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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久離    我仍不知該如何行為    I still don't know how to act    不知該如何言語    Don't know what to say    我依然身負傷痕    I still wear the scars    一切正如昨日一樣    Just like it was yesterday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該死。    他放任思維飄散開來。這並非他最有洞見的反應,而他瞪著約翰幾秒前直接摔在  他臉上的那道門時,這是他腦中飄過的第一個想法。夏洛克聽到醫生在臺階上的沉重  腳步:他的步態並不平穩,他的腿又有點問題了。    然後是前門摔上的聲音。夏洛克疾步走到窗前,稍稍撩起窗簾,透過空隙看醫生  疾風暴雨般地沖下街,邊走邊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他會打給誰?夏洛克想。他看著約翰把電話壓在耳朵上,一個明顯可見的歎息,  肩膀垮塌下來,電話另一邊接通的時候他脖子上的緊張瞬間鬆弛。呃。瑪麗。    他鬆手讓窗簾落回原處,他的臉固定在一個輕蔑的怒吼表情上,他的意識中充滿  了一陣神經元突觸的風暴。當然他已經預計到了這次會面的所有可能結果。約翰離開  這是非常顯眼的可能性。比起很多人來說約翰能更好地適應異常和預料之外的事情,  但他實在還只是普通人類的範疇之內。而普通人類在異常範疇的能力受到過分壓力的  時候,他們會逃避:拒絕、繞道、精神崩潰,甚至失去知覺。    但是約翰在看到夏洛克活著的時候基本沒什麼大反應就接受下來了──他那點小  事故都稱不上是暈過去,頂多只能算盹了一下。他只在意識到夏洛克一直在觀察他的  時候才逃走了。為什麼?觀察只是一種基本的科學方法。這是夏洛克的天性。約翰不  記得了嗎?他以前從來沒在意過。夏洛克跟蹤過他,也讓別人跟蹤過他,幾乎是時時  刻刻,自從──嗯,自從他原以為這種行為毫無必要,而莫里亞蒂綁架了約翰,把他  當做籌碼要脅偵探。    約翰早就知道他被跟蹤了,但基本無視了這點,時不時他會在日常閒聊的時候評  論兩句。從前這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問題,夏洛克很清楚,即使真有什麼問題,在「夏  洛克煩到約翰的事」列表上優先順序也太低,根本不值得他介懷。    那到底有什麼事情改變了?    一切。他的神志說,夏洛克翻了個白眼。他的內心獨白居然屈從於誇張的修辭,  這證明他比自己意識到的更加混亂不堪。    不,不是一切。想想。究竟什麼變了?    不在場──顯然。他已經不再熟悉夏洛克的習慣了;他表現得好像是第一次看見  偵探的怪異之處,而並非第一千次。呃,可這也不對,因為約翰對夏洛克的最初的反  應,就是敬服和稱讚。    催化劑是相同的,反應卻不同,因為──並非常量。哦,約翰。    夏洛克感到胸口瞬間收緊,不由地閉上了雙眼。不。他緩緩地從鼻子呼了一口氣。  不,這完全沒道理。他重新梳理了一遍兩人的重逢,就像在意識宮殿裏約翰的那間房  間的牆壁上重播電影。      約翰進門的時候已經打算好幹上一架了:他的肩膀後擺,雙手鬆弛,手指蜷曲。  他的眼睛在室內迅速逡巡了一圈,注意了每一個視覺死角。夏洛克不知道他是否意識  到了自己的行為。他穿越房間的時候腳步堅定。夏洛克看出約翰的拳頭就要招呼上來,  他看見約翰的手指收緊,手臂回撤,但偵探卻定定地站在原地,分毫未動。這是他三  年間第一次真正面對約翰,看向了他的眼睛,他急不可待地想從中讀出些什麼。他只  來得及注意到黑眼圈──醫生沒睡好──然後拳頭就招呼了上來,他失去了平衡,嘴  唇上火辣辣地痛,嘴裏一股鮮明的銅味血腥。    約翰眨著眼,夏洛克眼睜睜看著腎上腺素從他身上消散下去,如潮水般從頭到胸  到腹漸次褪過雙腿,也把他自己卷了進去。約翰攀附在夏洛克身上,而夏洛克任由他  去,他在地板上疊起身來,做約翰落地前的緩衝墊。    偵探完全不能對那雙眼睛移開眼去;大睜著,不敢相信的神色,瞳孔微微放大,  虹膜就像深深的水底,泰半是藍色,但是有灰黯的棕色、灰色和綠色的倒影。約翰的  手緊緊抓在他的衣服上;約翰的頭棲在他的胸口。知道約翰想念他遠非親眼看到、感  受到可比──哦天哪,夏洛克在離開的每一秒裏怎麼會不懷念這些,不需要這些?    然後他終於鼓足勇氣碰觸他,約翰俯身迎合他的手,然後有那麼一會兒,夏洛克  相信他們沒事,他們還是原來的自己。然後約翰退卻,暴怒回來了,憤怒就像鎧甲一  樣包裹住他全身。        而偵探也只有無所不用其極地一片片撕掉那身鎧甲。    影片顫抖著暫停住。夏洛克的呼吸有些破碎。他對自己再次見到約翰時的身體反  應感到驚異。他歸納整理感情的時候一向有困難,通常告知他自己感受的往往不是他  的意識,而是身體。那一波腎上腺素完全是預料之外,戰鬥或者逃跑的本能,從他身  體中段調走了血流,注入他的心肺。血流的突然變道,所以約翰碰觸他的臉的時候,  他的胃裏才有那種奇特的抖動感。完全的生理作用。但沒錯,細細想來,那感覺確實  挺像蝴蝶。    樓下的前門開了,然後是樓梯上的腳步聲。聲音沉重,不似哈德森太太。而且她  幾個小時之內也不可能回來──夏洛克已經調查清楚了,她今天去牛津郡探望表親去  了。偵探喉嚨裏的肌肉條件反射地緊了緊──不對,他的心臟都跳到嗓子眼兒裏了,  對這才是俗話。如果約翰現在已經回來了的話,那這顯然表明他已經原諒了他。他緊  緊盯著地板,不敢接觸約翰走進門時的目光,害怕他的表情會洩露太多資訊。221B的  把手旋轉,門開了。    「約翰,我──」    夏洛克抬頭看清走廊裏的人的時候語言消散了。    「啊。」邁克羅夫特說,眼角緊繃,臉色蒼白。「不,恐怕我不是。」    他們沒有任何縮短距離的動作。夏洛克把手塞進褲袋,打定主意作出一番漫不經  心地漠不關心狀,但徹底地失敗了。他能從自己的站姿裏覺出緊張來,能感到雙唇戒  備地抿起,打定主意彌補那一瞬的脆弱,好像約翰這個名字在夏洛克的舌頭上聽起來  這麼哀怨是邁克羅夫特的錯一樣。他於是放任自己研究他的哥哥,竭力從另一個人身  上讀出更多資訊以無視他自己身上揭露出來的一切。    邁克羅夫特的撲克臉擺得更好,但他顯然是有備而來。他的雙手背在身後,鬆鬆  地握著,四肢放鬆,後背挺直。對於一個外人來說,他看起來完全平靜而自控。自控。  但對於一個福爾摩斯來說,他這幅模樣堪稱儀態盡失:消瘦的雙頰,他皮帶上的痕跡  表示他最近把它扣得比原來更緊了──他在減肥,但體重減少的速度比他計畫得要快。  眼眶周圍的浮腫,眼皮上有些微的瘀傷,應該是雙掌在其上摩擦的結果。急躁、不安、  失眠。還有他右頰上的抽搐,竭力讓他的笑容變成一副屈尊俯就的模樣在肌肉上畢竟  留下了一些痕跡。    老天助我,夏洛克想。我相信他看見我事實上還是高興的。    邁克羅夫特特聲音低沉,語調平穩,但比他一向的厭惡之情柔和得多。「那這是  真的了。」他上下打量著偵探,依然沒有邁近一步。「幾個月來我一直聽到小道傳言。  還有好幾例死亡……幾個著名的刺客,一把國際罪犯,手腳太乾淨,也太湊巧了。但  我不知道──我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我能騙過偉大的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儘管看到了他哥哥顯而易  見地鬆了一口氣,程度大到了足以稱之為溫情──至少是他倆之間的溫情──而夏洛  克不由自主地進入了老模式,開始嘲諷起他哥哥。    不管溫情這東西存不存在,邁克羅夫特至少是深知自己的角色的。「不,夏洛克。  」明顯的停頓,然後福爾摩斯家的哥哥向側偏了偏頭。他臉上的笑容放在鯊魚身上顯  然更合適。「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會離開他,讓他相信你死了。」    他停頓了一會兒讓這句話在空中醞釀著,然後補充道:「想想看,別人還管我叫  冰人呢。」    每次他們說話的時候都牽涉到誰先妥協的問題──夏洛克找不到別的激怒邁克羅  夫特的辦法的時候,他就會問候他的體重;邁克羅夫特處於下風的時候,他就會問到  約翰。這兩個話題都是確鑿無疑的王牌,逼得兄弟裏的另一個四下無措地搜盡武器而  不可得。這輪邁克羅夫特贏了,因為夏洛克只剩下沉默地對他怒目而視。    邁克羅夫特環視房間,似乎沒注意到他弟弟的惱怒。「假設他來過了而且已經走  了,」他說。「對話進行得挺順利?」他沒完全藏住的尖牙說明他清楚地知道這次對  話進行得怎麼樣。    夏洛克感到自己又能說話了,背轉過身去抓起小提琴。「你已經親眼見過我了,  親愛的哥哥。如果你現在沒有任何有啟發性的話可說的話,請自己開門出去。」他引  弓在弦上劃過了尖銳刺耳的一聲。    「我需要對自己證實你還活著。」邁克羅夫特不但沒有離開,反而終於邁步走進  了房間裏,坐在沙發上蹺起了二郎腿,然後盯了他一眼,夏洛克感到芒刺在背。偵探  稍微移了下身體,依然端著小提琴,但從眼角瞥著他哥哥。    「你不覺得從遠處監視我更容易些嗎?」夏洛克諷刺道。「就沒必要廢這麼多話  了。」    邁克羅夫特沒有上鉤。「你真以為我是唯一一個注意到了的人?」他問。    夏洛克拉了幾小節的孟德爾松,然後才說,「如果我的敵人想要殺我,他們也得  先從躲藏的地方出來才行。」    「啊。」年長些的那個雙手指尖對齊合攏撐在下唇上。「你以為你的敵人們打定  主意只為殺你而來嗎?他們已經幹過一次了,你可記著這費不了他們什麼事。」    小提琴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長音。夏洛克在弦上移動著左手奏出一個顫音。「我不  需要你替我戰鬥。」    「我完全不在乎你的戰鬥,夏洛克。我在乎的是人質傷亡。」    琴弓頓住了,夏洛克抬起了下巴,向他哥哥偏著腦袋,眉頭擰在一起,額頭困惑  地皺著。「你在說什麼?」    「你也許該和你在蘇格蘭場的老朋友雷斯垂德重新聯繫一下。我知道他們幾天前  在薩瑟克區撞到了一個極其駭人的殺人現場。」    「根本算不上異常狀況,」夏洛克緊盯著哥哥的臉說。「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剛好認識受害人。」    這下名單就短多了。偵探乾巴巴地想道。但是邁克羅夫特的臉上全無嘲弄的痕跡,  就這一點讓一股寒意從夏洛克的脊樑上竄了下去。    「至少,」邁克羅夫特糾正了自己的語法,「你認識生前的他。而且我相信相當  親密。」    短短的名單縮水到了只剩下一個名字,在他內心的眼睛裏閃著紅光。藍色的眼睛  閃著憤怒的光芒,窗外吹進的雨把他的縷縷金髮粘在額頭上。他看起來就像一尊站在  希臘噴泉裏的雕像,被人遺忘的神祇,潮濕、閃亮、美麗而鐵石心腸。那股寒意蔓延  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得不在自己由於手指迅速變木而砸了小提琴之前趕緊把它放  下來。    「維克多。」    邁克羅夫特不需要出言肯定,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我開頭懷疑是不是事故。或  是不幸的巧合。特雷弗先生──」    「──住在愛丁堡。」夏洛克打斷了他的話。他注視著窗外,雙眼瘋狂掃視著街  景,但他全部的精力都已經集中在內心。「他究竟在這裏幹什麼?」    「他是個訟務律師,你知道的──應該說他生前是。很不錯的律師。客戶遍佈王  國各地……這個客戶身份重要到可以讓他扔下一切深夜跑到倫敦赴會。」    「那麼,召喚他的不是罪犯就是王室了。」他的嘴唇微微扭向邁克羅夫特那個方  向,但他內心一點開玩笑的心思都沒有。    「最高階級的罪犯。或者最低的。看你怎麼定義高低了。他在倫敦完全在意料之  中,但是他究竟在哪里這點很讓人憂心。自己想想吧,夏洛克,為什麼在薩瑟克?他  的客戶遠比這個高端。他們本可以在任何地方殺了他。」    偵探原地旋轉,看著他的哥哥。「那一帶出現一具屍體招來的注意力要小得多。」    「那群人喜歡注意力。思考,夏洛克。」    又過了幾秒,他緊擰的眉頭舒展開來,夏洛克恍然大悟地睜大了雙眼。「約翰。」    邁克羅夫特贊許地點頭。「如果有人想讓夏洛克.福爾摩斯注意他,清楚明白地  告訴他對手的身份,你還能想到更好的辦法嗎?」他走到窗前站在夏洛克旁邊。「你  追蹤的那個人──」    「莫蘭。」夏洛克說。    「啊。我恐怕我們關於他的檔案沒什麼油水。」    「他很謹慎。不像莫里亞蒂那麼聰明,但也沒那麼自大。」    「這也是一種聰明。」邁克羅夫特指出。「他從未入過獄,記錄上的唯一污點是  不名譽地被軍隊解職。某件與折磨平民有關的事件。」    福爾摩斯家長子瞟了一眼夏洛克。「這個人不張揚,夏洛克,但他完全清楚該怎  麼接近你。如果他直截了當地殺了約翰的話,有可能會迫使你繼續隱藏。找到維克多  表明他瞭解你的過去,表明他能發掘出你的秘密。殺死他給了你一個信號。而在離約  翰.華生公寓兩公里以外殺死他給了你另一種信號。」    夏洛克沉默了。他的手松松地垂在身側,輕微地顫抖著。邁克羅夫特一定是注意  到了,不然他不可能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偵探退縮了一下,邁克羅夫特於是迅速縮  回手。    「他知道約翰住在哪兒,夏洛克。他也知道該怎麼傷害你。他知道傷害他可以傷  害你。」    夏洛克一邊痛恨著自己一邊將手伸向口袋抽出了自己的電話。這號碼是新的,但  約翰肯定能知道是誰。他在觸摸屏上打著字的時候手指還在顫抖,他不得不重試了好  幾次才終於寫完了短信。他躊躇著,內心痛駡著自己的不耐心。在所有一切發生之後,  他回到了他離開時的原點:人們因他而死,因為他不夠聰明,不夠謹慎,而約翰正面  臨危險。    他按下發送鍵,內心希望他還有補救的機會。        ***    第六章:開放性創口,第一部分    我撞進了急診室的大門    I'm falling through the doors of the emergency room    能治治我的開放性創口麼    Can anybody help me with these exit wounds    不知這顆心還有多少愛能損失    I don't know how much more love this heart can lose    我正在死去,因傷口而死去    And I'm dying, dying from the exit wounds…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約翰坐著,依然緊緊捏著瑪麗的手,依然希望她能開口說話。而她到現在為止似  乎很樂意讓他一直等著。緊貼著大腿的震動讓他驚跳起來,瑪麗詢問著挑起一道眉毛。      「手機。」約翰告訴她,並努力把那玩意從口袋裏摳出來。發短信的號碼他並不  認識,但發這條短信的並無第二人可想。他可能不是個該死的天才,但是他不至於最  簡單的推斷都做不出來。他打開了短信。    2:08 PM    知道你在生氣。你有這個權利。還是需要你過來。 -SH    「怎麼了?」瑪麗問。    「嗯?」約翰心不在焉地應著,他正忙著處理他自己感情上該如何處理這條短信。  氣憤?當然有。但還有些更深層的東西,更黑暗,那種他對夏洛克的言語擰緊了胃的  感覺。    還是需要你過來。到底是夏洛克急切的需要惹惱了他,還是他幾乎立刻站起來想  要回應夏洛克的呼喚更讓他不爽?他生氣的究竟是居然還有膽子問的夏洛克,還是忍  不住要回應的自己?    「短信。」瑪麗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出來。「是他,對不對?老天啊,約翰,看看  你的臉。」    他抬起頭看著她,然後把手機遞給她讓她自己看。「是他,」他肯定道。她掃視  著短信,而約翰則雙手支額,肺裏吐出一聲精疲力竭的歎息。「他給我……老天爺,  好像我生他的氣需要他的許可一樣。」    瑪麗敲打著他手機的螢幕。「需要你?」她讀道。「什麼意思?」    約翰聳聳肩,依然不勝其煩的樣子。「就是……這就是他說話的方式。」    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平日裏就可著勁告訴你他需要你?」    「對,一般還加上緊急事件幾個字。」他的笑聲很空洞,他開始回憶的時候一絲  歇斯底里潛進了他的聲音:「有一次他告訴我有緊急事務需要我立刻回去。我蹺了班  回去。回去後,他躺在沙發上。他告訴我說我們沒鹽了。鹽。我告訴他自己下樓去樂  購買。他說太蠢了,因為我已經穿戴整齊而他沒有。」    瑪麗端詳著他,好像他是一種讓人著迷但可能有危險的昆蟲一樣。「我不明白,」  她說,約翰忽然發覺他很希望瑪麗認識夏洛克,希望他曾經告訴瑪麗他自己不可思議  的雙面性。從前關上門如此輕而易舉,將他的生活分成兩半,把心分成兩半。夏洛克  屬於過去,瑪麗屬於現在。但是夏洛克有他自己的計畫,他從不把約翰.華生的意見  當回事。    瑪麗瞪著他,一臉迷惑。「你平時談論他的感覺就好像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以前確實是。」約翰在時態上磕絆了一下,警覺地發現他並不知道該如何回  答這個問題。「他……嗯,對,他以前是這樣。」    「他聽起來有點……」    約翰的呼吸滯住了。如果她說奇特、或者討厭、或者怪胎,我就……你就幹嘛,  華生?    「……難對付。」瑪麗說完了這句話。約翰呼出了一口氣。    「對,」他肯定道。如果她知道所有故事,她一定會理解。因為他為瑪麗刻畫的  夏洛克他的圖像並不公正──正確,但並不公正──「他自有優點讓你忘了他的缺  點。」    他的手機在瑪麗的手中又震動起來,兩人都看向它。    2:13 PM    沒有誇大其辭。需要你立刻回到貝克街。 -SH    2:13 PM    如果必要的話帶上瑪格麗特。你有危險。 -SH    「危險?」瑪麗看著約翰,警醒地睜大雙眼。「約翰,他在說什麼?」停了一刻,  她又問:「瑪格麗特是誰?」    約翰從她的手中抽出手機。「他指你。老天,我根本沒覺得我說過關於你的事。  他怎麼知道這事兒的根本不值一問。」他埋頭敲下了一個回復。    2:14 PM    我沒原諒你。完全不知道瑪格麗特是誰,但我會帶上瑪麗。禮貌點。 -約翰    醫生按下了發送鍵,站起來從口袋裏摸出幾磅錢付酒錢。瑪麗仍坐著,張口結舌:  「他什麼意思,你有危險?」    他伸出一隻手,把她拉起來,與其說是騎士精神還不如說是禮貌地暗示她必須跟  他走。「怎麼說,」他說,「這就是夏洛克。他的意思也許是有國際罪犯懸賞了我的  腦袋……」──她目瞪口呆,但還是握住了他的手,任他把她領向門口──「……或  者天看起來要下雨他擔心我著涼。」    「那我們真過去?」她還是有些躊躇,任他拉著自己向前走,但仍沒有趕上他的  腳步,時刻準備好止步回頭。    「我們當然去。」他不假思索說道。    「哦,當然去。」她模仿著約翰的口氣。「一個死掉的最好的朋友,你談起他來  克制不住就要動拳頭──」    「瑪麗,我就揍了一拳,天可憐見,別搞得像──」    「──但你當然去。」    他在餐館門外停住,伸出空閒的那只手揉著額頭。「你看,」他說,「我知道我  沒能很好地解釋這一切。我知道這看起來──嗯,瘋透了,肯定。對不起。」他探尋  著她的眼睛,深深地看進去。「我真的很抱歉,瑪麗。為所有這些。」    她眼角四周堆積起來的堅硬外殼開始破碎,軟化。她僵硬的手臂鬆動了一些,然  後她向前邁了一步,仰頭看著他。「約翰,我就是──」    他低下頭,和她額頭緊貼。「我需要你,瑪麗。我……他是一種自然力量,我根  本無法解釋他,就像我沒法改變他。但如果你和我在一起的話,那麼可能……」    可能我能經歷這風暴還能活下來。可能我能保持平常的約翰的角色,不需要興奮、  精彩和荒謬的戲劇性。可能我不會在他身上溺死。    她溫柔地吻了他,約翰發覺自己需要勉力合上雙眼。「我擔心你,約翰。我以前  從沒見過你這樣。」    「我知道,對不起。」    「別道歉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僅此而已。」    他又吻了她,因為這樣他感覺會正常一些。沒那麼精神錯亂。「我一定要去。這  個人荒謬絕倫,但他一般都是對的。如果他說我有危險……那麼,我一點都不會吃驚。  但是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不用去。」他歎了口氣。「我不知道我自己會如何反應。我今  天有點不太正常。我甚至和當年都不太一樣,就是我和──」    ──就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這句話本該如此結尾,但是約翰頓住說不下去了。    「──當我們……還在共事的時候。」天哪這簡直太可悲了。把他和夏洛克.福  爾摩斯一起的生活如此輕描淡寫過去。共事。同事。    「我得見見他,」瑪麗說,她用拇指撫過他的嘴唇,想把苦惱的皺紋撫平。「你  說到他的時候,身上有些東西,約翰……我不知道。好像有我從來沒見過的一個完整  的約翰。我覺得如果我現在不同你去的話,你會一直把他從我面前藏起來,這不公  平。」    這話觸動了他心中的某處──柔軟,疼痛。「你不一定會喜歡那個約翰。」他悄  聲說。    又一個吻,安撫的意味,但並沒有到位。「等著瞧吧。」她說。    她握過他的手,十指交纏,然後邁步前行。       ***    在通往貝克街的短短一段路程中,約翰的手機又響了。雷斯垂德。    「玩真的,約翰?」雷斯垂德問了這麼一句,權當打招呼。看來夏洛克給他打過  電話了。    醫生幾乎笑了起來,他終於能和明白的人說話了,心裏著實鬆快不少,「他真的  活著,你想問的是這個吧。實在得可以揍上一拳。」他感覺瑪麗畏縮了一下,但決定  忽視。    雷斯垂德大笑一聲,「天啊我真希望我能看到這一幕啊。」    「沒你想像得那麼大快人心。」    「不管怎麼樣,老天。」    「他給你打過電話?「約翰說。「我是說,他挺喜歡你。我肯定他會希望告訴你  他回來了。我只是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    他幾乎能聽到雷斯垂德在翻白眼。「嗯,好吧,他需要點東西,不是麼?」    「需要什麼東西?」    「他沒說?」約翰的沉默足以回答這個問題,所以雷斯垂德接著說道,「一起案  子──謀殺。上周發生的。我覺得發生地離你那兒不算遠。」    「天,已經有案子了?還真沒花他多少時間。」    「這案子不太一樣,」警長說。「很高調的訟務律師。挺噩夢的。不過我覺得夏  洛克認識受害人。」    約翰猛地停下腳步,瑪麗撞了上來。夏洛克認識的人少到一張隨意貼就寫得下。  「怎麼認識的?」    「大學,好像。他這次說話有點快。」    醫生的呼吸鬆快了一些,但胸口仍然奇怪地緊繃。瑪麗盯著他的臉,一臉憂慮。  他儘量擺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步子沒停。    他對雷斯垂德說,「幫不了你忙。他從來不說上學時的事情。至少沒對我說過。」    「哦,好吧。你在哪兒呢?」    「去貝克街的路上。還有瑪麗。」    雷斯垂德的笑聲很是陰暗。「你覺得明智麼?上次你介紹給他的女朋友當夜結束  前就蹬了你。」    「你真用不著提醒我。」他握住瑪麗的手收緊了些,握電話的手也反射性地緊了  緊。「葛列格,他說我有危險。他跟你說了?」    「沒有。」雷斯垂德說。「但他有點不對勁。我是說,比平時更……天哪感覺太  怪了。」    「怎麼了?」    「又說起他來好像這三年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約翰合上眼睛一秒鐘。「嗯,」他呼出一口氣。    「好吧。我現在也要過去。他想參與這件案子,而天曉得我們沒他幫忙到底有多  束手無策。那一會兒見?」    「嗯。」    約翰道了再見,收起電話。他看見瑪麗臉上大大的問號,開始自問自己把瑪麗拉  進了怎樣的爛攤子。這個可憐的姑娘連只蜘蛛都不會殺,而她現在就要攪進一個高級  別謀殺案中,即將看到世界唯一的諮詢炫耀者為案件偵破提供意見。而且看來他沒法  保證夏洛克能讓那條舌頭文明起來。    「我也許應該事先警告你,」他對瑪麗說。「我是說關於夏洛克。」    「嗯?」她說。    「他,嗯,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你這輩子能碰到的最了不起的人。問題是……」    「他有點自視過高?」她提示道。    約翰哼了一聲。「嗯,有點。而且,他很粗魯。」但約翰並不喜歡這句話,因此  趕緊補充道:「他就是不知該如何控制自己的智力,有時就從他身體裏衝出來,周圍  人便會受感情傷害。」    「所以他說的話我不該往心裏去。」    約翰深深吸了一口氣。「呃,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因為有時候他傷害到別人  純屬巧合,但有時候……呃,有時候就不是了。」    「約翰,原諒我這句話,不過我覺得這個人好像並不是很友善。」    「友善?」約翰嗤笑道。「哦,不。夏洛克.福爾摩斯一點都不友善。但他也絕  非冷酷無情,就算他竭力想讓你相信他全無心肝。」    他們沉默著走了幾步路。「葛列格幹什麼呢?」片刻後瑪麗問道。「之前打電話  的是他對不對?你聽起來挺沮喪。」    「嗯,這是另一個話題了。有一起謀殺案。」    「謀殺案?天啊,約翰……」    「幾天前。被害者夏洛克明顯認識。葛列格已經上路了,去給夏洛克看這案子的  文件。」    「我記得你說過他已經禁止幫警方破案了。」    「沒錯,嗯,要麼是雷斯垂德不管不顧了,要麼就是三年時間足以讓總警督忘了  這碼事。無論如何,他們需要他的幫助。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怎麼說呢,  別人是看得見的,但是沒人能有他那種把一切綜合起來的能力。就像看魔術表演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到最後你看到的不是把戲,就是純粹的超凡絕倫,而且──」    「約翰,慢點!」瑪麗打斷了他,約翰發現他的腳步比起他們原先和諧的步子快  了許多。    「對不起。」他說,慢下腳步跟上她的節奏。    「天哪,別人會以為你會因某人被殺而感到興奮了。」    約翰感到熱度衝上了雙頰──唇角也有上挑的衝動。一方面他為瑪麗看見了他如  此的反應而感到羞恥,但是他大腦的另一部分正為這歡樂的熟悉感而咯咯直笑:謀殺  案?耶誕節到了!    「你確實,不是麼?」瑪麗滿臉驚疑地說。「你真是興奮了。」    「我……」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我並不因為有人死了而感到高興,如果你是這  個意思的話。」    她看上去好像還想說點別的,但看著約翰通紅的臉頰,她合上了嘴。剩下的路程  他們都在沉默中走過。    ***    通向221B的門已經開了。約翰上樓的時候聽見裏面傳來的語聲,他一直把瑪麗護  在身後,好像他可以為她擋住壁壘另一邊的任何攻擊。    雷斯垂德的聲音從一片喁喁低語中拔高起來,「喂,我說你能看材料,我可從來  沒答應帶你去現場。」    「只用照片我沒法工作,」夏洛克反駁道。「你不可能是在擔心我污染證物──  安德森估計已經在一半的血樣上淌過口水了。」    「夏洛克,說真的──喲,約翰。謝天謝地。你跟他談過了?」    約翰在身後拉著瑪麗一腳踏進公寓,落入他雙眼的是這幅場景:夏洛克站在起居  室的正中,一隻手攥著幾張光面照片,另一隻手叉腰。雷斯垂德雙手抄兜,微微抿緊  的嘴唇背叛了他鎮定的外表。邁克羅夫特倚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其他的案件檔案  在膝上鋪開。他看了約翰一眼,那眼神約翰無法理解。    見鬼。同時見到福爾摩斯兄弟倆。可憐的瑪麗。    「葛列格,」醫生清了清喉嚨,說,「你認識瑪麗。」雷斯垂德衝她的方向點了  點頭,她緊張地回以一個笑容。    「瑪麗,這是……呃,邁克羅夫特。」約翰指向大的那個福爾摩斯,邁克羅夫特  對瑪麗露出的笑容簡直讓約翰瑟瑟發抖。    「邁克羅夫特?」瑪麗重複道,她的目光依次看向約翰和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又  重新注視約翰。「深更半夜不論鐘點地把你叫出去在政府的掩體裏做絕密手術的,邁  克羅夫特?」    「就是他。」    「很高興見到你。」邁克羅夫特說。    「我真希望我能說得出同樣的話。」瑪麗回答道。約翰看見房間另一頭的夏洛克  不由自主地擰起了嘴唇,意識到後又迅速掩飾過去。    「而這位,」約翰歎著氣轉向偵探,「是夏──」    「夏洛克.福爾摩斯,」偵探打斷了醫生的話,走上前來伸出沒捏著照片的手。  她依然半站在約翰身後,略略遲疑地伸手握住。醫生警惕地看著他們。    「啊對,我……我聽說了很多你的事情,」瑪麗邊握手邊說。    「是麼?」夏洛克聲音低沉,迅速瞟了一眼邊上的約翰,又重新注視著瑪麗。    約翰能看見他從他倆身上讀取資料,像呼吸一樣輕易自然。說幾句話的當兒,他  已經注意到他們交握的雙手,手指仍松松地交纏著,也看到了約翰如何把她掩在身後,  夏洛克伸手碰到她時約翰的緊張,夏洛克侵入他個人空間時醫生的呼吸是如何窒住的。  夏洛克看到了什麼東西,約翰親眼看著他觀察。他覺得自己裸露在外,脆弱易折。    但夏洛克退後一步,什麼都沒有說,約翰的呼吸順暢了些。也許就這麼一次,偵  探真會禮貌待人。    約翰清了清嗓子,看著雷斯垂德。「你們剛才在談案子的事?」    「維克托.特雷弗,」警長說。「英國幾大地下犯罪團夥首領的訟務律師。」    邁克羅夫特俯身拾起文件遞給約翰,醫生放下瑪麗的手接了過來。他翻過數頁紙,  直到看到他自己立刻能讀懂的那部分:驗屍官報告。    「大量燒傷,」他讀道。「我的天哪──心臟移除?」    夏洛克退縮了一下,約翰在餘光中看見瑪麗瞬間毫無血色。「抱歉,」他的目光  在兩人之間逡巡片刻後停在夏洛克身上。「抱歉。你──你認識他?」    偵探點點頭,但目光閃躲不肯直視約翰。邁克羅夫特替他答了話:「維克多和我  弟弟從前是……朋友,在上學的時候。」邁克羅夫特語氣曖昧的「朋友」,和因此夏  洛克投出的赧顏的怒視,讓約翰完全沒有懷疑自己對這一關係實質的判斷。    好吧。並不是一直和工作結婚的咯。謎題解決。    無論如何,邁克羅夫特似乎也過於享受他弟弟的不安了,約翰有些不高興了。    「說真的,邁克羅夫特,」約翰聲音很輕。「你是不是該對他態度好點?你欠他  的。」    醫生不知道誰看起來更吃驚,邁克羅夫特還是夏洛克。他們倆都眉毛上挑地看著  他。約翰瞟了一眼夏洛克,微微聳了聳肩:你知道我並不冷酷無情。    夏洛克微微頷首,臉頰上仍然殘留著窘迫神色,他的唇翕動著:謝謝。    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約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那麼,」他說,「幾十個  罪犯的訟務律師。看來不像很難抓到犯事的人。看看誰沒得到想要的裁決啊。」    「這才是麻煩所在,」雷斯垂德說。「他現在代言的所有組織都說他們挺喜歡這  傢伙。他能幹得要死。我了個去,他的客戶和蘇格蘭場一樣想知道是誰幹的,不過我  敢打賭,他們心目中的公義可比我們的血腥許多。」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約翰意識到他們都在等夏洛克用什麼觀察打斷他們,  或者哀歎他們的愚蠢。而相反,偵探奇特地保持著沉默。    「好吧。」約翰停頓片刻後說。「如果他有那麼好,估計是另一邊想讓他完蛋  了。」他有針對性地盯著邁克羅夫特。「這也不是好人們第一次弄髒雙手了。」    「小心,華生醫生,」邁克羅夫特說,他的聲音就像是剃鬚刀的電線落在了冰上。  「人們是住在玻璃屋子裏的,你知道。」    瑪麗轉向他。「他說什麼呢,約翰?」    華生,給我打起精神應付。約翰竭力控制住自己不看她。夏洛克盯著他們倆之間  的互動,臉上一片空白──然後很快他們視線相交,約翰看見偵探眼裏閃過的一瞬恍  然大悟的神情,看來同時他還在忙著在記憶庫硬碟裏添加資料。    約翰腦子裏的那盞燈亮了,他居然以為夏洛克真的禮貌待人了,為此他在心裏狠  狠踹了自己一腳。顯然沒有。他在打量約翰和瑪麗,尋找弱點。戰鬥的第一要訣是瞭  解你的敵人。不知出於什麼鬼原因,誰知瑪麗做的什麼事惹著他了,夏洛克正在準備  戰鬥,像堆積彈藥一樣收集資訊。    太他媽的棒了。    雷斯垂德趕來拯救了醫生,他朝夏洛克的方向招招手。「如果我能讓那傢伙看看  照片……」    「我說過了,」夏洛克好不容易把視線從約翰身上剝了下來,手中揮舞著照片,  「我需要看看現場。」    「我也說過了,」雷斯垂德反擊道,「所有東西都在你手裏。」    「啊,你根本沒聽我說話!」偵探挫敗地哀歎著,在頭髮裏扭著手指,同時揉著  手中的照片。    「嘿!你給我注意點兒!」雷斯垂德一把從夏洛克手中奪過照片。    「孩子們,別鬧。」約翰把檔案夾遞給雷斯垂德,讓他把照片塞了進去。「夏洛  克,現場裏到底有什麼東西不在照片裏?」    偵探不再扯頭髮了,他的雙眼在約翰臉上躲躲閃閃地兜了一轉,聚焦在中距的某  處。眼睛裏的顏色滲了出來,灰色的陰翳浮了上來,掩住一向明亮的藍綠色,四周圍  著一圈紅色。「我就是……」夏洛克的聲音輕得近乎耳語。「我就是得看一眼。」    儘管他一點都沒有消氣,但約翰完全理解他不能出口的東西。不管這個維克多.  特雷弗是誰,夏洛克至少在乎過他。如果是瑪麗的話他會是什麼感覺?停,打住。他  根本用不著想像。他知道如果是夏洛克的話他的感覺如何。天哪,他親眼看到夏洛克  死去──好吧,他以為他親眼看到了夏洛克的死亡──他有時候還控制不住回到那個  地方,就為了看看人行道,看看屋頂,並不指望找到什麼答案,但他不知道除此之外  還可以看向何處。    「好吧,」他說。然後轉頭對著雷斯垂德,「葛列格,他為什麼不能去?」    警長無奈地攤手。「哎,得了吧,連你也來?我說,總警督記性好得要命。我能  整天往外偷運資料,但是把他帶去案發現場實地?想都別想。」    「我能跟跟總警督說一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邁克羅夫特,他從沙發裏坐直了身子。約翰懷疑地眯起了  眼睛:「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像你說的一樣,約翰」──邁克羅夫特的嘴唇誇張地咬著字,好像從舌尖上  吐出的這些字苦澀無比──「我確實欠他的。」    雷斯垂德聳肩,攤手,從邁克羅夫特手中接過手機,走到樓梯下面去打電話。醫  生轉頭看向一直警覺地盯著他的偵探。他把偵探拉過來,壓低聲音。    「我還在生你的氣,你懂的。」約翰說。    夏洛克揚了一下腦袋,好像正在考慮這個問題,但他沒有回答。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醫生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偵探的眉頭迷惑地皺起。「什麼什麼事?」    「你藏著不對我們說的,究竟是什麼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也許你記不得了,但我實際上不是白癡。你剛才也太安靜了──既沒有嗆人的  觀點,也沒有隨口的侮辱性言辭。你剛才你還說過我有危險。你當然有可能是在撒謊  ──」    「我沒撒謊。」    「──但如果這是真的,就說明你比你現在表現出來的知道得更多。」    夏洛克的嘴唇像是要微笑般擰起,但這個表情一瞬即逝,約翰根本不能肯定這是  不是他幻想出來的。無論如何,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表情已經極為嚴肅了:「我知道  是誰幹的。」    「你知道?」約翰拔高了聲音,夏洛克示意讓他安靜下來。雷斯垂德在房間另一  頭打電話,但一直一臉懷疑地看著他們。瑪麗站在房間正中,目光能把約翰的後背燒  出個洞來。約翰極不舒服地聳著肩,嘶聲道:「老天,夏洛克,你就說出來一了百了  行不行!」    「沒那麼簡單,」偵探說。「那個犯案的人是莫里亞蒂最後一個行動者。唯一一  個我還沒能──」他止住話音,瞟了一眼約翰。    「我的天哪,」醫生歎道。「別告訴我你剛度過了三年的殺人狂歡之旅。」趁著  夏洛克沉默不語,他又補上一句:「好上帝啊,多諾萬說得沒錯。」    夏洛克的臉扭曲得讓約翰差點笑出來,雖然他同時也恐懼之極。「我開玩笑的,  夏洛克。」偵探看起來松了一口氣,約翰補了一句,「算是吧。就是……請告訴我你  不是認真的。」        「我沒法告訴你很多。」夏洛克的話沒什麼助益。    「哦當然了。可為什麼?」    「你說過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假死的。」    約翰閉上眼睛,從他已經忘了自己擁有的耐心資源中抓住一部分。「你知道你超  讓人火大吧?」他平淡地說。夏洛克無視了他,瞪著窗外。「好吧,行吧。新規矩。  如果我提問,你可以回答。但是我一旦聽出一點點吹牛的跡象,你就閉嘴。懂了?」    偵探斜眼看著他,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很好。」約翰說。「現在──」    「你弟弟雖然是個自大的混蛋,」雷斯垂德大聲打斷了他們的話,「但他動作挺  快,我會給他的。」警長大步跨過房間向他們走來。    夏洛克瞬間精神起來。「案發現場進入許可?」    「批准,」雷斯垂德肯定道。「對你和約翰,前提是必須在一組司法人員的監視  下進行。」    「天哪。不是安德森吧?」    「他很可能是其中一員,沒錯。」雷斯垂德忽略了夏洛克的怪相。「這就意味著  明天到來之前你必須就靠這些該死的照片弄出結論來。」    「為什麼不是今天?啊,不管了。星期天。不想讓重要的員警活動干擾一下午無  腦的電視節目。」    「好啊,嗯,我絕不會僅僅因為你哥哥把他的肥肉到處甩我就把我的人從週末休  息裏拽出來。」夏洛克狠狠地瞪著他,但雷斯垂德不為所動,他告訴約翰:「如果你  想看看的話,我會把屍體轉移到巴茲的。」    約翰張嘴想要回答,但夏洛克比他搶先一步。「我們當然願意,」偵探說。然後  他無視約翰的怒目,皺起眉:「為什麼是巴茲?不是蘇格蘭場?」    「我決不會讓你出現在蘇格蘭場太平間附近,」警長說。「我還沒告訴別人你回  來的消息。我可不想讓我一半的手下都心肌梗塞,行不行?」    偵探扔過來一記白眼。「看不出否定的原因。蘇格蘭場難道想要保持什麼最低白  癡比例麼?」    「很好啊。」約翰諷刺地對雷斯垂德咕噥道。「他開始搞笑了。」夏洛克瞟了他  一眼,約翰注意到一瞬的猶疑令他抿了抿他豐滿的嘴唇。約翰無視了他,問道:「轉  移需要多久?」    「明天晚上吧,可能。他哥哥的名字能讓步驟加快些,但是走文件程序就得耗掉 幾個小時。」雷斯垂德把案件檔案遞給約翰。「看看你同時能不能讓他看看這些。」    「我?哦,不。我回家。」    「不行!」夏洛克大叫一聲。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不行,」他又低些聲重複  了一遍。「約翰,你不能回家。」    約翰瞟了一眼瑪麗,她臉上的警覺神色清楚映照著他自己的,腦海中回蕩著夏洛  克的警告。你有危險。    「幹嘛,我的公寓?」他問道。「這幫人知道我住在哪兒?」    「約翰──?」雷斯垂德開口的時候瑪麗也說道,「什麼人?」    夏洛克的臉瞬間關上了所有表情,拒絕透露一切資訊。    「好吧。」約翰屏息道。「看來這是國際罪犯。」    「什麼?」雷斯垂德又問,他的聲音愈發激烈。    「沒事。」    「約翰,如果你知道了什麼……」    醫生向夏洛克的方向一攤手:「問他。」    「夏洛克?」    偵探從他費解的瞪視中抽身出來瞟了雷斯垂德一眼,但他嘴一直抿得緊緊的。    「夏洛克,」雷斯垂德堅持道。「你知道規矩。我他媽的才不管你哥哥是誰,如  果你隱藏案件偵破相關資訊,我就──」    「只是個理論,」夏洛克平滑地打斷了他,眼睛依舊緊緊地盯著約翰。    「理論。」雷斯垂德聽起來不像是信服了。    「我認識的人死了。我必須考慮到這是給我的信號的可能性。如果我的理論正確  無誤的話,那麼我必須假設其他和我關係緊密的人也有危險。」    警長伸手摩挲著自己的臉。「如果你正確無誤。什麼時候你連自己都不信你正確  無誤了?」    「我保證,一旦有什麼警方有用的消息,我一定會告訴你。」    雷斯垂德看著約翰,而約翰只能聳肩。「我不喜歡現在這狀況,」他說,輪流指  著醫生和偵探。「你們隱藏了什麼東西,你們倆都是。」    約翰抱起胳膊,轉頭看向別處。「好吧,行吧,」雷斯垂德陰鬱地嘟囔著:「跟  小孩兒似的。」    「約翰可以住在我那裏,」瑪麗上前一步站在約翰旁邊。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手時  約翰驚跳了一下。他都快忘了她在場了。雷斯垂德和夏洛克看起來都一副無動於衷狀。    「嗯,」她說,「你說他不能回家。他必須有地方可住。唯一合理的──」    「如果他們知道約翰住在哪里,也會知道你的住址。」夏洛克指出。    「天哪,」瑪麗說,臉瞬間煞白。    「不,沒必要緊張。」偵探不屑地說。「他們不是衝你來的。他們想要傷害我關  心的人。傷害你能起得了什麼作用?」    「夏洛克!」約翰的聲音比他預想的還大,偵探猛地轉過頭來。瑪麗牽著他的手  緊了緊。「閉嘴。」他說,近乎一聲怒吼。    夏洛克的鼻孔大張,一邊的眉毛扭曲地高高挑起。「你留在這兒。」他說。    「這裏?」約翰和瑪麗同聲說。約翰搖頭。「不行。」    偵探從約翰手中抽出案件檔案,翻弄著內部的紙張。「如果你獨自一個人回公寓,  就把你自己變成了一個活靶子。如果你去瑪麗的公寓,那麼她也成了靶子。」    「我在這裏不也是靶子麼?」    「你是。」夏洛克肯定道。「但如果有人想要你的命,必須先通過我。我覺得這  會毀了他們的遊戲。」    雷斯垂德叉著腰瞪著偵探。「你是說理論上。」    夏洛克微微擺頭,諷刺地表示同意。    這麼一天。 約翰雙手抱住頭,歎氣。這去他媽的一天。    「好,」他說。「好,所以我必須留在這兒?工作怎麼辦?」    「別胡扯了,約翰。你上班的時候我完全沒法盯著你。」    瑪麗不可置信地哼了一聲。「他不是認真的吧。約翰?」    「我當然是認真的。」夏洛克反駁道。    「約翰,」瑪麗刻意無視了偵探。    「嗯,我──」醫生默默地罵了一聲,他抓住瑪麗的胳膊把她拉到一邊。「我  說,」他輕聲道。「我知道──我知道這瘋透了。」    「他藏藏掖掖的是什麼?」她嘶聲問道。「如果你現在這麼危險,如果他真的這  麼在乎,那他為什麼不把所知情況告訴員警?」    「怎麼,你讓我來解釋他思考的方式?」    「他是你朋友。」    「我回答不了,瑪麗。但我也看不到第二個選擇。」    她不敢相信地張大了嘴。「你就,這麼,搬回來跟他住?曠工?」    「只是暫時性的。」約翰又一次感到了自己正在撒謊的不舒服感覺,儘管他話未  出口入耳之前,他都真心實意地相信自己是誠實的。瑪麗好像忽然冷起來一樣抱緊了  自己。    「對不起,」醫生說。他並不完全明白自己為何道歉,但他可以誠心誠意地表示  他這輩子還沒感到過如此歉疚。「所有這些……血淋淋亂糟糟而且危險。一直如此,  和夏洛克在一起就是這樣。但我們還是可以……你要不要留下?今晚跟我一起留下。」    瑪麗的視線越過了他的肩膀,約翰順著看去,看到了夏洛克,他正忙著把案件檔  案裏的照片掛在沙發上方的牆上。放大的照片上是焦炭化的肢體和胸腔上的缺口,如  今填充著噴塗的黃色笑臉和散亂子彈孔之間的空隙。她瑟縮著,而約翰在她沒回答的  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她的答案。    「好的,」他咕噥著。「老天啊……」    「我理解。」她語調下的某種東西爬進了他的皮膚裏,將尖銳的爪子深深地埋進  他的胸膛。    他努力把臉上的憂慮神色趕走,把手向上移了移,大拇指撫著她的下頜。「你理  解?」    瑪麗點點頭。「你是對的,約翰。」她沒有抽身離開,但仍然保持雙臂緊緊抱住  身體的姿態,他無法再靠近。「血淋淋亂糟糟的危險……而你是其中一部分。」    他的拇指停了下來,可能是它同情了一下他的心臟,它突然從平常的工作裏開了  小差。「嗯,是,但是……」    棒極了,約翰。絕對具有衝擊力的演說才能啊。    「你看,」她說,顫悠悠地吸進一口氣。「我沒生氣。我就是……我沒意識到。」    「我不……我不用去,瑪麗。我可以就呆在這裏,直到一切安全起來。我並不一  定要參與進去……我不需要再做這些了。和他一起。」約翰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忽然  心肌梗塞。他能感到他的脈搏在耳朵裏響亮地搏動著,但他同樣確信的是他的心跳剛  才起碼停了起碼十五秒。    「你想去,約翰。你想去,我不想攔著你。」她唇上拂過的笑容微小且悲傷。約  翰一心為什麼如此柔軟的東西能留下如此深刻的傷口。但他的心臟確實地跳動著──  痛苦地撞擊,在胸腔中空洞地迴響著,如同一隻垂死的野獸被關在他胸腔的籠子裏,  不停地瘋狂撞擊著他的肋骨。    「瑪麗,我……」    她吻了他的臉頰一下,他突然燒起來的皮膚上她的嘴唇很涼。然後她退後一步。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她說。    約翰想到動彈之前她已經走到門前了,他趔趄地跟了上去。她下樓梯下到一半的  時候,約翰停了下來,迷惘地站在房間正中,忽然敏銳地感到雷斯垂德和夏洛克還站  在他後面。    「我,呃……」雷斯垂德的咳嗽聲打斷了尷尬的寂靜。「還好吧,約翰?」    約翰眨著眼。「嗯。嗯,我沒……」    閉嘴別說了,華生。這選擇題夠簡單了:追上瑪麗,彌補一切他剛才打破的東西,  或者留下,和他過去的幽靈呆在一起。如果有人幾天前詢問他的選擇的話,他會毫不  猶豫地選擇瑪麗。但他的身體並沒有詢問他的意見,而且現在看來,根本就沒有選擇  這件事存在。他的心為瑪麗而刺痛,但在他下腹重新點燃的火花掩蓋了痛覺。安全感  很好,被關懷的感覺很好,但瑪麗說他想要這其他東西,也沒錯。這種血淋淋亂糟糟  的危險,而且oh god yes, please.    約翰.華生學會逃離夏洛克.福爾摩斯之前,月亮都得先脫軌。    醫生抖了抖身子,看著雷斯垂德。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堅定。「如果我要留下來的  話,我需要我公寓裏的一些東西。」    「列個單子,」雷斯垂德說。「我能帶你去拿些最重要的東西,然後我明天會派  幾個人幫你把剩下的拖過來。」警長在手指上轉著車鑰匙,他已經在向門口走去了。    夏洛克現在已經從牆邊遠遠地退開,欣賞著他貼在牆上的怪誕的新藝術作品。他  裝作一直不在意周圍的動靜,但約翰能看到他唇邊跳躍的微笑。    「你不用看起來那麼沾沾自喜的,」醫生說。「我能上班之前你負責全部房租。」 他壓低了聲音。「我拿東西回來以後我們好好談一談。你欠我回答。」        -tbc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編輯: akiratotti 來自: 220.137.119.30 (10/18 11:07)
enjoy82:推!!這篇超好看! 10/18 11:46
Eslin:好好看 10/18 12:35
anastasia19:我覺得這篇是我目前看過最好的Sherlock文 10/18 15:59
unseen:這篇的人物內心設定超IC 10/18 17:19
phaiphai:Ic +1 好有張力 閱讀起來超緊張 10/18 17:54
tfdlclub:又忍不住去找原文來看了啦> < 10/19 06:11
Whittard:這篇寫得好棒,翻譯精準,排版也好舒服,整個完美~ 10/20 1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