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kiratotti (akira)
看板BB-Love
標題[轉載] [BBC Sherlock] Gravity 7-8
時間Mon Oct 21 10:09:54 2013
第七章:開放性創口,第二部分
戰鬥的痕跡依然新鮮
Marks of battle, they still feel raw
我在地板上碎成千萬片
A million pieces of me on the floor…
拋開衣服露出你的傷疤
Lose your clothes and show your scars
那才是你真正的模樣
That's who you are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約翰根本沒花多少時間就找齊了所有必備品:換洗衣物、牙刷和他的槍。權衡了
片刻後,他加上了兩條毛巾和兩套被單──對於這麼個邏輯到讓人發瘋的人來說,夏
洛克根本算不上務實,就算偵探想到了應該帶上幾件最重要的物品回倫敦的話,約翰
也極度懷疑他會把乾淨床單放在必需物品表內。
約翰環視起居室檢查自己有沒有漏下什麼東西,然後目光落在了廚房裏的垃圾桶
裏。他伸手從中掏出了較小的那個頭骨,放進包裏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當然,倫敦
的糟糕交通狀況讓他在將近一個小時之後才被雷斯垂德捎回了貝克街。
他發現夏洛克盤著腿坐在沙發前的地上,正對著牆壁。約翰走進來的時候他沒有
抬頭,目光緊緊地盯著牆壁上的那列照片。醫生爬上樓梯走進他的老臥室,把東西扔
在床墊上。他沒猜錯,床墊上空空如也。
約翰從包裏掏出頭骨,慢慢拖著步子走下樓來,心想著會不會出現什麼奇跡讓偵
探有那麼點遠見事先買點茶回來。他晃進了廚房,搜了搜,開關櫃子的聲音遠超必要。
夏洛克坐在起居室地板上紋絲不動,甚至都沒有朝約翰眨眼。看起來像是對自己毫無
所獲的搜查失望透頂,他大聲歎了口氣,慢慢伏在身邊的地板上。
「沒有茶,」醫生說。夏洛克沉默著。
「實際上什麼吃的都沒有。我們該怎麼吃飯,夏洛克?」依然沒有聲音。「好吧,
我就出去搞點中國菜來,行麼?」約翰挪動著站起身來。
「你不能離開,」偵探乾巴巴地說道。
「喲,原來不是緊張性抑鬱障礙啊。」約翰重新坐了下來。
「我在思考。」
「對啊,好吧,就算你也不會在餓得要死的時候順暢地思考的。」
「我們不會餓死的。我會讓哈德森太太去購點物。」
「哈德森太太──她知道了?你沒──」
「你出去的時候我打了電話。通過電話說服她有點困難,這不是我最喜歡的方式,
但是我們總不該在她回來的時候讓她看到樓上成了棚戶區。」
約翰把頭骨放在他倆之間的地板上,手撐著地板向後倒去,腿在身前舒展地伸直,
目光隨意地在照片上飄過。
「把你朋友帶回來了。」醫生說著指向頭骨。
偵探胡亂地伸出手去,把頭骨攬到膝蓋上。
「不客氣,」約翰咕噥道。
「瑪麗打電話了嗎?」夏洛克圓熟地轉換了話題,聲音無辜且甜蜜。
「別。」醫生對他說。
「別幹嘛?」
「別談瑪麗。」
「我只是聊天而已。」
「你才不是,」約翰溫和地說。「你從來就不『只是聊天而已。』你的聊天技巧
糟透了。」
「你想讓我說什麼,約翰?」
「如果你能控制住的話請免開尊口。起碼別跟我談瑪麗。」
他們重新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約翰指著沙發上方的陳設。「跟我說說吧,」
他說,「就說這個。」
「具體點,約翰。你想知道兇手相關?屍體損毀?」幾不可察的停頓。「還是受
害者?」
醫生從眼角瞟了他一眼。「如果我不許你問瑪麗相關的話題的話,我如果能問他
相關的情況看起來可不太公平。」如果不是約翰一直盯著的話,他很可能錯過這一瞬,
但是他看見夏洛克的眼瞼翕動著合上了片刻,嘴唇裏漏出細碎的歎息。如釋重負。
「那從兇手開始吧,」約翰說,「既然他也盯上我了。」
偵探睜開了眼睛。「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
「上校?」
「不名譽地被解除了職位。」
「好吧那他現在就算不上什麼上校了。」
夏洛克的臉上浮起了半個微笑。「他比你職位高你不爽?」
「我又不是小孩兒,」約翰嗤之以鼻。「我只是以為你更喜歡精確些。」那惱人
的半個微笑還在那裏,所以醫生又逼近了一步。「你說他是莫里亞蒂手下的一個人?」
「實際上是他手下的二號人物。如果莫里亞蒂是只蜘蛛,莫蘭就是只老鼠;他很
聰明,狡猾,一點都不怕弄髒自己的手──他甚至還挺樂在其中的。」
約翰抬起頭看著照片。「我看出來了。」
夏洛克站起身來,伸手從牆上拽下一幅胸腔隙開的照片,碎裂的白色骨頭在深紅
黑色的燒焦的血肉映襯下顏色分明。模糊的背景似乎顯示著肩膀以上就是頭骨。偵探
把照片遞給他。
「你看出什麼了?」他聲音輕柔地問。
「你已經讀過驗屍官的報告了。你還能──」
「約翰。求你。旁證,行麼?」
「行吧,」醫生從地板上爬起來接過照片。他坐在沙發上流覽著圖像,強迫自己
的大腦像夏洛克的一樣活動,強迫自己的眼睛去觀察。「胸骨移除。肋骨折斷的方式
很不專業,但位置準確。我只是猜測,但我覺得你盯著的這個人在屍體研究上下過些
工夫。從這些骨頭碎片看來,他用的不是該用來幹這種活的工具──可能是園丁剪而
非肋骨切刀。」
他研究著皮膚──或者說皮膚的遺骸。「大量燒傷,非均勻分佈。屍體沒有整個
點上火。老天哪,他得每處皮膚分開燒灼才行。還有這裏──我的天,夏洛克,這塊
已經開始癒合了。這事情──起碼部分是他活著的時候完成的。」
約翰停頓了一下,估摸著夏洛克的反應。偵探正漠然地看著他,臉上木無表情,
但醫生沒忘記這不僅僅是另一具屍體,另一個受害者。「不好意思。你還好嗎?」他
輕柔地問道。「我是說你聽到這些話,沒問題吧?」
「為什麼我要有問題?」夏洛克的聲音和他的臉一樣平板一塊,像一扇關緊的門。
但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就沒有那麼好的控制了,他的手握成拳擱在腰上,看起來躍躍欲
試,他還高高挺著胸,流露出一副無意識的虛張聲勢。
「你得知道你並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優秀的演員。你關心他。」
「我不──」偵探話只說了一半,想必是在檢查自己的身體語言。約翰看見他明
顯地放送雙手,向前縮了縮肩膀。他蹲坐沙發扶手,腳擱在沙發坐墊上。「我沒事。」
「我沒法告訴你任何你現在不知道的東西。」
「你沒看出來嗎?」夏洛克用目光示意著約翰手裏的照片。
「看出什麼?」
「看,約翰。認真地看進去。」
「我在努力看──」
「燒焦的皮肉?移出的心臟?你沒想到什麼嗎?」
夏洛克太讓人受不了了,他想讓約翰做到力所不能的事情,想讓他看到……看到
……哦。
我會把你的心燒出來。「莫里亞蒂,」約翰喃喃道。
「對,」偵探肯定道。他重新瞥了一眼牆壁。「這也就說明這次謀殺是沖我來的,
給我的消息。莫蘭相信是我殺死了莫里亞蒂。我帶走了他珍重的某樣東西──所以作
為回擊他也帶走了一些我的。」
「相信你殺死了莫里亞蒂?難道你沒有?」
夏洛克漫不經心地擺著手。「自殺。我可能……付了點小費讓事態升級了一點。」
「天哪。」約翰把照片放在一邊,向後靠進坐墊裏。「那麼這就是你回來的原
因?你沒想到這可能是個圈套嗎?用這起謀殺把你騙回來,然後再殺了你?你說過莫
蘭很聰明。」
偵探的眼神緩緩從圖像上挪了下來,用一種純然的驚訝盯著約翰。「不,」他輕
聲說。「我剛剛知道維克多的事──這起謀殺──今天才知道。」
「今天?天哪,夏洛克。你怎麼……你怎麼能看著這些的?」他指點著牆壁。
「這就是具屍體,約翰。能和其他案子有什麼不同?」
「因為──」約翰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夏洛克和他該死的社交困難綜
合症在表達感情方面簡直是白癡。「因為你關心他。你能感受到,夏洛克。別假裝你
不在乎。這對你來說不僅僅是另一樁案子,就算你自己希望如此。這純屬自然,你會
感到不安簡直太正常了。當你關心的人死去,這……這不是……」
糟透了,他多想獲得偵探情感漠然的一小部分,就現在;因為他正在一片潛臺詞
的雷區上跌跌撞撞著。他不知為何哽咽不能言,喉嚨裏有一個硬結,必須努力壓著才
能發出聲來。「大多數人都會覺得很難過,」他最終說道,他努力了,但語句仍粗糲
不堪。他前傾,手肘支膝,避免看向夏洛克。
「約翰……」偵探從沙發扶手上滑了下來,長長的腿在身下彎折起來,所以他最
終跪坐在沙發上,坐在自己的後腳跟上。約翰緊張起來──他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靠
近,但是姿勢上的改變卻大大拉進了兩者之間的距離。
醫生轉過頭去。「對不起。」
「這詞你說得太多了。」
「對,嗯,我們倆中間總得有一個人這樣做。」
這句話讓偵探啞口無言,而約翰也有時間把喉嚨裏的硬塊吞下去。當他感覺又能
掌控聲音的時候,開口問道:「你為什麼回來了?如果不是因為這起謀殺,那是……
為什麼?」
夏洛克沒有立刻回答。最終約翰冒險瞥了他一眼。偵探正睜大了雙眼研究他,虹
膜呈現出審慎的迷茫的藍色。然後那顏色黯下去,而夏洛克也看向了別處。
「我離開太久了。」他最終說道。
約翰哼了一聲,並沒有因為聲音輕而喪失嚴厲度。「這可算不上什麼回答。」
夏洛克皺起了臉,嘴角扯下來。「有些事情我藏著是做不了的。但我必須處理。」
「天哪,真的?」約翰從沙發上撐坐起來,突襲偵探。「說出一個乾脆直接的答
案你會死是不是?別像個該死的斯芬克斯一樣盡出謎語行不行?」
「你不會想知道──」
「閉嘴別說什麼我想要什麼,我什麼感覺,什麼事情我特麼能做和不能做!你不
能就──天哪,就像風一樣掃進來佔據我的全部生活!你為什麼突然就在乎起保護我
了?」
夏洛克縮了回去,躲避約翰怒氣的火焰,但是約翰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淚水在眼
睛背後刺痛不已,整張臉因各種情緒漲紅。
「整整三年,夏洛克。我就一直陷在這……這種人間地獄裏,確信無疑你已經死
了。結果你現在想來拯救我的生命了?為什麼?幹嘛現在?」
「因為我在失去你!」語句從夏洛克的口中滑了出來,似乎純屬意外,同時偵探
向約翰的方向伸出手來。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寂靜中,他的唇弓緊緊合攏,如同一個終
於反應過來將逃逸的詞句關起來的籠子。
「你在……」約翰狂怒之後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你在失去我?」
偵探堅持緊緊地抿上嘴,還保護性地雙臂抱住膝蓋。
「夏洛克?」約翰又向沙發邁近了一步,迫使夏洛克仰頭看他。他確實仰頭了,
好像無法控制自己一樣,他的眼睛捕捉到約翰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約翰看見他襯
衫下胸口的一起一伏,從快速輕淺的呼吸中讀出緊張不安來。
「你開始遺忘了,」偵探輕聲說。
約翰搖頭,雙手在身邊握成拳。「這不公平,」他說。「我花了整整三年,除了
回憶什麼都沒做。最開始的幾個月,我每次不回憶都不得不伴隨著鼻血橫流。我會在
人群裏看到你。我會在深夜裏聽見你叫我。」
夕陽從窗戶打進室內,落在夏洛克的眼睛裏,呈現出一種苦艾酒般淩厲的綠色。
陽光將他黑髮中微微的紅色打亮,把他蒼白的膚色染金。瞬間,他渾身看來就像約翰
害怕的那個鬼魂。
他大笑起來,毫無幽默色彩。「我花了整整九個月才開始有心情約會,才有一點
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可以送給別人。花了兩年多才有人真正願意和我長期來往。花了
三年──三年才決定我不能任由你佔據我。」夏洛克又抬起手來,偷偷向約翰伸去。
它們在兩人之間猶豫往復,蒼白的海藻碎片落在變幻的灰塵光影下。約翰看著那兩隻
手的方向,退後一步遠離他的碰觸。
他說話的聲音冰冷。「你花了多久?」
「我?」夏洛克似乎真心大惑不解了。
「幾天──幾小時?幾分鐘?之後你就不再想起我了?」
偵探的手猶豫了一下,落回身側。「這不是──約翰,這是──」他焦急不安地
展開雙腿,兩腳落地時發出鈍響。「你知道我不是那麼運轉的,」他最終出口的是這
樣一句話。
沒錯,約翰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沒有讓事態有任何好轉。實際上,這甚至讓事
情變得更加不好:他必須花長久的時間,懷抱如此多的感情,而夏洛克卻可以關上某
扇意志之門,完全忽視另一邊。
所以他只簡單地說。「但你知道我是這麼運轉的。」
長久的靜默,而約翰能看到夏洛克的意志在飛速地運轉,想要讀懂他,從他身上
找到線索推斷出該說什麼話。但沒有線索,因為約翰確實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
約翰伸手揉了揉雙眼,他感到精疲力竭,四肢沉重無比。「我得去沖個澡,」醫
生最終說道。他拖著步子走向樓梯,在樓梯底下轉過頭來。「哦對了,夏洛克?」
希望就像亮光一樣點亮了偵探的臉,醫生竭力讓自己不要在自厭情緒下崩潰下去。
他慣來、永遠、也許以後一輩子都會,一直讓人失望。夏洛克、然後是瑪麗,現在又
是夏洛克。
「別忘了叫哈德森太太購物,」他說。他在失望把夏洛克眼中的光芒吹走之前移
開了目光。
***
約翰向後仰起頭,緊緊握住手機,腳步不聽使喚地移動起來。這牽扯他早已熟極
而流:夏洛克有危險,他會做出不可彌補的傻事出來,約翰必須阻止他並修正錯誤。
「不!就呆在你現在的地方!別動。」偵探在電話裏的聲音震耳欲聾,高高地身
處屋頂上的他揮舞著手臂,警告著醫生讓他別靠近。約翰踉蹌著停了一下,他的身體
在保護欲和服從欲之間掙扎著。
「好吧,」他對夏洛克說,他不斷對付著上湧的恐慌,試圖平靜下來。
「緊緊地盯著我。」就好像約翰還能看向別處一樣。「求你,為我。」
「什麼?」
「這個電話,是……是我的遺言。這不就是一般人做的事情嗎?留遺言。」
約翰的喉嚨窒住了,心臟凍結在胸腔裏。他的聲音比之平實的說話更像是哽咽。
「什麼時候留遺言?」
「再見,約翰。」
「不,別──」一聲輕響,電話斷了。約翰看著他在屋頂上隨意地將電話扔在一
邊。手機是他的研究工具,他最愛的通信手段,他的生命。這點尤其向約翰證明了,
這並非什麼精心策劃的時機不對的笑話。
夏洛克的胳膊大大地張開,外套在身後如翅膀般鼓動,約翰有充足的時間思考這
件事有多麼戲劇性、多麼殘忍、多麼有夏洛克的特點。然後夏洛克墜落下來,約翰一
時頭腦空白。
約翰驚跳地坐直起來,仿佛從深深的水面下一猛子紮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掙扎摸索著睡夢和現實之間的界限,他臉上的淚水冰涼,就像潮濕的街道邊沿,就
像他掙扎地伸出手去想摸他的脈搏時夏洛克的皮膚──
「約翰!」
床墊上又有別的重物壓了上來,有手伸上了他的臉頰。這聲音很近,極為熟悉─
─黑咖啡,黑巧克力──再見,約翰。
「約翰,看著我。」
醫生睜開雙眼,看見夏洛克正跪著俯身對著他,雙手捧住約翰的頭部,他的眼睛
在黑暗的房間裏黯沉無色。約翰攥住偵探的上臂,手指無意識地環繞住他的雙腕,尋
找脈搏。他試圖保持規律呼吸時雙肺疼痛。在這裏看到夏洛克,還是活著的,本該讓
他安心,但他……太近了。
「你丫──在這兒──幹嘛?」他艱難地邊喘氣邊說道。
夏洛克的眉毛皺了起來。「你在喊我,」他說。
「我沒有──夏洛克,我在睡覺。」約翰搖頭,撞在偵探牢牢夾在他頭兩邊的手
上。這可沒讓他的呼吸更順暢些。
「做夢。」夏洛克說。這不是問題語氣。
「棒極了,」約翰咕噥著翻了個白眼。「人們在睡著的時候就會做夢。夏洛克.
福爾摩斯。所有人都會。」
「夢到我。」夏洛克逼近一步,不是選擇無視了諷刺就是根本沒注意到。「關於
我的──」他猶豫了,看起來不太確定。
「自殺。」約翰說,夏洛克同時說,「──墜落。」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夏洛克最終放開了約翰的頭,約翰的肺部立刻放鬆下來。
「你常夢到這些麼?」偵探終於問道。
約翰轉身側臥,臉轉了過去。「這沒關係。」
「這些夢一直──像這樣?」
「對。不。我不知道。」醫生在床單下揉著胸部。「我的治療師管這個叫中樞睡
眠呼吸暫停伴隨睡眠癱瘓症。」他嗤聲笑道。「對於『做噩夢並忘記呼吸』來說它是
個漂亮名字。」
夏洛克在他身後歎著氣。「莫莉說你會做夢,但我不知道……」
約翰整個身體僵硬起來。「不好意思,莫莉說?」他轉過身來,坐起來看著偵
探。「她什麼時候說的?」
夏洛克沒有回答,但他也不需要回答。他和世界唯一的諮詢偵探共住了十八個月
不可能沒擦到些推理的皮毛。夏洛克不可能假造一份死亡證明──只有驗屍官可以。
他們很幸運,他們認識一個──一個瘋狂地愛上了夏洛克的驗屍官。莫莉能為他做一
切:偽造法律文書、給他躲藏的地方──甚至面不改色地在約翰面前撒整整三年的謊。
約翰合上了眼睛。莫莉會欺騙他,這讓他覺得有點受傷,但他首先知道夏洛克的
能力,他能讓人做出本來做不出的事情。究竟是什麼更讓他難受……
「她知道,」他說。「她一直知道。天哪,夏洛克。你告訴了莫莉,卻不能告訴
我?」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受了委屈。
「約翰……」夏洛克筆直地坐著一動不動──既不試圖靠近他,也不試圖逃走。
約翰向後靠在床背板上。「我知道了。真的。你需要她。我就是……」他頓住了,
因為他完全無法說出下面即將脫口而出的那一句。你需要她,但我需要你。
「約翰。」床墊又往下沉了些,夏洛克在移動──向他的方向移動。約翰胸中的
恐慌膨脹起來。如果要不是他已經背靠背板的話他一定會後退的。偵探緩緩地前屈身
體,雙腿疊在約翰腳邊,他微微低頭,額頭抵著醫生的前胸。他胸口捏著心臟的恐慌
感鬆手了,雖然這一點都不好笑,但約翰很想笑出聲來:夏洛克並不是一個用肢體語
言表達情感的好手,但不知為何這種尷尬的姿勢完美地表達了他的情感。
「約翰,我很抱歉。」
夏洛克開口的時候男中音在他的胸腔裏顫動,和他的心跳聲混響成一片,約翰不
需要看到偵探的臉就清楚他這次沒有撒謊。他的雙臂不確定地懸在夏洛克身側──如
果別人擁抱你,你就該抱回去,到那時約翰完全不知道如果有人把額頭貼在你胸口時
該作何反應。
醫生自己保持靜止的同時感到夏洛克的緊張,很明顯把他不作回應視作不認同。
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沒事,」他說。直到話出口他都沒意識到這句話是真的。疼
痛還在,但這就是夏洛克,因為他身上的夏洛克特質而生他的氣簡直就像氣水是濕的
一樣。
「我之前並不知道──」偵探開口道。
「沒事,」約翰又說了一遍。他笑開了一點。「我知道你的工作方式,你記得的
吧?」
夏洛克的額頭用勁頂著他的,約翰大笑起來。「嗷!很疼哪,你這個討厭的混
蛋。」
偵探退了回來。「對不起。」
約翰在床單下向後移了移,再次從他身邊轉過臉去。「我們學會了新詞別用太多
好不好?」
他聽到身後夏洛克的輕笑聲,然後是伴隨著偵探站起身來時床墊微微的移動。當
夏洛克出門並關上門的時候,約翰已經又睡著了。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
第八章:槍中的子彈
當你已原諒而仍無法忘記
When you've forgiven but you can't forget
就像溺水的人卻仍有呼吸
It feels like you're drowning but you still got breath
我們一直想讓這鬼魂安息
And we've been trying to lay this ghost to rest
然而這團亂麻裏沒有出路
But there ain't no getting out of this m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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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能不能行行好全給我閉嘴!」
雷斯垂德司法人員監察組的三個人停下了無休無止的談話,但安德森的冷笑仍讓
夏洛克後腦勺發癢。
「他是覺得他能聽到線索麼?」黃鼠狼臉的男人對他掩嘴嗤笑的同事低聲說。
偵探怒視著他,心裏盤算著是列出過去一系列用聽覺線索破案的事情呢,還是直
接罵他是個笨手笨腳的娘娘腔呢。他傾向於第二種選擇──粗魯的言辭能逗得約翰哈
哈大笑,比起嘲笑安德森的窘相來說更值回票價的是看別人嘲笑安德森的窘相。肯定
是這一點,而非簡單地讓約翰開心的想法,讓他的身體釋放出了一股愉悅的血清素和
催產素的雞尾酒。偵探開口,第一個音節卻凝在了舌尖上:雷斯垂德一腳踏了過來擋
住了他的視線。
「安德森,幫我們拿杯咖啡來。」警長對他背後說,眼睛緊盯著夏洛克。偵探的言
語攻擊化成了一聲樂事被攪的惱怒歎息。發現背後沒動靜後,雷斯垂德轉過身去。安
德森正不可思議地大張著嘴。探長僅僅是抬了抬眉毛,向門口擰了下頭。安德森誇張
地翻了個白眼,告退離開,夏洛克腦殼後面的瘙癢也減輕了些。他對雷斯垂德微微點
頭。而雷斯垂德聳聳肩,揮手示意著整個房間,這個姿勢說:我抓了抓你的背,現在
輪到你抓我的背了。
夏洛克瞥了一眼正研究著木地板上血跡的約翰。醫生今天早上又被激怒了,現在
煩躁的情緒正如同熱量一樣從他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來。夏洛克熟悉約翰怒氣的種種
變體:憂心的怒氣、不解的怒氣、受傷的怒氣,以及愉悅的怒氣。以前這曾是他最愛
的消遣之一,猜猜當下約翰究竟是哪種情緒。現在,醫生的沮喪情緒就如同一種心理
上的背景噪音,環繞著夏洛克正如同一個孩子正裹著他最愛的毯子。天哪,他的確想
他。
今天早上,偵探可以確認約翰的怒氣來自於覺得自己不稱職的挫折感。說實話,
醫生在這兒派不上什麼用場,但是夏洛克情願把他帶在身邊確保他安全,而非扔出視
線而有生命危險。他閉上眼睛,回憶起醫生的心跳,當他把額頭貼在他身上的時候,
他能感到而非僅僅聽見那心跳聲。那瘋狂的搏動──噩夢的殘留,抑或是夏洛克靠近
後才升高的?他注意到約翰的整個身體在偵探靠近時的緊張狀態──以前是這樣的麼?
他記不得了。
「再告訴我一遍我要找什麼?」約翰問,雷斯垂德一定要他們套上的藍色連體服
在轉身時沙沙作響。
夏洛克根本不屑於被蘇格蘭場無污染犯罪現場這種雞零狗碎的想法制約,仍穿著
他通常的西服和大衣。「任何不同尋常的事物。」偵探告訴他。
「啊。」約翰四周打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場景。「我猜是除了這些血跡以外的東
西?」
夏洛克屈尊扔給他一個好氣又好笑的神情。「自然。」他把放大鏡從口袋裏掏出
來,彎下腰檢視其中一塊血跡。「你說這裏有多少血?」
「我們的人說大約一品脫半上下,」雷斯垂德說。
約翰看著地板。「可能。頂多兩品脫,算上滲透進木頭的那些。」
「少於一升。」夏洛克頓了一下,等約翰自己發現其中奧妙。他迫不及待地想向
人炫耀──已經很久沒有人讓他掛心了──但是他更想讓約翰感到自己在做出貢獻。
雖然夏洛克進公寓沒多久就知道了,但約翰成功推導出來這一點還是讓他很高興:
「他沒流很多血。他已經死了,在他們把他的心臟──」他停了一下,瞟了一眼偵探。
「在他們把他的心臟挖出來之前,對。」夏洛克替他說完了這句話。然後很快補
上一句。「你不必這樣。」他忽視了約翰腳下的圖景:維克多的肉體,因燒傷而扭曲
的憤怒傷口,他因痛苦而拉扯掉的金髮,剩下的那些頭髮被汗水凝成一綹綹貼在臉上。
夏洛克胃部糾結起來,他和心中一個古老的直覺戰鬥著,它說:他本應該看到,本應
該阻止這一切──而一個新且更加黑暗的力量卻說著維克多是自作自受。約翰以為偵
探在哀悼,某種程度上這是事實。但他哀悼的是一個死於多年以前的男孩子,一個下
雨的夜晚,他的舌尖上有刺人的語句,眼裏有冰冷的殘酷。之後的那個男人對他來說
是個陌生人。如果說他檢視血跡的時候手上有輕微的顫抖──那麼,更大的可能性是
他空腹喝了太多茶。
約翰搖搖頭──是不同意還是不滿,偵探並不能肯定。醫生壓低聲線說。「我說,
我知道你在邏輯那套說辭上肯定有理由,可我們來這裏幹嘛,夏洛克?根本沒什麼要
解決的問題,你已經知道是誰幹的了。」
偵探繼續用他的放大鏡檢視著四周的地板。「對,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們可以假設他知道你在哪里吧。」
「只要這個狀況維持下去,他就掌控著整個遊戲。他決定何時動作,而我們只能
相應做出反應。如果我能找到他,我就能搶先一步。」他頓了一下,目光在一塊血跡
上徘徊:邊緣太整齊;有什麼東西擋住了血液沒法自由流動。
「除了屍體以外你們還動過別的東西嗎?」夏洛克向雷斯垂德及其手下的方向問
道。
探長回答:「沒有,除了掃除痕跡以外,也沒多少痕跡。怎麼了?」
「你確定?」夏洛克雙眼掃視著地板。「傢俱上一點都沒沾上血跡?」
「沒有。」
就是它。夏洛克的目光落在房間一角的一塊磨舊的地毯。他猛地俯身,從口袋中
掏出一雙藍色的橡膠手套戴上。偵探用一根手指沿著地毯邊緣劃過,仔細看著落在木
地板上的紅褐色碎片粉末。乾了的血跡。莫蘭動了這地毯──他要藏什麼東西。他知
道我找得到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地毯,讓掀起的一面折起,露出底下光溜溜的木頭。沒東西。
他戴著手套的手指沿著地面摸索著,閉上眼睛讓觸覺發揮最大功能。好的──一塊地
板比其他稍高。他繼續沿著接縫觸摸,一邊試驗性地按壓著,然後──
一塊地板掀了起來,偵探把它整個撬開。約翰和雷斯垂德趕過來站在他身後,看
他伸手摸向下面的小空隙。夏洛克摸出了裏面的東西,小心翼翼地用戴著手套的拇指
和食指捏著。
雷斯垂德先說話了。「子彈?」
夏洛克把子彈對準陽光。「頂端有血跡,但彈殼完好無損。從來沒發射過。」偵
探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口袋,把子彈放進去。他把口袋遞給約翰──反正醫生說
的不可能是他自己沒有發現過的東西,但夏洛克覺得看他思考挺有趣。夏洛克自己的
思維是台電腦,每秒處理數以千計的位元組的資訊,機械和電子在摩擦和光亮中混成
一片。約翰則是台打字機,謹慎、笨重、簡單--但也不失優雅。扎扎實實。
「重型槍械。8.59毫米口徑。我猜是──狙擊步槍。而且──等等,底部的記號
是錯的。這數字──233?」醫生把子彈遞還給夏洛克。「在你看來有什麼特殊含義
嗎?」
偵探聳肩。
「狙擊步槍?」雷斯垂德叉著腰問。「你不會告訴我這個可憐的傢伙是狙擊手幹
掉的吧?」
夏洛克只是輕笑著。「是安德森處理的現場。你為什麼不問問他?」
「安德森?」雷斯垂德越過偵探的肩膀瞟了一眼門廊。「他還沒回來。」
「要麼樓梯頂端突然長出了一個新隔間,要麼就是他回來了。」夏洛克駁道,趁
著雷斯垂德轉過臉去把子彈放進了口袋。約翰目睹這一對白,根本沒費心掩住笑容。
正當安德森端著一杯咖啡再次出現的時候,偵探站起來,轉向門口。
探長又一次過來堵住了他的路。「好吧,你這是要去哪兒?」
「好吧,這麼說吧,」夏洛克沉思道。「我們檢查了現場,發現了安德森遺漏的
明顯線索。」
「等等,」安德森打斷道,「我見了鬼的究竟──」
夏洛克一拍不停地說下去,完全忽略了他,一邊還隨意地調整著自己的圍巾。「
別搞得那麼大驚小怪的,安德森。說實在話,你做到現在這水準已經挺讓人刮目相看
了,考慮到你核桃大小的智力來說。不過我現在更想用一下實驗室,考慮到我們已經
有了所有證據。」
約翰咳嗽了一聲。「行了,」他咕噥道,「你該說的都說了,別跟個趾高氣昂的
孔雀似的。」
就算醫生的警告底下藏了一絲笑意,夏洛克的笑容還是溜走了幾分。他沒有趾高
氣昂。雷斯垂德伸手讓面紅耳赤坐立不安的安德森閉嘴,他鼻孔大張地像個衝鋒的牛。
「你知道我不可能讓你帶著證據從這兒走出去,」他對夏洛克說。
「這子彈是給我的一條信息。即使你的人處理,即使他們發現什麼也不懂其含
義。」忍住不再抽安德森一巴掌很難,夏洛克做到了──可他的努力半被他指向約翰
的傲氣目光毀了。
探長絲毫不為所動。「我絕不讓證據離開我的視線。上次我讓你在犯罪現場撒丫
子胡鬧的時候,差點搭上了我的飯碗。」
夏洛克炸毛了。「那只是因為你蠢得要去聽這個……這個草履蟲的話」──他往
安德森猛地一擺頭──「還把總督察扯了進來。」約翰又翻起了白眼,但這次根本不
是趾高氣昂──他只是在敍述事實。
「孩子們,說真的,」醫生說著插到兩人中間。他看著雷斯垂德說:「他得用巴
茲的實驗室。你得跟著我們,所以證據根本不會離開你的視線。」
「行吧,」雷斯垂德說,嘴撅得老高。
「行吧,」夏洛克歎道。
約翰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他抽出來。肩膀緊繃,手指緊張,微微皺眉──
夏洛克在他接起之前就知道這是瑪麗。是啊,她確實說會打電話來。不過還是挺有意
思:昨天約翰聽到瑪麗的聲音如釋重負,今天他看起來卻很疲憊。
醫生踱開步子,壓低聲音,不時還斜暼一眼夏洛克。偵探想起了他昨天的身體語
言,永遠想方設法把自己置於瑪麗和夏洛克之間──一開始是故意的,保護瑪麗不受
夏洛克的目光研究,之後就是無意識的,就像他們是氨和次氯酸鈉,讓他倆靠近會讓
所有人陷入危險,會讓約翰陷入災難。夏洛克認為約翰肯定抱著這一信念。但昨天看
到他在兩者之間的搖擺……
偵探感到了他們倆之間這種磁石般的吸引力,他動,約翰就會跟隨。他一直有覺
察,但他直到昨天並非真的從理性上意識到這一點,直到他感到約翰抵抗這種吸引力。
如果醫生持續讓自己受兩種拉力的牽扯,他一定會被拉成兩半──但他執意於把自己
分割開。夏洛克念及此不由地抗拒著一陣惱怒。他從不善於分享。本不該需要分享─
─他先是我的。
「──你要是確定的話。」約翰在房間另一頭的聲音又慢慢地遊移回聽覺範圍內。
「不是,我當然覺得這事兒重要,我就是──嗯你是對的。我們得談談。」他用一種
在心情不爽時為夏洛克預留的誇張姿勢揉著眼睛。「呃,我現在其實不能真正遠離
他。」他瞟了一眼偵探,意識到他在聽,於是又一次降下音量。
夏洛克的心跳忽然奇特地加了速,他埋頭忙著把手套剝下來。一段回憶不受控制
地浮現出來──他的手指在約翰頭髮裏的感覺,這個小個子男人在他外套中攥緊的拳
頭。也許是想起了維克多讓他比平時感覺更脆弱,可他決不能這麼想。約翰是他的朋
友,但約翰不是……他從來都說他不是……可每當夏洛克離他太近的時候他呼吸都會
紊亂起來,當夏洛克抱住他的時候他那樣自然地靠在他胸口,當……
不。他用勁把手插進口袋裏。他需要到巴茲去,到實驗室去──回到一切尚有意
義的地方去。化合物永遠按規律行動。心永遠都不可靠。
「那好吧,」約翰說。「不,我們一會兒見。」
醫生把手機裝進口袋,夏洛克詢問地抬起眉毛。「我們是不是很榮幸將有瑪麗的
陪伴了?」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一片平板。
「她會到巴茲來找我們。」
「這下變成挺不錯的家庭聚會了嘛。下一步就該請鄰居上門了吧。」
「她想跟我談談,你又不讓我離開你的視線。那麼不是那裏就是貝克街,現在你
手頭已經有可以工作的線索了,而且屍體正在運往停屍房的途中,我根本不能想像什
麼時候才能回家。」
他的邏輯滴水不漏,但夏洛克還是吼道:「很好。」他確信這聲音並不怒火沖天,
這樣約翰就不用這麼看著他了。
手指覆上口袋裏的塑膠袋,他輕輕用一隻手指觸摸著子彈的形狀。
***
夏洛克攥起拳頭捏著一張紙,鬱悶地吼著。
「喂!」莫莉抗議道。「那是克裏夫先生的驗屍報告!」她一把奪回他手中的紙,
努力撫平它。偵探完全無視她,雙手撐在實驗臺上,垂著頭。
約翰起身去幫莫莉處理文件──可比起對文件的損毀來說,還是他出手相助讓她
更張惶失措。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尷尬的友好氛圍,莫莉忙著放低身姿道歉,約翰忙著
放低身姿原諒,但兩人又都維持著奇特的冷靜職業感。她用一種不安的感激衝他笑著,
然後說了個理由離開,看了一眼夏洛克就消失在了走廊裏。
偵探瞪著她轉進走廊──所以他看見瑪麗在她身後溜進了實驗室。她進來的時候
什麼都沒說,夏洛克也盡力避免眼神接觸。約翰還沒看到她──說不定如果他們倆都
忽略她的話她會走開。
約翰和莫莉間的緊張感讓人分心;約翰和瑪麗之間的張力對他來說會是徹底的混
亂,可現在夏洛克只想重新進入節奏──實驗室、線索、實驗……和身邊的約翰,一
個他無盡敍事的接入口,讓他看起來比自言自語的瘋子強。好吧。約翰答話的時候感
覺甚好,就算他愛說蠢話。
提問人就像聽到夏洛克的內心獨白一樣歎了口氣,抱起手臂說:「那就是沒主意
了?」
「別傻了,」夏洛克溫和地呵斥道。「我當然有主意。」
「那就告訴我們啊。你知道你有多喜歡聽你自己說話。」
夏洛克怒目瞪著他,但約翰的臉故意露出一片空白。他撒謊的技術可能一塌糊塗,
但他願意的時候確實很能裝無辜。
「好吧,」偵探說。他走到電腦旁邊,顯示著幾張子彈的放大圖。「沒有底火、
沒有推進藥──這是顆惰性彈。銅質彈殼,鉛芯。子彈在冶金方面毫無異常。除了血
以外別無痕跡。」
「DNA?」
「這得花上好幾個鐘頭──甚至好幾天──才能最終搞定,不過我有個理論。」
「我該知道麼?」
「血型是A型陽性。」夏洛克盯著約翰的臉等他反應。
醫生消化著這點資訊,嘴撅了起來,「很多人都是A型陽性,夏洛克。」
「但並沒有很多人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私人博客作者。」
「我是不是都該懶得問你怎麼知道我的血型的了?」約翰問。「或者對這件事來
說,一個殺人狂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懷疑他其實不知道,」偵探說。「更大的可能性是:這就是你的血。」
「哎喲這可真是安慰人心啊。」
「你幾周前剛抽過血──我想是膽固醇檢測。如果他有我想像的一半能幹,那他
就可以輕易搞到血樣。」
約翰歎氣的時候一臉厭世狀。「不過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醫療記錄
了?」夏洛克只是盯著他──你真想讓我回答?──直到約翰垂下頭──不,還是算
了。
「沒有指紋,」偵探盯著子彈的照片繼續道。「留下的只有這該死的數字!」
「233,」醫生沉思道。「說不定是日期?3月23日?」
「可能是日期,或者時間。23點半──夜裏十一點半。或者下午兩點三十三分。
或者密碼。或者身份識別號。該死,甚至可能是受害者人數。」
「你開玩笑的吧。兩百三十三?這是不是有點放大話了,你覺得呢?」
偵探聳聳肩,目光鎖在電腦螢幕上。「這子彈是一種簽名。莫蘭在從軍期間並不
是一個狙擊手,但他槍法一流。這枚子彈不是軍隊發放的,儘管做得看起來像是。」
約翰靠得近了些,越過他的肩膀觀察者。「什麼意思?做得?」
夏洛克試圖忽視約翰的呼吸在他脖子上的觸覺。「看。」偵探指向螢幕上的一幅
圖像,子彈底部的放大圖像。「如果這是任何主要軍火製造商的產品,肯定有字母、
數位、說明製作方。你自己說過,這數字錯了。也沒有打磨痕跡,所以他不是買了子
彈又自己改造的。」
「等等,你是說這是他自己做的?」
「猜測而已,不過──」
「不過是個好猜測,」約翰替他說完,夏洛克淡淡地笑了。「為什麼是狙擊槍子
彈呢?如果說他不是個狙擊手的話?」
「他不是個慣於狙擊的人,」偵探糾正道。「但他遠距離殺過人。莫蘭並沒有一
種特定偏好的殺人方式──習慣很危險。養成習慣的人會被抓住。他用遠距離子彈,
這樣我就知道他無論何處都可以找到我。這就是他的留言──我不安全。」他頓了一
下,緊盯著約翰的眼睛,極力不讓自己退縮,「你不安全。」
他不知道該如何期待約翰的反應,但令他驚訝的是,約翰笑了。「這是我們離正
常最接近的狀態了不是嗎?」他問道,輕笑出聲。
我說危險,你就來了,夏洛克想,回應了一個微笑。又一次,他們在這片刻時間
裏回到了自己原本的狀態。偵探驚訝于兩人間特殊的平衡,就像和絃中的兩個音符,
獨立但互補,在一起時不知為何就更加完滿、豐富,遠超獨處的狀態。
「約翰?」瑪麗的聲音切斷了夏洛克意識中不斷膨脹著的和諧韻律,所有的音符
都變酸了。醫生驚得一跳,朝門轉過身去,夏洛克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已經快忘了那
個女人還站在那裏了,她的入侵讓他覺得極度陰沉。
「瑪麗?天哪你過來多久了?」約翰穿過房間走到她身邊,但接近她的時候猶豫
了,明顯不知道他該如何迎接她。夏洛克心中反復回味著這片刻的尷尬,直到瑪麗吻
上了約翰的臉頰。
「就幾分鐘,」她回答了他的問題。「我不想打斷你們。」
「好極了,」夏洛克咕噥著。
約翰看著他。「什麼?」
「哦……火,」偵探說,一臉無辜地拍著口袋。他抽出一個打火機和他的香煙,
得意地看著約翰臉上浮起不高興的陰雲。「啊,別管我。我就在外面。你們倆一定有
很多要說的。」
他在走廊與他們擦肩而過,門在身後甩上了。他作張作致地在走廊裏大步邁了幾
步,然後返回來緊貼在門邊的牆上,漫不經心地點燃一支煙。他沉思地吸著煙,閉上
眼注意聽著門中傳來的片段語聲。
***
夏洛克離開後,瑪麗原地呆站著看著門。她的眉頭深深擰起來。「他知道我在這
兒,」她輕聲說,仿佛自言自語。
「什麼,夏洛克?」
她抖了抖身子,回望約翰。「他看見我走進來的,我可以肯定。他有意無視我。」
「嗯,那個,他不是那種會主動打招呼問好的人。」
瑪麗沒有回答,僅僅是抿了抿嘴唇,抬頭看著他。
醫生歎了口氣。「好吧,那又怎麼辦?你要我追上他讓他道歉?他就不是這麼個
人,瑪麗。」
「你之前說過。」
約翰找來一隻高腳凳,坐了上去,肘部靠在實驗桌上。他向瑪麗示意著另一隻凳
子。這次談話開場並不算好,他覺得他一會兒肯定想坐下歇歇。
「你剛才說想談談,」他提示道。
她猶豫了一下才坐到他身邊。「約翰……」她叫他的名字仿佛是瓷器做的一樣─
─易碎。讓他從不耐中拉了出來,軟化了他的內心,並拉近了和她的距離。他吻了吻
她額頭的側邊,極力忍住再次道歉的欲望。
「我們出了什麼問題?」她安靜地問道。「你出了什麼問題?」
「瑪麗,這不是──」
「別說這事不重要,你知道你是在騙自己。」
沒錯,他知道這是在騙自己。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可以解釋這一切。「我們能挺
過來的,」他說。「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我相信很多事情一結束……」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瑪麗插了進來。
「這才是我要說的,約翰。聽聽你自己。你說話的感覺就像……我不知道。」她
退後。「我不理解。我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麼能從死亡裏歸來……把你從我身邊帶
走。」
「行啦。」約翰試著笑出聲來,但瑪麗的眼裏湧滿了淚水,他的笑容扭曲了。「
行啦,行啦。他才沒有把我從誰那裏帶走呢。」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你真沒看出來?天哪,約翰。自從他回來以後,你就…
…」
「我知道我一直在生氣,但我覺得──」
「生氣?」她真的笑起來了,但是這笑聲足以把他臉上最後一絲幽默抹去。「約
翰,你沒生氣,你是……我不知道。活起來了。我從沒過你像現在這樣。你大喊大叫,
你……天哪,你打人」──她無視了他的白眼,示意著身邊的實驗室──「你幹著…
…這不管是什麼的一切,觀察屍體,被兇手追殺,還……」
「喂,」他打斷道,「慢點兒。這就是……不會一直如此的,不可能一直這樣。」
瑪麗搖搖頭。「不是這麼回事。我不是……這不是我的世界,你知道。但我不介
意你這樣。我介意的是……我從不知道你是這樣的。」她揩著眼睛,又一次停頓,「
為什麼我不知道?」
他不知該如何應答。任何一句。他甚至不敢對上她的目光。「我一直以為並不合
拍。我的舊日生活。我不能像和夏洛克在一起一樣……和你一起不行。不可能。這太
……太傷人了。」
「現在他回來了,你不能同時做兩個人,約翰。你不能同時是他的也是我的。」
醫生深吸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他想抱住她,但不知為什麼這感覺並不公平。
「我至少能不能……你能給我點時間嗎,瑪麗?天哪,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不能讓
我就從中選擇──」
「選擇?」她看起來真心地驚訝極了,然後聲音放軟了下來。她伸手撫著他的面
頰,這動作如此溫柔,約翰有心碎的感覺。「哦,約翰。你知道麼,他是對的。」
「什麼?」
「你是個白癡,」她歎道,露出哀傷的微笑。她伸出手指壓在他的唇上止住了他
的疑問。「我對你說我愛你已經說了好幾個月了,我一直在疑心你為什麼不能回應我。
一開始我以為你是個男人,害怕承擔責任……但根本不是這樣。你比我遇到的任何男
人都更加投入專一。你只是……已經死心塌地地傾心於人。」她湊過身來,嘴唇輕輕
地擦過他的。約翰震驚得只能不發一語,呆坐著看著她。「我真希望那個人是我,」
她輕聲低語道。
「瑪麗……」
她再次搖了搖頭,淚水又一次湧上眼眶。她最後吻了他一下。「再見,約翰.華
生。」她說。她的聲音裏沒有怒氣、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疲倦的哀傷。她從他身邊退
開,慌忙走向門。約翰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她離開。
-tbc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編輯: akiratotti 來自: 61.231.232.155 (10/21 10:11)
推 Eslin:好好看(抹淚) 10/21 14:20
→ Eslin:a大可以拜託你轉錄YOU WAIT ON EVERY CORNER TURN 嗎 10/21 14:21
→ Eslin:拜託拜託 因為我權限不夠無法徵求作者同意 10/21 14:21
→ akiratotti:啊,若是無法私信跟譯者要授權,你有確定想轉的話我可 10/21 22:15
→ akiratotti:以幫你問看看。因為手邊還有好幾篇要轉,你推的這篇我 10/21 22:15
→ akiratotti:還沒看過(其實這作者的文我有在追別篇,這篇是看到設 10/21 22:15
→ akiratotti:定就縮了,還沒過夏洛克結婚這關><) 10/21 22:16
→ akiratotti:我是習慣自己看過的文才轉~推薦起來比較無壓力啦XD 10/21 22:20
推 Eslin:那可以拜託A大幫我要授權嗎(合掌)這篇真的好喜歡(扭扭) 10/21 23:09
→ akiratotti:已經發消息給作者啦!有回覆再跟你說(順便偷催一下作 10/22 00:24
→ akiratotti:者另一篇文的後續XDDD) 10/22 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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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kiratotti:有好多好文可轉也好幸福~ 10/22 13: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