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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I ever really wanted was a little piece of you.(Sherlock的遺囑)
親愛的未名人:
昨天,十二月六日,也就是我結婚後兩個月零三天的時候,我如今的妻子西爾瓦娜告知我
她已經懷孕了。我真心地為她高興,但又有些擔憂,她是個孤僻的人,並不大適合與孩子
相處,更可能讓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將來過早地處於情感冷漠的世界當中。
在她去休息之後,我立即擬寫了自己的遺囑。鑒於我的工作性質和生活方式,以及最近面
臨的那些怪異案件背後的暗示,做好離開這世界的準備是有必要的,西爾瓦娜即將面臨漫
長的懷孕期和一個需要時間精力來照料的孩子,基於家庭責任我必須為那隨時可能到來的
命運做下安排。
而這件事也讓我想要為你留下點東西,我的未名人,假如某天我真的經歷不幸,而在此之
前我還沒有找到你,那麼這封信將由麥克羅福特代交給你。
我絕大部分財產都留給了西爾瓦娜,只把一些我認為你會感興趣的筆記和不值錢的舊物送
給你,我知道你不是個貪財的人,而且假如你遇到什麼難事身處拮据,可以隨時向麥克羅
福特尋求些許幫助。我認為,也許這聽上去有些過分自大了,你最珍視的應當是這封信,
你是個願意聆聽我思想的人,而我正打算把對自己的觀察講述給你。
誠如你所知,在二十個月前的那場爆炸後,我失去了二零一零年一月二十日至四月六日的
記憶,我們應該就結識在那段時間裡,對此我感到極深的遺憾,假如沒有這倒楣事的發生
,你也不會離開。
自我從昏迷中醒來之後,就察覺到麥克羅福特隱瞞了一些事情,不得不承認他的權勢和智
力都是令人讚歎的,我至今沒有找到任何可靠的物證來證明你確實在我的生命中出現過,
除了麥克羅福特在十六個月前一次隱晦的承認。
他這樣做是對的。我這個人的脾氣秉性你知道,假如在我記憶恢復前他就貿然地告訴我關
於你的事,或將你帶到我面前來,那麼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與你做朋友了,那將是一件天
大的憾事!
想必你也同意他這樣做。你,我親愛的朋友,居然願意背負拋棄朋友的駡名與愧疚感,而
為我們的友誼留下一線機會,這恰證明了你之正直與真誠。
受傷後我在醫院躺了兩個月,真是無聊透頂的一段時間,因為顱骨骨折和其他各處的一些
傷口,我無法架起小提琴,只好在腦子里拉著那些熟悉的曲目,而回想最多的竟然是西貝
柳斯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二樂章。這是一段柔緩如歎息般的樂章,我總認為自己這樣
缺乏情感的人會毀了那美麗的旋律,因此極少練習。但那時我幾乎能切實聽到自己熟練地
演奏,也能感覺到有風吹過身邊。想必是你喜歡那一段,而我會深夜站在窗邊為你演奏。
這對我來說是很罕有的事,再回想那段時間我對醫護人員過分的失望和獨自在病房時莫名
的怪異感,結論便呼之欲出了。
而我確切的知道你的存在,則是在去年六月十三日的晚上,我站在病房的窗邊,想像著自
己為你演奏那曲子的情景,然後我聽到了你的掌聲。順便說一句,你不應該鼓掌的,任何
具有古典音樂素養的人都能聽出來我拉得糟透了。
第二天我在與麥克羅福特聊天的時候,想起曾對你說過的一句話,「為我泡杯茶,謝謝。
」很有趣的場景,我想。
由於腦外傷後遺症,試圖回憶會給我帶來頭痛,所以我至今都只能想起為數不多的幾個片
段,我說過的幾句話,或是我去過的地方。關於案件我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而我也從未
在回憶裡直接看到過你或者叫出你的名字,這讓我在一段時間裡相當沮喪,我把僅有的回
憶仔細剖析,希望可以觸發其他部分的記憶,並不成功。
但我時刻都能意識到你的存在,非常真實。當我在看書的時候,會很自然地向你伸手要鋼
筆;被家裡笨手笨腳的傭人激怒時,會轉頭向你抱怨;在看到一個經歷有趣的陌生人時,
會不自覺地向你講述起他的事情……這樣的事情不勝枚舉,也許習慣和肌肉記憶是不會隨
腦外傷對神經的損害而消失的,這是個讓我很著迷的課題,假如你也感興趣的話,在我留
給你的筆記中有詳實的文獻資料和我記錄的親身感受,可供研究。
而更不可思議(我並非要表達超自然的意思,你知道我是無神論者)的是,即使沒有真正
的回憶,我依然對你存在著驚人的思念。孤獨前所未有地向我襲來,甚至一度我不能一個
人獨處,那讓我焦躁不安,但和其他人呆在一起又讓我覺得厭倦。沒有人是你,我的朋友
,這是我給自己唯一的解釋。開始的時候還好,我因為傷勢而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但後
來這樣的不安越來越難以忍受。
我不能再像過去一樣獨自生活了,我開始破天荒地接近麥克羅福特,他畢竟是我哥哥,而
且在我受傷期間他所表現出的關心讓我暗自有些欽佩,你與他恐怕是僅有的能忍耐我的人
了。那段時間我與他住在家裡的老房子中,每天我會分擔一部分他的工作,雖然政治上的
事情讓我很煩躁(那最邪惡的人類野心),但其中的智力較量卻時常令人拍案叫絕。我真
希望你在我身邊,看看這些頂聰明的傢伙們為了權力而耍出的戲法,抓住他們的把柄是極
難的,所以即使沒有屍體與追逐助興,這依然是片有趣的戰場。但我總不願與麥克羅福特
多談:潛意識地我不願與他多有爭吵,但我們兩個又怎麼能和平共處呢?
所以在醫生允許之後(那段時間我倒是很聽醫生的話,大概瀕死的經歷讓我變懦弱了),
我開始走出去,跟碰到的每個人交談,我想總會碰到與你性格類似讓我有熟悉之感的人出
現。但他們都那樣膚淺無趣,只消看一眼就能將他們看個清楚,偶爾遇見一些顯然是在逃
嫌犯的人,也都是搶劫偷竊一類毫無挑戰的案件,有時我會聯絡員警將他們抓起來,有時
我什麼都不做地走開。正義感缺失,我覺得你會對我很不高興的,但假如沒有你,我根本
不會想什麼正義不正義的。
碰到我妻子西爾瓦娜是個可愛的意外。她是個金髮的小個子女人,有與年齡不相稱的老成
淡漠,我開始以為她身上會有些故事的,但後來發現只是尋常的青春期情感變故和她的研
究經歷造成她如今的性格。西爾瓦娜是個奇怪的人,假如你去她家做客,她會給你倒杯茶
,聽你講話,在你停頓的時候點頭微笑,幾個小時也不會嫌煩,但假如你一言不發她也不
會覺得不自在。人若是如此冷漠疏遠,那生活也簡單了不少。
那時我恰好被你的事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於是開始與她交往,希望習得一些她的自我封
閉,後來還順理成章地結了婚。我想我如此選擇,多半因為她是個不會因我而傷心的女人
我回到了我們鍾愛的刑事案件中。雷斯垂德顯然對我獨自出現有些不適應,這讓我更加確
定你曾與我一道出入兇殺現場。麥克羅福特必然是做過安排讓蘇格蘭場對你的事絕口不提
,當然我也不想從這幫笨蛋身上搜尋關於你的痕跡,他們只是一群不懂觀察的木頭,誰知
道他們會把你誤解成什麼樣。但奇妙的是,當我完全沉迷於案件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在
我背後,我只是看不到,但你就在那兒,你在看著我聽著我。
在康復後第一樁兇殺案結束時,我在蘇格蘭場那安靜的審訊室裡,聽到的是你的掌聲。
那時我終於明白,對勝利的追尋一半是出於我無法壓抑的天性,另一半則是由於你對我的
期待。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恢復記憶的希望已經不大了,能重新找回你的機會更小。但我願做任
何事,只為留住你給我的這些感覺。
我做了一些極端的事情。我以前也許跟你提過,那麼你大概能猜出是怎樣的事,而假如我
沒提過你也猜不出,那也沒什麼,無需在意。
儘管我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來思考你的事情,但請相信你從未對我造成困擾,我的生活只
因你的出現而變得更好。
最近倫敦又迎來了犯罪豐收季,儘管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但我感覺我的老朋友莫利亞提回
來了。關於他的一切我都是從案宗上獲知的,顯然他是個相當有趣的犯罪者,依著我的性
子我會和他好好地鬥一番,但我希望這次能夠真正抓到他,為此我必須冒一些風險,甚至
必要時候可能會與他同歸於盡。
我絕非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假如我死去,必然是出於值得為之而死的目的。
我永遠期待于星光下再為你演奏一曲。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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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張開手。」
雷斯垂德瞪了男友一眼,「你以為我們都十七歲嗎?還玩這套!」
「今天是我生日,你得聽我的!」外人難得一見的微笑,「閉眼,喬治!」
探長沒好氣地照做,心裡咕噥著,假如是什麼太過火的東西,他可是有權利拘捕面前這位
身居末位的政府官員。
手心接觸到的是溫熱的金屬,顯然已經在另一個人手心裡握了許久。
一串鑰匙。雷斯垂德睜眼,詢問地挑眉。
「我家的鑰匙,」手指輕柔纏繞著探長的銀髮,「你知道,夏洛克搬出去之後,家裡空蕩
了不少。」
「你是要我搬過去嗎?」雷斯垂德掂量著那一整串古樸精緻的鑰匙。
「隨你,從公寓搬來,或者偶爾小住。我只是希望你留著這鑰匙,」俯身吻了吻探長的手
腕,「你是這房子的另一位男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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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I'm sailing through the sea, to an island where we'll meet.
霍莫頓醫院急診室那個金灰發色據說脾氣很好的小個子醫生在即將下班時接到一個電話,
然後便陰著臉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出門時絲毫沒有理會門外正在下的細雨。
初春時節,倫敦潮濕的空氣冷的像冰,陰霾的天空讓一切都變得灰白,像是被抽幹了色彩
。約翰坐在計程車中,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場他媽的黑色幽默劇。
二十分鐘前,雷斯垂德作為蘇格蘭場探長打來電話通知他去指認兇手——他們抓到了幾個
疑似吉姆-莫利亞提的人,但除了他沒人能指認。(「你總不能讓我去找巴茲停屍房那個
已經調走的小姑娘吧?!」雷斯垂德吼道,「履行你的公民義務,約翰。」)去他媽的公
民義務,他現在遵紀守法得跟神學院新生一樣,怎麼還是被蘇格蘭場隨時傳喚?抓住莫利
亞提?他們那群笨蛋怎麼可能抓得住歐洲最狡猾的「諮詢罪犯」?(「所以我們需要你確
認一下,我們抓到的不是莫利亞提,這麼解釋你清楚了麼?」)
而且,約翰想到這個就頭疼,這他媽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案子,那個頂著「軍情五處特
別顧問」頭銜的高功能反社會者正在審訊室裡喝咖啡。
『反正他又不記得你是誰,別跟個擔心見前男友的高中女生一樣。』探長如是說。本來可
悲的事實,卻讓約翰無端多了幾分心安。只不過是一個忘卻往事的舊時友人罷了。
『這不是什麼大事』,他皺著眉頭一個人在計程車後座悶想著,『想想你在阿富汗被敵人
扔到卡車後面的時候,沒什麼大不了的……操,那次是塔利班,一群拿槍的二百五!現在
是夏洛克‧老子能看穿一切‧福爾摩斯!……沒什麼好擔心的,真的,他知道個屁啊,他
都傻到結婚了,說不定他腦子已經被砸壞了呢!』
「你很不安?」年輕的司機在後視鏡裡對他笑笑,「你不是去蘇格蘭場自首吧?」
「作證,」他嘟噥著說,狐疑地看著司機,現在他看哪個開計程車的都像系列殺手,「順
便見個老朋友。」
「好多年不見了?」
「嗯。」
「假如他忘了你,朝他屁股踹一腳,兄弟情誼馬上就回來了。」司機在後視鏡裡眨眨眼,
「到了,蘇格蘭場。」
約翰下車時特意多給了些小費,「謝謝……你的建議,很好。」
『有意思。』夏洛克隔著幾面玻璃牆遠遠地看著站在大門的約翰‧華生,雷斯垂德曾語焉
不詳地解釋他是兩年前辦理系列爆炸案時的保密線民,『絕對不止這麼簡單。』
醫生,還是個急診室的,額角有細小的血跡殘留,給外傷病人緊急治療之後都沒好好洗把
臉,頭髮卻很整齊——生活規律,工作認真。瘸腿,拐杖已經用了一段時間了,但四肢都
相當強健——近五年內才跛的,此前應該長時間保持重體力勞動。以舒適為主的襯衫和運
動外套,牛仔褲上有濺起的泥點——出身中等收入家庭,在大學裡應該是個玩體育的,目
前不為女人發愁,真難得。黑色牛皮靴,鞋帶系得很結實,過於結實了——當過兵,解釋
了他的結實體格。
『污點證人?』他想道,『不,不能猜測,沒有證據。』
夏洛克扶了扶眼鏡,抬頭向坐在對面的雷斯垂德問道,「我想認識下你的朋友……約翰‧
華生醫生。」
約翰是一個稱職的軍人。這可不只意味著他可以問心無愧地領取政府撫慰金。他還記得第
一次射擊訓練:前一夜擔心到失眠,但當手中握著槍,他什麼都不怕了,呼吸前所未有地
順暢,強壯的心跳源源不斷地為他全身提供著興奮與冷靜,頭腦無比清晰,感覺異常敏銳
。
這便是他與夏洛克眼神相觸那一刻的感受。腎上腺素狂野地在他全身奔湧,『生物應激性
,機體進入興奮狀態,激發一切運動與感官潛能,以便於及時逃脫危險,』他腦子裡飄過
二十年前中學生物課本上的字句,『哦,我可不想逃跑。』
他盯著那個瘦高男人向自己走來,最終一臉輕鬆愜意地站在他面前。
『老天,他居然理了個辦公室精英式的短髮!夏洛克‧福爾摩斯穿著一件格子襯衫!這個
世界瘋了麼?對了,他眼睛裡怎麼會有充血的?』
「夏洛克‧福爾摩斯,警方特別顧問。」高個男人友善地伸出右手,不引人注意地稍稍彎
腰去遷就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距。
約翰下意識地鬆開了右手的拐杖,鋁鈦合金的細杖順著重力倒在地上,輕微的響聲。握手
,「約翰‧華生醫生。」
「約翰——」苦著臉追來的探長想說什麼,但偵探那異常溫順的態度和約翰神秘莫測的笑
容給嚇到了。
約翰感覺著夏洛克右手上的力度,仔細記著每一寸觸感。
他不明白夏洛克身上那份儒雅與得體,鏡片下灰色的眼睛滿是禮貌的疏遠,再也不見那張
揚傲慢。但約翰仍然在其中瞥見了熟悉的探索的光芒,像X光探測儀一樣掃描分析著所有
細節之處。『我不知道你現在是誰,但是我能聽到你腦袋裡齒輪嚙合的聲音。』
鬆開手時,夏洛克的手指特意掃過了他粗糙的右手掌心,度量著紋路和質地。
『看吧,孩子,好好看我。』約翰勾起一個真心的笑容,寵溺而又挑釁地想,『我是你面
前一本攤開的書,你又能讀出多少?』
夏洛克彎下腰為約翰撿起拐杖。眼神迅速精確地掠過約翰全身,隱蔽地嗅吸著他身上複雜
的味道。而約翰就穩穩地站在那兒,眼神追隨夏洛克的動作,不閃躲也不驚詫。
「醫生,你的手杖。」夏洛克將杖柄遞給約翰,「介意說說你的腿——」
但雷斯垂德打斷了他,「夏洛克,我要帶華生醫生去做指認了。」不由分說地拉起約翰的
胳膊向審訊室走去。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跟在後面,琢磨著這位前軍醫剛才鎮靜自如的微笑。
「約翰,你可能需要一點啟發,」探長從審訊室桌上拿起一摞列印圖片,「這幾張裡,哪
一個是莫利亞提?」
六張監控錄影截圖,顯然都來自巴茲教學醫院的同一個位置較低的攝像頭。約翰翻看著,
目光最終停留在第五張,「oh,dear Jim.」他輕歎道。
原本在旁邊盯著自己鞋看的夏洛克猛然抬頭,瞪著醫生的後腦勺,目光如炬。
「這張,」約翰點點圖片上那模糊的人影,「吉姆-莫利亞提。」
「很好,醫生。」雷斯垂德欣慰又無奈地繼續說道,「這段監控錄影,是我們目前掌握的
關於莫利亞提的唯一直接證據,只有一個模糊的圖像,沒有聲音沒有指紋和字跡。」
「我以為你們有更具體的,物證。」約翰小聲說道,有些事情是他本不該知道的,他不想
給探長惹麻煩。
「DNA資料和血液樣本?」夏洛克突然開口,「沒了,全沒了。」
他左手比劃了一個「消失」的手勢:就像他手中捏著的一隻氣球突然無聲地爆了。
探長窘迫地摸摸鼻子,幸好現在只有他們三個人在場。他向夏洛克投出一個警告的眼神,
但卻發現年輕偵探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約翰。
『化學反應真他媽是基因決定的。』探長訕訕地想。
「醫生你應該知道,外貌是相當靠不住的。」夏洛克說道。
「你是說……莫利亞提可能已經整容了?」
「必然。」
「那我在這裡做什麼?你們認不出,我同樣認不出。」
年輕偵探看著他,眨眨眼,約翰幾乎聽到了那句脫口而出的『愚蠢』,但事實上他什麼都
沒說,
只是假笑。
「我們要你來聽。約翰,你聽過他說話,聲音是不能整容的。」探長接著說道,「蘇格蘭
場扣押了一些嫌犯——抱歉我不能向你透露他們都是以何種罪名被拘留的——我們認為其
中可能有人是莫利亞提。」
夏洛克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鼻子。
『你不這麼認為?』約翰在心裡嘀咕,『我也覺得莫利亞提不會輕易落在蘇格蘭場手裡』
五個身份不詳的嫌疑犯被帶進審訊室,個人氣質和長相都差距甚遠。約翰突然有種奇怪的
感覺,也許莫利亞提真的會在某天以不起眼的罪名故意讓警方抓到自己,然後當著夏洛克
的面走出蘇格蘭場——報復,遊戲,嘲笑,勝利。
約翰坐在嫌犯們對面,覺得自己跟個愚蠢的互助自救小組導師似的。談話本身完全沒有意
義,他只是要多聽聽他們的聲音,這讓他落入到某種尷尬的境地,就像一個蹩腳的推銷員
費力地與人攀談。
夏洛克走進來往他手裡塞了一張紙條,「按照以下問題展開詢問。」優雅的字跡,羅列著
一些看似毫無聯繫的問題,從「你對謀殺和強姦的態度」到「你更喜歡怎樣喝咖啡」。
『這就像全面檢查,你明明知道病人只是有些感冒造成的關節痛,但既然人家花了錢要求
心肌酶譜分析,你就得認真檢查每種血清酶指標。』他一邊繼續著無聊的談話,一邊想道
隔壁房間,雷斯垂德和夏洛克正透過單向透視玻璃和監聽器觀察著約翰與罪犯們的談話。
「你說過你相當確定這幾個人裡頭沒有莫利亞提?」探長對年輕偵探的聚精會神有些不解
「哦,是的。」偵探心不在焉地低語,「但是喬治,我非常確定他們的背後主使都是莫利
亞提……一群被訓練好的狗,對付員警很有一套,但你扔了個醫生進去,說不定能讓他們
露出些馬腳。你手上的律師槍殺案大概也是吉姆的大作,我想在他們身上找找靈感。」
「靈感?」探長納悶地搖頭,這可不是夏洛克常用的詞。
夏洛克並沒有說實話:他根本不在乎那幾個罪犯,真正值得觀察的是約翰-華生。這位急
診室醫生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平凡無奇——他對警局的合作態度說明他公德心強烈,但
是他並不尊重警方權威;他提到「強姦」時有厭惡感,但提到「謀殺」時卻很自然;他沒
有在醫學方面的問題上停留很久,不需要用自己擅長的話題來樹立威信——他不怕這些罪
犯;同樣的,他也沒有在咖啡和家庭的話題上耽誤時間——沒有愚蠢地試圖通過輕鬆話題
與罪犯們建立信任關係;提到殺人快感時他扇動了一下紙條,這不是尷尬的表現,而更接
近於『希望你們不介意我說這個』——他對此的態度既不討厭也不癡迷。
『有意思,』夏洛克對自己說道,『完全,毫無頭緒。我知道我是個怪胎,但一個人怎麼
能同時作為模範公民和職業殺手存在呢。』
**
「Done.」
雷斯垂德點擊了發送鍵,靠在椅背上舒展著疲憊的身體。
他不喜歡濫用職權、公為私用,但夏洛克‧福爾摩斯始終都是他的例外。
回復來的很快「謝謝你的決定。——M」
「我不忍心看著你的小獅子活生生咬死自己。」
「所以我說謝謝。——M」
「你知道,你可以有一萬種方法讓他們重遇!」
「但承諾就是承諾,我不能。——M」
「我不覺得這一招有效。」
「至少你給了他一個機會。——M」
「你能給我一個承諾嗎?」
「也許。——M」
「假如我發生這樣的事,別像他們一樣犯傻。」
對話彼端似乎沉默了。探長再接到回復已經是二十分鐘之後。
「我該怎麼做,G?——M」
「站在我面前,讓我再次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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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 try to find a new direction, you wait on every corner turn.
搭計程車回公寓的路上,約翰覺得自己快累散架了。
他從昨天夜裡到今天中午一直手術不停,下午還被拉去跟一群極其沒有合作精神的罪犯們
聊天,那位「改進版夏洛克」的眼神始終在他身上粘著,好像他才是犯罪現場似的。
最後離開時雷斯垂德拉住他,提醒他最好還是提防著點兒莫利亞提滅口什麼的,約翰也只
是疲倦地道謝。
假如不是擔心被計程車司機打劫謀殺,他真想趴在後座上就睡。
所以當他遠遠地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士車停在公寓樓下,他覺得自己已經欲哭無淚了。
「又什麼事?」約翰徑直走向那輛車,對著塗了隔光層的暗色車窗說道。
哢噠一聲,車門打開了一道詭異的細縫,顯然是邀請約翰上車。
「你知道我可以告你騷擾居民。」約翰雙手交與胸前,跟這個漆黑的鐵傢伙對峙著。
沉默。車裡的人似乎賭定了華生會妥協。
「我明天要工作,恕不奉陪。」他也賭氣地轉身就走,然後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個西裝壯漢
從駕駛座大步邁出,威脅地站在他面前。
安西婭站在車門旁,依然跟她的黑莓如膠似漆著,「醫生,我們也有工作要完成。你明白
的。」
他忖度了一下,覺得如果自己現在往前再邁一步,恐怕就會被揍得鼻青眼腫然後像死狗一
樣被扔在麥克羅福特腳下。
所以他很沒骨氣地選擇了向後轉,氣鼓鼓地爬上賓士後座,沒理會安西婭那細微的勝利笑
容。
『媽的,這種該死的日子又回來了。』約翰在心裡嘀咕著他是不是能在這車裡先打個盹兒
又是一間廢棄的廠房,與他第一次見麥克羅福特時的那間工廠奇異地相似。執黑傘的「政
府公務員」依舊站在大片空曠地的正中央。約翰覺得他這樣的做法不只出於他那維多利亞
式戲劇化行為方式,也許還有點畸形心理的緣由。
「哦,約翰,真高興再次見到你。」麥克羅福特露出了他標準化的微笑。
「說的跟真的似的。」約翰沒精力更沒心情跟他玩這套,他累,他煩,他剛因為那位福爾
摩斯先生的案子而筋疲力盡,現在還要應付這位福爾摩斯先生的濫用職權。
麥克羅福特挑眉看著約翰,「我知道你今天——」
「我今天被傳召到蘇格蘭場,盡公民義務去了。」約翰不屑地鼻嗤,「令弟在場。什麼都
沒有發生。」
「你,很鎮靜。」麥克羅福特上下打量著約翰,「再次見到夏洛克的感覺怎麼樣?」
約翰看著麥克羅福特,幾乎就要笑出來了。他該說什麼?傷心欲絕?驚恐無措?頓時回憶
逆流泣不成聲?
「麥克羅福特,」約翰感覺他像是一輩子都沒叫過這位公務員的名字了,「他不認識我,
我也幾乎不認識現在的他。我們有各自的生活,各不相干。我不想打擾他,也不想讓他的
事情打擾我現在的生活。你告訴我,我能有什麼感覺?」
「別說的你們跟陌生人一樣。」
「我們就是陌生人。」
麥克羅福特沉默地看著他,等待。那眼神就像一把手術刀一樣已經剖開了他的腦子,他的
全身,只等著他那幾句話自己跳出來。
「好吧,讓我們說明白了,」約翰焦躁地低頭看看拐杖的手柄,然後眼神回到了麥克羅福
特,剛毅決絕,「我感激你為我找到現在這份工作,而我接受它是因為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我愛夏洛克,如果你是等我說這句的話,我愛他,我心裡永遠有一部分空間是留給他的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沒有理智,也不意味著沒有夏洛克在身邊我就沒辦法存活。」
「假如我現在能讓你回到夏洛克的生活當中呢?」麥克羅福特侵略性地向前傾了傾,「回
到你熱愛的戰場,跟他重新成為同事,朋友……甚至更多。我能給你這些,只要你點頭」
約翰眯眼看著眼前的男人,「你後悔了。你想把兩年來發生的事情全部抹去,重新來過。
為什麼?」
麥克羅福特抿著嘴,沉默,來回衡量自己到底該說多少,最後幾乎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夏洛克過的並不好,他既沒有想起過去,也沒有全盤接受現在的生活。」
約翰露出一個無奈而憤怒的假笑,「這就是你,麥克羅福特。事情不如你所預料,就推翻
一切重新來過,嘗試另一種方法,看能不能更好。這不是他媽的實驗!我不知道大英帝國
讓你玩弄過多少次,但我不接受你的擺佈。」
小個子的醫生憤然向門外走去。
安西婭站在旁邊,不知所措。
麥克羅福特默許地向自己的助手點點頭,然後看著她追著約翰出去了。
空蕩蕩的廠房,高屋頂上吊著的骯髒的燈泡發出渾濁的暖色光,角落的雜物在地上投射著
醜陋駭人的影子。
麥克羅福特站在水泥地的中央,眼睛聚焦在遠處一個無意義的點上。
約翰‧華生不是第一個當面羞辱他的人,也不是最後一個。與他打交道的政治陰謀家們十
有八九都是自大狂,他在乎的是最終的結果而非顏面之類的細節,雖然他也會感到憤怒與
羞憤。他能控制自己。情緒是沒用的,多餘的,只是震懾別人或增加自身說服力的工具,
是他眾多的武器之一。
他不像夏洛克,那孩子始終被自己的情緒左右,所以才會弄出這樣一幅不可收拾的局面,
而他,兩兄弟中更冷靜清醒的一個就要負責解決麻煩——就像剛才約翰斥責他的一樣,他
總是得找到夏洛克做錯的一環,然後替他修改過來,讓生活回到正軌。
媽咪曾經含蓄地說過,他對夏洛克的關心有些過分,『麥克,貓死了就是死了,你不能找
只一樣的糊弄你弟弟』,那次他照做了,讓五歲的弟弟對著死去的蘇格蘭折耳貓發呆『領
會死亡』,但結果是夏洛克拿著水果刀就把那可憐的小東西直接剖了,還試圖用舌頭嘗嘗
看「死亡」到底是什麼味道的。從那以後麥克羅福特再沒放鬆過對弟弟的保護。
「從錯誤中學習經驗」從來不適用於夏洛克。他的智慧讓他有能力毀滅一切,而他的偏執
則總是把他推向自我毀滅的邊緣。
有時候太聰明也是一種殘缺。
城市的另一端,夏洛克正坐在自己家的書房裡忙碌著。
樓上的主臥室中,已經懷孕四個月的西爾瓦娜正在熟睡。她知道夏洛克要加班,便在睡前
為書房的那張單人床準備出枕被——既照顧了夏洛克的工作也照顧了她必要的休息。
以社會所公認的標準來說,夏洛克覺得自己要比倫敦八成以上的已婚男人都幸福得多。他
的妻子從來不會與自己的工作爭風吃醋,也不會為了那些生活的小事而多有抱怨,她有自
己的事業,也有足夠的時間來照顧家庭生活的必需;每天他回到家裡時,桌上都有飯菜,
有人給他泡茶煮咖啡,他在書房時從來不被打擾。
近乎理想的婚姻,即使將來會有一個孩子出現在家裡,他覺得自己也能接受,只要西爾瓦
娜能夠照顧好那孩子,他不介意扮演一個父親的角色。
他知道西爾瓦娜有自己的小秘密。他也有。比如書桌下的暗格,手臂上的尼古丁貼,保險
櫃裡永不示人的小提琴。
比如他現在正打著「給新案子查資料」的幌子,試圖入侵城市監控系統。
「啊,好了。」夏洛克小聲地對電腦螢幕說道,「『diabolique』?那個女人還真是浪漫
又簡單。」
他破譯不了麥克羅福特的反潛入程式,但至少他通過安西婭的鍵盤使用記錄濾出了她的登
錄密碼。她的許可權不高,但被允許監控範圍已經遍佈了整個大倫敦區。
夏洛克明白城市監控系統的好處——這實際就是麥克羅福特獨佔的寶貝雖然它看上去並不
像,交警能調用錄影處理事故,蘇格蘭場能監控犯罪高發區,甚至在穀歌地球上都能看到
這套系統的即時靜態圖像,但只有麥克羅福特的人能看到全天候無死角的可自主調整角度
高清圖像,信號反探測反跟蹤加密。麥克羅福特用市政建設預算的大筆經費給自己在倫敦
安插了數以萬計的電子暗哨。
夏洛克鍵入了一個姓名。「約翰……華生,看看你到底是誰。」他小聲念叨著。
監控系統將根據資料庫中關於所查詢物件的資料,交叉搜索他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調出
最佳觀察位置的監控即時圖像。這很方便,但也很費時,當螢幕提示需要等待三分鐘時,
夏洛克有些煩躁的揉了揉頭髮。
「好吧,」皺著鼻子決定他還是有辦法娛樂自己的。蒼白修長的手在大辦公桌下沿摸索著
,拿出一套無菌注射器和裝滿藥劑的小瓶,然後熟練地撩起袖子。當針頭進入靜脈,他玩
味地輕聲念叨著,
「Nessun Dorma, Nessun Dorma, Il nome suo nessun saprà. Dilegua, o notte!
Tramontate, stelle! Tramontate, stelle! All'alba vincerò! Vincerò! Vincerò!
(無眠之夜,無眠之夜,沒有人知曉他的名字。空無的夜晚,星空璀璨,星空璀璨。當破
曉到來,我將勝利,勝利,勝利!)」
處理掉一切痕跡,他從抽屜裡扯出一張尼古丁貼,正好能蓋上他手臂上那一小片青紫腫脹
的皮膚。
跟一個即將升格為孩子他媽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終究還是學會要收斂一些的。
『不能不知足,』他對自己想著,『現在已經很好了。』
抬頭看向電腦螢幕,上面似乎並不是他所期待的圖像。他用了將近一秒鐘才意識到黑色底
幕上閃動螢綠色簡寫代碼的含義:
在約翰-華生的住所和醫院辦公室共有六個監控攝像頭,全部超過了安西婭的保安許可權
。他正處於軍情五處無間斷監視小組的關注之下。
「醫生,」夏洛克唇邊勾起了冷酷的微笑,像一隻注視著瞪羚的豹,「你到底是誰呢?」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某位元知名律師在自己的公寓裡被槍殺,彈道分析兇手來自
另一棟樓上無人居住的空屋。現場只有血,子彈,屍體,和死者口袋裡留下的一張紙條,
『I'M BACK.』
檔的最後幾頁,陳舊的列印材料和圖片副本已經卷了角,那是他僅有的關於莫利亞提其人
的記錄。他今生最大的對頭之一,現在已經開始了他新一輪的遊戲,倫敦再次淪為屠場,
而他正猙獰詭異地嘲笑著偵探的無能。
夏洛克開始抓扯剛貼上不久的尼古丁貼。
又一支藥劑進入靜脈。他向後仰身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一遍遍在腦海裡重複著兇殺現
場的情景以及推斷出的兇手的模樣。
心跳在加速,血液有力地衝擊著血管,他能聽到那聲音。這是藥物在作用,他很清楚,但
感覺像是身臨凶案現場時的興奮,那種犯罪氣息在他身體裡勾起的共鳴般的震動。
虛想的情景慢慢變得真實而不受控制。幻覺。夏洛克在理智的邊緣笑著,幻境中一切都順
理成章,那些零碎的不知所云的線索被穿成了一條線,織為一副圖景,他看見了狙擊手蹲
伏的身軀,陽光的位置和地板上的塵土,窗戶的朝向和受害者倒下的角度。透過狙擊鏡他
看到了受害者的表情。多奇怪。多自然。
該離開了,他心想著,但卻忍不住回頭看。謀劃一切的人就站在他背後,『莫利亞提,』
他在心裡默念,『我那未謀面的老朋友。』
身邊的場景一換,他發現自己正站在夜晚的游泳池邊。爆炸,那一小部分仍然清醒的頭腦
意識到,藥物誘導的幻覺將他帶回到了記憶的入口。頭痛,他能感覺到熟悉的痛覺正從遠
方向他靠近。
但他沒有停下。他順著池邊向前走著,等待。
一個人影出現在前方,幾步之遙,水光的照影讓他有些難以辨認。
夏洛克盯著他,難以相信。
猛然醒來,夏洛克感覺自己肺裡的空氣都被抽幹了。
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粘糊糊地貼在身上。他意識到自己手上還紮著注射器,有些慶
倖他與妻子之間的「互不打擾」原則。
匆匆收拾好留下的痕跡,他蜷縮著坐在椅子上,十指相抵置於下唇,呼吸仍然未完全平復
。他只昏睡過去不到四十分鐘,但感覺像是被人摁在水下淹死了至少一百次,全身的骨頭
像都被拆散了個遍,每一塊肌肉都在嚎叫,頭痛欲裂。
但他完全沒打算在意這些。
「約翰‧華生。」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能打開一切謎團的神秘咒語。
他知道自己過去認識這個男人,從雷斯垂德的態度和約翰‧華生見到他時的心率變化就知
道。這沒什麼奇怪的,華生也許只是莫利亞提身邊的警方線人,潛入巴茲教學醫院時的同
事,有一千種理由可以解釋,任何一種都不能解釋現在夏洛克的感覺。
夏洛克本該相信證據而不是感覺。但華生出現在麥克羅福特的監控名單中。華生在他的記
憶裡,他的幻境裡。華生甚至出現於比意識更深層的地方。
華生是他,毫無道理地相信,華生就是那個在他最深刻的夢境中若隱若現的人。但現在,
華生又出現在他最大的夢魘當中。
「醫生,我們遇到了道雙選題,」夏洛克像吟唱一樣對自己說,「要麼你曾經殺了我,要
麼我曾經為你而死。」
雷斯垂德在淩晨三點接到了一個來自「特別顧問」先生的電話。電話,不是短信。
「雷斯垂德,那起狙擊案,」夏洛克急衝衝地說,「那紙條是他自己放進去的。根據判斷
他中槍時站在窗前,地面有些灰塵,說明他平時並沒有在窗邊停留的習慣。而在狙擊手所
在的房間裡,只有一組進出的腳印,沒有任何食物或水的痕跡——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需要
等待時機!死者是自己站在窗邊等槍子兒的!去查那律師的帳戶記錄,找你們的黑道線人
查他的底,調查他和之前幾個嫌疑人是否有過聯繫!」
「你就——」
「別打岔!」諮詢偵探吼道,「我有自己的案子,這幾天不會在警察局出現。有新進展短
信我。」
掛斷。
探長突然有種時光逆流的感覺:那個討人厭的小鬼怎麼又回來了。
**
「誰的電話——」探長身邊的人眯著睡眼抱怨道,「又是Sherly?」
「你弟弟吼我!」
「很好,華生醫生今天也吼我了。」翻個身,準備繼續睡。
「嗨,醒醒。」探長以警方踹死屍的方式在被子底下踹了踹他家男人,「他剛才打的是座
機。」
勉強睜開一隻眼,「哦。」然後又閉上了。
「現在我們在你家。」
「我們家。」給別人的話挑錯是家族習慣。
「這不是重點!」
「你真以為他不知道嗎?」閉著眼睛把探長拉回被子裡,鼻子在那頭銀髮裡嗅了嗅,「你
身上的味道。Sherly以前就渾身都是華生醫生的味兒。」
那晚,雷斯垂德大探長夢到看見兩隻黑貓在路燈下伶牙俐齒地吵架,其中一隻灰藍眼睛還
優雅地抬起後腿,做了個「此人類是老子的領地」式的舉動。
**
-9-
Till the day I let you go, till we say our next hello it's not goodbye.
早上九點半,還端著咖啡杯的約翰‧華生醫生從護士手中接過他今天第一個病患的檔案。
「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滾燙的咖啡直接沖進他腦子裡,要炸了,「就是……那個大高
個,長臉,戴著眼鏡穿著修身西裝的男人?夏洛克‧福爾摩斯?」
護士點點頭,「右臂上有道刀傷呼哧呼哧地往出冒血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就是他。
他是誰,朋友?老同學?」
「一個總讓我難堪的大學兄弟會學弟。」約翰以一個『我能照顧好自己謝謝關心』的微笑
打發了自作聰明的年輕護士,胳膊夾著檔案手裡拄著拐杖往診療室走去,不是很確定自己
的腦子還活著。
『這他媽才不是意外。』他氣急敗壞地對自己說著,『在我換班後第一時間就坐在我負責
的診室裡?在手上案子紮堆的時候屈尊降貴讓醫生給他縫合傷口?唬誰呢。』
他們都生活在倫敦,約翰不會傻到以為他們能永不相見。在離開貝克街的最初幾個月裡,
他時常很現實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假如他再見到夏洛克‧福爾摩斯該怎麼辦。
『假如躺在手術臺上的是你的雙親,約翰,你是不是能做心臟活體移植,』在他選擇進入
皇家陸軍醫療部隊時,他的博士導師曾說道,『這不是你能否置身事外,而是當你不可避
免地成為當事人,你是否還能接受真相,並且絕對肯定自己的原則。』
真相是,夏洛克忘記了他,而他不會忘記夏洛克。
「你好,華生醫生。」偵探從治療床上抬頭看向約翰,微笑的嘴唇,眼鏡上反照著頭頂的
冷色燈光,看不到笑紋。
受傷的右手已經簡單處理過,但留在床單和地板上的血液看起來相當可觀。
約翰覺得自己正處於極端平靜和窒息之間的某個點。
「你好,福爾摩斯先生,又跟你見面了。我能看看你的手臂麼?」拐杖靠牆放好,他坐在
夏洛克身邊的高腳凳上,鎮靜而專業地伸出手掌。
夏洛克不以為然地瞥了一眼傷口,然後穩穩地把手臂搭在約翰的手上,「早上在街上碰到
一個正在行竊的傢伙,壞運氣。」
「你在後面追他,直到跑進一條偏僻的黑巷,」約翰示意他換個角度好方便縫合傷口,「
你馬上就抓到他了,但他突然掏出一把折疊刀?」
「基本就是這麼回事。」夏洛克輕笑著。
「你笑什麼?」
「你臉上寫著,『我才不信你的鬼話,一個字都不信。』」
約翰的手稍稍頓了一下,持針鉗連著的縫針就停留在皮膚中。
他覺得自己真的要炸了。
兩秒鐘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這不關我的事,不是麼。」
「你反應速度很快,」夏洛克原本微笑的眼睛變得銳利,左手指尖輕輕滑過了醫生那突出
的腕骨,橈動脈的跳動隱約可見,「心率迅速提高,我讓你緊張了,但是你的手很穩。」
他低頭看看正在傷口處穿進穿出的針頭,醫生的下巴緊繃著,極度專注——戰地臨時醫療
帳篷中的華生少校。
「你剛才示意我轉一下手腕,因為你上衣的左邊口袋裡放著一把槍。你只能向右側著彎腰
,但是那樣會擋住燈光,所以我的手得換個方向。」
約翰看看他那雙如鷹般的眼睛,一如以往的詭異奇特。「縫好了,福爾摩斯先生。十天后
拆線。」
他想要撤開,夏洛克卻反手抓住了他執針的右手。「你認識我,約翰。你到底是誰?」
「不關你的事!」約翰有些惱怒地低吼道。
一時誰都沒有說話,夏洛克鉗住約翰的手腕,亞麻色的襯衫和白色醫袍都沾著點點血跡,
灰色與棕色的眼睛相互直視著。
「福爾摩斯先生,」約翰望向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毫無慌張地開口,「是的,我現在隨
身帶著槍,出於安全的考慮。而且,是的,我曾經認識你。但顯然你與幾年前全然不同了
,所以恕我直言,既然你已經忘了我是誰,或許我們把對方當做陌生人會避免一些尷尬」
夏洛克在心裡衡量著約翰的勇氣與沉著,這個小個子男人毫無畏怯地與他對視著,任由他
閱讀。這讓他異常憤怒。尋常人總是在掩藏著那些他們感到不安的秘密,而正是這些愚蠢
的掩飾讓他看清這些人的心思,而約翰不同,他是直率坦白的,這真令人惱火。「你知道
,約翰,即使你一個字都不說我還是能看清楚你的前半生。」他的語調再不是疏遠的平靜
,語速更快,多了些許桀驁不馴。
約翰猛地掙開了夏洛克的緊握,雙手環於胸前,「我知道你能從一個領結推理出主人的職
業,從一隻手得知一個女人的婚姻狀況。這嚇不著我,真的。」
「假如我說你曾經殺過人呢?」夏洛克指了指約翰的左胸,那裡放著約翰的槍,壓低了聲
音,「不是在阿富汗,而是倫敦。」
約翰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絲得意的微笑。那個計程車司機,他和夏洛克一起處理的第一個案
子。
「與我有關?」夏洛克終於捕捉到一絲令他欣悅的氣息,「你是我偵破的兇手?你曾經向
莫利亞提諮詢過?約翰告訴我——」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任何事。」約翰果決地站起,抓住靠牆放著的拐杖,拉開診室的布簾
,「福爾摩斯先生,十天后拆線,沒有必要再找我,任何一個正規醫療機構都可以勝任。
假如你想調查我,大可通過警方傳召我去蘇格蘭場,不要再割傷自己來製造這種戲劇化效
果了。」
約翰‧華生拖著他的瘸腿走出了診室,拐杖在走廊地板上擊出穩定有力的脆響。
夏洛克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他想追上那個瘸子,把他釘在牆上,掐住他的脖子,逼他說出
每一個字,那些本該屬於他但卻憑空消失的記憶。但他只是坐在診室裡,直到護士禮貌地
請他離開。
從診室的抽屜裡偷了注射器,然後在離約翰的辦公室最近的衛生間裡給了自己一針。他現
在覺得自己蠢極了,麥克羅福特的攝像頭就在醫院出口不遠處,而約翰則在離他十幾米遠
的地方,他們都知道自己現在的窘境。外面有成百上千個人曾經與自己擦肩而過,這個世
界擁有一些他沒有的東西,無論他多麼洞悉一切,但他就是找不回來。
當他眩暈著走出醫院時,他決定一切都夠了。他無處可去。
麥克羅福特心懷感激地看著自家幼弟的車開進庭院大門。
一小時前他通過監聽器聽到了約翰和夏洛克的對話,也幾乎猜到了夏洛克在那之後消失的
一小段時間去做了什麼。那幾分鐘裡他真的害怕夏洛克會意氣用事地沖入泰晤士河,或者
在他那輛沉悶的轎車裡挑戰人類可卡因注射極限。
就連他都沒想到過,約翰‧華生居然會有如此強硬的一面。戰爭給了這位前軍醫以忠誠與
勇敢,但堅毅和冷靜卻是他天性的一部分。他可以在平淡的世俗生活中生活一輩子,但當
面對極端狀況,他可以隨時擁有特種部隊一樣的鋼化神經和強硬手段;而夏洛克不一樣,
他有一千副面具來偽裝自己,因為真實的他極其敏感脆弱。
橡木門被粗暴地推開,夏洛克帶著一身憤怒與挫敗走進麥克羅福特的辦公室。
「你說過,只要我問,你就會告訴我。」他直截了當地說。
「是的,我說過。」麥克羅福特坐在辦公桌後,十指交叉看著自己的兄弟困獸般的惱怒,
原本整齊的頭髮已經被揉亂了,乾裂的下唇有他自己咬出的齒印,袖子上還留著斑斑血痕
。
這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夏洛克用兩年的光陰澆築了自己的心牢,卻被約翰‧華生在片刻間剝落。
「約翰‧華生,這就是我想知道的。不要敘述,不要證詞,給我你的監視錄影和監聽記錄
。」
麥克羅福特考慮了一下,舌頭為難地蹭著他的臉頰內側,「都毀了,夏洛克。對不起。」
夏洛克沮喪地咆哮,「為什麼?」
「以防萬一。你太聰明,我不能留下任何一點痕跡。」麥克羅福特遺憾地說,「假如你」
「你有什麼權利!」夏洛克狂怒地雙手拍在他的辦公桌上,野獸般的咆哮,「毀了?!你
居然就這麼毀了?!你像捏死只蟑螂一樣捏死了我那三個月?!」
麥克羅福特沉默著,這是他本該承受的罪責。他不能反駁,也不想反駁,就像兩年前他便
意識到的,無論是出於怎樣的初衷,他的確將自己的意志淩駕于夏洛克之上。
「告訴我,約翰‧華生是誰?」夏洛克繞過雕飾華麗的辦公桌,以威脅的姿態站在麥克羅
福特面前,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在哪兒認識的,我們做過什麼,一切!假如讓我發現你
有一個字說謊,我會殺了你。真的。一刀一刀慢慢殺了你。」
麥克羅福特疲倦地點頭,他不懷疑夏洛克在憤怒時的殘忍。
「夏洛克,」他清了清嗓子,破壞約定是卑鄙的行為,但他不能眼看著自己的兄弟就此隕
落,「我知道你不相信別人,不相信我,但你曾經相信過約翰‧華生。他公寓的舊電腦裡
留著一份博客存檔,算是唯一未被損毀的文字記錄。」
「為什麼?」
「那電腦永遠不會接入網路,而約翰永遠不會允許別人接觸那台電腦。」麥克羅福特聳肩
道,「假如我把一切都毀了,那無異於殺人。」
夏洛克以一種奇特的眼神看著麥克羅福特,憤怒後的迷惑,感激,窘迫和質疑,抛灑一地
的情緒迅速回流到他那破落不堪的城池當中,他推了推眼鏡,又回到一派儒雅的相貌,闊
步走出了辦公室。
麥克羅福特恨兄弟情深那一套,因為惟有夏洛克最受傷的時刻才會依靠於他。
「安西婭,」按下通話鍵,城市彼端那個本該在休假的女孩必然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進入
警戒狀態,「安排一隊人全天候跟蹤夏洛克。通知他那位妻子他正在給我幫忙,期限未定
。貝克街221B的哈德森太太,找個理由讓她搬出去一陣子,老人家不會想親眼看到夏洛克
拆房的。」
掛斷。麥克羅福特決定再放手一次。
『麥克,你總有一天得把你弟弟的生活還給他自己,』他回想著夏洛克第一次吸毒過量住
院時,媽咪在病房外的低語,『假如連痛苦都感覺不到,那麼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
「所以,你就把這爛攤子丟給那可憐的姑娘?」雷斯垂德探長戳了戳正在自家床邊脫襪子
的男友。
「有問題?」
「她正在度假!天啊,她24小時隨叫隨到還毫無怨言,你竟然連一句感謝都沒跟她說過」
「你真以為她需要——」
探長的手機響了,短信。
「我不需要,但謝謝關心,探長。工作是我最大的獎勵。——A」
探長男友無可奈何地挑挑眉,「看到了吧,她支配我的工作,就像你支配我的生活。你們
都樂在其中。」吻,堵上了探長正要說話的唇。
「好了小狐狸,玩夠了。關上你的賊耳朵,謝謝。」在熱吻的間隙,漫不經心地說。
「半分鐘之後,監聽系統全部關閉。——A」
「以你的黑莓保證?」探長堅持再度確認。
「以我的黑莓保證。——A」
**
-10-
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if you just stay the night
夏洛克站在那僻陋無人的公寓中央,陰霾的下午,簡單的傢俱和空無一物的牆壁都呈現冷
暗的灰色。死寂,自房間每個角落裡都散發著墓地一般的寧靜氣息。
他能透過這空蕩的房間看到約翰‧華生的生活,平淡無奇,循規蹈矩,格外安詳的節奏讓
他感到異樣的恐懼,像是一切曾經的喜怒哀樂都埋入深土,只留下一副毫無生機的軀殼。
死人。這就像一個死人的房間。夏洛克嘴角輕挑著。無論兩年前他因為怎樣的原因而失憶
,至少約翰‧華生亦與他同殉。
電腦就放在桌上,夏洛克卻不敢去碰,面對著最終的答案他有些畏然退卻。『信任的人』
,他在心裡玩味著麥克羅福特的回答,他瞭解自己,最親近的人恰恰是他的敵人們——只
有在與人殊死周旋的時候他才會真正把別人放在心裡,去全心地觀察體悟,理解他們的一
舉一動,欽佩他們的智力與手段。像他的親兄弟麥克羅福特,像那位可敬的女士愛琳‧艾
德勒,以及他只在卷宗中相識但已經相當感興趣的莫利亞提。
那麼約翰‧華生呢?他在心裡已描繪了千百種可能:一個曾騙得他信任的詐騙者,一個混
入警察局的謀殺者,一個心地善良而被迫殺人的老兵,一個入世又憤世的醫生。他害怕任
何一種答案成真。他甚至害怕答案本身,但又癡狂地渴望謎底揭曉。
所以他在某個瞬間,像是有個開關突然接通一樣,迅速啟動電腦。
乏善可陳的系統附帶開機畫面,夏洛克盯著那行密碼提示:「內部笑話(inside joke)
」。像是諷刺。他想把這該死的電腦砸掉。手機螢幕上穩定地刷新著無數命令列和字串,
臨時借來的小程式正透過資料傳輸線一點點搜刮著硬碟裡的檔。現在這小東西都比他聰明
了。
「太陽系(solar system)。」
螢藍字體歡快閃躍著,慶祝它的使命完成。
握在手裡的黑莓像是大學時自己配來取暖的醋酸鈉藥劑袋,逐漸向外散發著灼人的溫度。
還是冷。
他面無表情地走入停車場,坐進自己那輛沉悶的標緻兩廂轎車,身邊匆匆經過的人群甚至
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個影子。
發動引擎。他想逃離,逃開這可憎的自己。
約翰博客中的字句在他眼前閃動著,他看不清車窗外的街景。透過那不甚華麗的文字他看
到了那個活著的,呼吸著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窒息。原來自己早已溺斃在空氣中。
貝克街221B,他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堅實的老式木樓梯在他腳下吱呀輕響,清冷的眼淚砸在那一層薄塵上濺出花樣的圖痕。他
不得不在樓梯中間停下,喘息,他記得這感覺,記憶像是被風吹動的書頁,已微微翻起一
角。
哈德森太太顯然離開了,她房門外還留著行李箱拖過的痕跡。短期旅行,夏洛克猜測著也
許她是與那位特納太太同去,唇邊卷起一絲微笑。
客廳,他們的客廳。擺放擁擠的傢俱上鋪著白布,暗淡的積灰,牆邊的架子都空著,像被
挖去內臟的死魚。
夏洛克那纖長的手指撫摸著書架上的每一道木紋,等待著,等待著自己舊時的回憶重新浮
現。但什麼都沒有,他想不起架子上擺放過什麼書籍,也不知道他是否曾經端著咖啡杯在
此倚靠著沉思。
「出來吧,」他詭異平靜地柔聲說道,「求你。」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氣息,他知道曾經的自己仍然在這間舊公寓的某處徘徊。但他找不到,
看不到。就像有個人始終站在暗處,無聲無息,無跡可尋。
突然他發瘋似的在房間裡打轉,扯下來傢俱上所有的白布,丟到了外面,重重地甩上門,
然後像個受傷的孩子一樣,蜷縮進落灰的沙發裡。
隨身帶來的公事包丟在地板上,藥瓶和注射器散了一地。
他想找回來那個夏洛克。
安寧。他曾經擁有過那份安寧。
他丟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靜默的邪笑,伴著眼淚。
急診室,約翰‧華生醫生處理著他今天第六個病患。一個海鮮吃壞肚子的小夥子,他那位
漁網襪超短裙的女友抽抽搭搭地在旁邊哭著,黑眼線糊了一臉。
約翰半是敷衍半是安慰,囑咐著那些他們肯定記不住的飲食禁忌。年輕人就是這樣,像低
等生物一樣永遠學不會什麼是底線。
外套裡的手機響。短信。他毫無愧疚地拿出手機,雖然按照規定在病人在場時進行私人通
訊是不恰當的行為,但面對這麼一對兒的時候他可不覺得有什麼不恰當的。
但他卻僵在了短信打開的一刻。
「貝克街。方便的話,請速來。——SH」
眨眨眼睛,他想確定下自己到底是在做夢還是時間逆轉了,但眼前還是狹小沉悶的診室。
「華生醫生——」那女孩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是被他打斷了。
「滾開。」約翰推開她,徑直向門口走去,「我下班了。」
計程車上他嘴唇緊抿著。
他知道這也許是莫利亞提的又一個把戲,那位歐洲諮詢罪犯似乎鍾愛于綁架這招。他應該
通知雷斯垂德,或者賭一把運氣聯絡那位英國政府先生。
但他不能,做不到。這就像是唯有他一人獨佔的秘密,假如告訴別人那他就徹底失敗了。
他厭倦了小心翼翼,夠了,這就是他的底線了。
他不想再理智下去。
「假如不方便,亦來。——SH」
約翰詫異而欣慰地對著手機微笑,司機在後視鏡裡偷偷觀察這個看起來頗有些殺手潛質的
醫生。
「也許有危險。——SH」
計程車正停在貝克街公寓樓下。
他決絕地走向那熟悉的木質外門。
而他的拐杖,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計程車裡,再一次。
鑲著「221B」的暗色木門依然如夢中所見,但他在客廳裡看到的卻是他最恐怖的夢魘都未
曾出現的情景。
重掩的窗簾遮蔽了光線,骯髒的地板上到處扔著用過的注射器和空藥瓶,在他搬出後更換
過的傢俱大多都已經殘缺不全,顯然是被人在盛怒下砸毀的,木椅和餐桌的碎片病態地攤
在灰塵之上,有血跡沾染其間。
而夏洛克,如同過去一樣,蹲坐在沙發上,通紅的雙眼直盯著前方,雙手置於蜷曲的腿側
,十指相抵於蒼白剝裂的下唇,臉上的胡茬顯得陰暗狼狽,右臂上兩天前那道傷口繃線了
,襯衫上乾涸的血痕留下一片醜陋的黑紅模糊。
瘋子。
約翰知道夏洛克骨子裡有偏執的瘋狂,但從未像現在般徹底。他的本能告訴他逃開,遠離
這個瘋子,向別人求救。
他毫無猶豫地向那個消瘦病態的蜷縮人形大步走去。
「Sherlock.」詢問地搖著夏洛克的肩膀。
「他們換了沙發,」夏洛克平靜地陳述著,聲音嘶啞得厲害,「換了書架,換了餐桌,扔
掉了我的實驗儀器,還搬來了一套相似的廚具糊弄人。不過幸好你從來不做飯。」
約翰跪在夏洛克身前的地板上,檢查著他的脈搏和瞳孔,確認他沒有必要接受急救;身上
沒有其他嚴重外傷,看起來他似乎捏碎了自己的眼鏡,掌心留下一些傷口;腳上有那些傢
俱碎屑造成的劃傷。
「你不應該光著腳到處走。還有,手臂可能有點感染了。」約翰咕噥道。
能感覺到夏洛克的注視正粘在他的後腦勺上,想要透過皮膚和骨骼去閱讀裡面的腦子。所
以約翰抬頭,棕色的眼睛對上那片灰色的海。
無論眼前這個人是如何形銷骨立,約翰依然很自然地放鬆,和興奮,當然,卸去一切防備
和偽裝。他能感覺到被理智壓制許久的情感在復蘇,從麻痹中漸漸醒來。他能感覺到那空
洞,像垮塌一切都填補不平的空無。
而他也看到了夏洛克寒冰般的冷靜下埋藏的不安和恐懼。像一隻被人丟棄在垃圾桶邊的狗
,透過紙箱的縫隙孤單地看著外面,茫然絕望。
他的夏洛克回來了,帶著被拋棄的傷痛和兩年的孤寂。
「John.」
一雙勁瘦有力的手臂突然箍在約翰身上。這不是一個讓人舒適的擁抱,生疏而強硬,像是
要揉碎了約翰的每一塊骨頭,擠進夏洛克自己的身體裡。
當約翰感覺到呼吸困難的時候,恐懼驀然湧上。他不知道夏洛克現在是不是仍在可卡因的
作用中,或者他已經中毒至神經損傷,也許他正處於某種幻覺。
「夏洛克,」他掙扎著,緊擁的雙臂絲毫沒有變化,就像打定主意要讓他窒息而死一樣,
「夏洛克,放開我。」
「不。」
約翰的一部分意識被夏洛克孩子氣的回答逗樂了,而另一部分則陷入毛骨悚然的驚恐當中
。約翰知道這不是撒嬌,而更像是判決。
夏洛克的臉埋在約翰頸間,微微顫抖著,開敞的襯衫領子讓他能直接觸碰到皮膚。約翰希
望夏洛克只是哭泣,但一股痛楚從肩窩竄行到他的腦子裡。夏洛克在啃咬著他,極度饑餓
中的獸。牙齒像鈍刀一樣緩慢而堅決地刺入皮膚,溫暖的舌頭在舔吸著鮮血。
「Sherlock.」約翰用盡他最後一絲鎮靜,想要讓自己從這詭異的情境中逃脫。他的手已
經摸在腰間的勃朗寧上,心裡祈禱著夏洛克能夠聽到他聲音中的警告。
而夏洛克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手臂幾乎箍得更緊,右手的傷口又被撕開了,兩個人的襯
衫都蹭上了紅印。約翰能感覺到夏洛克那整齊的牙齒暫時離開了他綻開的皮膚,沾染血液
而柔軟溫暖的唇覆在其上,溫柔如羽毛拂過。
「別走。」夏洛克低啞的聲音掃過灼痛敏感的傷口,乞求,命令,威脅。
約翰把手中的槍扔向房間最遠的角落。
夏洛克的薄唇上是借來的紅潤,堵上了約翰喘息著的嘴。侵入,舔舐,牙齒的鈍咬,吮吸
著約翰呼出的每一口氣。水蛭般的吻,絕對的統治讓醫生無處可逃,雙手自背後壓著他的
後腦,橈骨的突出抵在脖頸兩側。骨骼做成的牢籠。
跪在地板上的膝蓋生疼著,夏洛克的大半身的重量都掛在了約翰身上。
逃不掉了。約翰嘗到唇齒間嗆人的自己血液的味道。逃不開自己的心了。
當夏洛克終於鬆開了那魔鬼的深擁,似乎又一次落回到了漫無邊際的迷茫。約翰喘息著,
覺得自己的生命就懸在呼吸之間。
下一瞬間,他被拉上了沙發,動作快得不可辨別。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沙發
上,夏洛克像個人形玩偶一樣貼合地壓在他身上,四肢重疊糾纏,腹間頂著的硬物讓約翰
相當明白現在是怎樣的狀況。
夏洛克熾燙的呼吸慌亂地落在他的臉上,流血的手臂撐著他耳畔,靈活手指掃去上衣和襯
衫,那雙通紅的眼睛滿含渴望地掃著約翰裸露的上半身——不只是情欲,那是毫無掩飾的
夏洛克‧福爾摩斯,傷害,眷戀,憤恨,恐懼,希冀,在藥物的催化下魯莽而絕望地想要
找一條出路。
「John.」
冰涼的手滑進了約翰的休閒褲,短指甲在他陰莖根那一寸柔軟的皮膚上刮蹭著,雙唇碾壓
著約翰的唇,舌尖舔過約翰的牙齒,帶來鮮血的鹹腥。
約翰不知道該怎麼辦,理智告訴他終止這一切對兩個人都好,而洶湧的欲望則慫恿著他跟
隨夏洛克一同走向瘋狂迷亂。一切都是錯。所以他只是雙手搭在夏洛克的肩上,手指撥弄
著他頸後黑色的短髮,將一切交給夏洛克來決定。
他欠夏洛克的。
身下的堅硬灼熱回應著夏洛克手指的觸碰,約翰隨著上下伏動的觸感而顫抖呻吟,夏洛克
肆虐的唇和齒在他身上無處不在。
「John.」
休閒褲和內褲被胡亂地扯到地上,約翰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否有配合或者純粹地被動接受
。當夏洛克的舌頭不間斷地從他腳踝舔到他的大腿內側,他覺得自己就要到極限了。生理
的快感刺激讓他全身泛著溫暖的紅暈,他能聽到如鼓的心跳,隨著夏洛克的存在而不斷加
快。
在約翰那可口的左胸咬下一個印記後,夏洛克單腿跪在沙發上,膝蓋貼著醫生腰側,另一
隻腳支著地,居高臨下地扯掉自己的襯衫和褲子,然後撿起自己的腰帶,別有用心地朝約
翰一笑。
來了,約翰在心裡低呼著,看了一眼半跪在自己身旁的那具美麗軀體,知趣地閉上了雙眼
,喉嚨因情欲與恐懼而乾澀。被動地翻身,他有些慶倖沙發足夠大而免了他滾下地板的尷
尬,下巴陷入在沙發裡,下半身某個相當活躍的器官與身下布料的摩擦讓他微微屈膝,那
像貓一樣的身體從背後覆蓋上來,其中的親昵讓約翰發出一聲輕吟,結實的身體在微微戰
慄。
夏洛克似乎著迷於他所看到的情景,有幾秒鐘約翰聽不到身後的動靜,但全身大部分皮膚
仍然固執地貼在他背後,急促的呼吸在他耳垂邊掃著。
夏洛克的右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親密的十指相扣,當約翰發現黑色的皮帶將兩人緊貼的手
腕牢牢地綁在一起時,忍不住睜眼看著,兩條赤裸的手臂幾乎完全重疊著,瘦長白皙的手
握著在自己手掌之外,修剪平整的指甲緊扣在掌心。
小提琴家的左手手指沾染著約翰自己的前液,進入到他的體內,約翰疼得直抽涼氣,卻沒
有拖緩夏洛克的動作。溫熱的舌頭在頸後畫著圈,似乎想徒勞地吸引他從痛楚中分神。
碰在自己外耳廓的氣息撩撥著他的神經,酥麻的電流從皮膚竄入脊椎,呼喚著他的欲望。
他的每一寸皮膚都印著夏洛克的痕跡,從外到裡。當他不得不咬著嘴唇才忍住向後迎合的
衝動,當他必須仰著頭用嘴極力喘息,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夏洛克和他的接觸,親吻,索
求,給予。
「別再離開了,John,求你。」
身後那人貼著他的脖子乞求著,左手扶著他的胯骨,在最無可預料的時刻將火燙的利刃挺
入約翰的身體裡。
約翰無法壓抑那聲痛苦的低呼,夏洛克的長驅直入讓他的內臟像被攪碎了一樣。但現在夏
洛克和他完全貼合在一起了,約翰喜歡這感覺,他能聽到夏洛克同樣吃痛的呻吟。
在最初的幾秒鐘裡,兩個人都沒有動,房間裡只有他們靡情的喘息,安靜得一塌糊塗。夏
洛克的低垂著頭,額頭抵在約翰的肩上,右手指腹不安地在約翰的手掌內側磨蹭著,帶繭
的左手緊扣著約翰的皮膚。
抽送,開始時忙亂而不得章法的,然後慢慢有了些節奏。約翰在疼痛而欣愉的衝擊中漸漸
迷失。他們以最私密的方式彼此連接著,用最強烈的感覺確認者彼此的存在。
「Sherlock.」他終究還是哭了,眼淚沒入到身下的布料裡,未被束縛的左手覆在自己那
硬得發痛的堅挺上。
他因為啜泣而顫抖著,讓夏洛克的動作幅度更加劇烈。似乎性愛已然無法承載他爆燃的情
緒,夏洛克在即將高潮前又一次啃咬著約翰,在曾兩度受槍傷的左肩。
夏洛克先在約翰身體裡噴湧而出,而驚人的熱度也讓約翰達到高潮。兩個人癱倒在沙發上
,夏洛克的手依舊自然地環在約翰身上,讓約翰無端想起那天在水下時的一刻,也是在他
身後幾乎無法承受的重量。
綁縛的手臂。
『終於不用擔心再弄丟了你。』
「John.」
在這間混雜了塵土、碎片和體液靡醉的客廳裡,兩個人墜入了兩年來最安穩的昏睡。
**
午夜已過,辦公區只有他這一隅還亮著燈。
「探長。」
雷斯垂德抬頭玻璃門旁的人,鋼筆尖停在某個兇器描述詞的中央位置。難得沒有領帶
,白色襯衫敞著頭兩個扣子,手裡握著車鑰匙。
「有事?」
「沒事。」坐在辦公桌對面的長條沙發上,「你忙你的。」
鋼筆沿著既定軌跡繼續。寫不完的報告。
五個小時後,那一摞文件終於從「待填寫」變成了「待遞交」。再過一個小時,飛往愛丁
堡的專機就該起飛了。
雷斯垂德坐在沙發前的鋼化玻璃茶几上,眼神落在隨呼吸微微起伏的鼻翼。
一張從來不顯露真實感情的臉,就算是命懸一線時恐怕也是一派自如愜意,此刻卻在睡夢
中緊蹙著眉,一臉擔憂。
「嗨,起床。」探長敲了敲沙發的硬木扶手,「你有三分鐘時間洗個臉,我想。」
多年加班練就的旋風速度。再回神,人已經到辦公室外了。
探長則蜷進留存的余溫,假寐片刻,準備應付又一天的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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