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胡不歸
最後,我回到了杭州。
*****
前晚,小花對我的要求思量片刻後,斟酌地告訴我:他有些原因不能將
實情說太明白,但可以保證:「現在進門的女人跟我不會有直接關係,繼承
的兒子也不是我的,你信不信?」
我當下只有苦笑,心說:明明是「當年那些女眷鬧分家的分家、改嫁的
改嫁,留下的人不多」的情況才推出繼承的當家,如今進門的人,除了因他
之故外,還能有什麼原因?而且要沒血緣,哪捨得讓他繼承家業?
可在聽到小花說出這話時,我心裡是震動的。
依我對小花這類人的了解,他們不打算說的事,絕不開口!就算得撒謊
騙我,也面不改色。在三叔或悶油瓶身上,我看到很多實例。如今小花卻努
力地想用不合邏輯的理由說服我,我能明白他試著拆除必要的防禦,讓我能
更接近他的世界。
我卻因此突然想到,在我嘀咕著小花沒交代清楚時,我又為他做過些什麼事?
丟臉的是:還真想不出來。
小時候太遙遠就不算。自去年北京重逢開始,幾乎都是小花在替我做事
的感覺。
當然,我可以用當時他跟霍老太合夥「夾喇嘛」,打發掉開銷、裝備、
行旅那些錢都是他出的這檔事;也能用他是要完成當年老九門共同包袱的理
由,將固盤口、下探古樓都當他應該做的--但,仍然不可能因此無視他能
即時在街頭救我、主動帶潘子去處理叛徒,更別提他重傷後出國醫療也沒回
頭請款(名義上那次他是被「三爺」夾的喇嘛),還在我一通電話來時就備
了車子衣服讓我能追悶油瓶入山。
我一心一意想弄清楚真相、又因為兄弟們事情而奔忙時,小花都在我身
邊(要不也有眼線在留意),針對我需求,將我希望的事都完成。連在長白
山過夜,想不出怎麼挽留悶油瓶時,打電話跟小花抱怨,他還指點出我有能
說服悶油瓶的條件,但又叫我不要太深入免得遭遇危險。
總在顧念我。
我那時忍不住地問小花:「去年你做那些事,是不是都是因為你喜--
呃,我是指,你什麼時候……」
「做『女孩子』時就喜歡,做回爺時還是喜歡」這答案聽來雖然舒服,
但簡直逼人臉紅!不過我倒有個藉口問他,如果真如此,當初有些「狠事」
為什麼還做得出來?而且,如果他能在白老闆處找到別的需求點,而且在北
京重逢時一開始能那麼平淡,何必再硬拉我們回到過去?
「也許你誤解很多意思。不過你該知道,在什麼時空下,就得演出那角
色,就像你扮你三叔時,潘子得一直對你恭敬。」小花那時回答:「這些不
是重點。重點是,剛才我說的,你信不信?」
我嘆了口氣,望向他:「我願意相信你。」
頓了頓,又問:「可是,你能告訴我,那位女士,要用什麼方式來你
家?她身上有解家繼承人,總不會只搬進來住吧?」
「我媽叮囑過:該做的事,仍得做。所以,總有些儀式。」小花回答。
「儀式?難道是婚禮?」我問。
「某個方向來說,是的。」小花思考了下,回我:「不過用不著像秀秀
那樣公開到眾所周知,因為她是--」
「你確定做該做的事,那我也會做該做的事。」
將種種聽來很像是小花硬湊的安撫性解釋統統收集起來,但腦子裡不管
怎麼轉,都不覺得會有任何半點合理的真相。依我聽「三叔」說慣的話來
看,小花也許還是不能明說,所以我也下了決心,直接打斷他。
「你的意思是?」小花那時凝視著我,說。
「要真是必須的事,再不願也得做,不是嗎?但聽來,我在這裡可能不
方便你辦事,我先回去吧!」
小花沉默片刻,才輕輕道:「我們弄個明白:你是不喜歡沒名份,還是
不喜歡繼承人?離開這是為了旁人眼光,還是為了我?」
我回他:「這些能拆開嗎?」
說著,我也想到,人活在世上,很多事情確實身不由己,要怎麼做,都
不可能完全割捨他人的纏繞糾葛。悶油瓶進青銅門也不是他喜歡冬眠,純是
為了他「必須做的事」。
看來胖子吹的沒錯:世上沒幾人能活得有他一半瀟灑。
至少我做不到。
小花沒勉強我,說會派管家處理我回家的事。
我看得出他確實有事忙,以致小花只送我回客房,沒再多留,卻在我關
門前向我說:「如果你『相信』,那就等我。」
相信的定義是什麼?
「那也必須在十年之約前。」
關上門前,我說:「你知道,我也有事該做。」
最後怎麼睡著都忘了,只有第二天快中午起來後略腫的眼睛確定最終夜
的結束。
小花又出門了,這回說是練戲,他還是有正業的。
收完簡單的行李,我來到內院口,看到姜管家平靜的臉,接過遞來的機票。
*****
現在這個時候,北京的人,應該看到我留下由姜管家轉交的那個答覆:
--我真心覺得,你有孩子應該也不錯。我相信,你的孩子一定會很可
愛,就跟你當年一樣。回頭可以帶來給我們親戚們看看。--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字條被看到的情況,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終於回到自己的鋪子,恍如回到了當年,什麼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那段事,其實就像做夢一樣,不回想,就不成真了。
雖然這麼安慰自己,但在之後北京都沒再有聯絡來時,每天渾噩到日子
怎麼過去的都沒印象。終於,王盟一次洩底出我吃東西失神被燙傷的情報,
二叔親來押我回老家,交給我爸。
在待在老家那個月跟我爸沒事盡聊天的時候,我發現,我爸比起犀利的
二叔或氣強的三叔起來,似乎相當溫弱,但實際稱得上「大智若愚」,只是
我讀了爺爺當年的筆記後滿腦子冒險思想,就不太跟他聊天。
如今住回家,我有次將之前在電話問過的「長白山」事情再提出來,確
定當年爸爸帶我出門的原因是因為他不願我被爺爺「規劃」人生。我爸雖然
真的很愛讀書,但他會瘋狂到讀成像書呆的模樣,是打心底為了徹底斷絕爺
爺他們背負的「九門共運」才做的犧牲。因此我爸是絕不願意我再進入三叔
著迷的那潭水中。
他得知跟三叔一道下海的成員時,比任何人都快地感覺會有不對,他去
長白山也帶上我就是擔心留我在家怕被爺爺他又做了設定(選長白山的原因
他就沒說太多)。但二十年前交通不便人煙又更少的情況下,我才到山上就
貪新鮮跑遠了(這是老爸的推論),等他找回我時,我正處於迷路後在山外
林間被冷到而發燒的狀態,當地幫尋的老警員還說我真走運沒出大事,只是
受點風寒。而在老爸照顧我等我病好的兩天裡,爺爺已派二叔追來勸他,終
於又半拖半就地帶我回家。
「你那時燒到快四十一度,冰枕躺了一天一夜,我們一直流輪擦水幫你
降溫,才勉強退燒,醒來也就半忘了一堆事,問你跑哪去、怎麼跑也說不上
來。好在腦子沒燒壞,還能唸個大學回來。」老爸重覆地說著我已經聽過的
事情始末,而其他的事--太多年前他都不再去記了!
老爸是這麼說的。
但大概因為是父子,也可能是我幾年來也遭遇過不少事,我隱約感覺老
爸還是有過什麼遭遇,在我失蹤到二叔趕來的時日,按我聽到的過程仔細計
算起來,發現其實也有兩、三天出入。老爸似乎也遇上了什麼,才會對「找
回我」這事存抱信心,也對我後來被人抱回、滿背是血都沒在意。
尤其老爸當時對我在電話裡提的「張起靈」這名字有反應。
關於這點,老爸沒詳說。我知道,要問他,他也不可能說,原因是老爸
「不在意」。看來最兇的三叔,其實反而是最容易被逼話也最多消息的,二
叔則會適度給情報(雖然不是全部,往往只有他覺得可以讓你知道,也一定
能求證的),但我爸,他卻是覺得一切到最後都會消失,所以不用再回想、
處理那些資訊。如果我有心,也許能挖他日記找線索,但我也如今沒心再管。
倒是我問起媽媽在我小時候老愛跟他鬧離婚,為什麼他沒離?不如說,
當初為什麼會娶?
幸虧我爸不是二叔或三叔,沒因為我這問而翻臉,只是在喝了很多杯無
聲茶後,才說一句:
「人力跟天意,很難合拍吧!再說,人總能學著適應環境的。」
大概就這種無差別度,我爸才會對我媽的強勢不大計較,我媽因此覺得
他沒出息才整天吵總算,因為各方親友的勢力仍可借用,我媽還是覺得面子
夠就不離了。或許這些經驗,才使我骨子裡討厭那種挑條件的眼光,想創出
新自己。但如今回想,我以為是「自由發展」的人生,其實是三叔他們暗中
按著「齊羽模式」來養。我爸試著帶出我一次但沒成功後,就沒法再涉入我
的教養區塊。看來俗話說的好:「雙拳難敵四手」。二叔三叔加爺爺都在安
排,老爸一人顧不了周全。
而現在,我只能用「自己」的想法來推測:今後要怎麼辦?
住到要回店裡前一天,老媽邊唸叨地邊來替我收行李;第二天,老爸老
媽一起送我去搭車。在他們沿路反覆交代要照顧自己注意身體時,我忽然覺
得,也該做點孝順的事。
下了車,我沒立刻回鋪子,而先去西湖邊上。
我回來時仍是工作天,加上天冷,西湖邊上人不太多。行走時候,天上
忽地下起了毛毛細雨,我回想之前經歷的一切,想到了每一個人的結局,忽
然覺得好累好累。
我原來以為我做完這一切之後,還能剩下一些什麼,沒有想到,竟然什
麼都沒有剩下來。
胖子仍待在廣西,悶油瓶進入青銅門之後,秀秀成了別家的人,而小花
……
小花對我從開始的明示暗示到最後直接做上,如今回想,都是盡心盡
力。我想,只要是人,心裡一定會感動。
但是,姑且不管性別這個最大的問題,他──身為解家當家、劇班班
主、一族之長,他不可能一人就壓平所有的反對音,尤其解家自九爺開始一
直均衡配合往各處聯姻,以便鞏固家族勢力,小花不止要聯姻,還得「傳宗
接代」才行,起碼要傳下九爺以降的子孫血脈,他也實際地表明有這目標。
不可能有只屬於我的空間。
就算他再怎麼喜歡,他也承認「只有我喜歡是不夠的」,甚至他自己都
對秀秀說了要「以理智判斷、面對終身」。
那他對我所說、所做的,也算理智嗎?我回應的,又算理智嗎?
人力跟天意?
也許,不要求到最喜歡的人;只要還能接受就好。可以學我爸樣看淡人
生,就能不錯地過日子。雖然老爸他們在我小時候感覺不太和睦似的,如今
老夫老妻,看來也還是能互相照應扶持。
能有這樣的人,至少也可以過日子的。
反正,我自己還不能停,我還必須走下去,因為還有一個十年。
十年後,我要去接替悶油瓶的、十年後,也許胖子肯出來了、十年後,
小花應該會跟秀秀一樣,結成新家。
在好幾個無眠的夜晚,身體想念記憶中的溫柔擁抱到失去意識前,我都
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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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會被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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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筆記不錯看,瓶邪主道果其然;花轉解語光揚鏡,心繫天真自無憾
http://blog.pixnet.net/iguei 痞客幫主文
花邪入眼傾欲狂,醉攏寒沙可當家;開樽一意成疏蕩,杯盡未覺酒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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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的萌點詩 --呼,第一次有個讓我感到ALL中心的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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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60.23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