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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雲飯店的地下二樓是高級聯誼廳,舞池、酒吧、包廂一應俱全,穆海清坐在舞池旁的開 放式雙人座,喝著兌了冰塊的檸檬蘇打水,位置距離包廂有點遠,沒有隱密性可言,但是 也不像坐在吧台那麼親近,進退合宜的人際關係一向是他最擅長的部份。 穆海清的對面坐著一位穿著三件式西裝的年輕男子,外觀看來只比穆海清年長一些,不到 三十歲,高加索人特徵,身量單薄高瘦,純粹得挑不出一絲雜色的黑髮,也許經過刻意的 染整,淺淡的膚色,明亮的湖水藍色的眼眸,在暈黃的燈光下隱隱映出幾絲澄綠,嘴唇薄 而上揚,下巴尖細,拘謹的衣著,領帶直扣到頸部上方,完整地遮掩住喉結,從鐵灰色背 心到袖口的每個鈕扣都細心地對上,一絲不茍的外型似乎彰顯著某種民族性,或是內化的 肅直剛硬。 男子的名字是威廉‧羅曼諾夫,俄羅斯裔德國籍黑色犯罪小說作家,剛好和穆海清現任的 老闆──德皇集團總裁同名。雖然置身在世界名釀和俊男美女充斥的環境裡,威廉卻只滿 足於蘋果汁,這點倒是和穆海清志同道合。 「我應該點更昂貴的飲料,比方說法國紅酒。」威廉半開玩笑地說道,「這一趟 我來台灣算是出國洽公,經紀公司會支付一切相應費用。」男子的中文非常道地,穆海清 不免聯想起自己的老闆威廉──也是精通中文的德國籍男子。只是作家威廉的五官美麗而 細緻,精確來說,有點女性化,他的老闆則是純粹男性陽剛的代表,即使穿著厚重的長外 套也遮掩不住底下雄壯發達的肌肉。 「故意吃公司豆腐?這種事情讓我來吧!」穆海清在酒單上寫了一瓶未開封的法國波爾多 區紅酒,一九九三年份,就是哥倫比亞大毒梟帕布羅‧艾斯柯巴被槍殺的那一年,「我結 帳的時候,你就順便帶走這瓶酒。」和威廉一樣,穆海清在齊雲飯店裡的消費也全是德皇 集團支付,不限種類和金額。 「我開玩笑的。」威廉接過酒單,拿出自己的鋼筆,劃掉新寫上的項目。穆海清注意到他 是左撇子,而且劃出來的兩條線幾乎平行,像用尺規劃的那麼平整。這位犯罪小說家的性 格裡有著實際的一面,絕不僅止於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麼幽默、輕鬆。 「羅曼諾夫先生……你有你的經紀公司,我也有我的,小說改編成電影對作家來說當然是 一件大事,但是大多數的情況是,充份授權給經紀公司處理,為什麼你要特地飛到台灣來 和我親自見面?」 威廉的小說一向以貼近現實的犯罪細節見長,金融、經濟、洗錢、走私、賄賂甚至暴力, 每一個步驟都寫得絲絲入扣,很難想像那是出自一個未滿三十歲的年輕作家手中,「綠金 」是所有作品當中最為人知的一部,也成功賣出電影版權,並為他贏得掛名顧問的榮銜。 「不介意的話,請叫我威廉。這當中有許多理由,也牽涉到商業機密,但是最主要的因素 是……」 穆海清微微向前側身,表示出對這個問題的重視。 「我是你的頭號粉絲,最『鐵』的那種,請你幫我簽名。」威廉兩眼放出光芒,從隨身的 公事包裡拿出一本寫真集「雲端」。 「雲端」是穆海清跳槽到德皇集團後的轉型之作,黑色的頭髮和眼睛,神秘而略帶博學的 氣質,聚集了數十名傑出的攝影師嘔心瀝血完成,以穆海清個人的看法,阿勤是其中表現 最好的一名。 「我的榮幸。」他下意識地翻開精裝書皮,想簽在扉頁上,威廉及時阻止了他。 「請簽在第四十七頁。」威廉笑得燦爛,「我喜歡那張海報的整體氛圍。」 穆海清依言往後尋找,一翻開他就知道為什麼了。 那是阿勤拍的宣傳海報。 「你是個真正的藝術家。」穆海清露出意會的微笑,在上面簽了名,然後還給威廉。 他珍而重之地收起寫真集,「藝術?不,我只是個紀錄者。攝影師用照片記錄事件,作家 用文字記錄想像力。」 「你知道嗎?我不相信命運,但是我相信人與人之間有所謂的緣份。」穆海清從外套口袋 裡拿出一本小說,陳舊、泛黃、邊緣粗糙,「我對你也有同樣的要求。」 威廉怔愣了一下,「雖然這麼說太過無禮、不得體,但是我想你不是我的書迷。我的書迷 都知道,我從不簽書的。」 「我的確不是。」穆海清沉吟了一下,「我的妻子是你的忠實讀者。如果你願意幫我這個 忙,我會十分感激。」 「每個粉絲都知道你結婚了,但是沒有人見過你的妻子,」威廉指了指戴在穆海清左手無 名指上的白金婚戒,素面指環,沒有花紋、裝飾或寶石,樸實得不像是世界巨星應該佩戴 的飾物,也許就像他的另一半,低調、沉默,但確實存在,「你的妻子值得我破例嗎?我 不知道。」 「就當我欠你一份人情。」 「我為我自己要簽名,你卻是為了你的妻子要簽名,這樣好像並不公平。」 「我和我的另一半……」穆海清轉了轉戒指,「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還是個無名小卒, 生活窮困潦倒;當時你的名氣也還沒有打開來──請原諒我這麼說──這本以高加索地區 人口販賣為主題的『血祭進行曲』甚至沒有中譯本。但是他卻訂了英文版小說,以他幾乎 是個英文文盲的程度,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理解、閱讀。有興趣的話,你可以瀏覽一下 內頁,上面寫滿了單字筆記。」 威廉迅速地翻了一下,小說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中英對照的筆記,因而面帶微笑,「 請代我感謝你的妻子,他的支持對我而言意義重大。這一次,值得我破例簽書。」他在扉 頁上簽了名,然後把那本老舊的英文小說推回穆海清面前。「我可以另外贈送他一本簽了 名的中譯版『綠金』,但是我推測他已經買了。」 「當然,不過有你的簽名,意義就不同了。我相信他會喜歡這份禮物。」 威廉拿出隨身的筆記本,交給穆海清,「請寫下你妻子的名字,中文或羅馬拼音都可以。 是的,不只聽和說,我也會寫一點中文。這得歸功於綠金的男主角狄亞當。」 穆海清依言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給方守勤和穆海清。 綠金是一部揭露美墨邊境古柯鹼交易黑幕的犯罪小說,主人翁狄亞當是一位年輕的美國籍 華裔男子,由於盛行的種族歧視和低學歷的緣故,他的出身一文不名,卻一身膽色;他能 忍人所不能忍,狠人所不能狠,華人的刻板印象──順從和沉默──在他身上是見不到的 ,取而代之的是機警和搏命般的鬥志,「即使在我見識過那麼多黑幫組織後:包括義大利 黑手黨,前蘇聯情報局,拉丁美洲幫派,以及日本極道,狄亞當的膽量和手段仍然無法歸 類,難以企及。」威廉解釋,「我為綠金設想的原書名:獻給毒梟的鎮魂歌,由於經紀公 司認為太聳動而被取消,但是仍然保留在扉頁題名上。」 另一方面,第二次另起的書名「綠金」也具有雙重意涵。 在拉丁美洲的高海拔山區,成片的古柯田植滿了古柯樹,葉片在充足的日光下浮泛著一層 淡淡的金色,綠中帶金是古柯葉的自然顏色,俗稱綠金,在印加時代就是帝國的經濟基礎 ;在邊境的北側,美金也是綠色的法定貨幣,以綠金代稱之再適合不過。 「聽起來,地之天使狄亞當是真實存在的人物,而且你和他接觸過。」 威廉點點頭,「狄亞當的全名是亞當‧狄‧阿拉摩,他出生在德州聖安東尼奧市,也就是 一八三六年阿拉摩戰役的遺跡所在地。亞當的相貌俊俏不凡,當經紀公司通知我綠金要搬 上大螢幕時,我告訴我的經紀人,除非電影公司能請動你來出演亞當,否認我寧願放著腳 本發霉;我沒有口袋人選可以給他們。 只有你,或者是不拍攝。」 「我的榮幸。和你交談很愉快,但是你的經紀公司對於你直接和藝人接洽沒有意見嗎?至 於我這方面,我的經紀人很信任我,所以沒有問題。」 「多多少少有一點,經紀公司對我這次出差很不以為然,不過我也有我的立場。 我希望能由我親自告訴你,亞當的下場並不像我在書裡所寫的那麼浪漫、美麗:最終坐著 私人飛機,吞沒了毒梟的貨物和中情局的懸賞現金,擁著青梅竹馬的戀人揚長而去。 真實的亞當下場極其悲慘,他被刺客一槍轟掉腦袋,曝屍七日,無人敢出面認領。」 「你希望我能明白事實,再決定要不要接演。」取材自真實人物的犯罪小說本身就是爭議 事件,尤其是一個經過美化的結局,「很合理的考量。」 「我認識亞當的那一年,他還是個無名小卒;大多數時間都在流連在美墨邊境的小鎮街頭 逞兇鬥狠,偶爾幫黑幫夾帶一點品質惡劣、數量零碎的大麻菸,他用自己生命換來的報酬 往往留不到第二天,不過槍口舔血的生活也不見得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任意揮霍也沒 有什麼不對。」威廉舔了一下冰塊,那神態有點嫵媚,「直到有一天,他醒來發現自己睡 在老大的新男寵身旁……可憐的亞當大禍臨頭,其實我很同情他,那一晚不知道算是他睡 了老大的人或是老大的人睡了他,總之,老大很生氣,後果非常嚴重,他像是被安地斯山 兀鷹盯上的兔子一般,有山坳就躲,有門路就鑽,同時跟好幾個黑幫還有中情局斡旋。 俄羅斯黑幫意外發現這個長了一張斯文皮相的華裔少年骨子裡卻是幹練又兇狠,開始訓練 他運送大宗貨物,由小漸大,由近漸遠,觸角擴及歐、美、非三大洲──高純度毒品,毀 滅性軍火,以及貨真價實的失落藝術品。 我可以舉出一個例子讓你瞭解俄羅斯黑幫頭子『沙皇』對於亞當的信任到了什麼程度:沙 皇委託他把八分之一的琥珀宮由捷克偷渡到德國。」 穆海清的耳朵一下豎尖了起來,因為他的老闆威廉似乎對於琥珀宮有種潛在的執著。「意 思是說,沙皇手上有八分之一的琥珀宮真品?」 「事實上……不只八分之一。無論如何,我在小說裡用血鑽石代替。」威廉把手指放在嘴 唇中央,露出神秘的笑容,「別說出去。」 穆海清同意,「只在你我之間。」這的確不是能透過經紀人傳達的訊息,真相往往比虛擬 小說更離奇。 「我的少年時期在東歐的非法酒吧裡度過,送餐點、端盤子、偶爾幫黑道成員之間傳遞暗 號,沒有薪水,全靠客人打賞小費糊口,俗稱黑工。 亞當出手大方,言談幽默風趣,這樣的男人很容易交到朋友,但是他需要真正能信任的人 :背景一片空白,能簡單利用也能簡單收拾。 他親自吸收了一批無國籍難民──大多數是文盲、不會說當地語言、基本上是被販賣的貨 物──聘請語言老師授予基本訓練,然後為他從事情報工作。報酬豐厚,折損率也高,倖 存者可以贏回自己的人生。」 穆海清的聲音一向溫柔低沉而富有磁性,此刻卻顯得冰冷而剛硬,宛如金石交擊,「…… 有人相信這樣的承諾嗎?」 威廉聳了聳新月般的眉峰,眼神迷離,「坦白說,相信或不相信,完全無關緊要。」 「真是艱苦的生活。那麼,你呢?你是哪一個環節?他的朋友,他吸收的線民,或是語言 老師?」 「語言老師,沒有工作證的那一種。在非法酒吧裡,什麼語言都得會一點,什麼才能都得 具備一點;亞當是酒吧裡的常客。」 他不說破,穆海清也心領神會,威廉話中的意思分明是:亞當是他的恩客。畢竟,性交易 常常是非法黑工主要的經濟來源。而威廉,確實有令人心動的外在條件。 「你和亞當的關係……是另一個使人好奇的部份。」 「我不會說亞當是個英雄……」 「那是因為你不這麼認為,或是迫於輿論壓力不能如此下筆?」 「我不能正面回答;也許你不相信,從二戰結束後,時至今日,德國依然是個警察國家, 對言論自由的管制向來是從嚴認定。 但是關於狄亞當,他的崛起、興盛和衰敗都自有其傳奇性,毒梟生涯代表的不是一種價值 觀,不是一種選擇,甚至不是罪惡,是許多落拓潦倒者鼓起餘勇、與現實搏鬥最終被黑暗 所吞噬的哀歌。」威廉呼出一口長氣,「我不希望你認為我在美化某些行為,我也知道大 部份的成名演員對於演出黑暗的角色有諸多顧忌,一個拿捏不穩,就能教人賠上累積多年 的名聲、明星光環和職業生涯。 演藝事業不必那麼複雜,刻劃人性光明面的戲劇同樣可以讓演員名利雙收,而且全無風險 。」 穆海清思索著,威廉的話語字字在情在理,但是藝術工作者也許可以有更高的目標,「這 些話對於你來說,也同樣適用。而你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沒錯,我煩透了公式。不是普通的厭倦,是想要用文字狠狠鞭打、修理那些理想主義者 的焚天怒火──通俗一點的說法是,一股欲罷不能的熱血。 我不是不知道那些政治正確兼又無病呻吟的矯情小說才是市場主流,然而我只寫我想寫的 黑色小說。藝術家是天底下最任性的生物。」 經過短暫的躊躇,穆海清開口道,「我想……我願意接演狄亞當這個角色。」一個威廉對 他提出邀約,而另一個威廉則信任他的判斷,並且一向由他決定要接演什麼樣的劇本和角 色。 「真的嗎?謝謝你,不枉費我飛了半個地球來見你。」威廉的嘴角揚起燦爛的笑容。 「關於選角,我也可以給你一些額外的建議。當然,無論你如何決定,都不影響我出演『 綠金』的決定。」穆海清接過筆記本,寫下舒涵經紀公司的電話,「狄亞當的戀人,那位 和他一起揚長而去的華裔男孩席非,也許可以找這個人試鏡。」 礙於個人立場,他不能直接向威廉推薦其他經紀公司的藝人,但是如果威廉自己看上了, 那麼就與他無關。 一串電話號碼接著一個中文名字,邱儒昌。 「我很樂意,事實上,如果你推薦的人選也適合這個角色,你真是幫了我兩個大忙。」 「我只是就事論事,我從來不在工作中夾帶過多的私人情感。」穆海清淡然的神態看上去 分外高貴、典雅。他的引薦不能說沒有私心的成份在,但是也不能說有。 在穆海清的存心與無心之間,「綠金」的兩位主角選拔一次到位,一如水到渠成。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61.231.166.139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2242719.A.6F0.html
SHE20032:推!期待後續! 06/09 11:07
annie2929:推~ 06/09 13: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