中,察覺到齊卡洛的異狀,停頓片刻,默默地走向水缸
,舀著涼水倒入木桶。嘩嘩的水流,微妙地牽繫著曹禹與齊卡洛此時的心緒。
「那個李政死了,老子連他根毫毛都沒碰到他就死了!」齊卡洛拽著被褥哼哼。
「我聽說了。」曹禹將汗巾放入水中。
「老子沒能替你報仇。」齊卡洛遺憾地歎氣。
「無妨。」
「李荀還活著!」齊卡洛說話時特意留意了曹禹的臉色。曹禹並不驚異,只是緩
緩地點了頭。齊卡洛接著說:「涼人騙了咱們!現在營裡不少人在傳,說李荀的死是
漢人設下的圈套,說你……說曹禹也還活著,漢人準備將咱們趕盡殺絕。夏軍因為這
場仗,因為李荀,搞得人心惶惶。」
曹禹攪汗巾的手停了下來:「你打算將我交出去?」
「不!絕不!老子跟亞克說了,曹禹死了!」齊卡洛堅定地說。想到今日慘烈的
戰況,齊卡洛強忍熱淚:「老子今天差些沒守住東坡!咱們騎隊所有駐守在那兒的兄
弟們都拼了命,又死了好多人。那個過年時掉眼淚的小子也死了。老子沒能保住他!
老子他奶奶的又失信了!老子不能把你交出去,老子決不能再失信於你!」說完,齊
卡洛再也忍不住,掉下眼淚。
曹禹緩步上前,將溫熱的汗巾覆在齊卡洛粗糙的臉上,柔和地說:「別哭了。你
已守住了東坡,更守住夏國大軍。這事無論換作誰,都難做的更好。沒有人會責怪你。」
齊卡洛扯下汗巾,伸手環住曹禹的腰身,將腦袋靠入他身前。曹禹遲疑須臾,把
他納入懷中。齊卡洛貼在曹禹衣襟上嗚咽:「老子做不好!老子真的沒用!曹禹,你
幫幫老子!你幫幫老子好嗎?」
曹禹僵直著身體,不願回話。他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齊卡洛刺硬的黑髮。齊卡洛
緊緊地抱住他,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平靜。傷痛因疲倦又一次襲來,齊卡洛挨在曹禹身
上不願動彈。曹禹微微移動步伐,齊卡洛便立刻收緊了臂膀:「老子又為難你了。讓
老子多抱會兒,老子想要再多抱會兒。」
曹禹站立不動,任憑齊卡洛摟抱。又過了片刻,他垂下眼,輕輕推開齊卡洛。曹
禹重新拾起掉落在榻上的汗巾,在熱水中擰乾替他擦臉。最後,順勢坐在了他身邊。
齊卡洛見他坐定不動,復又伸出大手將他摟在懷裡。他嗅著曹禹身上的味道,輕聲道
:「曹禹,你真好聞!」齊卡洛吻上他白淨的脖子,小心地咬住他的耳垂,舔吻耳廓。
慢慢地,齊卡洛將嘴湊到了曹禹唇邊,他想親吻上去,卻遭到了曹禹的拒絕。
「為什麼不讓老子親你的嘴?」齊卡洛黝黑的大臉擰成一團。
「不為什麼,」曹禹望向齊卡洛,「你我之間並無情愛。」
齊卡洛滿面漲紅:「你聽老子說……」
「不必解釋。」
曹禹在帳內點起一盞油燈,昏暗的布帳內閃出光亮。他命令齊卡洛脫去褻褲與鞋
襪。齊卡洛抬起一隻腳擱在另一條腿上,費力地脫下一隻戰靴。臂膀使不出勁道,腿
上亦有傷痛,他呲著牙,哀哀低吟。曹禹來到他近前,蹲下身,修長的手指劃過冰冷
的鐵靴。
「其實,老子很喜歡你!」齊卡洛看曹禹替自己脫鞋,忍不住說,「哪怕那時候
知道你是曹禹,老子還是喜歡你。老子捨不得殺你。老子知道,老子說喜歡,你會生
氣。老子也知道,你……你並……並不喜歡老子,但是……」
「既然知道,往後不要再提。」曹禹生硬地回道。
齊卡洛萬分難過,心頭一酸,差些又湧出淚水。曹禹要他起身,他木訥地站起。
他感到曹禹矮下身,手涼涼地探在他肚子前,解開了褲帶。齊卡洛哀怨地摀住大臉,
豁出去般大吼:「老子告訴過你,老子不是那種會藏著掖著的人,老子就是要你知道
,老子是真的喜歡你!」
說完,齊卡洛只覺雙腿一涼,整個屁股暴露了出來。
「阿綠哥!阿綠哥!大將軍喚人來找你!」帳簾冷不丁地被撩開,衝進帳內的亞
克與藍亦杞見到光著屁股搖晃著陽具的齊卡洛與蹲在他身前的曹禹,不禁詭秘地瞠大
了眼睛怪叫,「頭兒!阿綠哥!你們……你們……這是……哎喲喲,真是羞死人了,
羞死人了!」
「他奶奶的!你們兩個臭小子!誰讓你們進來的!」齊卡洛大窘,急忙蹲下身提
起褲頭。
曹禹不動聲色地轉身坐回到椅上。
亞克與藍亦杞不理會齊卡洛,挪到曹禹處,交代大將軍要接見的事。
齊卡洛繫著褲帶,急切地又問:「大將軍要見阿綠?他奶奶的,他怎麼會想到見
阿綠?」
兩人交換了下眼色,向罵罵咧咧的齊卡洛回道:「大將軍知道白天在東坡準備滾
木大石上山是阿綠哥的主意。大將軍現在要見阿綠哥。中軍大帳來的傳令游騎已經在
營口候著了。」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曹禹問。
「這……這個……」亞克慌忙向藍亦杞張望,偷偷摸摸扯動他的衣角。藍亦杞甩
開他,朝曹禹回道:「咱們騎隊裡有人得意忘形,將阿綠哥前幾日與我們說得事到處
嚷嚷,怕人不知是你阿綠哥的功勞。這話傳到了中軍大帳,如今大將軍點名定要見你!」
「你個混小子!」齊卡洛提著褲頭,跌跌撞撞衝到亞克身前,騰出一手,一把揪
住亞克的衣領,低聲責備:「你又把阿綠的事往外嚷嚷!看老子今天怎麼收拾你!」
齊卡洛揚起大掌,作勢要朝亞克劈頭蓋臉打下去。
亞克摀住腦袋,左右躲閃:「頭兒!別打別打!我這不是就想讓那些整天昂著頭
的將軍們知道阿綠哥的能耐!咱們與其埋沒了阿綠哥,不如借這機會,讓阿綠哥大放
光彩。要是能得到大將軍賞識,咱們阿綠哥將來必定能出人頭地啊!」
齊卡洛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將亞克拽在手中:「你咋知道你阿綠哥就想在這兒出
人頭地?」
「不想?」亞克連忙扭頭看曹禹。
曹禹搖頭道:「確是不想。」
亞克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垂著頭認錯:「頭兒,阿綠哥,往後我不在外說了。」
帳外游騎高聲催促,藍亦杞提醒眾人:「頭兒,阿綠哥該走了。」
齊卡洛聞言又慌亂起來,他拉著曹禹行至角落,小聲道:「大將軍要見你,這可
怎麼辦?他是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份?」
「猜測無用。見機行事。」曹禹道。
「你可要小心,別出岔子!」齊卡洛不放心地囑咐,「記得進去要行禮。中軍大
帳將領眾多,甭管對方是誰,只要官銜比你大,你就要低頭。千萬別端架子!」
曹禹失笑:「知道。」
「還有,」齊卡洛擰緊眉毛,似乎破斧沉舟般深吸口氣道,「要是真出了啥性命
攸關的事,老子侯在營外,你大聲叫老子,老子一定衝進去救你!」
「好。」曹禹笑得溫和。
「大將軍有令,只能阿綠哥一人出營。」藍亦杞小聲提醒。
「啥?」齊卡洛大驚。
曹禹將手合在齊卡洛大手上,向他搖頭示意。
「阿綠哥,小生替你整理衣裝。」藍亦杞上前,整了整曹禹的衣領,再將他黑色
長髮整齊地束於腦後,「阿綠哥,請!」他撩開布簾。
營口停著一輛黑蓬輜車。游騎見曹禹出帳,立刻令他入車。曹禹一身白衣飄飄,
素雅清俊,他輕執衣袂,緩步踏入車中。齊卡洛站在帳邊遠遠望去,心中忐忑,直到
輜車成了芝麻小點,才訕訕然回到帳內。
一回營帳,齊卡洛一眨不眨瞅著亞克,亞克被他看得汗毛倒豎。「頭兒,幹什
麼?」亞克膽顫心驚地問。
「過來,」齊卡洛命令,「伺候老子洗屁股。」
「為啥是我?」亞克指著自己的鼻子怪叫。
「你『嫂子』被大將軍叫走了!」齊卡洛一臉鬱悶,「這還不全是因為你!」
夜晚,月入雲層不見星輝。荒蕪蒼涼的紅燕縣內佈滿了一頂頂白中帶黃的老舊軍
帳,週遭是掩映的參天古樹,蒼茫肅穆。曹禹離去多時,齊卡洛坐立不安,時不時便
隔著帳篷小聲問對面營帳中的藍亦杞與亞克:「阿綠走了多久了?」
藍亦杞起先笑著回道:「不多時,小生看了,也就半個時辰。」齊卡洛聽了又坐
回榻上,百無聊賴地翻動著齊雄關的地圖。隨著黑幕深沉,百蟲不鳴,營外始終沒有
曹禹的身影,齊卡洛越來越焦躁,他止不住地摸黑在帳內踱來踱去。
待過了丑時,齊卡洛再也忍耐不住。他重新穿上戰靴,衝出營帳,直喊著要出營
去找曹禹。藍亦杞慌忙跑上前去攔阻:「頭兒,這可不行!壞了軍紀,難逃重罰!依
小生看,不如再等等。若是再過半個時辰,阿綠哥仍不回來,咱們再找阿布魯將軍探
問一下。」
「半個時辰!」齊卡洛雙拳緊握,「老子只能再等半個時辰!」
齊卡洛返回營帳,重新在榻上躺下。平日,曹禹睡在身邊,他一沾榻便昏昏欲睡
,每回都強忍著等待曹禹先睡去再睡。此時,他身負傷痛,本是瞌睡之時,卻因少了
曹禹而毫無睡意。齊卡洛嗅著曹禹留在被褥上的氣味,不停在榻上翻滾,時時刻刻注
意著營口的動靜。
又過了許久,營口處傳來一隊馬蹄聲。齊卡洛猛地從榻上竄起,連鞋也未顧得上
穿,直衝帳外。一列馬隊簇擁著曹禹離開時的那輛黑蓬輜車,停在營口處粗木搭起的
高台下。火把光輝閃爍,兩隊兵丁迅速在營口形成條形站隊。一名中軍將士恭敬地將
曹禹請下輜車。曹禹撩開布簾,緩步下車,夜風吹得他青色衣袂飄揚,黑髮起舞,恍
若天上仙人。齊卡洛忽有種他即將乘風遠去的錯覺。
恍惚片刻,齊卡洛裝模作樣打著哈欠,迎了上前去:「你終於回來了!老子等得
差些睡著了!」
曹禹朝他略微頷首,轉身向迎送的馬隊稍行一禮。領頭的將士揮袖,將馬隊遣回
中軍大帳。齊卡洛拉著曹禹一拐拐走入營帳。
入了帳篷,齊卡洛迫不及待地詢問曹禹:「怎麼樣?大將軍說什麼了?」
「一些瑣事。」
「啥瑣事?」齊卡洛狐疑地問,「他沒問你身份?」
「問了。」
「你怎麼答的?他信不信?」
「不信。」
「不信?」齊卡洛著急道,「那大將軍有沒有拷問你?」
曹禹沒有回答,走到軍榻旁,脫下衣袍。「我累了,明日再說。」
巡營的兵丁高舉火把從營帳外走過,將帳篷內照得透亮。藉著火光,齊卡洛猛然
發現曹禹脫下的衣衫不是去時的那件,而他的頸項、胸前竟還有幾處奇怪的紅印。
齊卡洛挪到他身旁,指著他的脖子,狐疑地問:「這是啥?」
「什麼?」
「這兒!還有這兒!」齊卡洛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幾處可疑的紅印子,「這一個
個紅點子,是啥?」
曹禹臉色倏得陰沉下來,他輕輕撫觸齊卡洛所說的紅印,眉頭緊蹙。齊卡洛瞧著
他面色不善,想到營中大將藏嬌之類的傳言,不禁有些焦躁,他強忍心中湧起的躁動
說:「你老實告訴老子,老子不生氣。」
曹禹垂下眼。
「這……這難道是那個?你……你和大將軍……?你們……?」
曹禹依舊沉默不語。齊卡洛心神不寧。他仔細端詳曹禹,卻見他的嘴唇亦有紅腫。
齊卡洛再也忍耐不住耐,急紅了臉惱道:「你和他親嘴了?」
曹禹眼中晃過一種複雜的神色,應道:「唔。」
齊卡洛氣急敗壞,不住揮動大手,亦難表達此刻心境。他不顧在帳外探聽的亞克
等人,大聲怒吼:「你是老子的人!你怎麼能跟別的男人親嘴?」
「我與你並無干係。」曹禹冷淡道。
「沒干係?老子都跟你做過那樣的事了,你敢說跟老子沒干係?」齊卡洛憤慨地
說,「你就是老子的人!」
曹禹斷然道:「你我之間不談感情。」
「老子待你那麼好,你把老子當啥?」齊卡洛越想越生氣,口無遮攔道,「你看
不上老子,你就看得上赫連重!赫連重是咱們夏軍的大將軍,是咱們夏國皇帝的兒子。
你和他睡是啥意思?你要做他的帳內軍僕,靠搞那些齷齪事重新入仕?」
曹禹斜倚在榻上,仰望立在榻邊大吼大叫的齊卡洛:「是又如何?」
齊卡洛被激得火冒三丈,鬍鬚亂抖:「他奶奶的!老子看錯你了!老子真的看錯
你了!」
曹禹抬腿將足邊攪成一團的被褥輕輕一撩起,被褥如白雲輕盈落在他身上。齊卡
洛看曹禹做了壞事卻依然自在,恨得牙根癢癢:「你給老子滾出去!老子不和賤人睡!」
曹禹躺在榻上巋然不動。
「你不走!老子走!」齊卡洛氣憤地扯去了他身上的被褥:「老子的東西都還給
老子!」齊卡洛拽走了被褥,氣呼呼地疾步離開。
曹禹待齊卡洛離去,臉上佯裝的冷漠被惆悵取代。他平靜地翻了個身,將衣袍作
被,和衣入睡。
夜裡,從北邊不停吹來的寒風,將破舊的帳篷吹得嘩嘩亂響。齊卡洛在大帳內翻
來覆去睡不著,一想到曹禹竟為名利與赫連重苟合,胸中悶地就像被塞個木塞子,透
不過氣。齊卡洛閉上眼睛,眼前禁不住出現曹禹光裸著身體與赫連重糾纏的媾合情景。
他氣得奮力對著身上的被褥捶打,洩出心中的不滿與憤恨。山野的風越吹越猛,大棚
中的夏軍兵丁們擠擁在一起,以抵抗突然發冷的氣候。
齊卡洛睜開眼,身邊的亞克已貼緊藍亦杞,微微地起了鼾聲。齊卡洛頗是嫉妒地
踹了他一腳。亞克動了動身體,拽緊藍亦杞,換了姿勢,又沉沉睡去。
「頭兒,小生不覺得阿綠哥是那樣的人。」黑暗中傳來藍亦杞的聲音。
齊卡洛一愣,道:「哪樣的?」
「頭兒,你心中知道。」
齊卡洛苦悶道:「老子是想相信他為人清白。可他,偏偏就承認做了那種見不得
人的事!」
「你如何知道阿綠說的是真話?」
「那你又怎麼知道他說的是假話?」
「阿綠哥平日待你如何?可有想著你,為你做過啥?」藍亦杞引著齊卡洛回憶。
「其實,他待老子還不錯。雖然沒有老子待他那樣待老子好,」齊卡洛瞪眼望著
大帳頂上神秘的圖騰,「老子騙過他,他還把老子說的話當了真,替老子向姓余的要
藥。老子睡覺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摸他,他也不生氣,隨老子亂摸,只是不讓老子親
他的嘴。今天,他還餵老子吃飯,答應幫老子洗屁股……」
藍亦杞唏噓道:「頭兒,阿綠哥能這樣待你,你竟還分不清他話中的真假。小生
真是為你歎氣!」
「啥?」齊卡洛詫異地扭過臉。
又過了一個時辰,齊卡洛抱著厚厚的棉被從大棚內鑽出,左右張望,一瘸一拐地
溜入對面的營帳。齊卡洛躡手躡腳彆扭地來到床榻前,一對虎目瞪視著熟睡的曹禹,
嘴裡不滿地小聲嘀咕:「老子其實沒有原諒你。畢竟你可能真的背著老子,和別的男
人搞了那事。但老子可以先原諒你一點點。老子不是來討好你,老子是不想你病了再
給老子添麻煩!一會兒老子替你蓋被子,你可不能醒。」齊卡洛將一床柔軟的棉被,
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曹禹身上。離開前,他不甘心地又嘟囔了幾句:「你以為不讓老子
親嘴,老子就親不到?告訴你,這嘴,老子早就親過了!赫連重算啥?他也得排老子
後邊!」
說完,齊卡洛嘟起嘴,重重地壓在曹禹嘴唇上,發出「波」的聲響。
第二十二章
連著七夜,曹禹都被招去了大將軍營帳。
「你們說,咱們阿綠哥會不會再過幾天就成了『將軍夫人』?」亞克趁齊卡洛去
醫營探望甦醒的查查,召了數名營中兄弟蹲在野林中閒嗑,打發時間。
「這不已經是『將軍夫人』了嗎?」長腳癟嘴的兵丁回道,「阿綠哥都在大將軍
那兒睡了好幾夜了!」
「去!別瞎說!」亞克斥道,「你看見他倆睡了?」
「嘴都親過了!阿綠長得那麼漂亮,三更半夜大將軍把他留在帳子裡不搞那事,
還能幹啥?」長腳兵搖頭,「可惜了阿綠,好好的一個漢子,總被營裡將爺們盯著搞
那事。」
「阿綠哥要是真成了『將軍夫人』,那咱們頭兒怎麼辦?」瘦個兒灰衣兵丁問道。
「頭兒還能咋辦,大將軍要阿綠,頭兒只能把阿綠哥乖乖地獻給將軍。咱們頭兒
只是個千夫長,那邊的……」頭繃紅帶的黑臉兵丁一努嘴,「那可是統領萬軍的將軍
大人。咱們頭兒爭不過人家!」
一旁與查查有幾分相似的白胖兵丁歎氣道:「那查乾巴日不過是與阿布魯將軍爭
個小娘子都爭不過,咱們頭兒,要和赫連大將軍爭,俺壓一隻野兔,沒戲!」
「俺壓兩隻野兔!」長腳扔了兩顆石子到地上。
亞克來了興致。他撩起袖管,挺身大聲吆喝:「來來來,兄弟們既然都有興趣,
那就來猜猜!」他在地上畫了個圈,又劃了方塊,嚷嚷道:「今天就由我來做莊,賭
他一局。賭大將軍贏得美人歸的,把石子扔圈裡;賭頭兒能抱回美人的,石子進方塊!
一賠十!快來!都過來!」
原先各做各活兒的兵丁們聽到亞克的叫嚷,好奇地放下活計,向著亞克這邊圍攏
過來。大夥兒不知狀況地交頭接耳相互詢問。亞克與身邊的兵丁們又將賭局重複了一
遍。
一名大鼻子兵丁先將石子丟入圈中:「頭兒這回兒要掉眼淚!」
「出師不利啊!」緊隨其後,數個頭頂草帽的兵丁紛紛又在圈裡加了幾顆石子。
「太時運不濟了!」這群愛好閒事的兄弟們曖昧地咧著嘴,一一下注。
「他奶奶的!不幹活兒,都拱在這兒幹什麼?」一聲響雷似的巨喝,震得湊攏在
亞克身旁的兵丁們嚇得速地散開。齊卡洛踩著重重的步伐,來到亞克近前,惡狠狠地
望了眼地上的賭局,大聲問,「你們在賭什麼?」
亞克被嚇得了一跳,看齊卡洛臉色不善,他眼睛骨碌一轉,嘿嘿笑著扯謊道:
「營外都在傳,說涼國大將曹禹還活著。咱們就在這兒開了個莊,賭那曹歹人是死是
活?」
「這種釘在板子上的事有啥可賭的?」齊卡洛大腳點了下滿是石子圓圈,「這個
算『死』還是算『活』?」
「算『活』,頭兒。」亞克回道。
「混蛋!」齊卡洛猛地敲了下亞克的腦袋,「老子說過,曹禹已經『死』了。」
「是是是!死了!」亞克立刻附和道。
齊卡洛彎腰撿了顆小石子,慎重地朝空空如也的方格中央一放,一臉認真地說道
:「老子賭這個!」
眾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齊卡洛環視眾人,虎目圓瞠:「你們也應該賭這個!」
大夥兒拱手討好道:「是是是!頭兒,您賭得好。」待齊卡洛起步離開,眾人不
禁捧腹大笑。「頭兒可真有意思,他非認定『嫂子』跟他了!」
「頭兒走了,咱們繼續壓注!」兄弟們逐一落子。待大夥兒石子落定,最後,亞
克執起唯一一枚齊卡洛親手放置在方格中的石子,一臉沉重道:「就頭兒一人賭了這
個。這讓我怎麼跟他要兔子啊!」
「誰讓你做這個莊的!該!」長腿幸災樂禍。
亞克撇撇嘴又問:「要是這回兒真讓頭兒給賭贏了呢?」
「咱們給他燉十八個蹄膀!」眾人哈哈大笑。
這廂齊卡洛尚不知兄弟們拿他打了賭,他只感鼻頭瘙癢,狠狠地朝虛空打了響亮
的噴嚏。遠處走來一人,手持斗笠垂頭喪氣,定睛一看,正是許久不見的北營千夫長
查乾巴日。齊卡洛心中納悶他為何而來,卻見查乾巴日並未走向騎隊,而是在離營口
一道壕溝處,打了彎轉向西邊的大山。齊卡洛有些意外,提起馬刀,悄悄跟了上去。
齊卡洛探身朝躲在山後的查乾巴日望去,就見他將斗笠仍在一旁,從懷中掏出一
方粉色絲帕。查乾巴日雙眼充血,一向兇猛的大漢竟盯著絲帕雙眼通紅,悄悄掉下眼
淚。齊卡洛萬分驚訝,覺得不該再看下去。他偷偷摸摸弓著身,踮起腳尖,小心翼翼
地轉過身。
「出來!咱知道你躲在石頭後邊!」查乾巴日抬手抹了把眼淚,大聲喝住齊卡洛。
齊卡洛有些不好意地從山石後閃出身:「那啥,老子沒想偷看!老子過來是想和
你道個謝,你在東坡那兒幫了老子,還幫了老子的兄弟們。」
「那有啥好謝的。咱們都是夏國的兵,打他涼狗,應該!」查乾巴日醒了醒鼻子
,將先前的眼淚鼻涕抹了個乾淨。
「那你現在這是……?」齊卡洛不看眼色,偏偏去問查乾巴日的傷心事。
查乾巴日手捏帕子,雙眼死死地盯住齊卡洛,鼻子一酸,突然聲淚俱下:「楚琳
……楚琳今早走了……咱都沒見上她一面,她就走了……」
「死……死了?」齊卡洛小聲問。
「呸!」查乾巴日瞪圓了眼睛對著齊卡洛怒目橫視。不一會兒,他又耷拉下了腦
袋,無精打采地繼續道:「今天早上,她被大將軍送回家鄉去了。咱都沒怎麼好好看
過她一眼、和她說上幾句話,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你那麼喜歡她,之前為啥不去找她?」齊卡洛拾了根枝椏,身靠大石胡亂揮劃。
「之前,楚琳被阿布魯將軍藏在他的營帳,後來又被赫連大將軍請到了中軍大帳
,」查乾巴日懊惱地說,「咱想過偷偷溜去看她,可每回都被巡兵攔在營外。咱真是
一點機會也沒有!」
「原來是這樣。」齊卡洛停下比劃的手。
「不說咱了,」查乾巴日與齊卡洛齊肩而立,想了想,頗是同情地朝他看了一眼
,輕輕說,「咱都聽說了……」
「聽說什麼了?」齊卡洛心虛。
「聽說大將軍看上阿綠了,」查乾巴日琢磨著該怎麼說,「阿綠每天晚上都睡在
大將軍的榻上……」
「鳥!」齊卡洛猛地掰斷了手中的枝椏,氣得吹鬍子瞪眼,「阿綠每天都睡在老
子的榻上!」
查乾巴日立即改口:「是是,睡在你的榻上。」
野林山花在晚風下搖曳不止。冷風帶動兩人衣袂,發出沙沙輕響。查乾巴日見齊
卡洛恢復平靜,接著又問:「老實說,要是大將軍真的要阿綠,你打算咋辦?」
齊卡洛拽緊衣角,口氣卻不是那麼堅定:「老子……老子是不會……不會把他拱
手讓人的!」
查乾巴日歎了口氣:「咱之前對楚琳也是這樣想。咱想,咱這輩子認定她了,一
定要將她搶到手。但碰到了阿布魯將軍和赫連大將軍,咱就那麼退縮下來。如今想想
,當初哪怕掉了咱這顆腦袋,咱都非闖進中軍大帳不可!」
齊卡洛駭然:「闖進中軍大帳?」
「對!為了楚琳,咱覺得值!」查乾巴日挺直腰板說得氣壯山河,不一會兒又洩
下氣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咱已經沒機會了!」查乾巴日抬頭凝視齊卡洛半晌,
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可別像咱這樣。等人沒了,才偷偷後悔!」
齊卡洛忽然感到眼前的查乾巴日不同以往,有種說不出的崇高與癡情,過去對他
的那些惡感逐漸消失,他朝查乾巴日一拱手:「兄弟,你說的有道理,老子知道該怎
麼做了!」
「你咋也學起你隊裡那『假婆娘』了,聽得咱耳朵發酸,」查乾巴日誇張地掏了
掏耳朵,隨即哈哈大笑,「你那句兄弟,咱喜歡!其實,咱在北營時就知道你,你打
仗挺猛的,將軍們常常提你,說你殺敵勇猛。咱早就想認識你了。論歲數,咱比你年
長兩歲,你要是不介意,往後咱就稱你一聲齊老弟。」
齊卡洛也笑了:「當初隊裡傳你的事,當然不是什麼好事,又正巧碰上強搶民女
那茬,說實在的,老子那時覺得你不是個好人!現在和你聊聊,發現你這人其實很實
在。你這兄弟老子交了,以後老子就叫你巴日老哥!」
「好!好!」查乾巴日收回絲帕,看西山餘暉逐落,向齊卡洛擺手,「就這樣說
定了!將來有什麼需要老哥幫忙的,儘管來找咱!」
「好!往後老子有啥不懂的,就來找老哥你!」齊卡洛與他揮手告別。
齊卡洛回到營地,轉了一圈未能找曹禹,知道他又被喚去了中軍大帳。他想到查
乾巴日在山後說得話,越想越覺得中意。齊卡洛思索,萬一哪天曹禹真的不回來,無
論多大阻礙,他都要將他搶回身邊!
這夜,曹禹受赫連重邀約,方踏入帳內,赫連重的聲音便從暗處傳來。赫連重端
坐在帳中的虎皮座椅上,一道狹長的桃木桌案將兩人隔在丈外。營中未點燈火,赫連
重一身黑綢長袍在昏暗的屋內,更顯孤寂冷漠。「隨本將上山,」赫連重放下卷軸,
「去欣賞一下這滿山的月光之景。」
曹禹向他頷首。
「穿得太少!」赫連重見他一襲暗紫紗籠深衣,喚隨從取來一件火紅衣袍,命令
道:「穿上!」
曹禹將衣袍搭在肩頭,隨赫連重走出大營。幾名將士提著燈籠在前方引路,赫連
重走得不快,踏上曲折的山路時,他特意停頓片刻,等待曹禹上前。曹禹試探地輕邁
步伐,側耳傾聽前方人踏出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默默跟隨。
赫連重眼眉舒展,露出幾許欣賞。踏過碎石小路,山道越見陡峭,逐漸無路可行
,尋常人亦需借扶高木逐登高峰。赫連重向上看去,林木枝椏交錯,他微微提氣,足
尖輕點,數步便登上山頭。赫連重站在高崗之上,俯視下方被山巖阻擋的曹禹。
晚風吹拂,野花飄香,週遭儘是寧靜,襯得曹禹一身動人的艷色衣袍盡顯別樣的
朦朧。他飛身而下,落在曹禹身旁。
「走,我帶你上山。」赫連重上前攬住曹禹腰身,施力踏點青石,騰身躍起,在
茂密的林中借力上行。阿綠近在眼前的感覺很是曼妙,他身上那種漢人獨有的青秀的
氣息,容易令赫連重不時回憶起過往那已逝的美好。耳邊風聲嘯嘯,曹禹垂首輕笑,
偶爾向他投上一眼。赫連重用力扣動臂彎,將他貼近自己:「你笑什麼?」
曹禹手指遠方,正是大涼軍營。赫連重皺眉,幾番縱躍,兩人甩開隨從落在山頂。
赫連重放下曹禹,獨自找了一方岩石坐下,仰望星空。曹禹則尋了一棵松柏,靠
在其上,閉目休養。
四月的山頂,融雪未化,潔白月色下亦能看到皚皚白雪泛出奇異的光芒。深藍夜
幕下,北斗星璀璨奪目,帶狀星輝像散開了的水晶,繽紛耀眼,唯有幽靜的望月,獨
在中央,恆古綿長。
「身在山巔,望山峰浩蕩,煩惱盡散,世事無憂,」赫連重道,「正所謂山之外
,天之涯。那山外之山,天外之涯,也只有超脫凡世之人,才方得以尋覓。吾等俗鄙
之人,只是在這凡塵中尋思一場戲。」
「大將軍若僅將人生看做一場戲,」曹禹道,「待到暮年,必有悲切。」
夜風吹動兩人衣衫,赫連重遙望連綿群山,波瀾壯闊。
山間薄霧盡現,將當空皓月掩在灰濛濛的霧氣之中。赫連重與曹禹並肩而坐,沉
默不語。寒冬的西北烈風被柔和的東風取代。群山鋪天蓋地的白雪正在無聲融化,一
道道清澈的山溪款款流淌,匯成山腳下迷人的碧綠湖泊。山頂已能看見少許展露的草
野,褐黃中夾帶著星星點點的青翠。
「阿綠,你與本將在這山頭,待到天明。」赫連重道。
山風吹得曹禹髮絲飄揚,他那對好似不曾暗淡過的雙目湧起一陣波動,道:「將
軍可曾欣賞過清晨朝陽下的山脈?」
「看過,及不上欣賞,」赫連重回道,「望得更多的,還是月色下的群山。」
「既然如此,將軍定要與阿綠一同看看那與紅日映襯的高山湖泊。」曹禹站起身
,慢步走向山沿,凝神想像腳下的一片波瀾壯闊。
「那是如何?」赫連重笑問。
「動人心魄!」
兩人各據一方,閉目養神。在巍峨的山頂上,一切好似與世隔絕。週遭寂靜無聲
,遠處徒步而來的兵將們亦不敢發出響動,打攪大山的寧靜。他們遠遠地在坡下叢林
守候,遙望山上已融入山群野林間的二人。
不知過了多久,漆黑的夜幕被東方淺淡的光暈撩開一角。大地尚未甦醒,蟲鳥不
鳴。山腳湖泊上卻已泛起神秘的水氣。須臾間,漂浮在湖面上,一波又一波,白霧茫
茫。這朦朧的水氣隨著的東風,從湖邊推向湖心,悠然揚起,如夢如幻。天際處的光
暈在水氣的呼喚中幽幽延展,東邊的灰白不經意間染出橙黃色彩,灑在山頭一角,帶
著暖黃的光色無聲無息,悄然而至,很快那昂直的山間便閱覽目下。那山竟是金黃,
叫人吃驚,好似植滿了晚秋的銀杏,璀璨耀眼,美麗奪目。
春蟲鳴鳴,嘶聲雀躍。山雀被這美麗的光景喚醒,張開羽翅翱翔在山谷。兵將處
一陣騷動,驚擾了在山頂小憩的赫連重。「什麼事?」赫連重不悅道。
「啟稟大將軍,」一名頭頂紅纓的將士拱手回到,「有人擅闖山崖,屬下已將其
制住,正要遣回營地。」
「什麼人?」赫連重問。
「是中營騎隊的一名千夫長。」
守衛那邊喊聲漸響,鬧得不可開交,吵吵嚷嚷的聲音隨風傳到赫連重耳邊,依稀
能聽到一聲聲的呼喊。赫連重轉向聞聲而來的曹禹,道:「來尋你的。」
曹禹輕聲道:「我昨夜未歸,叫他著急了。他此番莽撞,還望大將軍恕罪。」
赫連重朝來稟將士做了手勢,對方先行退下。他對曹禹說:「這齊卡洛對你確是
上心,竟敢闖入禁地。你隨我一同去下去看看。」
赫連重帶起曹禹幾步飛躍,來到坡下。他大步跨到齊卡洛身前,曹禹則站在一旁。
「混賬!」赫連重厲聲道,「私闖禁地,該當何罪!」
齊卡洛在赫連重與曹禹下落前,就瞧見赫連重將曹禹親熱地摟在懷中。他雙眼冒
出熾熱的火光,若不是雙臂受到挾制,他此時一定已不顧一切地將曹禹搶回身邊。
靜默半晌,齊卡洛不回話。赫連重倒也不生氣。他向部下一揮長袖:「帶下去!」
齊卡洛不甘地掙扎,昂然道:「阿綠!阿綠得跟老子一起走!」
「大膽!」領兵將士喝道。
齊卡洛奮力掙脫被挾持的雙臂,妄圖衝向曹禹,中途再次遭到數名兵丁阻攔。突
然,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力朝赫連重不停地磕頭:「大將軍,請讓阿綠、讓阿綠
跟小將一起回去!一定要讓阿綠跟小將一起回去!」
曹禹神色平靜。他站在一株冷杉下,負手而立。
赫連重走到齊卡洛前,將他反覆打量,又用餘光掃了一眼杉樹下冷眼旁觀的曹禹。
赫連重目光一閃,道:「阿綠已答應跟隨本將。你還是下去吧。」
齊卡洛猛地停下動作,瞪大眼睛吃驚地望向一動不動的曹禹,對赫連重所說的話
不敢置信。他緊握雙拳,死咬牙關,屏住即將湧出的心酸之淚。
未發一言的曹禹突然開口:「阿綠答應隨大將軍待到天明,望日出山景。如今千
夫長既已來此,大將軍若不介意,不如令其與眾將士們一同欣賞這大夏征下的江山。
阿綠以為,無論何人都會為這壯麗奇景所感歎,大夏將士們定能因這煙波浩渺的綺麗
,更添壯志凌雲、義薄雲天的英雄豪氣!」
赫連重與齊卡洛道:「起來。」
齊卡洛一陣呆愣,不知曹禹與赫連重之間關係到底如何,跪在地上不敢起來。忽
然,他看到曹禹向他投來一笑。齊卡洛對他這般示意的笑容是那樣熟悉,每回曹禹默
許他好事就是這樣的笑容。他心頭一跳,立刻向赫連重恭敬地行禮,又發出幾聲憨實
的呢喃回應一旁的曹禹。
赫連重未理會他二人,率先起步,曹禹略整衣袍,逐隨其後。齊卡洛則混跡於眾
將士之中,列隊而行。不一會兒,他又挪到曹禹跟前,攙扶他,一同踏上山頂。
雪山之巔,成片潔白的白雪在光色的映照下泛出耀眼的光芒。藍天白雲下,群山
峰頂白霧縈繞,起起伏伏,飄飄蕩蕩,猶如蓬萊仙境。纏綿妖嬈間偶爾露出幾許山體
黑石與迎風傲立的奇姿松柏,才讓人恍然而悟,身在人間凡塵。
曹禹幾步踏上山巔,俯瞰茫茫蒼山。一襲火紅大氅佇立於一片銀白之中,異常耀
眼。他閉上雙目,側耳聆聽山風呼嘯,清溪潺潺,百鳥啼鳴。朦朧水氣在他腳邊纏繞
,山間自然的樂音令他整個好似通靈了一般,再次睜開雙眼,他好像能越過白霧看見
山腰盤旋的巨鳥,山谷中屹立的奇石,山下宛若望月的湖泊,還有那一座座繪滿圖騰
志氣高昂的軍帳,遠處冉冉升起的炊煙、他出生的土地。
齊卡洛遙望山頂的曹禹。只見他在朝陽下,一身紅艷如火的衣袍迎風飄揚,神色
沉穩,氣質不凡,兩柄薄如蟬翼的匕劍經他修飾作了髮飾盤在豐盈的黑髮上閃出銀光。
曹禹立於山頂,火紅衣衫與白霧迷漫的雪山相襯,有如謫仙下凡,讓齊卡洛心頭不住
地湧起一陣陣的悸動。
恍惚間,齊卡洛隱隱聽到赫連重自語:「如此妙人,真若九天星辰。不,更勝那
海天外東昇的朝陽,動人心魄!」
第二十三章
遠方的紅日露出半張臉,縱躍著跳出地平,從厚薄不均的雲層後透過重圍,將煦
暖流淌入山谷的峽縫、平原、屠殺後的戰場、湍急的江水。
「日出的山景如何?」回營地的路上,曹禹邊走,邊問顛顛走在身後的齊卡洛。
「你說那日頭?那日頭很紅,很大,像老子洗臉的盆……」紅陽映在兩人身上,
齊卡洛瞄了一眼前方的曹禹,「老子看到它照到你的頭髮上,你頭髮像黑緞子一樣好
看。照到你眼睛裡面,你眼睛裡的星星,白天裡也出來跳舞。還有……」
曹禹停下腳步:「我問的是山景如何?」
「山景?」齊卡洛撓撓腦袋,靦腆傻笑道,「老子沒注意山,就看了你。」
曹禹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看我作甚?」
「你比那山景好看,」齊卡洛解釋,「不止老子看你,大將軍也在看你。」齊卡
洛怕他不高興,立即又道:「下回,老子一定注意看太陽、看山景,然後老子會把看
到的都告訴你。老子知道你喜歡那個!」
曹禹道:「紅日當空,高山原野,當真是好景。看群山廣闊,聽清泉叮咚,心胸
也不禁會變得寬闊,不僅能解煩惱,更能頓悟道理。你也該多看看,少想那些俗事。」
「好好!老子聽你的!」齊卡洛說,「不過,老子是俗人,這輩子恐怕也脫不開
那些俗事。」
兩營間不過幾里地,大軍營地靠山,騎隊的營帳則位於湖泊另一端。此時,一隊
兵丁牽了馬匹出了馬廄幾匹高頭駿馬,站在湖邊悠閒地飲水。齊卡洛走了一會兒,忍
不住挨近曹禹,搓著手道:「老子實在憋不住,還是想問你點俗事。」
「說。」
齊卡洛急切又小聲地問:「你晚上總不回來,沒和大將軍做什麼……做什麼對不
起老子的事吧?」齊卡洛看出曹禹生氣,躲到臨河的大樹後,害怕地露出半個腦袋看
著他,腆著臉問:「你倆沒做啥吧?」
曹禹本想呵斥他,卻因他這憨傻的舉動笑出聲來:「做了如何?沒做又如何?」
齊卡洛佯裝寬大地說:「做了,老子就當不知道,以後不做就成!沒做……」
他笑了:「沒做,當然更好!老子高興!」
曹禹不應,又問:「你來山頭做什麼?」
齊卡洛難為情道:「老子是擔心你出事,所以就上山看看。」
「赫連重可你判死罪。你不怕嗎?」
「老子不怕!可沒了你,老子會怕得要死!」齊卡洛接著問:「大將軍好像很中
意你,他會不會真的要你跟了他?」
「不會!」
「他若是要你與他行房?」
曹禹不快道:「不准提這事!」
齊卡洛探不出虛實,有些喪氣。見四下無人,他又用細弱蚊蠅的聲音問:「那若
是老子想同你行房?」
「你想與我做什麼?」曹禹回身道。
齊卡洛結結巴巴:「老子是說……行……行房。咱們好久沒行那事了。」
「我何時同你做過那事?」曹禹問。
「這你咋能不認賬呢?」齊卡洛著急地說,「不就是那回,老子吃了你給弄的藥。
後來,老子那樣你,你同意了,咱們不就行了……房了嗎?」
曹禹哈哈大笑,放開齊卡洛繼續向前走。齊卡洛連忙跟在他身後,茫然問:
「你笑什麼?老子又沒瞎說。難道非要老子搞了你屁眼,才算行房?」
氣流倏然湧動,還未等反應,齊卡洛突覺眼前一黑,猛地被曹禹掀翻在地。只見
一柄匕劍抵在自己鼻尖,寒光凌冽,滿是煞氣,齊卡洛腿腳發軟,心頭發寒。
曹禹突然翻臉,齊卡洛也有些害怕。在刀刃的威脅下,他乖覺地說:「老子不說
了!不說了!」看曹禹半晌不動,他伸手小心地碰了碰匕劍,向後蜷縮去。曹禹忽又
輕笑一聲,柔聲道:「起來,該回營去了。」
經多日調養,胖子查查傷勢好轉,轉危為安。齊卡洛與曹禹剛踏入騎隊營地,就
看到查查坐在一把兄弟特意為他準備的木背椅上,大力地向他倆揮動手臂。他身邊亦
圍了大群的騎隊兄弟,眼見兩人回營,都不約而同地站起身,興奮地大喊:「頭兒回
來了!頭兒回來了!」
「怎麼都在營口候著呢?」齊卡洛看到兄弟迎他,自然高興。
「頭兒一早就闖到大將軍的營地那兒,大夥兒都知道了。大家怕你出事,於是都
在這裡等著,」查查說,「亞克和藍亦杞那兩人,怕你受罰,還去了布拉依將軍那邊
,想請將軍替你向大將軍求情。」
「那倆小子倒是懂事,」齊卡洛拍了拍兄弟們的肩膀,「老子沒事,有你們阿綠
哥在,老子能有啥事!大將軍沒罰老子,大夥兒都放心地幹活去吧!」
兄弟們被齊卡洛這樣一說,也都放了心,重新拿起闊斧竹條,各自忙活去了。
許久未見查查,曹禹上前詢問了幾句近況。查查不由心頭溫暖,將自個兒在醫營
這些日子的情況都向曹禹道來。「醫營這回收了不少重傷的傷患,各個帳篷都擠滿了
人。若不是還未立夏,天尚不熱辣,那醫營裡恐怕就要蚊蠅亂飛,滋生出那些個瘟病
來了,」查查拍著明顯癟下的肚皮,又道,「涼軍此次打了咱們一記悶棍,就是醫營
裡那些傷患都吵吵著要找李荀還有那曹禹算賬!」
「就李荀,」齊卡洛悶悶地嘟囔,「沒曹禹啥事!」
「嘿!咱們不管有沒有他的事,」查查義憤填膺,「總之要叫涼軍血債血償!」
查查環視四周,忽而又壓低了聲音,「說起李荀,我聽醫營裡在傳。有人曾在大將軍
的營帳中看到過他。赫連大將軍與他……與他……」查查向齊卡洛眨了眨眼,神色曖
昧。
齊卡洛接到:「有私情?」說完,他立即向兩旁張望,訝道:「不可能!李荀啥
時候來過咱們夏營?他要是來,不被兄弟們亂刀砍了?老子不相信!」
稍頓,查查繼續道:「我還聽說,在我昏倒那幾天,涼國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
「從斥候處傳來消息,一周前涼王倚重的大軍將劉易突然倒戈於三王爺李靖,率
領軍隊攻破都城西平,直入皇宮。涼王被擒,被迫退位,三王爺李靖當日登上了王位。」
「李靖當了皇帝?這麼說,他兒子李荀往後還可能是太子了?」齊卡洛撐大著眼
睛問道。
查查唉聲歎氣。
「李荀為李靖么子,上有兄弟三人。他未必是太子,但必定是個藩王。」曹禹道。
「李靖將來要是封李荀個西北之地,讓他在這兒當個藩王。咱們豈不是天天要與
他相對?」齊卡洛不滿地大叫道,「這咋行?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
曹禹啞然笑道:「戰無定期。是有這個可能。」
聽了曹禹這話,查查自然愁眉苦臉,掏出臨戰前媳婦給的私物,默默沉思。齊卡
洛則免不了哇哇大叫,已洩心頭煩愁。只是少頃,兩人又恢復嚴肅本色,一臉要將李
荀擊敗的無限堅定,喊出豪言壯語,引得曹禹忍俊不禁。
這天白日,依舊練兵馴馬,無特別之事。到了夜晚,曹禹也未再被赫連重喚入中
軍大帳,這讓齊卡洛有些竊喜。到了夜裡,他白賴地拖延著時間,蹲在帳角,不願去
那兵丁大棚。自大吼著捲了被褥離開營帳後,齊卡洛賭著一口氣不再回自己營帳安寢。
如今,他想回來,卻不知怎樣開口。幸得黃昏時分,余晨凡送來幾副治癒刀傷的傷藥。
齊卡洛裝模作樣的在角落脫了衣服,假裝可憐兮兮地夠著手,在背上擦藥。一邊慢吞
吞地為自己上藥,另一邊,他打量正在梳洗曹禹,琢磨找個怎樣的理由留下。
「阿綠,那什麼……,」齊卡洛想不出像樣的藉口,只道,「這幾天晚上好像又
有點冷。」
曹禹洗漱妥當後應了一聲。
「老子在大棚裡和人擠著睡倒覺得馬馬虎虎,」齊卡洛轉著眼珠,最後將盼望的
目光投向曹禹,「你晚上會不會覺得有點……」
「不冷!」曹禹打斷道。他脫下靴襪,將雙足浸在溫熱的水中。
「你現在是不冷,」齊卡洛光著膀子,著急挪到他木盆旁,「一會兒你泡完腳,
夜裡一人睡的時候,就會覺得……」
「也不冷!」
齊卡洛遭到拒絕,見曹禹一身冷漠,灰溜溜地拾起未抹完的傷藥,一瘸一拐走向
帳簾。待要走出營帳時,他更是一步三回頭,一幅可憐樣。
「怎麼,想留下?」曹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齊卡洛倏地停下腳步,滿面歡喜:「是!是!老子是想留下!」
「那便留下。」
曹禹穿回鞋襪。齊卡洛立刻討好地幾步蹦躂過去,替他挪走了木盆:「這雜活,
讓老子來做!」
「怎麼今夜如此勤快?」曹禹笑問。
「老子也需要洗洗,」齊卡洛指著木盆,「就用這盆。老子去去就回。」
齊卡洛飛快地做完了雜事,又清理了自己。他心滿意足地上榻,對已脫衣蓋被的
曹禹,又是那句:「咱們……咱們睡覺吧。」
曹禹睡在內則,微微點了頭。齊卡洛吹滅火燭,滿心愉悅在他身旁躺了下來。夜
幕低垂,一隊隊巡夜的兵丁手執火把從帳外走過。閃閃火光下,屋外站崗士兵昂然的
身影映在暗黃帳幕上。齊卡洛輾轉難眠,他翻身將腦袋埋在曹禹肩頭,鼻尖竟是曹禹
好聞的氣味。要不是白天曹禹用劍抵住過他,齊卡洛此時恐怕已對著這迷人的頸項親
了上去。因曹禹的威脅,齊卡不敢亂動。再看曹禹那偶爾顫動的睫毛,顯然也未睡去。
齊卡洛想與他說些話,分散不斷湧出遐想,曹禹卻惜字如金。
兩人同在一條被褥下,齊卡洛垂漣地盯著身旁人白皙的脖子。過了許久,他終於
忍不住探出手去,隔著衣衫撫摸曹禹的胸膛。齊卡洛很快找到那兩顆小小的突起,用
指腹在其上打著圈由慢到快,由輕漸重地揉搓。他感到曹禹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卻
未拒絕。齊卡洛逐漸變得大膽。他拉開曹禹的衣襟,當手掌與溫熱的胸膛相觸時,他
不禁喉頭滾動,嚥了口口水。齊卡洛一手捏住曹禹的乳頭輕輕擰動,一手繼續拉扯他
的衣衫。直至潔白的兩襟掛在手肘,齊卡洛忽地翻轉至曹禹身前,垂下頭來,含住了
他另一邊的奶子。曹禹兩邊的乳頭在齊卡洛賣力的吮吻下,不一會兒便高高翹立。
齊卡洛揚起頭,試探地問:「舒服不?」
曹禹渾身一顫,不回話,微微點了下頭。
齊卡洛得到肯定再次又撲了上去,這回伸手向下一探,直接抓住了曹禹胯下陽根。
那陽根已有些半揚,齊卡洛極為得意。他一邊繼續在曹禹的乳頭處流連,一邊用力套
弄他玉柱似的陽根。「告訴老子,你當將軍那會兒和小軍僕是怎麼做的?」
「你想做什麼?」
「老子想叫你更舒服!」齊卡洛摸著曹禹逐漸泛出濕意的男根,沙啞道。
曹禹沉默片刻,解開了自己的腰帶。齊卡洛得了暗示,立刻扯掉了那條礙事的褌
褲。曹禹修長的雙腿與已然傲立的下體,霎時呈現在齊卡洛眼前。齊卡洛只覺口乾舌
燥,下身熱烘烘的,頭腦發脹地不聽使喚,還沒等曹禹指示,他便剝去自己渾身衣褲
,低下頭,迫不急待地將曹禹的陽根含在口中。
曹禹忍不住輕喚,很快,又矜持地將呻吟嚥入口中。齊卡洛撅著屁股趴在曹禹身
前,胯下陽具隨著他吞吐的動作不停擺動。他分開曹禹的雙腿,兩手胡亂地在他腿根
處亂摸一氣。齊卡洛不斷舔舐曹禹挺立的陽根,嘴角流下的唾液順著下體緩緩流淌,
濕潤了隱藏在臀瓣下的穴口。他抬高曹禹豐滿的圓臀,將那玉根直入自己喉頸。
「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齊卡洛忍著難受,焦躁地問。
「是!」曹禹也已按耐不住,不時扭動身體。雖然齊卡洛的動作生澀且粗野,他
下體卻不受控制地流出了腺液。他弓著身體,抓住齊卡洛的腦袋,用力地挺動下身,
就要宣洩出來。
齊卡洛突然將手探到他臀下,一根中指毫無預警地插入那深幽的窄徑。
「唔!」曹禹悶哼一聲,惱怒道,「放肆!」
齊卡洛雖被慾望沖昏了頭腦,卻還留有一絲清醒,不敢太開罪於曹禹。但他也未
聽話取出手指,而是不敢亂動地將它留在曹禹體內。「沒事!沒事!老子是想讓你更
舒服!」齊卡洛獻媚地在曹禹身前吞吐起對方昂揚的男根。待曹禹再次面色泛紅淪陷
在情慾,齊卡洛才開始慢慢抽動手指。
曹禹難耐地低吼:「住手!」
「難受?」齊卡洛見曹禹眉頭緊蹙,頓時手口都停了下來。
即將湧出的慾望被齊卡洛生生打斷,曹禹極為惱火,卻又礙於身份,有些話難以
啟齒。兩人靜靜相對,呼吸皆為急促。齊卡洛心中知他所想,卻故意裝傻充愣道:
「不難受,那老子繼續?」
曹禹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齊卡洛趁他稍頓之時,又慇勤地將他伺候起來。曹禹被
齊卡洛來勢洶洶的刺激攪得昏昏沉沉,原先要斥責他的話不知不覺吞嚥了回去。齊卡
洛賣力的舔吻著曹禹的男根,手指則不規矩地在他身下窄徑內不住進出。曹禹呻吟,
開始發汗,細小的汗珠覆在額間、頸項、胸膛,以及被齊卡洛弄得大敞的腿根處,細
細密密,好像被塗了一層銀輝。齊卡洛看得喉頭發緊,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胡亂抽
動中竟讓他摸到了曹禹得趣之處。僅是一瞬,他感受到了曹禹的顫慄,原本緊繃的窄
徑逐漸放鬆,似乎在迎合他手指的進入。齊卡洛極是驚喜,抬頭望向曹禹,只見他微
啟的雙眼中起著水霧,面色緋紅,喉結湧動,被慾望驅的身體在齊卡洛身下不受控制
地挺動。
齊卡洛抽動著手指,湊到曹禹耳邊問:「舒不舒服?赫連重有沒有這麼搞過你?」
「找死!」曹禹抬手將他推到小腹處,按下他的腦袋。
齊卡洛掙扎著坐起,不死心地又問:「老子是不是……老子是不是第一個這麼搞
你的人?」
曹禹將他一把拽到身前,沙啞地低吼:「齊卡洛,你這該死的蠻子!」曹禹有些
狂亂地親吻跪坐在他身前的齊卡洛,兩條修長有力的腿緊緊地扣住這蠻漢的虎腰:
「我真該殺了你!」
齊卡洛傻笑著回應曹禹的親吻,腫脹難忍的陽具使勁與對方相互磨蹭。他重重地
親上曹禹的嘴唇,久久不放,被曹禹嗤笑地用舌尖撬開了唇齒。齊卡洛頭一回懂了親
吻。他費盡力氣與曹禹唇舌糾纏,舔吻、啃咬他的嘴唇,他捨不得離開這寸溫濕的熱
土,他想一輩子將他留在身邊。
齊卡洛抬起曹禹的腿,將兩人側臥。他沿著曹禹緊實的後臀,伸手探入甬道,對
著他得趣處或輕或重地頂動。曹禹神色迷離,呼吸急促,弓起身將兩人下體緊緊貼合
在一起律動相磨。齊卡洛看他已深陷情慾,甚至顧不得羞恥地雙腿大開,不由問:
「阿禹,老子這樣弄你。你會不會有點做娘們的感覺?」
曹禹倏地睜開眼,狠狠瞪視齊卡洛,最後,含混地應聲閉眼。曹禹自己也不曾料
到會這般不知廉恥地與一個夏國猛漢相擁交合。但齊卡洛原始的粗野、生猛與寬實健
壯的體魄,卻又讓他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它擊潰了他的執著,默許了齊卡洛
的胡作非為。這漢子滿是硬繭的大掌、生澀的擺弄,竟能輕易撩起自己的慾望。
齊卡洛緩緩下移,含住曹禹泛著光色的玉柱,耐著喉間的不適,奮力取悅身。
曹禹淺淺呻吟,用力挺動身軀感獲愉悅。又一陣熱烈攪纏,他只感下身直挺如柱,精
關將要大洩。曹禹猛地將齊卡洛推離身前,握住炎炎火熱,幾股白濁噴湧而出。他忍
不住低喘。齊卡洛側臥一旁,輕輕地撫摸他滿是白漿的濃密小腹,虎目充血,情慾似
火:「喜歡不?」
曹禹笑出了聲:「可以。」
齊卡洛慢慢將手移至曹禹臀間穴口,暗示地將燙熱的陽具貼在他腿根。「老子想
……」
曹禹不再笑了。他雖對齊卡洛有說不清的朦朧情愫,但要他像個女人般屈於這大
漢身下,他委實難以接受。從齊卡洛壓抑的聲音中曹禹可以感受到他此刻的迫切,卻
不好回應。他撥開齊卡洛伸來的手,轉過頭去。
齊卡洛看出他的為難,長歎一聲,翻身仰天躺下,心中何嘗不知,以曹禹家世聲
名,斷不會與他共行歡好。只是,他偶爾又希望自己為曹禹所做的一切,能喚動曹禹
,奇跡地等到雲開日出的那天。
身下直挺的慾望依舊強烈,齊卡洛卻失了愉悅地心情,他仰面朝天,抓住底下的
陽具撒氣似的猛力揉搓。那可憐的東西哪裡還有方才蠢蠢欲動的喜悅,只想早些洩了
了事。這時,一隻溫暖的手撫了上來,止住了齊卡洛的野蠻勁道。
齊卡洛鬆開了手。曹禹手掌包裹住他那陽根,由慢漸快、由輕漸重上下套弄。
齊卡洛悶聲哼哼,卻耍賴般的直挺挺躺著不動,少了往日那番獻慇勤的勁頭。曹禹知
道他這是在生自己的氣,微微一笑,覆上身去,湊在齊卡洛頸邊,一邊啃咬他銅色的
頸項,一邊騰出手擰動他黝黑紫紅的乳頭。曹禹動作輕緩又帶著挑動的情趣,齊卡洛
漸漸把持不住,開始低聲舒服地叫喚。
帳外人影晃動,野蛙齊鳴。齊卡洛托起曹禹光裸的臀,把他貼近身前,雙手在他
臀瓣上興奮地亂摸。他微微揚起身,看兩人相疊的軀體,咧嘴笑道:「老子今天才知
道,原來老子長得那麼黑!」齊卡洛伸手將他攬到身上,撥開他的頭髮,撫摸那光滑
白皙的背脊:「老子喜歡你這樣的,看著、摸著,都特別舒服。你要是長得像老子這
樣,老子怕是也沒這花花心思了。」
「原來,」曹禹合攏了腿,將齊卡洛直硬的男根送入自己雙腿之間,「你不過就
是喜歡我的長相!」
「瞎說!也喜歡你這人!」齊卡洛突然施力將他壓在身下,硬邦邦的陽物在曹禹
雙腿間進進出出。
齊卡洛天生大力,他一下又一下擠在曹禹腿間抽動,將陳舊的楠木軍榻振得吱吱
作響。齊卡洛一邊挺動,一邊吮吻曹禹的唇舌,力道之猛,恨不得將曹禹嵌進身體中。
曹禹也非青澀之輩,靈活的舌尖躲過齊卡洛的追逐,在他口中攻城掠,最後吮住了齊
卡洛那棄械投降的大舌。齊卡洛受了擺佈,卻很高興,隨曹禹啃咬自己舌頭,舔舐自
己唇齒,仍呵呵直樂。兩人下體亦是難分難捨。曹禹合攏雙腿,由著齊卡洛在其間不
住地磨蹭,時而配合的律動,挺動臀部,加劇二人的結合。齊卡洛呼呼喘著粗氣,在
曹禹耳邊道:「你夾得老子真舒服!」
肉體啪啪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深夜顯得異常淫靡。齊卡洛猛力地抽動著下體,直
到一陣熱流湧來:「來了,要出來了!」他翻身跪坐在曹禹身旁,突然仰天低吼,數
道濃漿噴灑在曹禹腹上。
兩人各自喘著粗氣,大汗淋漓,曹禹下腹更是白濁一片。曹禹下意識探手到小腹
,粘滑腥濃的濁液令他擰起眉頭。齊卡洛見狀立刻道:「一會兒……一會兒老子就給
你打熱水來!」
曹禹擺手:「算了,不要驚動營裡的人。帳內水缸中有清水,就用冷水洗漱罷了。」
齊卡洛立刻翻身下榻,摸黑在帳內打水,雖是小心,仍撞倒了擱置在一旁的木叉。
木叉滾落地響聲驚動了帳外的守衛。營地裡不時響起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與刻意壓低
的竊語。齊卡洛忍不住朝外吼:「守夜就守夜,在外邊嘀嘀咕咕什麼呢?」
帳外小兵曖昧回道:「頭兒,要不要咱們在外邊支根火把,讓您在裡面看得清楚
點?」
接著是亞克興奮地聲音:「頭兒,要不要兄弟們給你和阿綠哥送點熱水進去?」
齊卡洛氣得光著屁股,大步奔向帳簾。帳外立刻響起一陣凌亂回籠的腳步。齊卡
洛露出一顆腦袋,朝大棚處喊:「睡覺!他奶奶的,都給老子好好睡覺!」
遠處大棚裡一陣哄笑。
第二天清晨,折騰了一夜的齊卡洛被帳外一陣陣誘人的香味惹醒。他睜開眼,瞧
見曹禹已在一旁做清早的洗漱。細細瞇眼,待看到曹禹領下自個兒落下的紅印子,齊
卡洛更心情大好。他騰得竄起,搖搖擺擺挨到曹禹身後,雙手環住他的腰身,大腦袋
靠在他肩頭,親熱地叫喚:「阿禹!」
曹禹放下汗巾,轉過頭問,「你叫我什麼?」
「阿禹!」齊卡洛得意非凡地說,「咱們昨晚都那麼親熱過了!該叫『阿禹』
了。」說著,齊卡洛又將他上下打量,特意在臀處頓了頓,接著又道:「阿禹,你說
昨晚咱們算不算行過房了?」齊卡洛不依不饒地黏了上去。「老子都那樣過你了!」
他意有所指,放肆地拍了下曹禹的屁股。
帳簾忽地被一群騎隊兄弟撩開。十幾名壯漢簇擁著一大鍋熱氣騰騰地蹄膀,歡笑
著朝兩人擠眉弄眼地叫嚷:「頭兒,吃蹄膀,吃蹄膀了!」
第二十四章
齊卡洛莫名其妙地吃了十八天的蹄膀,漲壞了肚子,好幾天都沒緩過勁。這日他
得了大將軍令,從中軍大帳處回營時,更是面如苦瓜,焦慮非凡。
齊雄關一戰是赫連重心頭之痛。他數次想要集兵再戰,都被曹禹堅決勸解。赫連
重不再召見曹禹,卻在今日把撬開城門的燙手山芋丟給千夫長齊卡洛。齊卡洛得到此
信後,大為驚異。自己僅僅是個能遣千人的小將,論手下兵力遠不如兩位將軍;論才
智謀略,在他之上的人比比皆是。
回程路上,齊卡洛巧遇湖畔勘檢戰馬的畜醫余晨凡。余晨凡見他熬心愁眉,苦不
堪言,這才將他拉至一角,道破天機。「你得罪了將軍大人了!」余晨凡用手肘頂了
下齊卡洛,道,「擅闖禁地,帶走阿綠。」
「就這樣?」齊卡洛沉吟。
「自然不止,」余晨凡接著說,「大將軍知道你窩贓敵國大將!」
「什麼?大將軍怎麼知道的?啥時候知道的?」齊卡洛大駭。
余晨凡環顧四周,低聲道:「早就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
余晨凡更小聲道:「大將軍遣心腹部下查了阿綠身份。那夜大將軍喚阿綠進帳,
當晚兩人就打起來了!」
「打……打起來了?」齊卡洛嚇了一跳,想想又有些奇怪,他猶豫地問,「他們
不是在帳子裡行房嗎?」
「行房?他倆行房?」余晨凡也嚇了一跳,「別胡說八道!」
「那……那大將軍想怎樣?」齊卡洛神色戒備。
「大將軍想借曹大將軍之力一同對付李荀,攻破齊雄關,」余晨凡略頓片刻,附
在齊卡洛耳邊道,「大將軍要你去說!」
「老子咋說呀,」齊卡洛頭搖成布郎鼓,「不成!不成!這事不成!」
「回去後,你將大將軍交代你的事,在營裡告訴大夥兒。阿綠自然能聽見。若是
他不想見你死,必會幫你。」
「若是他不在乎老子,老子不就……」齊卡洛額頭滲出冷汗。余晨凡點頭。
日上當頭,齊卡洛匆匆回營,一路愁眉苦臉的想著余晨凡說的事。待到營口,他
差人喚了所有弟兄在空地集合,大聲傳下赫連重的號令。號令一下,全營嘩然,眾人
七嘴八舌,憋不出一條攻城妙計。曹禹站在後方,凝眉沉思,站立片刻後,獨自離開
空地。
齊卡洛心中忐忑,猜不出曹禹所想,更不敢欣然追去詢問。他先安撫了眾弟兄臨
戰的急躁,接著又到馬廄、庫倉,勘視了戰馬、兵器,最後才拖著滿懷心事的腳步回
到營帳。此時,曹禹已侯在帳內。
曹禹整理了營帳,一切與先早齊卡洛離開時截然不同,整潔清爽。齊卡洛無話找
話,尋了些無關痛癢的事兒,與曹禹閒話一陣,唯獨不敢提出兵攻城的事。曹禹亦不
作聲響,同樣避開了戰事。齊卡洛很快琢磨出了曹禹對此事的態度,心灰意冷不再做
聲,一人回到桌邊,取了地圖默默審閱。
當齊卡洛以為曹禹不會理會此次赫連重的軍令時,卻聽曹禹道:「涼夏齊雄關一
戰,夏軍勝不了。」
齊卡洛詫異地抬頭問:「這話怎麼說?」
「此前涼廷內亂,涼王與李靖雖麾下皆有軍兵,但不敢欣然調動。因為二人各懷
鬼胎,抵制對方,以防不測。如今李靖已借大軍平復廷內,政局安定,正是考慮齊雄
關急報的時候。齊雄關是涼國北方最後一道屏障,若讓夏軍拿下齊雄關,不消多日,
夏軍便能破雁凜、下侗城,直逼都城西平。如我所料不差,李靖一定會調撥萬人大軍
北上齊雄關,與李荀的軍隊匯合平定北方。」曹禹回道。
「咱們難道不能在李靖的大軍還沒有與李荀的軍隊匯合前,先攻下他的關卡?」
齊卡洛問。
「當年涼高祖曾在這齊雄關砸下無數真金白銀,城牆上那些磚塊可謂塊塊金磚,
堅不可摧。夏軍的刀劍於它,不過以卵擊石。再說那城牆,延綿百里一望無際,城頭
之高也與那皇城內的護城牆不相上下。甚至這下面……」曹禹伸手指向地下,「亦有
十數米深的地道、石窖,可通向百里外城池。」
「這般堅固?那讓老子怎麼打都是送死不是?」
曹禹笑了笑:「正是!」
齊卡洛像吃了黃連苦膽,整張虎臉皺成一團。曹禹走上前,抬手輕觸特製的板木
地圖。倏然,他的兩指重重地抵在齊雄關處,又道:「赫連重若三五十日便集兵,在
城牆處輪番攻城,必會使夏軍疲憊。而李荀只要再死守半月,等援軍一到,來個聯軍
合擊。那時,夏軍定遭重創。」
「李荀真能再守半月?」齊卡洛說,「老子聽說他的兵,先前已被李政敗去不少。
如今,城頭上這些兵丁中老的少的都有,不過是些從附近城池征來的雜兵。」
「作戰看『將』,一個虎將帶的雜兵能勝愚將帶的精兵,別小看了李荀,」曹禹
接著說,「再者,李荀還有夏軍未有的一大利勢。」
「什麼利勢?」
「糧草!」
曹禹道:「大軍作戰不可一日無糧!涼國這幾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齊雄關後
小燕鎮內糧倉中囤的糧食夠涼軍吃一年。反觀夏軍,已遠離都城,如今征下的土地上
也無多少囤糧,只憑北營後的兵部糧倉供給伙食。顯然,夏軍不可久戰!」
「咱們這兒糧食少?」齊卡洛撓頭低喃,「可老子最近不是還天天吃肉?」
「你騎隊的弟兄們偷偷上山打得幾隻野豬豈夠整個軍隊吃?」曹禹歎道。
「阿禹,那你說,咱們要是想法找些人繞過齊雄關,劫他李荀糧倉,可好?」
齊卡洛問。
曹禹搖頭。「我正要道此話。從地形看,夏軍想劫李荀的糧倉可謂百曲千折,極
有可能得不償失。但,李荀若是想劫夏軍的糧倉卻並不困難。」曹禹又一指夏軍北營
糧倉,在地圖上劃出一條徑道,「你看,這是我們先前走過的紅燕縣官道,官道寬闊
,引人注目。官道西端卻是高林,可掩人耳目。只要李荀將數隊人馬放出齊雄關,借
這些隱蔽的山林,繞過夏軍大營,直至北段,便可到達糧倉,到時劫糧毀糧都易如反
掌。」曹禹揮袖坐回石凳,對齊卡洛語重心長道:「齊卡洛,我既能想到這點,李荀
那般睿智之人,更不可能放過此計。恐怕,此時他的計謀已在路途中了。」
「你的意思是……」齊卡洛急忙走到他身邊問,「咱們該怎麼辦?」
曹禹抬首對齊卡洛說:「你將我的意思遞給赫連重。赫連重能與李荀在懷朔對持
近兩栽,並非昏庸之輩,只是讓一些事蒙住了眼。你就按我說的這般提示他,他能懂
輕重緩急。」說完,曹禹又道:「齊卡洛,雖我已不是涼軍主帥,但始終還是涼人。
要我助夏軍攻佔故國土地,我萬萬做不到。今日,我這番提點,也算是還他赫連重不
殺之恩。」
齊卡洛連聲稱是,即使他對攻城之策突然轉到保糧倉一事尚是有些難以扭轉的恍
惚,但卻好像有些體會到了曹禹對他的一點點小小在乎。他得了曹禹指示,取上腰牌
準備去見赫連重。離帳前,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轉身問:「阿禹,你跟赫連大將軍
到底有沒有行過房?」
「赫連重心中早已有人,怎麼會真與我做那事。」曹禹笑道。
齊卡洛想了想又問:「那他一定要你做那事,你會不會和他做?」
「不會。」曹禹道。
齊卡洛樂了:「那麼說,你之前是在嚇唬老子。老子才是第一個和你那樣……哈
哈哈哈……不說了,不說了!」
五月初一,赫連重下令由布拉依將軍帶領一萬人留守齊雄關外造成按兵不動的假
象,掩護大軍撤離。阿布魯則率領兩萬先行軍兵,沿紅燕縣官道直奔後方糧倉。同在
這一天,涼軍周康麾下五千鐵騎沿密林已踏至紅燕縣外二十里處,直逼夏軍儲糧之地。
晴空萬里,白日當頭。夏軍兩萬兵部與涼軍千人鐵騎在距離糧倉十里地處相遇,
瞬間兵戎相向,刀光劍影。涼軍對夏軍的突然阻擊猝不及防,人少力單,兵器不足,
很快被蜂擁而至的萬人騎隊包攏其中,命喪當場。
夏軍此戰勝得好似不費吹灰之力,而深探這計謀身後的玄妙,卻叫人唏噓不已。
試想若是此次夏軍未及時折回,糧倉遭毀,十五萬軍兵如何再戰沙場。不說攻不下
齊雄關,怕是先前奪下的數座城池亦將拱手讓回。
經過保糧戰後,夏軍主帥赫連重率大軍退回辰陽城,憑借一條辰陽河隔開與涼軍
的膠著,一方面重整軍隊,另一方面則開始向征地內徵糧囤糧。夜晚,他不再喚曹禹
入帳,偶爾白天遣上一輛黑蓬軺車,恭請曹禹上中軍大帳商談一些整兵練兵之事。
齊卡洛能從那輛越來越華麗的軺車上看出,赫連重對曹禹的重視。
很快到了初夏,涼夏二軍在辰陽與紅燕交戰各有勝敗。隨著熱意初現,醫營外、
戰場處逐漸瀰散出令人難忍的臭氣。天空不斷盤旋著翱翔的禿鷲與烏鴉。
山間一團粉紅,越過叢林小道,急匆匆沿著辰陽街穿行。
夏日一至,蚊蠅猖獗。曹禹過去住在辰陽城中的官署宅院,乾淨敞亮,如今與齊
卡洛擠在一間土屋中,每夜遭蚊蠅擾襲。曹禹雖未有怨言,但齊卡洛每每看到他身上
、頸脖處被蚊蟲叮咬的腫塊,總會心疼。他經常義憤填膺地打著「為你報仇」的旗號
,敲鑼放炮般大張旗鼓在土屋中絞殺蚊蟲。
今日,齊卡洛非常高興,他從一落敗大家中覓到了一頂嶄新的蚊幌。這蚊幌還不
是普通的白帳,而是女兒家那種略帶羞澀的嫩嫩粉紅。只是他還未來得及將蚊幌帶入
土屋,便叫迎面而來的亞克、藍亦杞撞了個正著。
這兩個精怪的小子自然不會放過調侃齊卡洛的機會。就見二人兩眼放光,繞在齊
卡洛身邊東瞧西瞧,直到看到這粉紅蚊幌,兩人陰陽怪氣道:「頭兒,你這是幹啥?
粉紅?」他倆忽而收起笑臉,面露鄙夷:「頭兒,你不會身在曹營心在漢?心裡還想
著部落裡那個琪琪格,要咱們阿綠哥給你做小?」
「呸!什麼做大做小,老子就認準阿綠,心裡沒別的女人!」齊卡洛揣緊蚊幌,
推開二人,「走走走!老子忙著呢!別擋老子的道兒!」
藍亦杞追在齊卡洛身後喊:「頭兒,別怪小生沒提醒你,粉紅那是納妾用的!」
「放屁!」齊卡洛扭過頭說,「你們『嫂子』看不見,知道啥紅的粉的,你們不
准在他面前胡說八道!」齊卡洛停下腳步,摸著鬍渣,自我沉醉道:「老子聽說,漢
人宮裡頭那些個公主都喜歡用這顏色!老子也覺得這個配你們『嫂子』,好看!」
亞克同藍亦杞放聲大笑,對越走越遠的齊卡洛大喊:「頭兒,別跑那麼著急!
『公主』正陪『大將軍』在辰陽河邊散步呢!」
這一聲喊差些讓大步奔跑的齊卡洛拐了腳。夏軍軍營中,誰不知道去年炎夏那場
火燒辰陽河的戰役。涼軍主帥曹禹在辰陽河旁山谷中伏兵萬人,將辰陽河狠狠燒了個
紅光沖天,不僅使夏軍死傷無數,還差些害赫連重命喪黃泉。如今,赫連重卻邀了曹
禹,在辰陽河邊,閒步賞景、談笑風生?
齊卡洛越想越害怕,手捧蚊幌,撒開步子著急地奔向離辰陽河岸的寡婦渡。待接
近河岸,他找了一處藏身的密林,探出腦袋,在河邊找尋曹禹與赫連重的身影。憑借
渡口一隊緩步前行的錦篷馬車,齊卡洛推測兩人必在不遠處。
當他把目光投向馬車前一片白楊林道時,不免吃了一驚。
曹禹與赫連重一前一後沿著河岸慢步前行,時而仰望對岸高山,時而低頭私語,
相談甚歡。曹禹一身漢人服飾,極為矚目。赫連重對漢服有種難言的固執,將官署中
擄來的華貴漢服,差人送到曹禹處。曹禹成了全營中,唯一穿漢服的男人。就見他一
襲象牙色廣袖長衫蕭颯翩翩,衣袂處鑲有祥雲金線,下裳的暖褐飄帶迎風起舞,極盡
飄逸。
齊卡洛躲在百米外的大石後,鬼鬼祟祟地朝他倆張望。見曹禹與英姿颯爽的大將
軍赫連重一同舉步言笑,齊卡洛心中總是控制不住地感到酸楚。那兩人站在一塊兒,
就像幅畫兒。齊卡洛內心難過,將腦袋埋在帳子裡,緩緩地蹲在了大石下。
身後傳來一陣笑聲,齊卡洛忍不住又伸出頭去窺探。就見那兩人不知聊到了什麼
,展開笑顏。曹禹轉身面向河水,抬袖指點著什麼。齊卡洛只看到他錦緞一般的黑髮
,它們由一條髮帶鬆垮地繫著,柔軟地垂在身後,在陽光下泛出閃閃的光澤。那是早
上齊卡洛替他梳理的頭髮,雖被曹禹抱怨過於女態,但齊卡洛笨手笨腳,受了責備亦
只會為他這樣梳妝。只是此刻,齊卡洛卻後悔沒為他束上小冠。那濃密如瀑的烏黑髮
絲,配上俊美的臉龐,曹禹不經意站在河邊,已引來週遭目光無數。
赫連重停下腳步,正要環住曹禹肩頭,卻被曹禹避開。
曹禹拒絕赫連重的親近,使得齊卡洛眼眉嘴角不知不覺舒展開來,心頭莫名地膨
脹起一股優越感。他偷偷地笑了,發出得意的笑聲。
就在這時,遠處與曹禹相談甚歡的赫連重霍然回首,直視齊卡洛藏身的叢林。
齊卡洛不敢確定自己躲閃時是否與赫連重深邃懾人的目光相撞。他努力將自己壯碩的
身體蜷縮在岩石後,豎起耳朵警覺地傾聽河岸處的動靜。突然,他發現粉紅蚊幌不小
心掉落到了地上,暴露在岩石外。齊卡洛大驚,伸出手勾起一角,一點一點慢慢地向
回收攏。
河岸邊頓時響起一陣笑聲,齊卡洛知道自己暴露了行蹤。他有些懊惱,更有些羞
憤。齊卡洛抓起蚊幌弓著身子,快步逃也似的離開了寡婦渡。
回到宿夜休息的土屋,齊卡洛趁著曹禹未歸前飛快地支起了蚊幌,接著又像沒事
人般去馬廄晃蕩了一圈,看望了心愛的戰馬奧奇。再回土屋已是黃昏,見曹禹與亞克
、藍亦杞等人正在臨時搭起的草棚下用飯,齊卡洛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大聲問:
「老子的那份在哪兒?」
亞克無心回話,讓出座位,繼續與兄弟們捧著大碗狼吞虎嚥。藍亦杞則從一旁取
出盛著熱氣騰騰米粥的碗瓢遞給了齊卡洛。齊卡洛一坐下,便聽曹禹問:「去哪兒
了?」
齊卡洛虎臉一紅,在他耳邊道:「馬廄。」
「還有呢?」
「沒有了!」齊卡洛呼呼喝著粥。
不一會兒,亞克放下碗,狠狠打了個飽嗝,從桌上抓了張乾實的穰,送到齊卡洛
手中:「頭兒,你別只顧著喝粥。來!吃個穰,好好地填飽肚子!」
齊卡洛抹了抹鬍子上的米湯,接過亞克遞來的麵穰。
亞克神秘一笑:「頭兒,咱們很快就要打大仗了!」
「大仗?什麼大仗?」齊卡洛不解地問。
「還能有什麼大仗?」亞克一躍坐到了木桌上,手握鐵拳向著南方,「就是打涼
軍的仗!攻破他齊雄關的仗!」
見齊卡洛仍是一臉迷茫,藍亦杞開口道:「方纔阿綠哥從中軍大帳回來,給大夥
兒帶來了消息。大將軍已經謀策出攻打齊雄關的妙計,只待時機成熟,咱們就大軍壓
境,只叫他李荀乖乖退離齊雄關!」
「真有此事?」齊卡洛大為震驚,之前不是還說那齊雄關是道不可攻破的難關,
怎會這麼快又有變化。他轉向曹禹,開口問道:「不是說那城牆堪比皇城固若金湯?
那咱們還怎麼個攻法?」
曹禹笑了一笑:「赫連重想到了一條妙計,雖有凶險,但值得一試。」
「能成功嗎?」齊卡洛期盼地問。
「確有成功的可能。」曹禹應道。
齊卡洛這才舒展了臉色,他與曹禹又小聲地咬了會兒耳朵,接著,舉起面前一張
大穰,高聲道:「吃!吃飽肚子,才能有力氣打敗他涼軍!兄弟們,都多吃點!」
草棚下頓時喊聲雷動,桌上原本不多的麵穰、醃菜瞬間被一掃而空。大夥兒抱著
很快就要攻克涼軍,凱旋回夏的心情,賣力地塞飽自己的肚子,準備狠狠幹他一仗。
夜晚回到土屋,皎潔的月光順著東窗洩進簡陋的屋子。一頂粉色溫馨的紗帳掛在
寒酸的小屋中,出奇地未顯兀。仔細看,那粉粉的紗帳上還鑲有銀線,在潔白的月光
下,滾動出一串串美麗的銀珠。齊卡洛心跳加速,拉著曹禹坐到榻上,一本正經地說
:「老子……老子今天給你弄了件好東西,往後睡覺不會再有蟲叮你。」
曹禹摸著柔和的紗帳:「粉紅蚊幌?」
齊卡洛歡樂地笑臉倏得一僵,心底將亞克與藍亦杞咒罵一番,急忙解釋道:
「粉的也好看!裡面有銀線,還亮閃閃的!」
曹禹喚他抬頭,笑著道:「晌午在辰陽河邊,聽見你在叢林中莽撞的腳步聲,我
特意沒有朝你那處看,就是不想你被赫連重發現。你卻在那石頭後傻笑,叫赫連重逮
個正著。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大片紅粉落在綠林中,好比白帛上潑了墨,你說
怎麼會叫人瞧不見?若是你爽快走出叢林也就罷了,偏你孬包地夾著紗帳跑了。」
「老子知道,」齊卡洛難為情地垂下頭,「老子是有點……」
「丟人?」
齊卡洛難過地點頭。
曹禹沉下臉,又道:「赫連重說你……」
「說老子什麼?」齊卡洛緊張地抬起頭,面色潮紅,想到白天的行徑,自覺好不
難堪。
曹禹忽又笑出聲,繼續道:「赫連重說你這人有趣,待人真心意誠,與你這憨人
一起,平日定是愉快,還問我是不是。」
「那……那你……」齊卡洛緊張地問,「怎麼說?」
「我說『是』。」曹禹笑著回道。
出乎意料,曹禹回得毫不猶豫。齊卡洛心中好不寬慰,望著眼前一身皓白面如桃
花的曹禹,想到他喜歡同自己一道,眼前頓時一片明亮,好似看到了海闊天空的遠景
與即將撥雲見日的一天。齊卡洛拉著曹禹止不住一個勁兒地樂,嘴裡反反覆覆叨叨著
:「你喜歡和老子在一起。你喜歡和老子在一起!」
這夜,齊卡洛與曹禹擠在籠著紗帳的榻上說了許多話。
屋外翹簷上乳白的風燈閃閃爍爍,巡兵打更前,齊卡洛輕輕地解開了曹禹的髮帶
,綢緞般的黑髮劃過齊卡洛的大手柔和地散開。齊卡洛放下紗帳,情不自禁向著淡笑
的曹禹親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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