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來了,來了。」他們說,「藍眼睛的王子來了。」
穿著銀白色盔甲的騎士打著鮮綠色的旗幟,金色的城堡在其上閃光。駿馬甩開玉似的
蹄子敲打地面,號角聲中,巨大的馬車轔轔駛過拱門的陰影,紅地毯從雪灰色石階的盡頭
一路滾落、展開,分毫不差地停在馬車門之前。
鐘聲敲響,宏大悠揚。驚起的鴿子撲棱棱展翅起飛,盤旋開來——
「來了,來了。」它們咕咕地叫,「藍眼睛的王子來了。」
Azazel帶著他的隨從和僕役從紅毯兩側快步走下石階。他被派以迎接西徹斯特王子的
任務,因為西境聯邦提出:根據他們的某種風俗,結婚雙方在婚禮前不宜見面。
「致禮——!」
隨著Azazel最後一腳邁下石階,騎兵隊長以清亮乾脆的女聲發出口令,引起Azazel下
意識的注目。接著,執著長槍的騎士們齊齊以槍頓地,金屬在石板地面上磕出質感分明的
一聲劇響。
穿黑色騎裝的年輕人打開了馬車門。他向裡面伸出手,過了一會兒,一隻漂亮而纖長
的手搭住了他。Azazel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隻踏出車門的軟底鞋子,上面佈滿了柔嫩的鵝黃
色刺繡。
穿著深藍色衣裙的金髮女子低身踏出馬車,裙裾掃過車門框與地面。柔軟的天鵝絨如
夜空般包裹她豐滿的胸脯,一顆巨大的綠寶石吊墜在胸前晃動;她曲線姣好的腰臀上有一
條金葉子的腰帶,沒有加裙撐的裙子自然而柔順地垂在腳邊。
「Lady Raven,來自西切斯特。」女騎士高聲通報。
「Lord Azazel,我想?向您致敬。」少女眨了下杏核似的棕色眼睛,沖著紅皮膚的
男人行了個蜻蜓點水的屈膝禮。
「Raven殿下。」Azazel以鞠躬回禮,眼睛卻落在她的手上。戴著銅色印信戒指的手
指扣著那個給她開門的年輕人的手。光照進馬車裡,那裡面空無一人。
Azazel愣了愣,「那麼,Charles殿下……?」
然後,那被Raven扣住了手的人抬起頭,「西切斯特的Charles Xavier。」他說,微
微彎動嘴唇,露出一個比微笑淡漠些的表情。Ravne與他站得更近了一點。
這下Azazel沒法不去注意他了。
Azazel曾設想過這個與皇帝陛下有婚約的王子的許多可能——他或許稚嫩,或許老成
,或許狡黠,或許木訥,但Charles讓紅皮膚男人的每一種假想都失望地落空。
Charles Xavier看上去十分年輕,但不至於年幼;他的個子並不高,但沒有人可以忽
視他的存在。他黑色的皮質騎裝短上衣上雖然落了跋涉的浮塵,但每一顆銀紐扣都是鑲嵌
著黑水晶的十字花。他脖子裡鴿翅灰的領巾襯著他線條流暢又柔和的下巴。
他有一雙真正的藍眼睛,好像一片無波的清澈海面。
「我代表Magneto陛下向您致意,殿下。歡迎來到海德堡。」Azazel花了半秒鐘來找
回自己正常的聲調,側身指向石階通向的宮殿廳堂,「如果您不介意?」
「不,完全不。」Charles回答,挽緊了Raven。他的聲音十分好聽,溫度如同初夏的
風掠過高大喬木陽光下綠意盎然的枝椏之間。顯然這樣的調子說著帝國語言,帶著一點點
口音,在海德堡尤為特別。
「這可比我想過的友善得多,Lord Azazel。」
Azazel下意識看了他一眼。Charles的表情平和,沖他點了下頭,讓任何人也看不出
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Charles踩著厚厚的紅地毯拾級而上,大約走了十步之後,他停頓了一下,沖著遠處
塔樓的高窗投去了若有所思的一瞥。
那裡的露臺上,一片黑色的衣角沉甸甸地掃過。
「看到了嗎,你的小新郎?」
Emma說著,低頭啜飲著銀色高腳杯裡的麥酒,從杯子上抬起眼來看的男人。她修長的
腿在顏色白到發冷的裙子下伸展著,裙子下露出刺繡著雪花紋路的純白色高跟鞋,高於三
寸的鞋跟在厚厚的地毯上踩出兩個凹陷。
Erik Lensherr,或者Magneto陛下,正臨著通向露臺的玻璃門站立著。他穿著高領的
黑色袍子,胸前戴著一個小小的雙頭鷹金飾。貼身的流暢布料把他包裹得像個修士,他也
正像個修士似的面無表情。
「他醜嗎?」
Erik的眉毛抬了抬,「不。」
「那他漂亮嗎?」Emma聽起來饒有興趣。
「或許。」
「哈!」Emma笑出聲來。她用包著銀的玻璃高腳杯給男人倒了一杯紅酒,酒漿的顏色
在她冰冷白皙的手指間幾近不真實。當酒杯遞過來的時候Erik頓了一下,但還是接過了。
Emma越過他的肩膀向下望去,廣場上的人已經基本離開。
「說說看,陛下。」
Erik猶豫了一下。通常他們之間只是Emma一廂情願地自說自話,而Erik則不會與這位
女公爵談很多,但今天他破格了,「他看上去……特別。」
「哦?」
「他沒坐馬車。他是騎馬來的。」
Emma點了點頭,「那他應該髒兮兮的,如果他沒穿盔甲?」
「有點髒。」Erik頓了一下,「但不至於讓人生厭。」
Emma用氣流和喉嚨拖出了一個別有深意的長音,舉高酒杯,碰了一下Erik高腳杯的下
部。
「恭喜你,陛下。」她冰雪似的調子裡帶上某種奇特的笑意,「你今天格外像個‘人
’。」
Erik用刀鋒似的眼神掃了她一眼,警告她的多言。Emma很是自然地提起裙裾離開。她
穿著那樣高的鞋子,走在三指厚的地毯上如履平地,而當她踩到了房間裡的木地板,她的
步伐敲出堅定而銳利的響聲。她拉開厚重的門板,然後停住了腳步。
「我有一個問題,Erik。」她說。
當Emma叫他Erik的時候,她的問題Erik多半不想回答。Erik決定等待她發問。
「顯而易見,在‘藍眼睛’與‘公主’的重要性上,你選擇了藍眼睛——Hank McCoy
塞給你一個王子,你也就照單收下。雖然你不是那麼在意繼承人的類型,但‘藍眼睛’—
—為什麼,Erik?為什麼是藍眼睛?」
Erik有一會兒沒說話。他的眼睛裡什麼表情也沒有,那片冷肅寡言的灰綠色擋住了女
公爵探尋的眼神。最後他看著她,然後開口,聲音微嘲得發涼,「我不是Shaw,Emma
Frost。Shaw會和你半真半假地聊得柔情蜜意,我不會。」
Emma的背影一瞬筆直,淩厲如冰淩。她拋給Erik一種被冒犯的尖銳怒氣,然後昂著頭
轉過身,一把關上了門。
Erik站在落地窗邊沒有動,聽著女公爵快步穿行于走廊,鞋子的聲音隨著走下塔樓而
消失不見。他放下手裡那杯發酸的冰冷紅酒,重新找到杯子給自己倒了麥酒。那樣冰涼而
顯得涼薄的液體入喉後立刻燒起一片熾熱,熱度一直焚進胃裡,好像他吞下一塊熱炭。
「藍眼睛。」他琢磨這這個詞,重新推開玻璃門走到露臺上。天風如不諳世事的孩子
般扯動他的衣角,遠處有旗幟在塔樓上獵獵作響。
Erik突然笑了一下。他的笑容短暫得有點嚇人,但溫度真實。
Charles一行人被安排在一個巨大花園中的獨棟別墅中。他們被限制在這個區域內進
行活動,享受一整個下午來休整和安頓自己,然後是晚宴。
Raven給自己選了淺綠色的繡花綢裙子,加了裙撐,腳踝邊就露出裝飾性襯裙的蕾絲
花邊。她的金髮盤在了頭頂,壓著銀色的發箍,裝飾著一支黑羽毛;一縷發尾垂在她的肩
頭,而她肩頭的皮膚在高吊的水晶燈的照射下顯得雪白。
當她踩到最後幾層樓梯的時候,站在樓梯下的Azazel向她伸出了手。她以一一種自然
的動作搭住了他。
「您看起來美極了。」紅皮膚的男人讚美道,而Raven對他回以感激的微笑。
餐廳大門敞開時,Raven看到了坐在雪白色長桌盡頭的Charles。他穿著一件筆挺的淺
灰色的袍子,佩戴著金色的徽章胸針,看起來比她隨意一些。Moira坐在Charles的下首,
黑色的翻領束腰騎裝外套裡面是襯衣與束胸衣的搭配,她仍穿著貼合的馬褲和短靴子,腿
在餐桌下交疊起來。
當他們走進來時,Moria站起身向他們點了下頭,而Charles說,「非常感謝您今日的
陪伴,Lord Azazel。我想如果您不介意,今晚可以留一些時間給我們獨處?」
「是的。」Azazel沒有入座。他向屋內走了幾步,站到一個方便回答Charles問題的
距離,「今夜皇帝陛下將召集御前議會討論結婚日期。」
「所以日期還沒有定下來?」
「沒有,殿下。」
「感謝您的幫助。」Charles點了點頭,藍色的眼睛在燭光下看起來如寶石般美麗。
Azazel轉身離開,然後又被另外的人叫住了。
「Lord Azazel,我很好奇婚禮最快將於什麼時候舉行。」Raven說。
「根據帝國的歷史是兩周,殿下。總要給貴族們留出趕到海德堡來的時間。」
「那麼最慢呢?」
「三年,殿下。」
Raven此後一直沒有說話,於是他們之間就誰也沒有開口。Azazel離開後一會兒僕從
們開始布菜,所有的餐盤都是玻璃做的,而非西境常見的金銀器皿,在光裡好像鋪開了一
桌的冰晶。Charles知道上一任皇帝Sebasitian Shaw在二十幾年前就征服了南方的土地,
因此用玻璃製品充盈他的宮廷並不是難事。
他們沉默著享用了七道菜和南方的白葡萄酒,沒有交談使他們用餐的速度非常快,吃
到最後Charles有點撐得難受。這個時候Raven放下了她的甜品勺,然後要求所有的僕役離
開。
「我覺得還不錯。」當確認僕人已經徹底離開,Charles搶在Raven開口之前這樣說,
「至少現在我們更像來賓而非戰俘。」
「或許。」Moira這樣回應了他,「——如果您不介意現在被困在這個鳥籠似的別墅
裡,在結婚後再參觀城堡和認識Magneto的臣屬和貴族的話。而且您的結婚日期還沒有定
好。」
Raven握著餐刀,把刀尖戳在盤著中心的布丁上,咬著她白生生的牙齒,「他們的態
度是包含著一定尊重的漠不關心。但Magneto是贏家,帝國是贏家,我們如約來到了這裡
,而他們從一定程度上遵守了禮儀。我想不能期望什麼更好。」
Charles抿了一口他的酒。他玻璃高腳杯的杯身做成八角形,在他的指尖折射著奇異
的光芒。「如果幾天之內還是這樣——我們被良好地接納進來,然後被棄置在角落——或
許可以安排一場會面:我和Magneto。我可以嘗試提出一些要求。」他思考著說。
「不!」Raven立刻叫了起來,讓Charles不由自主看向她。
「你們不能見面的!這不吉利。」Raven大聲說,手指扣緊了白綢緞桌布包裹的桌邊
。
「我以為你會少迷信一些。」Moira聳了聳肩,「我想我父母的時代,結婚前就已經
不在乎見面與否了。」
Raven皺眉盯著Moira,然後看向了Charles。她的兄長沉吟著,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喝了酒而顏色格外明亮的嘴唇抿了起來。
「事實上,我覺得我今天已經見到他了。」他說,伴著Raven壓低了的驚叫。
「什麼時候?」
「剛剛進入海德堡,我想。」他說,微微皺著眉,「他在塔樓上向下看。如果需要說
點什麼舒緩你的緊張,Raven,我想從那個角度他看不到我的臉,而我只是看到了他的衣
角。不過我想那是他。」
「……不要再去見他,Charles。」Raven沉默了一會兒,盯著面前的玻璃餐盤,然後
喃喃著,「我真的希望一切能夠順利。給我點信心和希望。」
Charles握住了Raven放在餐桌上的手,扣住她的手指,看向她的眼睛。Charles的眼
睛裡藏著一片海,沉靜而廣博。
「不要有那麼多內疚,Raven,也不要擔心我。我承諾,我不會在婚禮前去見他的。」
——他那時不會知道,他當晚就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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