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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那人的背影。   西下的日光橘得好似幻覺,那人拖曳在石板路上的影子還在他的鞋尖前,他 只消跨個一步就能踩進那人的影子裡。他自然沒有踏出那一步,他們才剛道完別 ,怎能這麼快就離情依依?   也該離去了。他這麼想著,側了自己的身卻還是沒能讓自個兒的目光離開那 人的背影。   他看著那人背上的劍。   那是一把很美的劍,有個瀟灑的名字,叫「潑墨」。   他曾經多次瞧過那靶劍出鞘,劍光狠厲,殘在眼裡的餘光也當真如潑墨一般 ,在他心裡成了抹不去的山水。   他想著初次見到那人的時候,先瞧見的就是那人的劍光,然後才將那人映入 眼簾。   自此之後他就想著,該好好與那人結識,不管用什麼手段。   ※   江湖總是正邪不兩立,號召著要討伐魔頭的聲音從未消停過。   他在一個商討如何對付魔頭的聚會中再次遇到那人,他當然沒有放過攀談的 機會。或者更正確的說法,他參加聚會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藉機認識那人,不然他 向來對這種活動一笑置之。   那人看見他的時候,就如同對待所有不相識的人一般,給了他一個交會的眼 神,然後挪開。   他連忙上前握著那人的右臂,笑道:「久仰了,連城兄。」   蕭連城瞪著眼前嘻皮笑臉、神情親熱的青年,微微皺眉,一發力便想將手抽 回來。   青年在蕭連城使力的剎那間便收了手,換上一個真心誠意的表情。「自從那 天見識連城兄的劍法之後,在下就極想跟連城兄結交一番。」   「你、」蕭連城只說了一個字便停住,似乎有些困惑。   青年善於察言觀色,見蕭連城欲言又止,立刻知道該打蛇隨棍上,別讓他多 想。青年笑著勾住他的手,往外頭走去。「走走走,我們找家店吃酒聊天去。」   蕭連城繃緊著身子一路被拉著走去,倒沒有對青年的舉動有何拒絕之意。   青年找了間乾淨的酒家,吩咐小二打來兩斤燒酒、半隻雞,興高采烈地招呼 蕭連城入坐。   酒菜還未上桌,青年便開始講起初見他時,對他的劍法有多麼驚艷云云。   蕭連城淡淡地聽著,問道:「敢問大名?以及何處見過我施展劍法?」他向 來不是隨意在大眾面前炫耀劍法的人,要瞧他劍招,只可能在比鬥之中。而他沒 有與青年過招的印象。   「在下樓契慎。」青年那雙桃花般的眼眸登時燦亮,開始回憶那時的情況。 「那天我窩在破城隍廟裡,餓著肚子想說沒事也只好睡了。就在我將睡未睡之際 ,你們就打過來啦。說真格的,那是我頭一次看見如此淒厲又霸氣逼人的劍,美 得我的眼都要看瞎了。」   蕭連城失笑。「要真看瞎你的眼,那就是我的罪過了。」頓了頓,他又道: 「那晚與我過招的人不下於我,你怎麼不去結交一番?」   「哎呀,我本來也有這個打算的。可是後來打探一下才知道那個人是二重春 谷的舒小舒,叫我想結交也不知上哪找他啊。」   「上二重春谷拜帖不就成了?」蕭連城答道。   「連城兄,你也知道舒小舒向來不太待在二重春谷,要是他這麼好找,豈不 是三不五時聽見有人圍剿他?」樓契慎眨眨眼,「還是你知曉他的行蹤?透露點 消息給我吧。」   蕭連城看著他,沉默了會兒,道:「我不知曉。」   店小二端上了酒菜,他夾了一片雞肉,笑道:「連城兄真是個妙人。」   「為何如此說法?」蕭連城替青年與自己斟了酒。   「大家不都說『淫魔』舒小舒言行放蕩,終日淫亂,只要他看上眼的不論男 女都會被他擄去一逞獸慾,至今不知道已經糟蹋多少人,人人聞之色變。而我與 連城兄談及此人,連城兄卻無半分嫌惡之情,敢情另有高見?」   「何不說說你自身的看法?敢將結交舒小舒這話掛在嘴邊的人,比我還有資 格稱為妙人。」蕭連城將問題推回給他。   「我只是不想人云亦云,有些事情還是得親自體會,方知真假。」他喝乾杯 中燒酒,「比如說我現在就見識到連城兄的氣度不凡,確實與江湖傳言無二。」   「江湖傳言,聽聽即可。」蕭連城笑了笑,也一口飲盡燒酒。「顯然樓兄對 舒小舒的評價與江湖傳言不同。」   「哎呀,我只是對武術高明的人一心神往,至於為人嘛……傳言甚囂塵上, 但沒什麼聽聞真的有人出面指控舒小舒對他如何如何,所以我暫時不做評論。」   「這種事,不太會有人出面指控的。」蕭連城舉高酒杯,朝他一拱手。「不 過樓兄不隨傳言起舞,氣度才是不凡,我甚是欣賞。且讓我敬你一杯。」   他哈哈一笑,也回敬一杯。「所以說啊,連城兄與我相同,舒小舒都另有一 番評價,不隨傳言起舞。」   蕭連城這回沒有否認。   自此,兩人結為知交。   ※   他也有一柄劍,一柄裝飾性質大於實用的劍。   那把劍沒有名字。   於是某次酒後,他拿著他的劍給蕭連城瞧。「我這把劍至今不知該起什麼名 ,連城兄,不如你給個意見吧。」   蕭連城接過劍,出了鞘看個兩眼便還鞘遞回。神情淡然,卻隱隱有些不快。 「這非你慣用之物。」   「何以見得?」他笑著問,擺出一付洗耳恭聽的神情。   「劍鞘半舊而劍身新,劍柄除了褪色之外,沒有什麼人手的污痕,明顯極少 出鞘。敢問它在你心裡當真是劍?」蕭連城一臉不以為然,顯然是覺得他汙衊了 劍。   「不殺人、不與人爭,自然不常用劍。」他笑了笑將劍擱在腿邊。「我配劍 只為自保,能不用上就不用上,當擺飾又何妨?」   他聽見蕭連城喃喃念了幾回「不殺人、不與人爭,當擺飾又何妨」,然後就 是一陣沉默。   他不清楚這番話給蕭連城什麼樣的影響,但他知道蕭連城在想,於是他又打 了一斤花雕,自斟自飲,偶爾看看路上行人,但大半的時間都在看蕭連城。   他覺得蕭連城長得好看。倒不是說蕭連城五官精緻像女人,蕭連城好看就好 看在那雙靈動有神的眼和直挺的鼻,還有那份孤傲的氣質。初看不令人驚豔,越 是長久相處越能感受蕭連城的韻味,像品酒一樣,久了就讓人醉。   「樓兄。」蕭連城抬起頭喚他。   他咬著杯緣,笑著應了聲。「嗯?」   「不殺人、不與人爭,但若旁人逼著你要爭、迫著你得殺人,你又該當如何?」   「簡單。想打就打,不想打的時候就逃啊。」   「樓兄當真活得灑脫。」蕭連城突然笑了,像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這 方法我喜歡。」   他替蕭連城斟了酒,拎起自己的酒杯跟蕭連城的一碰,一口喝乾。「喜歡就 把它學起來。」   蕭連城跟著一飲而盡。「哈哈,好,有何不可?」   「哎呀,當真?別說是我教壞你了。」他眨眨眼,又替蕭連城斟酒。   蕭連城只是一笑,然後道:「你的劍,還有起名的必要嗎?」   話裡的含意他自然是聽懂了。既然不爭,劍就不是劍,不是兇器而只是個徒 具形體的物件,又何必取名?   「所以,我才要向你討個名字,有了名,這把劍就有擺飾以外的意義了。」 他笑,真心誠意地。   蕭連城動作一滯,隨即如常。他定定瞧著樓契慎,好一會兒才道:「若是如 此,那就叫它『蜃樓』。」   他心頭一跳,擺出不解的表情。「怎取了這個名?」   「這名不好嗎?那我再想想。」   「呃……沒有,挺好的,就這個名吧。」他摸摸鼻子,心中惶惶不安,猜不 透蕭連城取這名是不是意有所指,不過臉上仍是笑得燦爛。   蕭連城嘆了口氣,「要真的不喜歡,不用勉強。」   既然人家都察覺他的猶豫,不坦承以告就太假了。「沒有不喜歡,只是想知 道為何是『蜃樓』?聽了我的理由,不都該取個漂亮或正氣凜然的字眼嗎?連城 兄,求求你解解我的困惑吧。」   蕭連城又沉默了一會兒,方道:「……我覺得這個詞,像你。」   他到兩人分開之後都還在思考這件事。   像他?   蕭連城說那個虛虛幻幻的字眼像他?   那是不是一種試探?   雖然他自覺藏得挺嚴實的,但畢竟是真心相待,對蕭連城說的話幾乎每一句 都是實話,不想觸及的話題便兜圈子避開,蕭連城也不太追問,應當沒有什麼好 讓蕭連城懷疑的。   是他多想。他這麼告訴自己。   他還不想跟蕭連城反目成仇。   ※   向來都是他去找蕭連城。他沒告訴過蕭連城上哪能找到他,蕭連城也沒問過。   偶爾聽見有什麼較大的江湖人士聚會的時候,他就會往那兒去,準找得到蕭連 城。   有時他很想問問蕭連城,每回都出席那種場子,不累嗎?   但這回在衡陽的聚會,蕭連城沒有來。   他攔住了一名待客的衡山弟子,「怎麼不見蕭連城蕭大俠?」   那名弟子估計是忙翻了,心情臉色都不甚佳,一聽這話更是拉下臉來。「不 知道不知道,你行行好,問別人去吧。」話說完人就跑了,連個正眼都沒給他。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蕭連城似乎回絕了衡山的拜帖,不出席這次大 會。   至於蕭連城人現在在哪,倒是沒花他多少工夫打聽。   蕭連城在長沙柳莊暫居。   橫豎長沙離衡陽不算太遠,一路遊山玩水過去找人也不壞。   他走了水路,原本是想一路就這麼搭船過去,但他有些暈船又看膩了江上風 光,忍不住懷念起腳踏實地的感覺,水路走了一半便跳了船,改走陸路。   這麼一耽擱,到長沙的時間就晚了些時日。   柳莊在長沙頗有聲望,他一問,立刻有人熱心指點他該怎麼去。   那人告訴他,柳莊在東北方向,過了七里亭就只有一條路,直通柳莊。   於是他循著路走,打算先找七里亭。   他在黃昏之前看到了亭子,亭子裡有個青年在吹笛。笛聲悠揚卻寂寥,忠實 反應吹笛人的心思。   他頭一回知道蕭連城會吹笛,還吹得這般好。   當他跨進七里亭時,蕭連城也正好一曲吹畢,止了笛,對他一笑。   他劈頭就說蕭連城藏私,笛子吹得那般好卻從沒給他聽過。   蕭連城只是笑笑地回他:「你現在知道了。」   調侃的話他沒打算多說,轉了個話題就問起蕭連城為何沒出席衡陽大會。   「你說過不想打的話就逃,我不想出席自然就回絕了。」蕭連城神色如常地 回他。   「我以為你準會去的,結果撲了個空。」他嘀咕著,然後像發現什麼似的, 折起眉看著蕭連城。「難不成你以前從沒喜歡參加聚會過?」   「嗯,不喜歡。」   「那為何還去?」   「兩個原因。」   「願聞其詳。」   「第一,我無處尋你,只知道去了那種場合便能見到你。」   他眨眨眼,這理由有些出乎他意料,一顆心像懸在雲端上,期待又怕被甩了 一臉血。「第二個原因是什麼?」   蕭連城淡淡一笑。「以前從沒想過還有『不去』的選項,是與你一談之後, 方才茅塞頓開。」   他撇了撇唇,「既然以前都是為了找我而去的,這回怎麼就放我鴿子?」順 便在臉上貼個金,只要蕭連城不否認,他就能偷偷妄想著蕭連城是為了他才忍著 出席不喜歡的場合。光是想著,大概就能配三碗飯。   「我刻意放出我暫居在柳莊的消息,我想……你應當會尋來才是。」蕭連城 說到最後手足有點無措,想著該解釋還是先道歉。   他立刻換上笑臉,拍拍蕭連城的肩。「我沒氣,剛剛是故意嚇唬你的。」   蕭連城聞言鬆了一口氣。   「是我不好,沒個固定的居所讓你尋我。」他想了想,想了半天也沒想到他 有哪個窩是適合約蕭連城見面的。「還是……下回我們約個時間地點碰面?」   「行,時間地點由你決定。」   他也不跟蕭連城客氣,道:「高唐有個小酒樓名叫『陳大娘的樓』,他們中 秋推出的菜餚可是一絕,不如我們就中秋在那兒見吧。」   蕭連城點頭當作是同意,轉頭望了天色,回過頭來問他:「你打算住哪?」   「還沒來得及找呢,客棧沒房的話,應該也有寺廟能掛單,甭擔心。」   蕭連城拎過他的行囊,朝亭外走去。「來柳莊住吧。」   既然行李都被拎走了,想來也沒他拒絕的餘地,不過為保險起見,還是先問 一下:「我跟柳莊主人素不相識,能說住就住嗎?」   「我已經先跟他說過了。」   饒是他反應素來快捷,聽見這話也愣了幾秒,才笑出聲來。他追上去,拍拍 蕭連城的肩。   「謝啦。有友如此,夫復何求?」   此話換來蕭連城一個微笑。   行至柳莊,蕭連城向守門的漢子吩咐幾句,兩人就直接被放行,什麼也沒多 問。   進別人家做客,自然先要拜見主人,於是管事的領了蕭連城和他到書齋去見 柳莊主人。   柳莊主人見到蕭連城和他一起進書齋時,停下手中狼毫,揚起嘴角,笑道: 「我還想著你天天都往七里亭跑,是為了啥大事,原來就是等人啊。」   天天都在七里亭等他?他偏過頭瞧著蕭連城,有一種今天事事盡在意料之外 的感覺。   蕭連城無奈又無法反駁,只能嘆一句:「小舅。」   柳莊主人哈哈一笑,「難得有機會能損你,不把握的是傻子。」接著轉頭向 他道:「這位就是樓少俠對吧,能被我家姪兒掛在嘴邊的人不多,待會兒非得跟 你好好聊聊不可。」   他笑著應了。心裡卻想著好久沒應付長輩,要是客套話講不利索怎麼辦。   「好了,我還有事忙和,就不招待你了。別客氣,當自家看待,缺什麼吩咐 管事的一聲就好。」柳莊主人豪爽地道。   「小舅,契慎的房間在……?」   「早收拾妥當了,讓管伯領你們去吧。」   他的客房被貼心地安排在蕭連城房間旁。   過不多久,蕭連城就來敲他房門,說要用晚飯了。   一頓飯吃下來,倒也沒有他原先想的難應付。柳莊主人個性不拘小節又能言 善辯,他只消適時回個一兩句正中柳莊主人心坎兒的話,引得柳莊主人興高采烈 、欲罷不能,差點沒認他做乾兒子。   男人聊天總是要配酒,他話是沒有說太多,酒卻喝了不少。這廂聊罷,各自 回房,他嫌屋內熱,便坐在外頭吹風,等著酒氣半退再回房睡覺。   蕭連城見他沒打算要睡,也跟著坐在他身側。   原本以為蕭連城有什麼話想跟他說,等了半晌沒聽見半個字,夜裡涼風吹得 他挺舒爽,只想靠著柱子吹風,就也懶得起話頭。   吹著吹著似乎一不小心就睡著了,還被人挪進房裡。   總之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瞧見的是枕頭跟棉被。他耙了耙頭髮,爬起來梳洗 ,走出房門便看到蕭連城在不遠處練劍。   依然是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待蕭連城一套劍法舞畢,他按捺不住手癢,走上前去求指教。   蕭連城抹了汗,一招劃下,道:「還說什麼廢話?」   他一笑,抽出劍,揉身便上。他武學博雜,刀劍棍皆會使,自忖平常用刀不 用劍,跟蕭連城過過劍招應當無礙。   那天兩人打得酣暢淋漓,連午飯也錯過了。   換過衣服,蕭連城提議去城裡吃點東西,他自然無異議,隨意找了家館子吃 個它風捲殘雲,又順路去逛逛城裡幾個著名的景點。   借居柳莊的小日子著實過得愜意自在,可惜借住就是借住,總不可能被供養 一輩子。於是他叨擾了一週之後,便離開繼續為他的生計打拚。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5.25.50 ※ 編輯: hinmay 來自: 111.255.25.50 (12/03 2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