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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My only hope is the light that's shining from inside you. 約翰在自己電話的鈴聲中被吵醒。 他仍然側身躺在貝克街的沙發裡,獨自一人,窗戶不再被緊遮著,兩扇窗簾間露出一絲晨 間明亮的天空,落在地上一道狹長光影。 抬手揉了揉眼睛,覺得全身的肌肉酸痛著,肩膀和頸窩裡更是火辣辣地疼,略微側頭就看 到那位諮詢偵探正坐在廚房的白色桌面上,出神地盯著沙發。 前一天發生的一切清晰地出現在他腦子裡。好的,他跟一個已婚男人上床了,一個曾經聲 稱禁欲主義的,與他當過三個月室友並且兩年基本沒見的,咬著他脖子吸血的,有能力瞞 過全世界謀殺匿屍的,瘋男人。 他就是可以前一晚還恨不得把每根都嵌在約翰身上,現在就顯得兩個人之間一毛錢關係都 沒有。怎麼辦?約翰在心裡想著,能怎麼辦呢。與夏洛克‧福爾摩斯有關的任何事情都毫 無章法可循。 大不了再把自己的心挖空一次。反正不會更糟了。 鈴聲停止了。然後又重新響起,看來有人非要等到約翰接電話不可。 約翰還處於一絲不掛的狀態,倒是夏洛克已經穿戴整齊,仍然是前一天的衣服,血跡如舊 ,新添了不少塵土。 「夏洛克,」他聲音裡有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理智,「把手機遞給我。」伸手指了指落在角 落的上衣。 黑髮的偵探微微皺著眉,注視著約翰,下唇抖了抖似乎要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無聲地跳下 桌子,撿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灰,然後遞給約翰。 太尷尬了,約翰覺得這就像那些一夜情之後的早晨一樣,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假如 夏洛克敢清清嗓子說他要先走了,約翰一定會徒手打斷他的下巴。 「是,我是華生,」接通電話,眼神在地板上來回打量,最後定在夏洛克赤裸的雙腳,「 我恐怕今天不能去上班了,抱歉。呃,家庭變故,好的。謝謝,再見。」 夏洛克開始在廚房裡來回踱步。約翰收起了電話,沉默地穿好衣服。那一細條陽光中,塵 土的微粒歡快地淩空打轉,傢俱碎屑死氣懨懨躺在地板上。 牛皮靴碰了碰掉在地上的一個用過的舊藥瓶,約翰決定結束這可笑的沉默對峙。這堆垃圾 需要清理,公寓髒得不像話,他想去樓上洗個熱水澡,想辦法換身乾淨衣服,他餓了需要 早餐,他需要跟夏洛克談談可卡因濫用和光腳到處走的壞習慣,醫院等著他去工作,蘇格 蘭場有案子等著他們的特別顧問。他不想跟夏洛克在這兒無意義地浪費時間。 「夏洛克,」他頓了頓,偵探停了下來抬頭看著他,「我愛你。」 這只是一種語義本身的闡明,他愛他。 偵探僵在那兒,有那麼一小會兒約翰體會了一把「高高在上看透一切」的感覺——夏洛克 的腦部活動就明白地寫在臉上,他對感情的處理速度遠遠低於倫敦平均水準,假如約翰夠 自大的話,他能告訴自己,他剛剛往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大腦裡扔了個簡單而經典的病毒 程式直接讓他當機了。 詫異,迷茫,懷疑,不屑,恐懼,憤怒。 每一絲微妙的情緒都像是密繞的緞帶,把約翰的心勒緊。 他不擔心夏洛克的不予回應——當然他不會回應,那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但那種被謬誤 激怒的表情讓約翰如鯁在喉,仿佛他說了全天下最無可救藥的傻話,不知自愛地沾染了世 界上最骯髒的毒。 然後像重啟過一樣,那副憤世的孤冷表情回到夏洛克臉上,「這就是你的反應?!你剛被 一個高功能反社會者強暴了,他幾乎咬斷了你的頸動脈,你醒來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示愛! 你到底是人性崩毀還是斯德哥爾摩症候?這算是兩年來不聞不問的補償?你真的需要這樣 的作踐和自我羞辱來彌補那可憐的愧疚感?」 他還是在乎,約翰不知道自己該感到憤怒還是欣慰,或者因這極偶爾的蠢笨而嘲笑。夏洛 克在言語上總是無與倫比的尖酸刻薄,但在情感上卻有孩子般的遲鈍和直率。假如他能有 足夠的冷靜找回平日百分之一的敏銳,必定聽出自己的話中披露出多少他本決意掩飾的心 緒。 「過來,」約翰冷靜地向夏洛克揮了揮手,「夏洛克,我不想隔著大半個客廳跟你喊。」 夏洛克被約翰言語間的平淡給嚇著了,訥訥地走過來,坐在與約翰所在的沙發相對的扶手 椅中,眼神慌亂,手指沿著自己頸後的髮際線來回揉弄。這個不經心的小動作讓約翰心裡 微微抽痛。 「夏洛克,那不是強暴。」約翰從最尷尬的說起,「我在阿富汗呆了五年,假如有必要我 可以徒手致人重傷。顯然,你還完整地坐在這兒。這不是強暴。」 「沒反抗不代表就是你情我願。」夏洛克有些厭惡地說,「別把自己的同情心當做愛情, 約翰,即使愚鈍如你也不該犯這樣的錯誤。」 約翰挑眉,最終還是決定不計較夏洛克無理的侮辱,「這不是同情心,更不是愧疚。我贊 同昨天的事不能稱為你情我願——」 「你不能否定——」夏洛克爭辯道,卻被約翰打斷。 「閉嘴,夏洛克,讓我說完。」 諮詢偵探皺著眉,但還是點了點頭示意醫生繼續。 「我在軍隊的時候,見多了戰士們之間做愛。那不是愛情,也不全是解決彼此生理需要, 在戰爭和死亡的壓力下,他們需要一點極端的感覺刺激來感覺自己還活著……那只是性, 不代表他們背叛了各自的妻子和伴侶,更不代表他們之間的感情超越了戰友之情。」約翰 回想著那些為了不淪為行屍走肉而互相親吻撕咬的男孩們——軍人從來不只意味著犧牲與 榮譽,在極端環境下人性的掙扎和道德的崩塌重構是外人永遠無法得知的。 「你還是說我在利用你!」夏洛克忍不住插嘴道,「我不是拿性愛麻痹自己的窩囊廢。」 「你剛恢復記憶,注射了過量的毒品,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把整個公寓都砸了!你明顯受 藥物和極端情緒的影響。」 「你把這一切解釋為吸毒後的亂性?而你就縱容這一切發生,因為你愛我?」夏洛克挖苦 道。 「夏洛克,你真的聽不懂我什麼意思嗎?這不是給你的行為找藉口,我是在解釋我為什麼 沒有迎合你!」 諮詢偵探僵在那兒,嘴巴微張著,眼神呆滯。顯然他又當機了。 幾秒鐘——或者幾分鐘,約翰不是很確定——之後,夏洛克遲鈍地微微頜首,「噢。」 「是的,夏洛克,‘噢’。」約翰猶豫著,心跳因緊張和害怕而漏了一拍,「所以,你希 望,我們可以把昨天的事當做一個意外?」 偵探終於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兩個人安靜地對視著。約翰有足夠的勇氣去承擔得到或失 去,但夏洛克必須做出他的選擇——他可以將其歸於柏拉圖式彼此傾慕中一個愚蠢的錯誤 ,或者把肉體愛欲納入到兩人本就混亂複雜的生活。但他不能直接將其定為自己的原罪。 「不是意外。」夏洛克輕聲承認,傾身給了約翰一個溫柔的吻,落在嘴角,和暖虔誠得像 個信徒。 「我結婚了,約翰,對不起。」 「我知道,你哥哥寄了張請柬給我。」醫生略帶無奈地聳肩,「孩子呢?」 「我妻子懷孕四個半月。」 約翰點頭,喉嚨突然變得乾澀不堪,上帝啊,他居然把一個孩子的父親拖入到這無邊的泥 沼,「嗯,祝福你們。知道是……是兒子還是女兒麼?」 「男孩,發育很正常。」夏洛克頓了頓,「那孩子不是我的。」 約翰有點不明白了,「什,什麼叫孩子不是你的?」 夏洛克挑了挑嘴角,「你是醫生,約翰,我想你知道受孕的本質是精子與卵細胞的結合。 而那個讓我妻子懷孕的精子並非來源於我,我想。」 「你有不孕症?」約翰難以置信地開口,心裡開始自動羅列著可能的原因,吸毒?吸煙? 各種化學實驗?被人下毒的後遺症? 「你怎麼會想到……正常人首先的反應通常是我妻子有外遇。」偵探以一副學術討論的口 氣說著自己的家事。 「你是在告訴我,你妻子,和別的男人有了孩子?」 「婚外情,城市婚姻裡很普遍的狀況,倫敦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已婚男人都不知道自己的 孩子其實是別的男人的後代。而且假如那孩子真不是我的,這也算是好事,我的基因並不 適合繁衍子女。」 他無聊地擺弄著手上的戒指。那一束陽光透射在夏洛克臉上,睫毛落下疏密有致的陰影。 約翰看著自己的朋友,想像這是一段怎樣的婚姻。 當他接到那張請柬之後,在無法抑制的失落和絕望中,也曾有過一絲慶倖。他還記得夏洛 克每次提到「媽媽」時的崇敬和思念,這位高傲孤僻的偵探像尋常人一樣需要家庭的保護 。 但顯然,這個世界再一次辜負了夏洛克。 醫生起身跪在偵探面前,動作的小心翼翼讓偵探臉上浮現起了些愧疚。他拾起夏洛克的雙 手,把自己的臉埋於其間,左手無名指的鉑金指環壓在約翰臉頰上帶來莫名的痛,但手心 裡的氣息卻讓約翰從心裡顫抖著,眼淚順著夏洛克的手指緩緩滴落。 「約翰,」夏洛克難為情地說道,慎重地搖著約翰的臉頰,「呃,是昨天我傷到你了麼? 」 醫生不知該怎麼回答。偵探對於人與人之間細膩微妙的情感表達從來都是遲鈍的,他不能 理解為什麼父母會思念多年前夭折的子女,不明白感恩節晚餐的意義何在,但他本身卻又 那麼敏感易碎,往往被傷害而不自知。 「不,沒什麼。」約翰在夏洛克雙手間搖頭,「我是醫生。」 「約翰,這根本不存在必然的因果關係——」 「閉嘴,Sherlock。」 ** 在連續兩天一夜的忙碌後,雷斯垂德探長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在手機微弱的震動聲中醒來,落地窗外已是陽光明麗。 短信。安德森例行的‘我又被老婆趕出來了,莎莉不收留我’的無聊求救。黑莓丫頭的‘ 目標已經脫離高危狀態——A’。出差的男友發來的簡短問候。 浴巾揉著銀灰短髮,白色全棉T恤貼在沐浴後還潮濕的皮膚上,探長撥通了電話,「嗨, 我醒了。」 打開冰箱,在一片即將過期的半成品食物和不愛吃的蔬菜裡挖掘著可以接受的早餐。 「我兩小時後到家。」 「我二十分鐘後去上班。」 聳肩。聽筒裡能傳來對方回應的微笑。 「真的不要我幫忙查那個死了的律師?」 「需要的話我會抵報告的,長官。」 英勇就義般地伸手拿了一個硬邦邦的全麥麵包。果然像記憶裡一樣難吃。 「不過你確實能幫我個忙,」費力咀嚼,眼睛掃視著格架上那一片慘不忍睹,「順利買點 羊角麵包,肉桂卷,培根……還有牛奶,謝謝。」 ** -12- cause I like being submerged in your contradictions, 'cause here we are 約翰建議夏洛克到樓上洗個澡,他知道他們都需要一點時間來單獨想想。而當夏洛克從地 上的公事包裡拿出又一套注射器時,約翰裝作專心燒水沒有看見。 樓下傳來禮貌的敲門聲,一個快遞員打扮的人無聲地遞給約翰一隻包好的旅行袋,街角處 那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提示著這份禮物的來處。 浴室的門沒有關,水汽自三指寬的門縫中溢出,但約翰還是禮貌地敲了敲門框,「夏洛克 ,你哥哥送來了乾淨衣服和洗漱用品。」 門裡傳出浴簾拉動的聲音,「放進來,謝謝。」 整間浴室都霧濛濛的,空氣中彌散著沐浴乳的溫暖香氣。浴簾後的水聲讓約翰不自在地清 了清嗓子。公寓裡只有兩間浴室,一樓的自然屬於哈德森太太獨享,而在他們合租時,兩 個單身漢則分享著三樓的浴室,很多時候他們之間只有一張浴簾的距離,那時顯得很自然 ,但現在反而那麼拘束。 約翰目不斜視地放好衣服,儘量把注意力放在新換過的浴簾的圖案,而不是那水流接觸皮 膚的聲響。 「夏洛克,衣服放在這裡。我一會兒要出去買點茶包和早餐,你有什麼想吃的嗎?」約翰 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仿佛這不過是貝克街又一個尋常的早上。 水聲停了。「你要出去?」夏洛克聲音裡有明顯的警覺。 「半個小時左右。」 「叫外賣。」 「沒有人外賣茶包的。」 「打電話給麥克羅福特,他的那群看門狗還守在樓下,讓他們去買。」 約翰隱隱地察覺到,這已經超出了夏洛克的專橫任性。 「我不會為了一杯茶就打擾那位英國政府先生的,夏洛克。」 「那就不喝茶了。一會兒我陪你去吃早午餐。」 「夏洛克——」他想斥責他的不可理喻,但也明白這專橫跋扈背後的苦澀,「Sherlock, 我保證,半個小時就回來。」 「你什麼都保證不了!」夏洛克的冷漠節制在剝落,取而代之的是絕望和憤怒,「我不想 你離開,約翰。」 醫生知道這仍然是情緒起伏的餘波,「我只是——」 暖白色的浴簾猛然拉開,夏洛克正全身赤裸地站在那兒,黑色的短髮正往下滴著水,潮濕 的皮膚因為水溫而微微泛紅。約翰呆看了三秒鐘之後,氣急敗壞地背轉身,「夏洛克!噢 ,該死!」 「看著我,約翰。」夏洛克的話讓約翰想起來昨晚在自己背後的那個聲音,既是乞求又是 命令。 而約翰照做了,儘管過快的呼吸讓他對這稀薄的空氣更加不適,但他必須看著夏洛克,他 必須按照夏洛克說的去做。 「仔細看,我的醫生。」 這就像他們過去那些小把戲,醫生和偵探誰能在一具屍體上看到更多。但這次試驗品變成 了夏洛克‧福爾摩斯。 夏洛克毫無遮擋地承接著他的注視,身上那些手術後留下的深紅色的疤痕混合著許多年來 留下的傷疤遍佈全身;雙臂向前翻轉著,左臂內側那片皮膚因密佈針孔而通紅腫脹著,其 他部分則處處可見靛藍突出的靜脈,左手上有閃光的鉑金戒指,右手上握著用過的注射器 ;胸肌和腹肌不算健壯但輪廓明顯,橫亙的肋骨清晰可見;下身黑色捲曲的毛髮中,性器 半勃著,兩個球體服帖地垂在他的纖長雙腿之間。 夏洛克是個好看的男人,但與古希臘式的壯麗相去甚遠,他太瘦,皮膚白得有些病態,身 材修長,骨骼棱角分明,就像一個會行走的衣服架子或是醫學院裡基礎解剖課用到的人體 骨架模型。 「這就是我能給你的全部,約翰。」夏洛克有些自我厭棄地說,「每天注射三次可卡因或 安非他命,頭痛厲害的時候還會在裡面加嗎啡;幾乎每次睡覺都會驚醒,或者在噩夢裡大 喊大叫;我結了婚,妻子腹中的孩子多半是另一個男人的,在她分娩前我不會跟她離婚; 我永遠生活在我哥哥的監視之下,全倫敦都遍佈我的敵人,我不懂得什麼是收手,我的工 作永遠排在任何事之前,我隨時都可能為了一場遊戲而送命;我不會取悅別人,那些浪漫 的小把戲都是為了出於利己的目的,我不會再結婚,也不想要孩子和常規的家庭生活。 「John,作為你的朋友,我建議你現在就離開,我至少還有理智不去騷擾你。如果你留下 ,就永遠跟我綁在一起了,我不能忍受再次失去你,假如你要離開,無論出於什麼理由, 我都會找到你,咬斷你的脖子,帶你一起下地獄。」 約翰打量著夏洛克,作為醫生他知道可卡因對人精神狀態有極大的影響,假如換做清醒時 夏洛克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但他也明白這些話都是真的,永遠離開或永遠留下,不再 有曖昧不清的朋友關係,他再不能因為受了夏洛克的氣就去找別的女人填充他「娶妻生子 」的美夢,也不能為了夏洛克的利好而選擇退卻。從此以後,哪怕知道前方是錯,依然得 一起走下去。 「Sherlock.」約翰開始脫自己的衣服,言語動作間帶著些許不馴的挑釁,「假如你堅持 一起去吃飯的話,我們最好快點洗完澡。」 -13- If I open my heart again, I guess I'm hoping you'll be there for me in the end. 當然誰都知道一起洗澡絕對不只洗澡那麼簡單。 開始只是在熱水沖撫下細碎的談論,關於夏洛克恢復記憶和幾日來的種種,無意間的觸碰 ,兩個人都刻意裝作沒有注意,像一場無聊的彼此追逐躲閃的遊戲,直到偵探惱怒地將醫 生釘在牆上。當勁瘦的身體跪在身前,直挺的鼻子蹭著金棕色毛髮,溫熱的舌頭探索舔弄 時,醫生就認命地接受早餐計畫再度推遲。 「你說過你不是同性戀。」夏洛克有一搭沒一搭地整理著自己的著裝,已經穿好的黑西褲 白襯衫,領口下的兩枚扣子敞著露出了他纖長優雅的脖頸,以一貫的冷靜眼神看著還在系 靴子的約翰,「你的博客上,你跟那個戰友說……」 「‘我不是同性戀,我室友可能是。’我記得。你並不是唯一能把我舊博客全背下來的人 ,夏洛克。」約翰迷醉地向自己的朋友彎了彎嘴角,幾分鐘前他還是那個呢喃著自己名字 的情人,現在已經跳回了禁欲主義的偵探。 彷徨羞澀,約翰會心笑著,誰能想到呢。 「所以?」偵探不耐煩地挑眉,故意無視醫生那個含義不明的微笑。 「夏洛克,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就天天見女孩子在哈莉的房間過夜,我從來沒有‘性事就該 是在男女之間’的想法。性是漂亮身體,溫度,接觸,高潮,安全感,僅此而已。那時候 我決定了要愛女人,那麼只跟女人上床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然後?」 「我愛上了你。」醫生聳肩,決定他們兩個之間總得有一個人會說愛,要不然這日子沒法 過的,「如果你是在說生理上的性向,是的,我會被不同的女人或男人吸引,女人居多。 但是這個世界上出現愛情這個詞不是人們的臆造,夏洛克,我可以接受柏拉圖式愛情的存 在,但是我所謂的愛情是跟性相關的。」 偵探點頭,像是在艱難的謎題中邁出了一小步,兀自沉思,然而心裡也知道,約翰是他永 遠無法逾越的密碼。他承繼的是古希臘式的科學哲學,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但約翰身上卻 有太多顯而易見卻無法解釋。 約翰並不期待夏洛克有何回應。也許窮其一生都不會知道那些迷人的性技巧從何而來,或 者那缺失的兩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是他不被允許進入的區域,夏洛克於他更像一件藝 術品,他呈現的一切,便是他所瞭解的一切。 「走吧,我們去吃飯。」 醫生看著偵探優雅利索地解決掉大半盤蘑菇意面,還時不時地偷幾口自己盤裡的肉醬多利 亞飯以作比較,「你之前多久沒吃東西了?」 偵探手裡的叉子停了半秒鐘,「67個小時左右。」 醫生默默地換算做尋常人會用的計時方式,幾乎是三天三夜,很驚人的數字,即使對於夏 洛克來說。安非他命,醫生戳著飯裡的胡蘿蔔粒,胃裡感到一陣不祥的翻動,回憶起藥理 學教授播放過的藥物作用於神經的模擬動畫,腦子裡出現一個人形的虛影被絞纏在那一團 暗紅色神經元中。 「John?」偵探抬眼看著正在生悶氣的醫生。 「你原本可能就死在那間屋子裡的,你知道、心血管衰竭,中風,腎壞死,血糖過低休克 。」他用專業客觀的平直語調說著,努力克制把盤子拍在夏洛克臉上的衝動。 偵探張口想爭辯些什麼,但最後只是訥訥地低頭繼續吃飯。 然後是長久的,可笑而笨拙的緘默。一個在生氣,另一個不肯認輸。 「假如我說我很抱歉,事情會不會好一點?」當偵探開車送醫生回到公寓樓下時,他疲倦 地說,像一個鬥士在熬人的戰役後終於低下了驕傲的頭顱。 「你感覺到抱歉麼?」 「不,我沒有。」偵探頓了頓,做了個‘但我不介意哄哄你’的聳肩。 「那就別說。」醫生從銀灰色標緻轎車中走出,謝天謝地,夏洛克沒有做出試圖給他開車 門的「紳士舉動」。 「好。」 情景多少有些尷尬了,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就這樣在街邊僵持著,約翰低頭看看腳下的地 面,昨晚下過雨了瀝青還泛著潮濕的深灰色。走到了駕駛座的一側的車窗前,彎腰,握住 偵探的領子,吻上了那淡色的嘴唇。 這不是一個深吻——約翰並沒打算邀請夏洛克上去「喝杯咖啡」,他們都不是二十多歲的 小年輕了——尋常的告別吻,四唇相觸,像一個封印,在兩個人之間蓋上了某種確定的戳 記。 無論這是一段多麼不循常理的關係。 他知道自己正在輕吻另一個女人的丈夫,他的好朋友,一個無論是不是反社會但終究與所 謂正常有所不同的人。他從沒想過要把夏洛克‧福爾摩斯變成自己的男朋友——兩年的獨 居讓約翰徹底明白自己不需要另一個生命安寧的守望和陪伴。 路邊的行人習以為常地從他們身邊走過,拘謹或驚喜地匆匆瞥一眼,然後禮貌地轉開視線 。 約翰感覺到夏洛克的嘴角從最初吃驚的僵硬迅速放鬆成微笑,真正的微笑。 「儘量……讓自己活著。」約翰希望自己不那麼像一個絮絮叨叨的老媽。 夏洛克歎了口氣,點頭。幾乎無意識地,光潔的額頭蹭過了約翰的臉頰,閉著眼睛,睫毛 微微顫抖。 他怎麼會懷疑自己沒有愛別人的能力呢,約翰在心裡不無辛酸地想著。 ** 「請注意查收電子郵件。——M」 雷斯垂德瞅著這沒頭沒尾的短信,放下手中的卷宗,點開郵箱。 一封沒有內容的信件,來源欄為空,帶著視頻附件,不長,應該只有幾十秒。 播放。 截取後的監控錄影。 醫生溫柔地吻著他的偵探。 清晰度很高,能看到那男孩的高顴骨上泛著紅暈。 「你到底是有多無聊!——G」 ** -14- if this life I lose, I will follow you 接下來的一周,夏洛克再次自約翰的視野裡全然消失了蹤跡。整齊沉悶的日程又接管了醫 生的生活,不過倒是笑容比過去更溫和友好了。 醫院的同事們對於他那條拐杖的消失表示了不同程度的驚喜,一個曾經跟他睡過幾次的護 士則打趣地說沒了拐杖他的性感便少了大半。出於一個無聊的賭局,華生醫生向候診室裡 那個新來的實習醫生騙了杯加兩顆糖的黑咖啡,來證明自己魅力依然。 他在另一間醫院裡給自己預定了STD檢查——他畢竟是在毫無安全措施的情況下與一個男 人做愛了,雖然他非常確定精神潔癖如夏洛克不會有問題,自己也沒什麼感染的可能,但 醫生在這種事情上有根深蒂固的謹慎。 當然毫無意外地,他收到了來自那位政府官員的「問候」短信。 「我為舍弟的魯莽而道歉。——MH」 惱人的調侃揶揄,約翰卷著嘴唇,在手機中打出回復,「你的牙還好麼?」然後對自己笑 笑,刪掉寫好的字句,只回了個「謝謝關心。」 晚上十點半,約翰正迷迷糊糊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手裡抱著小半碗餅乾,剛洗過澡, 睡衣潮乎乎地貼在身上。出於職業道德他依舊開著手機,但假如這個時候有人叫他去加班 的話他肯定會抓狂。 短信。 「為什麼用狙擊槍殺人還要回來帶走屍體呢?——SH」 約翰愣了幾秒鐘,然後謹慎地回復,「有案子?」 「嗯。回答我。——SH」 顯然,偵探此刻並沒有聊天的心情。作為頭骨先生的長期替代品(應該是永久替代品了, 既然頭骨先生已經灰飛煙滅),約翰老實地履行著自己的義務,完全沒轉腦子地順手答道 ,「仇恨。」 「迂腐陳舊的回答,你在敷衍我。你最應該知道,狙擊射殺是造成痛苦最小的幾種謀殺手 段之一。不是仇恨。——SH」 「是嗎?」約翰按下發送鍵,腦子裡已經開始做夢了。 「也不是掩飾證據。死者身份已明,屍體本身沒什麼可以指證槍殺兇手的證據。——SH」 「也許死者本身有什麼價值?——SH」 「不,那就應該是綁架。活人總比死人好搬運多了。——SH」 「‘死者’還活著?.338子彈穿過腦部,有可能活下來嗎,醫生?——SH」 「不,不用麻煩了。——SH」 「他沒死!他偽裝了自己的兇殺案!哦,天哪,太聰明了!——SH」 「就知道你能幫到我。——SH」 已經睡熟的醫生在沙發上無意識地翻了個身。 和雷斯垂德在電話裡吼了二十分鐘,終於說服探長重新開放已經封存的證物和犯罪現場。 夏洛克在書房的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 樓上臥室裡仍然響著柔緩的音樂,莫札特,西爾瓦娜的胎教音樂,顯然那位元准母親又一 次在音樂中睡去,而忘記了胎教不超過一小時的原則。他無意去打擾,希望有過幾次粗心 大意之後西爾瓦娜能學會什麼叫定時關機。準確的說,他現在已經不再進臥室了,書房裡 有他需要的一切,而西爾瓦娜也習慣把他當成隱形人,每週有三四天能一起在餐桌上吃飯 ,說的不過是房頂該找人加固了地毯該換個色調。 ‘妻子的妊娠期是夫妻間出現問題的高發時段。’在一篇尋常的社會學報告中曾經閱讀到 這句話,讓他停了幾秒鐘去反復玩味。 因為性愛的中斷,因為家庭結構的打破重組,因為當出現一個全然值得傾盡生命去呵護的 存在,就會驀然發現婚姻的空洞無趣——夏洛克客觀地分析著——西爾瓦娜再不需要從他 身邊汲取陪伴了,甚至不需要她那位元遠在天邊的情人手中緊握的愛情之繩,她只是沉默 地愛著她的孩子,那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可以放心地寄託她精神上的依賴。 這讓夏洛克感到釋然和略微的失落。 習慣地查看著新短信,才想起約翰已經有半個多小時沒搭理他。‘他睡著了,’從他最後 幾條短信裡那恍惚的態度和他日常在醫院的工作強度,夏洛克知道這是相當合理的結論, ‘他真的睡著了。’ 但為了驅逐腦子裡那些離譜的極低概率可能,他還是按下了撥號鍵,反正約翰沒有神經衰 弱,吵醒了還能接著睡。 五聲等候音,然後是醫生睡意朦朧但語氣不善的應答,「誰?!」 「John,晚安。」 「你他媽大半夜打電話把我叫醒了就為了說句晚安?」 「恩。」偵探相當理直氣壯,「晚安。」 「哼。」醫生以慍怒不屑結束了這通沒頭沒腦的電話。 而心情大好的偵探則決定屈尊降貴地去睡一會兒。自然入睡,不是紮一管子違禁藥物瘋半 個小時然後昏過去。 華生醫生匆匆掛好聽診器,沿著走廊闊步疾走。手裡緊攥著下一位元病患的登記檔案,姓 名欄赫然寫著「喬治‧雷斯垂德」。 走入診室,約翰差點當場氣絕。 黑髮的偵探正悠閒地坐在治療床邊,黑西褲裹覆的修長雙腿,乾淨的手工皮鞋踩在地板上 。雙手依然祈禱般之間相抵於顎下,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醫生。 「夏洛克——」 「約翰,我建議你先把簾子拉上,雖然我不是很介意,但假如你的同事發現你在跟病人閒 聊的話,恐怕會有一些對你事業不好的影響。」 「你怎麼——」 「我咳嗽得厲害,都咳出血來了。」偵探快速地晃了晃拿在手裡的一條染血的手帕,「呼 吸時有顫音,伴有胸悶刺痛感,顯然有肺積水,大概是三期肺癌,但是假如能給我做一個 全面檢查的話,我將不勝感激。簾子,約翰。」 直接抬腳向後一踢合上淡藍色的遮簾,醫生從偵探手裡搶過手帕,看著上面呈噴射狀的紅 色斑點,比血液凝固的痕跡顏色略淺。 「口水是我的,血是我自己配的。」夏洛克得意地呲了呲牙,上面血紅色的痕跡顯而易見 。 約翰憤怒而難以置信得看著這個完美主義混蛋,「你含了口顏料水噴在手帕上,把聲音壓 成老煙槍一樣,拿著偷來的證件——」 「很好的演繹,但是你忘了還要故意弓著背,這樣可以造成胸腔疼痛的效果。」夏洛克喜 悅地糾正著。 「為什麼?」醫生別開了臉,他實在不想盯著那張自鳴得意的臉,太欠揍了,「為,什, 麼?!」 偵探猶豫了一下,那得意和驕傲迅速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惱怒,像聖誕樹上的那種彩 燈一樣在幾秒鐘內從耀眼的紅光變成憂鬱的藍色。 「我需要搞點真血來,案件證明用得到。」夏洛克迅速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蒼白泛青的 右臂,「假血的效果不好,動物血液也一時弄不到,只能自己來。300cc,用標準血袋。」 約翰瞄著那道還呈淡粉紅色的初愈傷痕,「你確定有必要?」 「雷斯垂德只給了我一天時間,一次證明的機會。我可不想因為原料的關係搞砸了。」偵 探不耐煩地回答,「去準備吧。」 ‘原料?’約翰有些憤怒地想著,‘一切都只是為了他該死的實驗。’ 「假如我說不行呢?」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這對我很重要,」夏洛克露出一個像十九歲少年般明朗又含蓄的笑容,「因 為你愛我。」 ‘收起你那騙人的臉吧!’約翰想把這個該死的男人狠揍一番,扔出醫院大門。他真的想 ,而且幾乎就這麼做了。但最後只是板著臉,拉來急救室應對大型事故時才用的采血設備 ,一言不發地準備著,心裡盤算接下來他又要破壞不知多少條醫院規定。 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個混蛋,但他說的沒錯。約翰愛他,所以知道案子對他有多重要。 當采血針紮入突出的靜脈,夏洛克注視著流動的血液,搖擺稱發出電器運作時的輕聲嗡鳴 ,約翰在使用登記上寫著編造的理由。 「很安靜。」夏洛克透過眼鏡看著約翰握筆的左手,陽光下金灰的頭髮在微微泛光,在倫 敦呆了兩年後皮膚呈現溫暖的奶油色,「John,謝謝。」 約翰不以為然地瞥了一眼偵探,「說真的?(You really meant it?)」 「Yes.」夏洛克一聲輕笑,「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 在打了一圈電話、樓上樓下跑了無數辦公室之後,雷斯垂德仍然沒有爭取來重啟現場的許 可。 那孩子以為他能搞定一切。其實他不能。 「請求幫助。——GL」 回電來得很快。探長簡短地說清了情況——同樣的話已經說了無數遍,完全不用動腦子了 「喬治,你想清楚,」彼端那個習慣了權衡利弊的人輕聲說道,「你重啟了這個案子,假 如他錯了,那你身上的責任可就大了。」 「我知道。」 「別因為他是我弟弟就慣著他。」 「我不是。」歎氣,疲倦地揉著鼻樑,「我必須擔下這份風險,既然我用他,我就得信他 。因為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停頓。「好,我替你想辦法。」 ** -15- When I try and close my eyes, your voice is all I hear 在偵探微妙的慫恿之下,醫生豁達選擇了翹班。現在他們正坐在計程車裡(「你幹嘛不開 自己的車?」「無聊的重複工種。」),前往犯罪現場。 「好吧,說說這是怎麼回事。」約翰無力地翻著夏洛克遞給他的一厚摞文件,決定還是聽 口述,——夏洛克有把好嗓音,能將所有細緻線索都串聯在講述中的聰明腦子,和無論如 何都要創造戲劇懸念的心性,不用浪費了。 偵探臉上閃過一絲欣喜和興奮的光。「布魯克‧沃辛格,」他點了點檔中一張男性照片, 「三十五歲,健身教練,六天前失蹤。他的高級公寓浴室裡留下了槍殺後血跡,牆磚上有 子彈砸中的裂痕,浴缸裡有殘留的血細胞,地下有兩組腳印。」 「所以,這就是你昨晚說的那個狙擊案?他殺死了自己?」 偵探點頭,往前翻了幾頁資料,「彼得‧約瑟夫,四十一歲,律師,十五天前被發現在自 己家客廳窗邊死去,槍殺。現場沒有其他人來過的痕跡,但死者口袋裡放著張紙條。」 「……寫著?」約翰問道。 「I'M BACK」 約翰緩緩做了一次深呼吸,平靜說道,「莫利亞提。」 「我最初也是這麼想的。但我想這麼相似的兩宗案件發生在同一時間段,實在不像是巧合 ,無論是手法還是槍械,都是一樣的。必定是一人所為。」 「所以,這不是莫利亞提?」 「噢,醫生,你為什麼就必須盯住這一點而不考慮其他呢?」夏洛克停頓了一下,皺眉, 手指不自覺攀上額角,「可能是莫利亞提主導了一切,那說明他已經回來了。也可能是這 位健身教練策劃了先殺人再失蹤的好戲,那說明我們又有個新朋友了!」 醫生握住了偵探那只不住揉著額頭的手,有點擔心他的舊傷,「怎麼了?」 「暈。」輕聲回答,說不清是太難受還是不願聲張。 「我猜你從早上就沒吃沒喝過吧!」約翰敲了敲駕駛座後的玻璃窗,「對不起,在前面的 便利店停一下車。」 「少一頓早飯死不了人!」夏洛克有些抗拒。但整張臉都埋在手掌中間了。 「你剛抽了血。上帝啊,你從來都沒獻過血嗎?」 一聲諷刺的冷笑自指縫間傳出,「誰會要我的血呢?」 臨下車前,約翰穩妥地讓夏洛克側靠在後座背墊上。夏洛克一臉「我懶得跟你吵,愛怎樣 怎樣吧」的表情。 「你還好吧?」駕駛座傳來一把青澀的嗓音。 夏洛克敏銳地睜開眼,是個十八九歲的孩子,家境一般,心地不錯。 「嗯。」他疲倦地回答道。 「你男友很體貼。」 「……謝謝。」夏洛克頓了頓,看著車窗外拿著瓶裝水和蛋糕走來的醫生,「他很愛我。 」 直白的表述讓男孩子有些尷尬,「我相信你……也很關心他。」 「勝過一切(more than anything)。」 雷斯垂德探長站在那已被封鎖的公寓門前,看著偵探和醫生一同走出電梯。 一臉要笑不笑的得意表情,顯然少不得幾句調侃來報復偵探昨天的咄咄相逼。 「我警告你,別為難他。」夏洛克走過他身邊之時,輕聲耳語道,「你今天早上拿錯領帶 了,喬治,你不想你的隊員分享這個甜蜜的錯誤吧。」 探長低頭看看領口,「哦,該死。」 偵探露出一個勝利的黠笑,做了個手勢讓醫生跟他一起進去。 乾淨寬敞的空間,開放式設計,顯然公寓的主人是個有品味的人,但隨處可見的警方取證 標示讓原本的寧靜變得有些滑稽,原木地板上隨處可見白色膠帶貼成的圓圈,指示著那些 腳印的所在。 夏洛克慢悠悠走著,著迷地再次打量這一切,儘管他之前就來過現場,但還是嘆服於這位 謀殺大師留下的蛛絲馬跡,對身後的醫生和探長說道,「看到了嗎?他的腳步的力度和步 幅,還有破門而入的痕跡,他完全是按照真正的謀殺來做的。真是聰明!」 「夏洛克,你到底要幹什麼?」探長對偵探的悠閒有些不耐煩了,他放下了一整天的工作 ,冒著被上司刁難的風險,可不是為了陪這瘋子來看房的,「什麼叫‘按照真正的謀殺’ ?這就是謀殺!」 「這不是——」醫生順口答道,卻被偵探阻止了。 「約翰,別提前揭曉謎底。」夏洛克說道,「雖然,感謝你全然相信我的推論,但我想用 實際的證據來說明會更好。」 順著兇手的腳印在房間裡繞了兩圈,夏洛克抄起了臥室門後的衣帽架塞到約翰手裡,然後 向浴室走去。 純白的牆磚上繪著細小的深綠色的花紋,其中一面牆上有放射狀裂痕,中間有深嵌的彈孔 ,幾道紅黑色的血跡。 藕色地磚中央有一大灘殘血,周圍有白色膠帶圍出的人形,頭部是血跡的中心,腳部正好 在窗邊。四周有一些腳印,明黃色證物牌放在旁邊,其上的數位標記出腳步的先後順序。 窗戶敞開著,但警方為保護證據已經在視窗覆上了一層深黃色的塑膠膜。 夏洛克俐落地撕掉了那礙事的阻擋,一道明亮的光線直照入窗戶。雷斯垂德想出聲阻止, 但馬上又閉上嘴沒說什麼——醫生同情地看了看他。 「怪小孩。」探長無聲地比了個嘴型。得到醫生的聳肩贊同。 偵探旁若無人地在窗邊比劃著,像在空氣中尋找一個隱形的動物,直到在某刻突然停下, 「約翰。」 遞過去衣帽架,醫生抖了抖已經酸痛的手臂。 偵探小心翼翼地在某個特定的角度擺好衣帽架,然後用手扶著使它傾斜,最後在距地面只 有幾釐米時停下。 「看到了嗎?」夏洛克興奮地看著另外兩個人。 「什麼?」雷斯垂德雙手環在胸前,不解地問道。 「你是不是瞎了?」偵探暴躁地皺著眉頭,遠遠地指著衣帽架頂端下的一小片區域,「這 兒,血跡中的新月形痕印。」 鬆開手,松果形的衣帽架頂端剛好落在那新月血跡上。觸地瞬間又被偵探靈活的手指勾了 回來。 「我的天……」醫生驚詫地摸著自己的下巴,「所以,這就是他詐死的方法。」 「沒錯,他用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架子,掛上裝了自己血液的容器——我猜多半是血袋— —然後出門,換一身裝束,去對面樓上朝自己的浴室開一槍,回來按照謀殺者的方式在房 間裡留下一些痕 跡,把浴室偽裝成兇殺現場,然後逃之夭夭。聰明!」夏洛克興奮地喊道。 「那你是怎麼……」 「腦子!約翰!我昨天跟你說到,按照分析子彈應該穿過了他的頭骨,然後他倒在地上, 留下了這些血跡。但是這裡頭一點其他組織成分都沒有,只有血液!他的腦漿和顱骨碎片 在哪兒?!」 「雷斯垂德,」夏洛克仔細地將衣帽架恢復原位,朝探長點了點下巴,「我要求的狙擊步 槍呢?」 「在包裡。」雷斯垂德向門口那個大行李袋指了指,警惕地看著偵探,「我跟你說過,不 能在犯罪現場做模擬實驗!你會毀了證據!」 「證據?!明天你就得把這房子歸還給法定繼承人,清潔公司一來還有什麼證據可言?! 你讓我證明了他沒死,才能留著證據!」 探長踟躕了幾秒鐘,然後無奈退後,沉默著向那行李袋揮了揮手,‘你自便吧。’然後拿 出DNA樣品取證管擦拭著衣架頂。 「約翰,用過狙擊步槍麼?」 「坎大哈郊外學過幾星期。」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拉開黑色的布袋,裡頭是一整套L115A3的可拆卸組成部件,連便攜兩腳架和托腮片都配了 。夏洛克從彈夾裡退出一枚子彈,狀若無意地在手指間轉動。 「還想試試嗎?」 「當然。」醫生安靜地微笑。 ** 「他連這寶貝都借你了?」 雷斯垂德沉鬱地抱手站在角落,看著年輕的諮詢偵探在現場忙前忙後。醫生的腳步聲已經 遠了。真他媽的旁若無人。探長知道在這兩個人眼裡他最多算個礙事的電線柱子。 「什麼?」 「你知道我說什麼。」偵探漫不經心地回答,沒重複自己的問題。他懶得浪費生命。 「啊?」探長反應了一下,明白個大概,「哦。」 話題到此為止。探長態度很堅決。 「我要是朝居民區開槍怎麼辦?」純假設性課題。偵探臉上一副單純的學者式歎絕世界奧 妙的熱忱。 「你別給他招事兒了。」 「也許我該把‘部門間器材借調’寫進你的結案報告。」 「聽好了,你這小混蛋,」探長揉著額角,以通知受害者家屬節哀順變的婉轉真誠口吻說 道,「假如你想讓全蘇格蘭場都看到你和你家醫生在街邊膩歪的錄影,你就黑了我的電腦 吧。」 偵探憤恨地瞪著雷斯垂德,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話題到此為止。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27.41.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