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NOIA 24(蘭羅)
剎那間，所有思緒被炸飛得一乾二淨，連點渣都沒殘留，在蘭迪人生無數令他感到不妙的
糟糕經歷中，即便被手槍抵住額頭正中央都沒這麼恐慌。
不，看見深不見底的槍管黑洞他根本不會動搖，還能想出好幾種反攻的方法，但看到青年
那不容逃避的認真神情，腦袋裡除了震驚外什麼都不剩。
「哈哈……哈哈……羅伊德你在胡言亂語嗎？」拼命乾笑，受到太大刺激後蘭迪第一反應
居然是笑，連他自己也頗為意外。
「我想，你心裏有數。」羅伊德的聲音充滿著信誓旦旦的力量，有股不容質疑的威嚴。
早已懷疑過羅伊德是否知情，現下也近乎百分百能確定，不過……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否認，卻是男人首要採取的行動。
如果今天他年輕個三五歲，或許會不顧一切的承認，可惜現下蘭迪‧奧蘭多僅是想留在青
年身邊便耗盡全力，暫時無法正面回應。
況且，被心上人捅破老底搶了屬於自己的告白詞，是男人怎麼可能接受得了，就算未來某
天他可能會願意說出來，但絕不是現在。
很久以後，每當蘭迪想起這件事，總會為當時逞一時之快的愚蠢行徑懊惱地滿地打滾。
如果那時換個想法，展現成熟男人的大器風範，或許便不會死得連點尊嚴都沒有……
可是能怪他嗎？雖然情場經驗豐富，畢竟對象是隨便講兩句便會羞死人的天然牛郎，敢硬
碰硬才奇怪！
「………本來以為………已經暗示得足夠明顯了……」定定瞧了他一會後，青年嘆口氣，
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沒想到……我還是太高估蘭迪了。」
「喂……」別以為他聽不出這是在繞彎罵自己笨，另外所謂暗示是指什麼？完全聽不懂啊
！
還來不及抗議，年輕的搜查官抬眼，澄澈的栗色圓眸牢牢鎖定他的臉龐，一字一字嚴肅問
道：
「蘭迪，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吻痕樣子嗎？」頓了頓，青年又補充一句。「你還留了不少牙
印，而且其實我沒有完全昏迷。」
「！！！」倒抽口氣，面對冷不防砸過來的質問，這次腦袋沒有變得空白，反而充斥各種
驚慌失措的想法。
啊啊他果然知道那夜發生什麼，就想說怎麼可能分不出來，怎麼可能沒有察覺…怎麼…羅
伊德…想說什麼？
很噁心？恐怖？是同伴所以他能忍受？不斷爬上的負面想法佔領俊美的臉孔，伴隨酒精催
化下浮現的洶湧狂暴性。
嗜血，毀滅，充滿侵略的，掠奪本能。
前獵兵罕見地經歷到神智搖搖欲墜的暈眩感，可惜還沒崩潰，又被手上的拉扯感硬生生扳
回。
「冷靜點，我還沒講完。」羅伊德握住他的兩臂晃動，蘭迪下意識往下瞥，扣在左腕上的
銀環與紅耀石散發出的光芒讓他稍稍鎮定下來，才發現自己已因換氣過度冒了身虛汗。
「重逢時米蕾優三尉有私底下找我，問你是否有常一起出任務的支援課女性成員，我說沒
有，她便哭了……」自家隊長突然說起零零碎碎的事情，都是和他有關的。「她說你喜歡
的人在支援課中，我明明知曉答案卻沒能說出口……」
說這些有的沒的，可能是想降低他的緊張，都這時候了，羅伊德還是盡責地做到安撫同伴
的義務。
「另外在碧之大樹中我都看見了……之前……應該說是上一次我死亡後的事，本來沒有畫
面，可是好像在被吃掉後能夠感受到些你的感覺。」大概打擊太大，當聽見對方連上一回
的歷史發展都知情時，蘭迪的情緒已轉變得有些漠然。「對不起，我不知道會害你那麼痛
苦。」
痛苦？就算那真的是痛苦，也已經不是現在蘭迪所有的；而且米蕾優的感情也只是間接證
明，如果這就是羅伊德認為他愛他的證據，那還真是挺可笑的。
「呵呵……你怎麼會懂……你根本不知道……」輕淡笑了幾聲，蘭迪忽然覺得有點悲涼。
羅伊德能帶給人無盡的希望，也能帶給人同樣份量的絕望。
蘭迪早就察覺到青年的本質，因此他才會害怕，不願意面對，即便不能逃避，也不敢往前
踏出一步。
曾經聽過一個故事，有個英雄用蠟作成翅膀飛上天空，以為可以到達太陽，卻因為太過接
近被高熱融化蠟翅跌墜而死的愚蠢行徑。
羅伊德就像那個太陽，越接近，便越刺眼越容易失足墜落。
「你憑什麼以為我不懂？蘭迪，別太自以為是。」青年不悅地皺眉，又丟出另一個巨大的
震撼彈。
「『搭檔』在獵兵的認知中代表的是愛人對吧？」
「你……你怎麼……」會知道？
蘭迪結結巴巴到話都說不大出來。若說吻痕是已知的大限，那關於搭檔意義被知曉便是天
外飛來一筆的意外。
「要不想知道也難啊，誰叫我的獄友也是個前獵兵。」羅伊德苦笑，頗為無奈的放柔嗓音
，低聲詢問：「蘭迪你……還真的不敢深思關於我的任何事呢……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加爾西亞！居然是那個熊大叔露的餡！不！為什麼自己連擺明在眼前的事實都可以忽略這
麼久！
震驚之餘，蘭迪赫然發現，曾幾何時，他居然被動到無法動彈的地步。
豁然望向眼前的青年，端正五官，專注視線，在那裏面，男人只看到自己的身影。
是蘭迪，也是蘭道夫。
他很喜歡羅伊德的雙眼，由極端的靈動與沉穩相互交織成的靈魂之窗，好似可訴盡千言萬
語，也好似可固執地只容許下一個事物。
長久以來一直努力撐住的安全防衛線，崩斷了。
出於連他都無法理解的衝動，話語就這樣不經大腦，斷斷續續從齒縫間漏出。
「我……為了你……已經夠狼狽了……對你……我想要的……太多……不想傷害你……不
應該……這樣………」從未想過把各種甜言蜜語說得倒背如流的他，竟然也有表達能力爛
到跟場災難差不多的時候，詞語零零落落，口氣也乾巴巴的一點都不順暢。
可是，他卻管不住自己。
「如果去想……我肯定控制不了自己……想要你……想要你……我一定不能滿足……倒不
如不要想……羅伊德……我……」越講頭低得越下來，他怎樣也無法抬頭面對青年。
在戰場上有最壞的打算才有最健全的準備，但對於羅伊德，即便怎樣思慮周詳都沒有辦法
掌握，反而總在不知不覺間被他牽動迷惑，最後滅頂。
是不是認罪就能解脫？自首便能減輕刑責？腦內某處有個不同聲音突兀地建議，在凌亂思
緒中格外有說服力。
「羅伊德……我…我…」滾到喉頭的聲音中混雜私慾渴望還有悲喜交加，想把盤據體內那
些醜惡的巨大穢物通通嘔出，但不管怎樣拼命張口，都無法凝結聲音。
正當蘭迪焦急得直冒冷汗時，忽然一雙手伸過來，捧起他沉重的頭顱。
然後，男人見到那抹總令他秤然心動的溫暖微笑。
「沒關係的，蘭迪。」羅伊德的嗓音依然柔緩得極具安撫性，被手指撫過的喉嚨頓時沒有
那麼嘶啞得疼痛。「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所以……沒關係的……」
「羅伊德……」他癡癡凝視那始終光明璀璨的笑容，突然間覺得好無力，又好心痛。
明明已經觸及，但怎樣都無法抓住。
「抱歉……我想我可能搞錯順序，沒想到會把你嚇成這樣。」或許是男人的表情過於絕望
，惹得青年又嘆口氣，將他的頭按到自己胸口上。
「我真是太縱容你了，看來不講清楚你肯定又會亂想到天邊去。」
…………啊？
還沒反應過來，他便聽見陣響亮的心跳，頻率有加快趨勢。
砰咚砰咚。
「蘭迪不是有試探過我嗎？在梅爾卡瓦德甲板上。那時因決戰在即，我給不了太明確的回
應只能暗示……」
砰咚砰咚砰咚。
「你肯定不知道我送你手環那時心情是怎樣七上八下，怕你退貨。」頓了頓，青年接續說
道。「蘭迪搭訕的經驗那麼豐富，肯定知道紅耀石的寶石語……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
想要放手一搏的…追求你……」
───啊？他有沒有聽錯？羅伊德的心律聲太大，話尾的聲音又變得太小，他根本聽不清
楚。
蘭迪本想抬首詢問，卻又被用力壓住後腦不給反抗，只能繼續隔著衣服聽羅伊德的生命脈
動。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還有啊……你也不想想……既然我都知道獵兵是怎樣看待搭檔的存在，為何還繼續這樣
稱呼你的原因？」這句話倒是說得特別大聲，沒被心音淹沒。「……其實我想的，也遠比
你了解的多……蘭迪你還記得嗎？你出走的那天夜裡，我其實本來有話想對你說，現在…
…我覺得是時候了……」
不……不會吧……
突然有股豁然開朗的感覺，他悄悄抬手環住羅伊德的腰，對方沒有掙扎，反而順從的靠了
過來。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然後，他聽見發自對方肺腑，如同那一夜般相同的正經口氣一字字說道：
「蘭迪，我愛你。」
僅僅是簡單到連點修飾都沒有的幾個字，卻把他腦海中封存的每一段與對方相處的畫面對
話全部翻整過來，重新賦予別的意義。
羅伊德的聲音羅伊德的視線羅伊德所做一切的含意……都是為了他。
羅伊德……愛他……
當意識到這個事實時，隨之而來的恍惚狂喜幾乎將他淹沒。
然而下一秒，壓住蘭迪的力道忽然鬆開，青年往後軟倒，嚇得男人趕緊用力把人攬進懷中
撐住，接著才發現臂膀內的身體整個在發抖，低垂的頭露出的耳根脖頸漲滿紅暈。
稍稍測下對方脈搏，正常速度範圍偏高，種種跡象歸結出的結果令男人錯愕不已，開口詢
問：
「喂喂……你在緊張嗎？」方才還咄咄逼人到簡直跟拷問犯人沒兩樣，搞得他像被追到窮
途末路的殺人犯；結果現在這位英明神武的搜查官卻軟軟依著他，連點力量都沒。
「……………不緊張才奇怪吧………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告白………」羅伊德閉上眼，
虛弱抗議著，前後截然不同的反差讓男人不由得噴笑出來，緊繃氣氛皆跑得不見蹤影。
「噗哈哈………真敗給你了……唉……害我都有點懷疑剛才是不是在作夢……唔……」不
正經的隨口抱怨被柔韌的物體堵上，伴隨在眼前無限放大的臉孔，蘭迪頓時明白阻止他發
言的正是青年的雙唇。
青澀的，蜻蜓點水的輕吻雖然一點技巧都沒有，但十分溫暖。
在他唇上摩擦一陣後，羅伊德才悻悻然退開。
「這樣吻你………你還認為是夢嗎？」臉還是紅得可以滴出血，配上青年不服輸的小性子
，大膽又毫無章法頭緒的舉動在蘭迪眼中怎樣看怎樣可愛。
這種好氣氛下若不做點什麼，那他真不能算是個男人了。
「羅伊德……這不算是吻吧，只是嘴對嘴接觸到一下而已。」邊嘆氣邊端起對方下顎，蘭
迪收緊手臂，讓懷中的軀體靠上自己，男人俯身向羅伊德揚起抹無與倫比的性感微笑。「
讓我好好教你什麼才是真正的吻，以『搭檔』的身分。」
愣住幾秒後，特務支援課的隊長以他聰明腦袋快速理解情況，並回以帶著縱容的笑意。
「求之不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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