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Nonbe ( ☆★伊葉★☆ )
看板BB-Love
標題[轉載][夏洛克]You wait on Every Corner Turn(1-5)
時間Wed Oct 23 23:00:48 2013
標題:You Wait on Every Corner Turn
配對:Sherlock/John,有ML支線劇情
級別:R至NC-17
警告:有失憶劇情;有小夏結婚(新娘是個悲催的炮灰= =|||);有輕度虐身;小夏嗑藥
字數:75000
說明:靈感來源於MV神作:《beautiful》,引用了其中的失憶情節和一些細節。
標題取自Marit Larsen的"the chase"——I try to find a new direction, you wait
on every corner turn.
序
life is a short trip.
「我的答案,你應該也很清楚。」夏洛克握槍的手,緩慢而穩定地劃出四分之一圈優雅弧
線。捆綁在外套上的炸彈詭笑著冰藍色的光。
約翰能看到自己胸口和夏洛克背後那十幾個微微顫動的光點,暗處的狙擊手們正耽耽虎視
,而莫里亞提,則一臉詭譎的冷漠。
有一刻,也許只是一秒鐘不到的時間,一切都歸於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仿佛空氣都
凝滯成冰。
約翰身體裡嗜血的軍人本性在燃燒著,眼前的一切頓時變得清晰了:莫里亞提和夏洛克的
這場遊戲最終落入了死局,莫里亞提不能預知夏洛克開槍的時機,而夏洛克則不能一邊奔
跑一邊開槍。
而約翰,則是這盤棋中僅剩的一枚活子。
他隱蔽地深吸了一口氣,做了最後的決定。蹲伏著的雙腿突然發力,他毫無徵兆地向夏洛
克沖撲了過去。
槍響。夏洛克和狙擊手們幾乎同時開槍。本來巨大的聲響,在約翰耳中卻像是遠方隱約的
鼓聲。疾竄的腎上腺素讓這個世界的運行速度慢了下來,所有感覺都變得遙遠,他甚至看
不清夏洛克的身影,只是憑直覺地行動。
強光。空氣在劇烈顫動。水。水壓衝擊著耳膜。光。震盪。水中落入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震盪。
夏洛克。
約翰從爆炸帶來的震驚中醒來,感覺到一陣恐懼,直到意識到自己雙臂之間有什麼東西在
掙扎。
夏洛克。他正緊抓著夏洛克。
他們都活著。夏洛克還活著。他正異常執拗地要掙開約翰。
約翰幾乎要笑出聲來了,假如他們不是在水下的話。
夏洛克仍然在掙扎,約翰決定鬆開手。脫開束縛的夏洛克在水中猛地一翻身,於是約翰發
現,自己正面對著游泳池底,而夏洛克已經到了自己身後。
「這個混蛋,竟然讓我臉向下著底。」他想道。
而下一瞬間,夏洛克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壓在了約翰身上。
如岩漿般熾熱的血紅。
「John.」在清醒與昏迷的交界處,他聽到了一聲輕歎。
**
探長握著手機猶豫不決。
那組號碼他存了五年,卻從未撥出,想都沒想過。
深夜的辦公室裡,只有他面前這一台電腦亮著。他又掃了一眼那行字:
「已找到。帕停頓計畫。請查收。午夜。游泳池。」
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
-1-
your warm whispers.(John POV)
「John.」
兩個星期了,我每天都會夢間我回到貝克街221B:
上樓時木地板熟悉的吱呀輕響,樓梯間裡還彌漫著哈德森太太早餐時留下的法式土司的香
氣。起居室的門敞開著——屋裡有人時我們大多不會關門,坐在沙發上的夏洛克放下手中
的書,看著我,灰色的眼睛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大概已經能讀出我這一天所碰到的人與
事。
我知道他肯定要說些什麼,或許是印證他的推理,或許是要求我給他泡杯茶,或許僅僅是
要炫耀他今天下午又成功激怒了雷斯垂德,總之是一件讓他心情不錯的事情。
但我總在他剛叫出我名字的時候便醒了過來,每天如此。
伴隨而來的是肩膀的劇痛。
看看床邊的表,半夜2:47,比昨天醒得稍晚了一些。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斷了
的兩根肋骨已經不那麼疼了,但左肩的槍傷依然相當折磨人,尤其是在半夜。我猶豫了一
下,最後還是決定不要吵醒值班護士,這疼痛尚且還能忍耐。
或者說,我像一個怪異的癮君子一樣,有些癡迷地愛上了這沒日沒夜的疼痛。
在盯著牆上的一個濕斑看了十分鐘之後,疼痛慢慢緩解,但繼續睡已經是不可能了。單手
給自己披上放在床邊的外套,緩慢地走出病房。
我只是想走走。在別人眼中午夜死寂的醫院走廊是陰森恐怖,對我而言卻是白天不曾有的
安寧。值班區唯一醒著的護士警戒的看著我,我只是禮貌地笑笑——她們都知道我是醫生
,平時便允許我隨便一些。果不其然,她忖度了幾秒鐘,搖搖頭不再管我,繼續低頭看雜
誌了。
有不少來陪護的人睡在走廊長椅上,偶爾經過看到那些蜷縮的身體,我由衷地慶倖沒有把
我受傷的消息告訴哈莉、薩拉或是哈德森太太。拜蘇格蘭場幫忙,她們現在都以為我正身
處什麼重要案件,暫時移居一處秘密住所。
但除去這些跟我算得上關係親近的人以外,現在會偶爾來探望我的居然只剩下蘇格蘭場的
那幾位警探了。雷斯垂德會時不時地來我病房坐坐,帶來些生活用品,而多納文警官來時
,多半是為了向我收集莫里亞提一案的證詞。
警方沒有找到莫里亞提的屍體,只在池邊的碎石中找到了他留下的血跡,也因此留下了
DNA比對樣本。從特殊管道查證了莫利亞提的身份,出於保密原因我不被允許瞭解其中的
內容,但雷斯垂德看在私人交情的份上倒是向我說了一些粗枝末節,大概便是一個超高智
商的數學怪才,母親早亡,父親偏執成狂卻在某國身居高位。由於政治的關係,蘇格蘭場
不能大規模搜捕,但總算禁止了他出入英國的權力。
不算結案的結案,假若是換做夏洛克,這樣的妥協無疑算作失敗,而對於我們這些凡夫俗
子而言倒也算是能接受的結果。
我漫不經心地走著,最終卻還是到了五樓的重症監護區。站在寫有「ICU」字樣的路牌旁
,無奈地歎了口氣,坐在不遠處的麥克羅福特則聞聲抬頭,眼中滿布著疲倦的血絲,雖然
身上依然是毫無瑕疵的三件套西裝,手邊那把黑傘也還在。
「約翰。」他朝我點點頭,波瀾不驚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他還沒醒?」我試探著問,面對這位據說有能力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人時我總是有些
坐立不安。
「嗯。」他用單音節鼻音打發了我的問題,眼睛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面前的監視窗中。
而我——幾乎是強迫自己——也轉向半人高的玻璃窗,房間中央冷白色的病床,在暗淡的
燈光下也像燃燒的鎂絲一樣刺眼。
夏洛克。在厚實的純白棉被下,我幾乎看不出他那枯瘦身體,而露在外面的頭部也被紗布
包得嚴嚴實實。在半個月的昏迷之後,他的存在似乎僅剩下黑色監視屏中那一個跳動的綠
色光點。
這不是夏洛克。夏洛克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他應該是傲慢的,張揚的。我見過的最有生命
力的人。該死的,他甚至時常都孩子氣地拒絕睡覺,而現在,他就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無論醫生做什麼他都沒有反應,任由那些冰冷的機器掌控他的生命。
我腦後那個始終嗡嗡作響的聲音又開始低語了,「約翰,他是為了你而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的。假如他再晚半秒鐘,那麼躺在裡頭的就是你。慶倖吧,約翰。」
「別自責了,」麥克羅福特在我身後說著,但聲音冷得不像安慰,「那對你們兩個一點好
處都沒有。」
我根本懶得去問他是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的,或許我腦子裡的那個聲音已經大到別人都能
聽到了。疲倦而無奈地撇撇嘴角,「我不是你們,不能把感情像關電源一樣關掉。」
「那至少別在我弟弟能看到的地方掛著你那張苦臉。」他半是不屑半是憤怒地說道,儘管
依舊維持著貴族儀范,「你那可悲的罪惡感簡直就像手提音響一樣吵鬧。」
我不由地發出一聲輕笑,想起了不久前夏洛克對雷斯垂德說的話。也許這是他們福爾摩斯
家的本事,總是能聽到別人的思想。
那麼夏洛克現在怎麼能如此固執地昏睡著?我想這些吵鬧的擔憂已經足夠煩人了。
「怎麼?」麥克羅福特問。
「想到夏洛克說過的一些話。」我想他大概是問我為什麼會突然笑起來,於是回答道。
「幾句話就讓你哭得像個小姑娘似的?」
我有些不解。看向玻璃中自己的倒影,沒有眼淚,只是眼圈紅著。
「你想的話,我可以讓你進去看看他。」
「不用了。」我直截了當地拒絕。
他厭惡地搖搖頭,起身坐到走廊另一邊的椅子上,閉眼假寐。
而我則笨拙地用沒受傷的右手揉了揉眼睛,額頭抵在無色的玻璃上,混亂地無聲祈禱。
恍惚間,我似乎聽到了夏洛克輕蔑的嗤笑。
五天后,夏洛克搬離了重症監護室。穩定的生命體征說明他已經脫離了所有潛在的致命危
險,被崩塌瓦礫造成的顱前窩骨折恢復正常,幾次清除碎骨也都很成功。
唯一的小問題,他仍然沒有醒來。
仿佛是要把他前半生積攢下來的睡眠一次兌現一樣,他就是沉睡在那兒,沒有人能解釋為
什麼,所有的醫生都只能含糊地說一句神經損傷有待觀察,然後任由他睡著。
我每天都在他窗前站一兩個小時,遠遠地看著他,本就消瘦的臉頰已經向下凹陷了,偶爾
搭在被子上的打點滴的手,乾枯蒼白,絲毫沒有他平日拉小提琴時的光彩。
做軍醫的時候,我經歷過無數次血肉模糊的慘劇,也曾親手將自己的兄弟們埋葬在異鄉的
土地上,甚至與十幾個血性軍人一起在戈壁上為戰爭的殘酷而失控悲號……
但看著夏洛克躺在那兒,我感覺到的不是錐心的痛,而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空洞。
所以我不能進去,我不能像麥克羅福特那樣握著他的手跟他說話。隔著玻璃看著他,那只
是一副圖景,一個我能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去分析的案例,我能理解他現在的昏迷與損傷,
我能保持理性的去分析他醒過來的幾率到底有多少。但假如我觸碰到他,我就必須接受那
令人心碎的可能性——我將會失去他。
我不能。
在夏洛克搬入普通病房的第十天,他終於醒了。
我趕到病房時恰好看到麥克羅福特從裡面走出來。裡面已經擠滿了醫生,第一時間給病人
進行全面檢查以保持情況穩定。
「約翰!」他微笑著叫住了我,純然的快樂在克制淡然的面具下湧動,「我想你已經明白
裡面的狀況了。我們可能需要等三十分鐘左右才能進去。」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些什麼,眼睛始終盯著窗內,儘管我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層層的醫
生們已經堵滿了視線,初醒的夏洛克肯定被要求躺著不動,帶上氧氣罩以保證呼吸,所有
我能看到的只是他偶爾在空中懶洋洋揮動的手指。
我當然能再等三十分鐘,反正我的夏洛克回來了。
突然,我被自己嚇著了。
我的夏洛克?
好吧,我的夏洛克。這也不算是個壞主意。
「先生們。」當護士和醫生們開始退出病房時,其中一個似乎是主治醫生的攔住了我們,
「先生們,福爾摩斯先生的狀況很穩定。但是有一個也許會讓你們沮喪的消息。我們原本
估計他會出現顱腦損傷常見的暫時局部性失憶,但剛才對他進行意識詢問的時候,我們發
現顱骨骨折引發了連續性失憶症。」
「他認為現在是……?」我不知道麥克羅福特是怎麼找到自己的聲音問出這麼一句的。
「1月20日。他最後的記憶是翻開當天的晨報。」
第一樁連續自殺案發生的第二天,他與莫利亞提這場危險遊戲的開端。
**
警局外,黑色轎車擋住了雷斯垂德的去路。
外表優雅的高個男人從車中走出,手裡提著黑傘。
「探長,謝謝你那天的電話。」
雷斯垂德只是冷淡地點頭示意。
「作為答謝我想給你點東西,」他拿出一支檔案夾,「詹姆斯‧莫利亞提。」
探長懷疑地看了他幾眼,接過了檔案。
「希望這能彌補那孩子給你惹的麻煩。」
「哈,但願。」探長轉身要返回警局,卻被男人叫住了。
「喬治。」他說道,手裡的傘點了點那檔案,「這案子你管不了,假如不想更多警員喪命
,結案吧。」
**
-2-
I will not kiss you, cause the hardest part is leaving you.(Mycroft POV)
「你還是不打算見他嗎?」
在夏洛克醒來的第三天晚上,我又一次在他病房門口碰到了約翰-華生。
未受傷的手搭在門把上,手腕卻十分僵硬。他似乎在猶豫著,但肢體語言早已透露了答案
他不會進去的。
儘管他還穿著那件寬大的外套,我仍打量出他的體重已經掉了七磅半左右,遠遠超出了尋
常骨折病人康復期的體重變化規律,尤其是考慮到他對受傷之事異于常人的熟悉和適應。
可憐的醫生,正在被自責、擔憂和彷徨無措折磨著。
他搖頭。幾乎不是給我答覆而只是說服自己——他與我沒有深交,但早已明白我對人的解
讀更甚于夏洛克。
「你明天就要出院了,約翰?」我問。
他有些吃驚地看著我。
「是的,你仍然在我的‘關注’名單上。你是對夏洛克很重要的人。」
重要,語意上的模棱兩可。我不是夏洛克,不喜歡把自己觀察到的一切都說出來。在政治
這攤爛泥裡打轉了太多年,我明白最讓別人難堪的莫過於說真話,最讓自己處於險地的也
莫過於說真話。
而且,我不願承認約翰‧華生與夏洛克的關係已經在某些方面超過了我與我弟弟的兄弟之
情。
當然他一輩子都不能像我一樣站在與夏洛克相同的高度去解讀這個孤獨天才,他也永遠不
會成為夏洛克著迷的挑戰;但他卻比我更加坦白,更加接受夏洛克的天賦與弱點,在讚頌
夏洛克的智慧的同時,忍受照料那孩子般執拗又無常的心性,放縱著夏洛克激揚的才華,
又毫無畏懼地糾正著他那些危險的錯誤。
他已經深深地植入了夏洛克的生活。而我聰明的弟弟,竟然出人意料地允許這樣的事情發
生。也許在所有人眼中是夏洛克在時刻欺淩好心的醫生,但事實上夏洛克已經做出了巨大
的妥協,那是連我都未曾得到的尊重與信任。
或者我曾經擁有過,但在我們各自選擇不同的道路並漸行漸遠之後,那份親密早忘了丟在
何處。
我不能斷言這兩個人之間是否真如人們所傳言的產生了愛意——我從來不是鑒別感情的好
手,但這無疑是夏洛克今生能夠得到的最接近于靈魂伴侶的關係。
也因此,我不想多介入他們之間,我不想讓夏洛克認為他與約翰‧華生的關係被我操控了
。無論過去十幾年我如何辯解,在心裡我明白,正是我所謂的保護造成了今天的疏遠,夏
洛克的驕傲,我的控制欲,都註定我們不能成為一起週末烤肉派對的和睦手足。但約翰‧
華生是我計畫外的一部分,是夏洛克自己發現的寶藏。
但一場爆炸毀了一切。
「他不記得我。」華生鎮靜地單聳著肩,恐懼和茫然幾乎要從他身體裡溢出來了,但他根
本不在意。
「你還是他的朋友,至少我認為是這樣的?」
沉默。
他不安地從門邊走開,斜倚在遠離夏洛克病房的一處走廊門拱上,大概本意是避免吵醒夏
洛克。我想告訴他夏洛克現在像新生兒般一天裡有二十個小時在睡覺,而醒來時意識也並
非完全清醒,聽力更是差得很。但或許遠離夏洛克會讓他心安些。
「我想過了,麥克羅福特,」他清了清嗓子,「我不會去見夏洛克的,至少現在這種狀況
下,不。那天是我示意夏洛克引爆炸彈的,我有義務保護他,但我沒有做到。現在我不能
走進去,告訴他我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然後要求他接受我的幫助,好像我才是應當接受
感激的人。不,在他想起來所有事並且親口跟我說他原諒我之前,我沒辦法原諒我自己。
」
他的話平直淡然,濃重的憂傷寫在眼中,絲毫沒有掩飾。
我很少能遇到敢與我直視的人,絕大部分時候我面前的談話者都盡可能避免與我目光相觸
。而那些站在我面前看著我眼睛說話的,一半是因為他們根本愚蠢到不知道我是誰,另一
半則自大地認為他們可以掩飾自己不被我讀透。
但約翰‧華生不屬於任何一種。他知道我能一眼看穿他,而他並不懼怕這一點。他不在乎
我指出他已經至少兩天沒有睡著,也不在乎讓我知道他貧瘠的訪客名單和與家人交惡的事
實。
「你不是個懦夫,約翰。」我有些試探地說道,畢竟,"無法原諒自己"這種蹩腳的理由不
該出自這位前軍醫之口,「據我所知,你現在仍然與你在阿富汗時的戰友時有聯絡。其中
不少人是被你救過的,也有幾個曾經為救你而負過傷,你都沒有表現出……啊,我明白了
,醫生,你擔心的是夏洛克。」
我習慣性地黠笑,為了他愚蠢卻又切中要害的念頭而有些憤怒。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我的
心情如何。
「麥克羅福特……你瞭解你弟弟,他是個連嘗道新菜都要先問問菜譜的人。」左手無奈地
揉著眉骨,「他不會接受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好朋友』。」
他不需要說下去了,我已經能夠想像到當華生坐在夏洛克床邊講述著他們在221B的生活時
,夏洛克腦子裡的齒輪們將會如何的轉動:他會覺得難堪,對於自己‘丟失’的過去他會
耿耿於懷,他會想方設法冷落華生,裝作那三個月根本不值得回憶,他會言語刻薄地一次
又一次逼走華生,最後徹底失去他也許是今生唯一的朋友。
所以我只是點點頭,「我明白。」
他疲倦而感激地笑笑。在沉默中我們已經達成了某種約定。
「我會搬出貝克街,也會撤下我的博客,並且說服我的那些朋友不要再去夏洛克的網站,
至於以前的一些痕跡……我想你會讓人做好的。」
他局促地搓著手指,似乎猶豫是否要跟我來一個告別握手或是什麼的。必須承認,我們現
在的樣子實在有點像兩個黑道分子在謀劃將某人毀屍滅跡。
我主動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手時,心裡突然為夏洛克而感到難過,在他孤立無援的時刻,
兩個幾乎是最在乎他的人正站在他病房外十幾米處的過道門拱下,約定奪取他生命中至關
重要的一部分,以愛的名義。
「我期待再看到你,約翰。」我相對真誠地說道,「不要走太遠,夏洛克總有一天會找到
你的。」
他沒有回答,只是轉身離開。腳步有些搖晃,在接近走廊轉角時終於還是停下了,身體重
重地靠在牆上。我希望他是哭了。但顯然他沒有。
我覺得自己像是在看垂暮的演員為告別演出而勉強彩排,掙扎著給最後絕望的謝幕留存一
絲尊嚴與高貴。
第二天,安西婭送來華生獨自離開醫院的照片,我不意外地看到他手上那支拐杖又回來了
。
「降低約翰-華生的監視級別。」我對這位至今以來我最得力的秘書指示道,「給他在東
城找份合適的工作。以我的名義把貝克街221B無限期租下來。」
無論我們是否忘掉過去,它就在那兒,和未來並肩而坐。
**
「那小瘋子失憶了?他家那位醫生想裝作他們從不認識?」探長不可思議地瞪著辦公桌
對面的男人。
儘管這是探長的辦公室,但那男人卻依舊從容傲慢。
「是的。希望你不要透露些什麼。」一派理所當然的口氣。
「請問,」探長有些慍怒地問道,「這是來自政府高層的命令,還是特工組織的威脅?」
畢竟他是個員警,對這人的身份多少有些瞭解。
「只是……來自朋友的請求。」
「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探長在自己的皮椅上舒服地向後靠了靠。
男人忖度了片刻,無奈地緩緩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
-3-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Mycroft POV)
五月中旬,夏洛克開始從昏睡狀態慢慢轉向正常,至少是相對的正常,每天白天能醒來幾
個小時,瞪著灰色的眼睛,看著那些醫生在他床邊忙前忙後。
他左眼的視力一直有些問題,聽力卻恢復地很好,除了偶爾會有耳鳴讓他心煩意亂脾氣暴
躁。最令人擔心的是他的語言能力,他曾經一度出現了類似於失語症的狀況,幸好最終證
明那只是暫時的症狀,但幾天胡言亂語的日子讓夏洛克變得有些抗拒跟別人說話。
我盡可能地把工作時間調到深夜,這樣就能在下午騰出一兩個小時到醫院去。在那繁瑣而
令人難堪的清潔工作結束後,那是他一天裡難得清靜的一段時間,我會跟他說說話,念念
報紙。他仍然會對我的到來表現出不耐煩,但他已經決定醫院的護士和醫生都是一群‘不
值得與之談論的笨蛋’,而他也確實需要一定的練習來恢復語言交流,我成了他無可奈何
下的選擇。
他知道自己的連續性失憶,也幾乎知道自己受傷的原因(我給他看過「去約翰化」的案件
檔案),我堅持要求醫生將治療的每一階段每一步驟都向夏洛克公開,我甚至拿給他幾份
現在正在調查的案件檔案(我讀報紙的時候他對這幾個案子相當有興趣)。
夏洛克不傻,他明白我正在製造出他仍掌控一切的假像,但只要他願意勉強接受我就已經
很欣慰了。我不會拿著我們幼時的照片坐在他床邊感歎,「啊,我親愛的弟弟,我們又回
到親密無間的日子了」。不,那是最愚蠢的做法。這只是漫長冷戰中短暫的協議和平。
隨著傷勢的好轉,他醒來的時間越來越長,也慢慢恢復了自由活動的能力,每天花在檢查
和清潔上的明顯時間縮短了。更多時間他就是一個人在房裡呆著。他並沒有要求我花更多
時間來娛樂他,無論他是真的體諒我的工作或者僅僅出於傲慢的性格,我都對此如釋重負
。應他的要求我帶來了黑莓手機和幾本養蜂學和神經學的書籍,還有一副醫生建議的預防
左眼過度疲勞的眼鏡,但儘管如此,護士仍然告訴我,大多時候夏洛克只是盯著窗外,誰
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秉承著驕傲自負的天性,他從來不與我問起那幾個月裡的事情,我也不曾主動跟他說。我
知道他需要自己想起來,他想從自己現在的狀況推解出自己曾經歷過的事情,但這幾乎是
不可能的。他的身體在經歷了爆炸和漫長的治療後已經沒有了貝克街的痕跡,全新的衣服
上只有醫院的消毒水味而不是中餐館的菜香,甚至連他身上的洗髮水味道都不再是華生醫
生慣用的多芬(那時夏洛克喜歡偷華生的洗頭水用)。
夏洛克拒絕接受談話治療,我倒是把每週兩次的治療師會面硬擠進了日程;夏洛克要尼古
丁貼片,我跟他大吵了一架,直到醫院院長不得不冒著我的怒氣把我拉出了病房;夏洛克
偷走我手機三次,我只能自我安慰這是他手指恢復靈活的好體現。
我忍耐著他,就像他忍耐著我。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能向自己承認,我現在做的
從某種程度上不過是對約翰-華生的拙劣模仿,只求我們兩兄弟間能有幾個月的休戰期,
直到某天夏洛克恢復到有氣力再次宣戰。
但當我走進病房看到夏洛克手裡握著黑莓兩眼放空時,我知道他心裡終有一片區域是空缺
的:一個任何時間接到他短信都不會意外的人,一個會丟下一切來給他泡茶的人,一個聽
他滔滔不絕時會嘴角不自覺上挑的人。夏洛克是思念著的,那甚至不是記憶帶來的神傷,
而是一種本能的尋找。
那一刻,我真想派一架直升機把約翰-華生從城市另一端的某個急救室里拉出來。他是醫
生,他應該治好夏洛克心裡無根的痛。
第一次記憶回閃發生在他即將出院的前一晚。
儘管治療師已經警告過很多次,但我從沒想過竟是如此痛苦的過程,當我趕到醫院看到在
床上縮作一團瑟瑟發抖的夏洛克,甚至比兩個月前血肉模糊躺在急救車的樣子更加駭人。
「他怎麼了?」我不敢走近他,只能暴躁地抓住他的主治醫生質問。我不認為有任何回憶
足以讓夏洛克-福爾摩斯變得像只落水受驚的阿比西尼亞貓一樣恐懼無助。
「記憶回溯往往都伴隨著劇烈頭痛,腦外傷後綜合征最常見的表現之一,」醫生冷靜而無
奈地說道,「他拒絕使用任何鎮靜劑或麻醉類藥物……說實話那些其實也幫不了什麼忙。
」
醫生們在確定他不會對自己造成進一步傷害後便離開了,儘管夏洛克顯然仍在痛苦掙扎,
我甚至能聽到他喉下深埋的嗚咽聲。對於醫生而言,他們的工作是夏洛克的身體,而非他
的感覺。這樣的事實讓我想殺人。字面意義上的,殺人。
「夏洛克,」我的手在他背上小心翼翼地畫著圈,他醒來之後我們極少有肢體接觸,我不
知道這份早已生疏的親密是會讓他稍有安慰或是激怒他敏感的神經,但我得做點什麼,「
夏洛克。」
他含糊地發了些聲音,介於啜泣和怒吼之間的嘟噥。
「Sherly,」我不應該這麼叫他的——這是他七歲以後每次聽到都會勃然大怒的兒時昵稱
,我不能在此刻提醒他的脆弱與無助,我不能在他的傷痕面前表現我的全知全能,這是遊
戲規則——錯得太離譜了,「Sherly,說點什麼,求你了。」
「疼。Mikey,疼。」他努力說得更清楚了些,然後像哭泣祈禱一樣用他所會的各種語言
重複著關於疼痛的怨訴。
他曾經漂亮的卷髮已經因為手術的關係全部剪掉了,現在兩英寸長且被汗水打濕的短髮蓋
不住那幾道手術疤痕,背上一道傷口從右肩延伸到後領口上方,因為蜷縮而突出的脊椎即
使隔著襯衫也看得清輪廓,修長的雙腿因為疼痛而肌肉繃緊——我已經安然接受了這些事
實,這就是受傷,骨骼碎裂組織受損後機體的重新恢復,腦外傷後神經官能症下的意識障
礙和功能障礙,記憶回閃帶來極端情緒和心因性頭痛。幾分鐘或幾十分鐘後疼痛會緩解,
接下來是大腦自我保護式的昏睡,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重複這樣的過程。
但從我手掌下方傳來的那一小片熱度和顫抖,已經足夠撕裂我精密武裝的冷靜。
他是我弟弟。該死的。
我發現自己居然開始虔誠地向神祈禱。
他在破曉時分醒來,那時我還坐在他病房的書桌前,翻閱著安西婭送來的我必須要完成的
檔。
「滾。」他沙啞著嗓子說。
昨晚抓著我的手睡著的孩子醒來後向我說的第一句話。
「早安,Sherly。」我假笑著,刪除掉那一縷傷心。
「你再那麼叫我,我會殺了你。真的。」他高挺的鼻樑因厭惡和不屑而皺著,熟悉的表情
,「我不想跟你說話。」
我聳肩。
「哦,看看你那副得意的嘴臉,麥克羅福特,你現在知道小Sherly不知道的事情。」他突
然開始像最惡毒的潑婦一樣向我開炮,「也許你現在就該開始編耶誕節笑話了吧,‘啊,
Sherly你還記得我給你買的套頭衫嗎,大概你不記得了,哈哈。’我不需要你的可憐,麥
克羅福特‧福爾摩斯先生,你可以滾了。」
我都懶得歎氣,「你起床之後我們就回家,也許你想收拾一下。」
「現在麥克羅福特大哥要帶小Sherly回家了,假如小Sherly晚餐時能把他盤裡的胡蘿蔔都
吃了,再把他昨晚的夢告訴哥哥,說不定他能聽個睡前故事呢!」
「夏洛克,」我整了整西裝領子,「你我都不想在這個既不有趣也不舒服的病房裡無謂地
浪費時間。抓緊時間起床吧,我去叫護士幫你洗漱。」
「我恨你!」
「我知道。」
我出門走向護士值班室,感覺自己就像傳說當中的德古拉伯爵,無論心被紮穿多少次,都
還能活下來。
黑色的賓利歐陸-飛馳,我們兩個都坐在後座,我在腦子裡忙碌著工作,而夏洛克則在閉
目養神,無論他早晨有多神氣十足(我願意把他的單方面吵架認為是個好兆頭),他都不
能改變自己現在相當容易疲勞的事實。
「去你家?」他毫無徵兆地開口,眼睛還閉著。顯然他腦子裡那幅倫敦地圖還完好無損。
「『我們』家,夏洛克,爸爸那套房子留給了我們兩個人,我只是暫為代管你擁有的那一
半空間。」
「我有自己家。」
我沉默。他是在1月23號才搬進貝克街的。
「啊,我搬出了蒙塔古街的公寓,」他用無聊地語氣說道:「那我一定是搬去了貝克街。
我猶豫著是否應該像他的華生醫生那樣,用些無意義的詞彙鼓勵他把那些推理都講出來。
但這樣做實在有些多餘而可笑了。
「可貝克街那兒不適合我住,至少你是這樣認為的,」他自顧自地說著,似乎真的親眼見
到了那樣的情景,但他只是在理性地推理,這讓我有一些難過,那是他曾經稱為家的地方
,「房東哈德森太太也許會因為我幫過的小忙而多寬容一些,但恐怕還不會到替我跑乾洗
店或是忍受實驗器材的程度……叫外賣這種事情我自己還是做得來的,但日常的一些瑣事
……」
然後,一切就再次無徵兆地發生。夏洛克雙手抱著頭,彎腰屈膝,整個人條件反射地蜷縮
著,一張原本優雅俊美的臉因痛苦而扭曲,喉嚨裡擠出連續而壓抑的如困獸般的低嘯。
「夏洛克,」我伸手攬住他的肩膀,防止轎車的顛簸讓他受傷,「夏洛克,馬上到家了。
「給我倒杯茶,謝謝。」他埋在雙臂間那張滿是痛苦的臉突然飄過一縷神經質的放鬆。
「給我倒杯茶,謝謝。」他重複著,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Sherly,別想了,別他媽再折磨你的腦子了,Sherly!」
我刪除掉了網路上每一絲有關約翰‧華生與夏洛克曾相識的痕跡,但這世界上終究還有一
塊硬碟儲存著他們之間斬不斷的聯繫。
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夏洛克站在我辦公室門前,那假作傲慢的臉上寫滿了局促,讓他像個
未長大的孩子。一下午的酣睡後,他的氣色明顯好了很多。
之前在回家路上的頭痛發作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在我扶他進門的時候,他幾乎已經睡著
了。接下來的大半天我不得不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好補上這兩天來的「功課」。
「呃,」他不知道如何開口,「我……」
「進來吧,夏洛克。」我看著他睡褲下那兩隻沒穿鞋襪的腳,有些被逗樂了,「你該感謝
現在是夏天。」
他重重地躺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春天還真短,不是嗎?一轉眼夏天就來了。」
有一瞬我有種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錯覺,沒有父母離異的陰影,沒有彼此日漸疏離,
沒有貝克街,沒有莫利亞提,沒有這兩個月來的心力交瘁,像中學時的暑假,我在父親的
書桌上寫報告,夏洛克躺在沙發上讀書。
但我們回不去。誰都回不去。自欺欺人只能讓生活在幻想與現實間分崩離析。
所以我得說出我該說的話。
「夏洛克,你想起來的只有那一句話嗎?」
「恩。」
「你想讓我解釋給你聽嗎?」
「我該相信嗎?」他唇邊泛起了嘲諷的笑容,我聰明的夏洛克大概早察覺到那掩埋事實的
小把戲。
「只要你問我,我就會告訴你。」
他盯著我,像在參悟一個棋局。但這不是一場你進我退的智力遊戲,只此一次,我向我的
兄弟許諾了最沉重的禮物,坦誠。
「不。」他站起身,像角鬥士一樣走出門去。
**
兩人坐在咖啡館裡,但只有雷斯垂德喝著拿鐵。
「他恢復得不錯,謝謝關心。」男人擺弄著傘把。
「那你呢?」
挑眉,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哦,得了,我可知道你那弟弟是個什麼脾氣,」雷斯垂德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咖啡,「
照顧他估計比當特務頭子難多了吧。」
「暫時還算應付得來,」輕笑著點頭,「再一次,謝謝關心。」
**
-4-
They say time can beyond the pain. (John POV)
我拄著我親愛的拐杖走出了霍莫頓醫院,在十個小時緊張工作之後,全身的肌肉在叫囂著
遠處幾個剛下班的護士朝我揮揮手,我也禮貌地回禮,其實並不確定她們是誰只覺得眼熟
。來這間醫院一年半了,所在的還是每天劍拔弩張的急救科,經歷了無數次急診室與各科
室的慘烈戰役後,倒是讓全醫院的護士丫頭們都熟悉了這位「脾氣不錯說話很客氣的華生
醫生」。
我知道其中幾個對我有意思,但在我隱晦的推脫下也都放棄了原本就不夠堅定的念頭,倒
是幾個性格火辣的小姑娘跟我當過炮友。哈莉和莎拉都說我是呆子,但我覺得這樣挺好。
就像離醫院只有兩條街的單身公寓,街角那幾間不大但很合適打發三餐的餐館,公寓樓下
的便利店和隔壁街的超市,它們組成了我一年也難得一變的生活,別人說我沉悶,我自己
倒是很滿足。
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呢?
只不過是「夏洛克&約翰秀」落幕了,悄無聲息,無人在意。
我痊癒出院後便搬到了霍莫頓這裡來,丟下個「我和夏洛克都認為槍林彈雨的日子並不適
合我所以我們禮貌地分道揚鑣了」這樣俗爛的理由給所有人。
這樣漏洞百出的理由顯得那麼不堪一擊,但無論是哈德森太太或是哈莉都從未懷疑,倒是
莎拉問了幾句,但鑒於當時我們幾乎已經心照不宣地分手,所以她也不好多說什麼。
我知道我辜負了一個好女孩,在該跟她培養感情的時候天天跟著個半瘋子全倫敦地跑,但
對於這段有發展前景但實際沒怎麼發展的戀情我們兩個都沒覺得有多遺憾。所以某天她因
為與新男友吵架而喝的爛醉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只是把她送回家,然後紳士地離開,而
她四個月前結婚度蜜月的時候,還把她養的兩隻醜得要死的法國鬥牛犬丟給我養。後一件
事讓我對她的歉意減輕不少。
偶爾她會來探望,給我講診所的事和她的一對寶貝繼子繼女,當她抱著我僅有的用來會客
的杯子喝著熱茶時,我覺得甩了我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事情。
至於哈莉,我已經不抱任何期望了。跟一個比她小十來歲的模特搞得火熱,人前人後都親
親抱抱,完全無視大英帝國民眾的心理承受力,逼得我對她那些「一起出來吃個飯」的邀
請一概主動忽略。
哈德森太太還住在貝克街,對於「華生醫生終於把淘氣的夏洛克給甩了」這樣的‘事實’
她傷心了很久,但隔壁特納夫人家的那一對兒依然相親相愛著,這至少讓老人家的八卦神
經不至於徹底崩塌。
蘇格蘭場,依舊每天焦頭爛額中。我每天早餐時一成不變的三件事:喝茶,讀報紙,取笑
蘇格蘭場最新案件那龜爬的進展速度。除了有一次在急救室裡遇到負輕傷的迪莫克警官以
外,我再沒見過蘇格蘭場的人,當然這是個好事,我也正在慢慢學會對此感到慶倖而不是
遺憾。
五分鐘從醫院走回公寓,拐杖敲擊樓梯的規律節奏在牆壁間迴響,除此以外再無聲息。我
時常會突然懷疑整棟樓的人是不是都死光了,雖然房東告訴我樓上樓下都住著附近醫療機
構的同行們,但還是覺得自己正身處荒原裡的廢棄軍用建築。
進門,懶得開燈,黃昏橘色的陽光從狹小的窗子進來,照亮了不大的廚房。燒水,泡茶,
打開冰箱時才發現牛奶喝完了,只有早上做好的三明治孤獨地躺在冰箱裡。
這就是獨居的生活。好的一面是冰箱裡沒有伊萬在茫然地看著我,壞消息是,沒人會給我
發短信告訴我家裡牛奶沒了。
「操。」我甩上冰箱,惡狠狠地掃視著自己的斗室,想要在什麼隱蔽的地方搜尋出些剩下
的食物,但心裡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多並且每樣都有明確用途的傢俱,除了我的茶杯
和電腦以外再無任何擺設,書架上像磚頭一樣碼得整整齊齊的醫用工具書,地下連張廢報
紙都沒有。這間屋子讓我想起了當時剛從阿富汗回到倫敦時居住的那處套間,死氣沉沉,
毫無色彩。
一個三明治,一杯沒添奶的茶外加對自己生悶氣,晚飯算是打發了。洗了個澡總算讓酸疼
的肌肉消停了點兒,但那條該死的腿依然疼的要命,它就像我自己隨身帶的蓋革計數器一
樣,我放射出來越多的無聊,它就越是鬧騰。心不在焉地打開電視,又是那些亂哄哄的音
樂類節目,就著沙發旁的立式檯燈翻開一本雜誌,「溺水者在心臟停跳時的特殊體征與搶
救方法」……
水。從耳道和鼻腔裡向內擠壓。恐懼甚至先於缺氧狀況出現。心臟跳動聲異常響亮。腎上
腺素濃度上升和血液含氧量降低在較力。
夏洛克緊扣的雙手。能感覺到背後緊貼的溫度。即使在水中也像秋日微微燥熱的風。熟悉
的味道。
總是用得特別快的洗髮水和須後水。地板上隨處可見的尼古丁貼包裝紙。周日去的洗衣店
。埋在牆上的子彈。
槍聲。夏洛克綺麗的眼睛。炸彈上閃爍著二極體的藍光。
光。水面上方那白色的強光。
匍匐在被陽光烤燙的戈壁上。透過大地傳來的遠方那隆隆巨響。
在耳邊的輕歎。「John.」
「Sherlock!」
我從夢中猛然醒來。有幾秒鐘,我能聽到那巨響,介於水波衝擊聲和炮火聲之間。
電視還亮著,檯燈也是,公寓牆上暖白的牆紙反射出暗橘色。
樓下沒有小提琴聲。我伸手去摸放在床邊的手機,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發上。上方的牆很乾
淨。
我覺得自己像是墮入到一個詭異的夢境當中,但又非常確定現在自己是清醒的。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開口喊道。只是想確定我依然記得這個名字。
沒有人回答。
我走到書桌旁打開電腦,那礙事的開機動畫讓我異常煩躁。
打開掛在桌面上的網頁,「約翰‧H‧華生的博客」,下面是十幾篇我已經看過千百遍的
博文,它們都還在那兒。剛才過速的心跳終於開始平緩下來。
這是我唯一擁有的可以證明夏洛克曾經在我生命裡存在過的東西。我沒有與他的合影。貝
克街221B中任何能將我們聯繫在一起的物品都被銷毀掉了。那柄曾經為夏洛克而殺人的勃
朗寧和我的手機一起正躺在泰晤士河底。頭骨先生和伊萬早已經都成了灰燼。那些認識我
們的人正在淡褪著記憶。那幾個案子中我和夏洛克的證詞都已經被篡改過。
很多時候,尤其是這樣被夢驚醒的深夜,我會懷疑不是夏洛克失憶了,而是我瘋了。是我
憑空創造出來了這一段從不存在的過去,我根本不曾結識過叫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人,他
是一個虛影,是我在這樣極度沉悶和孤獨的生活中為自己點亮的一道光,我將我渴望的友
情和愛情都瘋狂地投射到這段虛假的回憶當中。
但我有我的博客網頁存檔,被夏洛克批評為「犧牲了推理科學而謬造戲劇性的冒險浪漫小
說」,我跟夏洛克的鬥嘴,哈莉和比爾彪悍的版聊,那些在那段日子裡或多或少出現於我
們生活中的人們:莎拉,麥克,甚至是莎莉‧多納文。當我從網上撤下博客時,只是為了
一點點紀念而留下了這份副本。但現在它幾乎是我私人物品中最重要的東西。我記得那天
,當我回到公寓發現網卡連同藍牙設備都徹底癱瘓的時候,心裡居然是無以名狀的感激,
那位做事滴水不漏的英國政府官員必須阻斷一切可能出現的差錯,但他終究還是允許我為
自己留下些思念。
我相信假如沒有夏洛克的受傷,我們之間同事兼朋友的關係會維繫許多年,夏洛克會依然
和他的工作相親相愛,我也會找到個好女人結婚生子,他會花一點時間用他那獨特而隱晦
的方式表示對我的關心,而我則會一如既往地照顧這個大孩子,最後我會成為他的傳記作
者,在他老年寡居時的日常訪客,他會在我的葬禮上最後一次演奏小提琴,當「夏洛克‧
福爾摩斯」進入後世警校教科書時永遠會伴有「據約翰‧華生記載」的字樣。在這樣漫長
的幾十年中,我們兩個都在不同的時間點意識到,我們牢固的友誼中曾經摻雜過一份曖昧
的情愫,但無疑我們最終都決定以朋友的方式相伴終生是更好的選擇。
可是幾乎生離死別的經歷改變了一些事情,而遠離夏洛克的生活則改變了更多。我像個強
迫症病人一樣,在過去的記憶中汲取著每一絲讓我更愛他的理由。
我知道我是忘不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他就像一幅永不褪色的莫内畫,生活越是灰暗,
我就越需要抱緊這僅存的情感。
第二天清晨,我收到了一封快遞。
信封裡是象牙白鏤空花飾的卡片:
「致 約翰‧H‧華生 先生,
福爾摩斯家族誠摯邀請您出席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與西爾瓦娜‧凡‧狄賽爾女士的婚禮
。」
把卡片讀了六遍,才真正明白寫的是什麼。
我覺得自己該痛苦難耐或至少該暈倒,但終究我骨子裡就沒有那樣的戲劇天賦。所以只是
冷靜地探頭看看窗外,送快遞的男人依然站在樓下。
請柬連同附帶回執對半撕毀扔到窗外,算是給了麥克羅福特一個交代。
我希望手上有瓶白蘭地,或者一支嗎啡,一個與我相恨咒駡的該死的女人,一片可供我鳴
槍悲號的沙漠戈壁。
但是,不。
舌頭嘗到血腥味,才發現剛才自己始終咬著嘴唇。
感覺不到疼。
這城市裡又一對愚蠢的男女決定走入婚姻的不歸路,我該慶倖我現在是沒有這打算了。
所以我對著鏡子挑了挑嘴角,頑固的血流順著下巴滴在我白色的襯衫上。
**
裝‧束
雷斯垂德瞥見那會走路的三件套西裝正費力推開人群,向自己而來。
拿酒杯敲了敲吧台,「喂,再來一支螺絲起子。」
「哦,天啊,喬治,」黑傘被氣急敗壞地扔到了旁邊的高腳凳上,「我送你回家,現在」
轉頭,正好撞在4711古龍水味的胸膛上,「可笑的領帶」,雷斯垂德在心裡暗自咕噥。
眼前有兩個人都長著他男友的臉,探長本著職業的敏銳小心甄別片刻,然後謹慎地抓住其
中一人的衣領,「gotcha!」
吻上那雙緊繃的薄唇,惡作劇的微笑。既然他是「不在公眾場合親熱」規則的制定者,那
他就有破壞的權利。
直到那股漱口水味沾染上自己口中的柳橙香,他才稍稍退後。
「倫敦城裡跟你有仇的也不少,」身為探長男友有責任提醒安全要則,「你不該一個人出
來喝酒。」
「因為知道你會找來。」探長抬頭醉笑著,像個無賴。
一聲戲劇性的深歎,黑傘被放在一邊,那個身上每一寸纖維都跟酒吧格格不入的人坐在吧
台前。
「賞自己一場宿醉吧!」探長興高采烈地喊道,招來酒保,「給他來杯天蠍宮!」
**
-5-
Like dying in the sun.(Mycroft POV)
我接過裁縫手中的黑色定制無尾禮服,轉身向試衣間走去。剛試完新郎禮服的夏洛克正從
裡面走出來,在門口擦肩而過,沒有眼神交集。
按照傳統,我作為婚禮伴郎必須要試穿禮服,無論有多少個國家正在等著我去斡旋紛爭或
操控大選,我都得完成這項工作,這關乎對婚姻莊嚴的尊重。
當我獨自一人站在偌大舒適的試衣間中,看著自己的全身倒影,覺得一切都那麼滑稽可笑
。讓婚姻莊嚴下地獄吧。從我昨天回家時看到的放在庭院裡的白色梔子花籃到我禮服上別
致考究的銅紐扣,像一場馬戲表演中漂浮在帳篷頂部的氫氣球。全是鬧劇。
自十四個月前我與夏洛克在書房的那次交談後,我們像身處一場默劇般心照不宣地演繹著
彼此知曉的謊言。
我想自冥冥中他已經知道自己所丟失的是一段極其重要的記憶,所以才會格外倔強地拒絕
任何幫助——夏洛克想要自己找回來他的玩具,上面不能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跡,一個手印
都不能有,要不然他只能忍痛把玩具丟掉,然後逼自己永不回頭。這樣的認知讓我不止一
次感慨約翰對夏洛克的瞭解。
最初的那幾周裡,我覺得夏洛克都快把自己撕成兩半了。白天他像個遊魂一樣在房子的各
個房間中來回穿梭,隨時在地毯上就地而臥,或者鍥而不捨地將家裡所有的茶杯都仔細觀
察一遍,就像他的回憶正躲在哪個茶杯架下舔爪子一樣。到了晚上,我能時而聽到自他房
間裡傳來的或憤怒或痛苦的喊叫,沒有傭人敢在他在場時進入房間。而我只能裝聾作啞,
立下一些可笑的規矩來保持我們基本的休戰狀況,比如他不撕掉我的檔,我不禁止他的尼
古丁貼。
然後,似乎被什麼看不見的閃電劈中了,他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裡,跟我嚷嚷他有
多無聊。我只好挑揀些機密級別不高但很棘手的問題丟給他,像往塑膠碗裡丟狗餅乾。開
始的時候他只是看看並找不到太多頭緒,對於一個連首相是誰都不知道的人來說,跟政治
沾邊的謎題並不像單純的刑事案件那麼容易上手,而且他畢竟精力有限,但一兩個月以後
他就幾乎成了這些政府灰色領域謎案的專家,並且確實幫了我不少忙,我甚至給他安了個
「特別顧問」的職位好方便他堂而皇之地干涉英國政府這攤渾水。那段時間我奢侈地有了
些時間去休息,整理自己的私事,甚至不切實際地空想,一切要是真的該多好。
但這不是。我,以及現在這座房子裡的生活,對夏洛克來說只是一個被拿在手中仔細忖度
的茶杯,他想要找到那種莫名熟悉的親昵感,他不記得那時是誰在他身邊,但他知道自己
曾有過全然信任一個人的感覺。我是他哥哥,是一個可以理解他感受的友人,是一個從世
俗角度說可以承接他關心和信任的客體。
「感覺,」某天在我與治療師談話時我說道,「我高估了記憶的作用,事實證明就像語言
習慣和已習得的技能不會隨失憶而失去一樣,已發生變化的感覺同樣不會隨失憶消失。」
仲秋的時候,夏洛克被允許獨自到戶外活動。開始他很小心,每天只是到不遠處的街心公
園或咖啡館一類的地方去「讀人」。冷讀術和演繹法都是需要練習的。但是每次他都只出
去兩三個小時便又不聲不響地回來,我儘量把這當做是他在家裡住了幾個月後或多或少的
歸屬感,或是與外隔絕半年後的不適應。他不會跟我談論他見到了什麼,但每次我進家門
時他有意無意張望,灰色的眼珠分明有些期待我開口詢問,他習慣了有人聽他說話。他潛
意識地認為應當有人聽他推理。
可我不是他的華生醫生。
耶誕節後不久,他認識了凡-狄賽爾小姐,在咖啡館角落裡獨自讀書的劍橋大學古典文學
博士,只有27歲卻格外成熟冷漠的中等相貌女子。她身上唯一還算有趣的地方,是那無論
何時都波瀾不驚的微笑,每日將鼻子伸進古時書籍中揣摩幾百年前字裡行間微妙情感的女
人,終究與這個世界有一種顯而易見的隔絕,她有足夠的智慧來輕易應付身邊簡單的生活
,而又沒有更強的智力支撐她產生更強的野心。
夏洛克從來不跟我說起她,儘管他們兩個一起出去的時間越來越多,彼此都十分享受對方
禮貌的關心和冷淡的疏遠。
「人們循規蹈矩,按照已有的習俗辦事,」幾年前夏洛克一篇關於「社會性共有行為」中
曾經寫道,「並非出於本質的道德統一,不過是為了圖省事的模仿罷了:因為曾經有無數
個人做過相同的事情,結果幾乎是可事前分析的,這總比自己去揣摩嘗試要容易保險得多
。而驚世駭俗有時恰是更正確的行為。」
如今,夏洛克陷入了他自己織羅的網中。他只是想要有一個人在身邊,他能忍受,並且也
能忍受他的人,僅此而已。他厭倦了孤獨的驚世駭俗,所以選擇了一條成功幾率最高的方
式。
某天下午,我在辦公室裡接到了他的短信,「把你的眼線們都撤掉。SH」
我照做了,那是一年來我第一次將他置於我的監視之外。那天他一整晚都沒有回來。
我厭惡地想像著他們程式化完美冰冷的性愛。各取所需的蜂蝶之舞。夏洛克翻開的又一隻
茶杯。
而與此同時,他回到了刑事案件中,政府情報機構編制人員的身份多少給了他一些便利,
再也沒人敢當面說他是多管閒事的怪胎了,而鑒於我的「小提醒」,蘇格蘭場所有人都知
趣地不再提起曾在夏洛克身邊一閃而過的華生醫生。
也許是拜他那位新女友所賜,他變得更加溫和,沒有咄咄逼人的高談闊論,沒有奔雷驟雨
的羞辱諷刺,只有不容置疑的冷靜剖析,那副為保護他左眼視力而佩戴的眼鏡像是阻隔了
所有燃燒的熱情,將那份對追逐罪犯的執著和狂熱牢牢地鎖在自己心中。
宇宙的真理,急遽燃燒的紅巨星會在某個瞬間突然變成向內擠壓的冰冷堅硬的白矮星。巨
大爆炸造成的內部坍塌。
當夏洛克平靜地告訴我他即將結婚並會搬出去住時,我感到一陣恐懼:也許莫利亞提沒有
殺死夏洛克,但他卻終將毀滅於自己感情與智力的絞殺之中。
幾天後,婚禮將在我們家的花園裡舉行。鑒於我和夏洛克身份的敏感,到場的嘉賓大多都
是凡-狄賽爾小姐的親友,所以事實上那只是個十幾人參加的小型聚會。
我寄了請柬給約翰,當然他拒絕到場。我對此感到慶倖,因為假如他看到夏洛克那雙藏在
鏡片後的泛紅的雙眼和不時搔動前臂的動作,我想他不免會猜到夏洛克此時正處於怎樣混
亂的泥沼中。
**
「喬治,你想過結婚嗎?」
探長差點把一口咖啡全噴在男友的Henry Poole手工西裝上,慎重問道,「你是在……」
宇宙級老狐狸一副「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可我還是會聽你說完」的全神注視。
「……求婚嗎?」雷斯垂德大探長像小貓一樣哼唧著。
「只是一個問題,喬治。早餐時候什麼都不說太奇怪了。」喝茶,厭惡地對低糖全麥麵包
做著鬼臉,「你想結婚嗎?」
「和你?」雷斯垂德堅定地把那醜陋的麵包片放在男友面前,「為了什麼?繼承你的遺產
?跟你一起出席女王接見?被恐怖分子綁架?」
「你知道,為了誓言,」彆彆扭扭地說著,「為了愛。」
「不結婚我也愛你,有區別嗎?」探長放下空咖啡杯,起身穿好外套,吻了吻男友那稍顯
退後的髮際線,「好好吃你的早餐。」
被告白的先生咕噥著表達著對減肥食譜的深惡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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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7.105.41.188
推 DYTX:這部之前看過印象不錯 標題要不要加BBC/Sherlock方便搜尋? 10/24 07:28
推 alicelee1218:大概是標題已經太長了 10/24 07:31
※ 編輯: ENonbe 來自: 140.127.41.249 (10/24 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