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ergehen (vergehen)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裙襬搖搖 01 （請勿m收）
時間Mon Jul 21 21:17:11 2014
01
七點半的鬧鐘響起，吳維勳伸長手臂卻怎麼也按不到放在床頭櫃上的鬧鐘，徒勞無功
但鬧鈴聲仍拚命作響的狀態逼得他不得不睜開眼睛。
「我醒來了！」
手持鬧鐘的男人聞言馬上讓鬧鐘閉嘴。
吳維勳看著楊彥安，伸手揉了揉眉頭，抱怨似的碎嘴道：「你是多久沒找人發洩？我
快死了。」
「哈哈，小勳你太弱了，要多運動。那鬧鐘我放著啦，我出去了，你好了再出來吃早
餐啊。」楊彥安隨手帶上房門，留吳維勳一個人在寢室內。
「快滾。」
吳維勳起身穿好衣服，他扣上襯衫上的最後一顆扣子，覺得在衣服底下被安全遮蔽的
他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碎裂，那說不上疼痛，反而更接近不斷踩空下墜、拚命上舉雙手卻
沒有人抓住自己的感覺。他縮緊身體，雙手環膝靠牆而坐，將臉往膝蓋埋而後無聲哭了起
來。
他知道自己沒必要哭得那麼無力那麼悲傷，更無須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
只是如果身體不要再繼續破掉就好了。
吳維勳做完愛的隔天早上會哭。
他會在與那些體溫的遠離自己後關起房門，讓他在自己的生命裡逐漸變得透明，然後
那些他其實想不太清楚的事情就會變成安靜的鬼魂，擱淺在他與他者之間的每個擁抱裡。
大多數與吳維勳上床的人隔天早上不是比吳維勳先起床，就是吳維勳早起出門打工，
他們真實生活的疊合之處相當少。
開幹前換照－－畢竟打砲不看臉難道是要看平時會不會扶老人家過馬路嗎嗎－－，衝
撞時盡力，事後清潔，之後揮揮手唉呀你技術不錯哪裡哪裡你也滿會夾的，乾乾淨淨不拖
泥帶水，對對方的身體或許會有眷戀，但心卻是平靜而沉默的。
吳維勳沒有讓任何人發現他膽小的那一面，直到他認識楊彥安以前。
他有時會想楊彥安會不會就是那一個唯一，唯一一個可以在他哭得像個孩子時，背過
身去，不看他，沉默地靠在他旁邊的人。
但想歸想，他知道不會，因為他們都不需要愛。
或者該說，他們都覺得自己不需要愛。於是他們可以契合，可以陪伴。
那個他們第一次在租屋處做愛的隔天早晨，楊彥安在吳維勳醒來之前就以梳洗完畢，
他想性生活就該健康一點，因為人生有聚有散是常態，而愛會牽扯會難捨，愛會心傷會感
到疲備，但性可以好聚好散。
－－但楊彥安在騎上機車前發現自己穿錯內褲。
打砲就打砲還要偷別人內褲穿嗎他會不會以為我偷他內褲啊但我幹嘛偷他內褲啊尺寸
又不合……楊彥安心中的小劇場千迴百轉，為了不被當做偷內褲的變態，他只好匆忙跑回
去按吳維勳家的門鈴。
他沒想到的是，那個幫他開門的人跟平時的吳維勳完全不同。
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無助的大男孩，滿臉都是淚水，而薄薄的襯衣上滿是汗漬。
楊彥安就是在那時知道了吳維勳的膽小與無助。他看著不知為何哭得那麼傷心的吳維
勳，先是愣了一愣，但隨後他伸出手給對方一個無聲的擁抱。
「呃，對不起我穿錯內褲了。」楊彥安說。
「……你真的很白癡……」吳維勳吸吸鼻子，推開楊彥安，接著破涕而笑。
楊彥安覺得自己大概永遠不會忘記吳維勳當時的那個笑容，因為他沒有看過那麼沉重
而難以負荷的心傷用那麼好看的弧度傾瀉而出。
那個笑容擱在他心上，而自此楊彥安停留在吳維勳的生活當中。
他是吳維勳情慾的一部分，他們分享體溫，但對於吳維勳難過的原因，他一無所知也
從來不忍碰觸。
那是底線，不可以越過去。他在心裡告訴自己。
他只是開始習慣每次跟跟吳維勳上完床後，幫他買早餐，喊他起床，給他時間獨處；
而至於想摸摸他的臉，對他說，你可以不用勇敢的，沒必要這麼努力地讓自己勇敢，這些
他沒有想過。
覺得足夠了之後，吳維勳洗完臉從房間出來，而楊彥安已經吃完早餐了。他拎起餐桌
上的蛋餅走到客廳，在正用著筆電打報告的楊彥安旁邊坐下。
楊彥安伸伸懶腰，忍著想在報告終末加上一段整學期以來對教授的不爽的衝動，敲下
了最後一個句號。
「終於寫完了……教授是被學長姐玩壞了嗎，以前沒聽說過這堂課要寫這種難寫到爆
的研究報告啊……欸對了小勳，李耘容叫你去看她系展。」
習慣了楊彥安的各種不著邊際，吳維勳咬著他的起士蛋餅淋甜辣醬，懶懶回道：「幾
號？」
「好像是十二月吧，詳細的你自己去問她啦，我只是代為轉達而已，一個表示使者的
概念。喔，她還有說她怕你忘記放她鴿子。」
「我不會忘記要放她鴿子。」
說完吳維勳故作狠態地將吸管插進豆漿杯，但隨即打了個噴嚏，楊彥安見狀大笑，姿
態低級一如往常。
他掐指一算，神秘地笑了：「李耘容一定正在通靈，她現在在譙你。」
※
李耘容確實正在油畫教室裡通靈……趕工她要展的那幅畫，畫布上是厚厚塗抹的油畫
顏料，層層疊疊，但每一次的堆疊都產生了不同的效果，她試圖控制畫筆讓它們留下她所
需要的筆觸，因此如果現在有人訪問她：「請問你對吳維勳打工打太多很難連絡有什麼想
法？」她大概只想回：吳維勳是什麼咖小，老娘還沒空罵。
李耘容是吳維勳的國中兼高中同學，他們互相占據彼此最濃豔卻也最苦悶的青春年少
，李耘容第一次跟女生交往、李耘容第一次翹家、李耘容跟初戀女友的事被父母發現、李
耘容被導師叫去約談……凡此種種，她日後再次回想起時，那些畫面或許不堪或許浪漫，
又或許更多的是荒謬，但不論是何種，都少不了吳維勳的身影。
「我不喜歡女生。」穿著白色襯衣的男孩當時瞇著眼看她。
陽光通過樹的枝枒灑在他們身上，形成了點點光斑，明明天空藍得透亮，但看起來卻
像是星空。
於是她在那個還不知道束胸要去哪裡買，還在煩惱禮拜一朝會是不是又要穿裙子的年
紀裡，第一次大方出櫃。
「我也對男人沒興趣，不管是看起來還是摸起來都太蠢了，真的。」
那樣的青少年時期過得相當漫長，長得讓李耘容一度覺得自己是不是不會再長大了，
是不是會在某個時間點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死掉。不是自己想死的，可就是一種，再這樣下
去我會死掉吧，我的生命走不下去了的感覺。
她不是那種會說「當時有吳維勳在真好」這類話的人，可是她真心認為在那些只有自
己摸黑找路，伸手不見五指卻仍拚命地想看見什麼，比方接受啊比方諒解，比方支持比方
永遠的日子裡，吳維勳跟著他一起受傷痊癒，一起看見世界的惡意，真好。
回頭看她終究沒有死去，真好。
只是就算是這樣的一個吳維勳，敢放鴿子她的系展，也只能從死跟死之間選一個。李
耘容咬咬筆桿，帥氣的髮尾傳出了些微的燒焦味。
「幹你爸的你在幹嘛！！」李耘容瞪向一旁做平面設計做到已經靈魂出竅的同學Ａ，
只見對方拿著火柴棒不知道在燒什麼。
「容哥對不起！我、我馬上打電話叫火車拿滅火器來！」
「滅屁啊！啊幹，火車你爸啦！」
滅火的叫消防車，消防車也不是專門在送滅火器的。
位在台北博愛特區的市北教大視藝系的學生們智商線已集體掉至三十以下，他們在等
系展結束，然後再世為人。
※
把修改完報告已經在納涼的楊彥安趕走後，吳維勳把裝蛋餅的紙盒沖洗乾淨，隨手撿
查了鎖在置物櫃的貓飼料，發現已見底。他隨即衝到房間神情凝重地看著那隻三花貓，對
方還在呼呼大睡，他輕輕喊：「脈絡、脈絡－－」
只見貓咪翻了個身，擺動了幾下尾巴，絲毫不理會主人的聲聲呼喚。
專業貓奴吳維勳只好妥協：「算了我就當你沒偷吃好了。」
他看著脈絡睡在貓床上舒適的模樣，打從心裡覺得當貓真好，有家，沒家也無所謂反
正跟自己現在的狀態也差不多，而就算是個同性戀，說不定也不會怎麼樣吧。
想起自己好久沒回去的那個家，吳維勳看著窗外的天空一時有些失神。霧濛濛的灰，
雲層壓得很低，彷彿再低一點路上的行人就將要被雲包覆，消失在裡面。
十八歲出櫃時也是這樣的天氣呢，父親問：「我沒把你當女的養，你跑去當什麼同性
戀？」
而吳維勳沒有反駁「誰跟你去『當』同性戀？我本來就『是』同性戀。」的力氣。他
只是哭，然後看著父親哭。接著當然不會發生什麼雙方抱頭痛哭我們原諒我們超越，因為
我們是家人所以我們永遠有愛的場景，而是整整兩年沒有回過家的吳維勳，與整整兩年沒
有跟兒子說過任何話的父親。
就快要下雨了。
該出門了。
就快要下雨了啊。
※
買完飼料跟加菜用的罐頭走出校門口對面的超市時，吳維勳忽然想到自己皮夾裡沒剩
多少錢了。他緩步走到學校資訊大樓後門處的提款機，但空氣中潮濕的味道越來越重，他
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領完兩千塊後，吳維勳邁開步伐往租屋處方向走去，在下樓梯口時，右腳邊傳來細微
的喵嗚聲響。
他低頭一看，是一隻貓。
一隻上半身布滿虎斑花紋，但腳與嘴巴周圍是白色的貓。
吳維勳左手提著要買回去給脈絡的罐頭，虎斑貓盯著他手上的提袋，喵嗚喵嗚不停地
叫。
他原想心一橫轉身就走，但最後卻還是對虎斑貓招手，示意牠走到自己腳邊。
那隻沒自尊的貓居然也真的來了。
學校雖然狗比貓多很多，隨處可見趴在地上曬太陽的狗，但能引起吳維勳注意的還是
只有貓。他是不折不扣的貓派，對他來說，貓咪的可愛不是流口水的狗狗可以比擬的。
吳維勳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罐頭，喀地一聲打開後，隨意用包裝盒做成紙板並將食物置
於上方，接著輕輕放在虎斑貓面前。
貓咪進食的聲音與風聲在他耳邊縈繞，他感到有一股疲憊感自他心中汩汩流出，流淌
而過臉頰時，他才驚覺，他好像哭了。
看來今天想起那些事真的不太好。明明是個無解的問題，又或者是個根本不需要解的
狀態，他們卻像是約好一般地不斷彼此傷害。
他與他所愛的人都停不下來，因此只能在生活裡碰撞、在生活裡不斷試著回答，為什
麼人生需要那麼多的以後。為什麼我們明明都覺得生活那麼不容易，卻還是認定了某種既
定與正解。
為什麼我們總是在同桌吃飯的時刻裡談何謂正常的人生，然後又在眼淚裡要求對方成
為自己所期許的樣子，擁抱一個正常的情感態樣。
吳維勳不知道為什麼，所以只好聳聳肩故作灑脫地說聲，那就沉默吧。他不願意說謊
於是就沉默，他的家人不願意接受於是就沉默。
他們看到的世界那麼樣的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得承受那些由生命重量堆疊而成
的傷害。
「你也來餵貓嗎？」
想到放空了，吳維勳趕緊從失落中醒來，只見前方有個比自己略高的高瘦青年朝他這
邊走來。
對方向他笑。吳維勳有點愣住。
明明是個快下雨的陰天，對方的臉龐卻像是熠著一層溫光，彷彿一顆反射著恆星光芒
的小行星。
待青年坐定在吳維勳旁邊後，他從背包中拿出一包鱈魚香絲，而聽到塑膠袋磨擦的那
窸窣聲響，虎斑貓隨即停下口中動作，雙眼放光地盯著那包食物。
「牠很喜歡吃這個。」青年拆開包裝，將兩條細白物體放到虎斑貓嘴邊。
「你買的看來比較高級。」吳維勳看著虎斑貓快速進食的樣子，笑了一下。「你也是
這邊的學生嗎？」
「我是法律系的，法律三。」青年回答。
「喔，我是社會系的，也是三年級。」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青年說他是因為某天早上慢跑的時候看見貓咪的，因為牠
好像很餓，所以想說慢跑完去買包鱈魚香絲給牠，沒想到牠一吃就喜歡上這個味道。
「我也有養貓，不過我沒餵牠吃過鱈魚香絲。」吳維勳看著身旁的人的側臉，風吹拂
而過時，青年鬢角的頭髮便順著臉角的線條擺動。
虎斑貓吃完兩人餵的食物後才重新拾回一點貓的自尊，翹高尾巴逕自走掉了。青年則
低頭看了下錶，接著說：「我還有事，先走囉。」
鐘聲應景地響起。
「掰。」吳維勳朝他揮手。
青年揹著背包走遠，吳維勳則將虎斑貓遺留下來的食物碎屑收拾乾淨，隨後也跟著離
開。
走在回租處路上的時候，他才驚覺天空已經放晴，帶出來的傘根本沒派上用場。那感
覺相當奇妙，就好像本來快哭出聲音的人，看到天光自遠處雲層淺淺淡淡地穿透，在光穿
越瞳孔的瞬間，不知不覺就笑了出來了。
在光將青年的側臉映在他眼睛中的時候。
※
遇到青年的那天晚上，吳維勳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他想起了小時候常夢見，但隨著自己越長越大已經淡得快要不復記憶的那個夢境。夢
裡的他裸身走在街上，行人對他投以怪異的眼光，他想要買衣服穿，想要逃離那個可怕的
狀態，於是用手遮著生殖器在街上快步行走，最後卻走進了一間女裝店。
醒來時吳維勳發現自己滿臉都是眼淚，他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地從床上跳起，拉開衣櫃
，打開裡面的抽屜，他看著自己買的那些未拆封的女裝，忽然之間，丟臉、羞恥的感覺從
四面八方朝他襲來，他討厭意識到這樣的自己。噁心又膽小的自己。
他關起衣櫃，同時也推開那個好長，好長的夢。
後來的兩個禮拜，吳維勳再也沒有在資訊大樓後門看到虎斑貓，連帶的那個對著他笑
的青年也不再遇到了。
當時應該要問名字的，吳維勳想著。對方大概不是GAY吧，沒有味道。
即便細膩如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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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arkar:推推 07/21 22:37
謝謝推文(*′∀`)~
推 misusi:推 07/21 23:21
推文感謝(=′ω`=)
推 glimmerseaso:推~莫名有洋蔥 07/21 23:25
昨天在廚房剛好做了洋蔥炒羊肉XD 謝謝推文！
推 duckchi:有點悲傷 07/21 23:36
沒有意外會是HE的XD 感謝推文：）
→ yakkluu:XX好沉重的無奈T_T 07/21 23:38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推文感謝～
推 threetimes:喜歡這篇。另外忘記放她鴿子戳到我笑點了XD 07/22 02:01
有戳到笑點就好XDDD 謝謝喜歡！
推 OkinawaKiwi:喜歡這篇 單元劇式的寫法很有畫面 :) 07/22 02:26
謝謝喜歡與推文(づ′▽`)づ
推 zhuxian:推推 期待後續 07/22 13:43
謝謝推文～！
推 penny050045:推 07/23 02:40
謝謝推文～！
推 watercolor: 07/23 10:35
謝謝推文：）
推 ciyast12: 畢業展後再世為人是什麼感覺呢？ 11/02 21:44
※ 編輯: vergehen (123.193.64.3), 07/22/2016 22:0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