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evafuture: 很喜歡這位作者描寫的方式~~~ 08/17 23:55
Charles在夜裡沒有睡著。
他的房間風格有些浮誇,牆壁上貼滿暖色描金的壁紙,天花板也塗上淺淺的香檳色。
床頭上放著的鐵灰色燭臺鑄成一個高舉手臂的裸女形象,上面是細長的蜜色蠟燭,低低地
閃爍著光。初春的天氣裡,帝國要比西境冷一些,因此他的窗子在夜裡被緊緊地栓上了。
熏香爐裡有一些香料的殘留,隱約的馥鬱味道讓暖烘烘的空氣顯得憋悶。
Charles躺在絲綢堆砌的被褥間,令自己莫名地懷念起西徹斯特的花園。他對那裡保
留著一些童年的印象,冬雪壓滿松樹和早春植物料峭的味道都是清新美好的。接著他又想
起自己呆過很長時間的荒僻修道院,草野和荒原上的石楠也比濃郁的香料要貼心。
蠟燭化成一灘燭淚後他終於決定起身。夜裡很晴,月光出奇得好,花園靜謐得溫柔,
不似帝國鐵般的風格。他給自己穿上騎馬時穿的厚襯衣、馬甲和短騎裝,選擇了自己還沒
來得及清洗的馬褲和馬靴,披上一條兜帽足夠大的黑斗篷。Charles取了一把匕首別在自
己的劍帶,離開了房間。
Raven在她的屋子裡沉睡,Moira睡在她的外間來守護她。Charles入睡前曾柔和而堅
定地要求僕人們離開別墅,黑洞洞的走廊和空蕩蕩的門廳顯示他們遵守得還不錯。
Charles並非不懷疑僕人中有許多人的眼線,但他現在不在乎。西境是帝國的戰敗國
,靠著一份條約來維持自己的安定。沒有人需要巴結Charles,費盡心思打探他的好惡;
也沒有人需要時刻提防Charles,因為他隨條約而來,不該也不敢在帝國的中心有所密謀
。
Charles拉下兜帽,趁著月光溜進花園。他的胳膊底下夾著一副小小的象棋,這是他
方才在會客室裡的收穫。外面是個玫瑰園,修建整齊的常綠灌木圍出花圃,裡面是成片有
點病懨懨的柔弱枝條。初春遠非玫瑰的時節,花園裡連鳥啼也不曾有,夜露讓白色的石板
地顯得濕滑。
花園的路窄而錯綜,路的交叉點豎著白大理石的半身像,都是很美麗的女人,盤著各
式花樣的髮髻。Charles路過一兩座的時候,就著明亮的月光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瑪麗埃
特、瓊娜、特蕾莎、尤利婭……他懷疑這些都是曾經的帝國皇后。
當他穿過一片小樹林——別墅在身後已經看不見了——他面前是一個大池塘,或者說
一個小湖。夜風很弱,月光銀子似的洋洋灑灑落滿水面,起伏像是女孩的輕盈裙裾。這是
個人工湖,一圈好看的白石圍出了它的邊緣。
Charles看到湖對面有一棟小房子,沒有燈火。他提起斗篷,沿著湖邊繞了過去。當
他站在黑漆漆的房子對面時,他發現那比他原先以為的要大得多,至少它的奶白色臺階十
分寬闊,月光流淌在上面,好像河床上流過的溪流。
Charles走上幾級,然後坐下來,伸開腿斜倚在臺階上。風吹動他的斗篷角和頭髮,
也吹動他面前明亮的水面。他在月光裡享受了一會兒夜風的愛撫,然後展開他的棋盤,布
上棋子,在寂靜裡與自己對弈。他精於此道,因為他曾有大把大把孤獨的時間以此消遣。
月光裡,雕刻細緻的棋子泛著柔和的光芒。他想他一定是太投入了,以至於有人站到
他身後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意識到。
冰冷的刀刃貼近喉結之下,Charles一瞬間僵硬了身子。挾持者像只大型的猛獸般蹲
在他身後,他的背脊貼著挾持者堅實的胸膛。那人身上是冷的,好像一座石雕;他的另一
隻手自他腋下探入,抽走了Charles劍帶上的匕首。
「名字。」
Charles垂下他的眼睛。月光很好,代表他可以看清許多事物。他從脖頸下短獵刀鏤
空銅色花的胡桃木刀柄看到那只持刀的手。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陛下。」他說,聲音平靜,而脖頸上的刀刃一瞬貼近了幾分,涼意幾乎割開他的喉
嚨。
「您忘記摘下您的印信戒指了。」Charles斜過眼睛:骨節漂亮的無名指上,黃金的
圓面戒指正閃著光,其上陰刻著雙頭鷹與其雙翼托起的「M」。「我是西切斯特的
Charles Xavier。」
「證明。」那個聲音在他耳畔說,命令式的語調。
「我的右手食指上戴著西徹斯特的印信戒指。如果您允許我舉起右手,您會看到。」
「舉起右手。」
Charle照做了。他把手從斗篷下伸出,舉到比頭頂稍高的地方。黃金反射著月光,幽
幽的一個「X」在他的食指上閃耀。
挾持鬆開了。金屬摩擦聲中短刀歸鞘,Charles身後的人站起身來,衣服發出些簌簌
的摩擦聲。
「轉過身來。」Erik說。
Charles頓了一下。他拉緊兜帽遮住臉,扶著臺階站起了身子,但沒有面向皇帝。「
抱歉,但是我不能。」
身後的人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後發出些微嘲的聲音,「愚蠢的習俗。」
「我並不認可這種所謂的‘習俗’,陛下,但我的妹妹,西徹斯特的Lady Raven很在
意。」Charles有禮而有理地回答,拉緊了在風裡微微起伏的斗篷。
「我想你應該有糾正她的愚蠢的義務,如果她沒有受到過足夠的教育或警示。」
Charles想他是在暗示Raven是個養女,或者私生女。他不打算反駁這個,因為Raven的出
身本就非他可以對皇帝定論的問題。
「她是出於好意。」
「——哪怕她是出於好意。現在,轉過臉來。」
Charles的肩平穩得像一道山脊。他沒有動,沉默了一會兒後,他搶在Erik的怒意前
開口,「想必您有過一段很痛苦的時間,是麼,陛下?想必那時你是一個人?」
一瞬間Charles感受到了比夜幕更冰冷的寒意,像是浸過冷油的刀刃切進他的後頸。
沒有回答,Charles知道他不會得到回答。他不知道Erik Lensherr在他身後是怎樣的
表情,不過本身背對著帝國皇帝就是極為不禮貌的事情,他也就這樣說下去了,「我也有
過,陛下,但後來Raven出現了。無論在您眼裡她是怎樣的身份,我不想讓她失望或傷心
。」
然後是一陣很難捱的沉默。Erik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背,那些目光像是雪裡的刀劍,銳
利中帶著寒意,沉甸甸地頂著他。Charles感受得分明,但他打定了主意不轉身也不低頭
,任由月光像水似的把他浸透。
後半夜的夜風灌得他胸口發涼。一顆棋子在風裡「啪」地倒在棋盤上。
然後他聽到了Erik的一聲輕笑,不是嘲笑。
「我該吃驚你出現在了這裡嗎。」皇帝說著,但不是疑問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感,
但是輕輕的。Erik邁開腳步,馬靴跟敲響石階。他繞過Charles走到棋盤邊,而Charles像
株向日葵似的,為了避開Erik而原地繞了半圈,把自己籠進斗篷的陰影。皇帝應該是在臺
階上坐下了,就在他站著的同一級。皇帝的影子低矮了下去。
「我向您並未限制我在這片花園內活動,至少Lord Azazel是這樣轉達的。」藍眼睛
的西徹斯特王子說。
「他該告訴你:過了樹林就不再是夜鶯玫瑰園的範圍。」
「事實上,他沒有。」Charles回答,頓了一下他才覺得應該加上些什麼,「——陛
下。」
這個時候起了風,空氣流動的聲音帶走了很多聲響,卻也帶來了很多。一瞬間,
Charles有種皇帝笑了一下的錯覺。
「你是想要我為此道歉嗎?」
「如果您堅持。」說完話Charles幾乎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但他決定理直氣壯地不
去咬。
皇帝沉默了一瞬,「我很抱歉。」他的聲音淡淡的,幾乎沒什麼歉意,但Charles的
嘴唇在自己有意識之前已經揚起了一個弧度。僵住嘴角的同時,Charles慶倖自己還背對
著皇帝。
「我想我也需要為這次誤探道歉。」他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掩飾對方仿佛並未發現
的尷尬,「我想我顯然給您帶來了一些麻煩。」
皇帝的聲音揚起了一點,「如果你想。」
「那麼,陛下,請您接受我最謙卑而誠摯的歉意。我非常、非常抱歉。」(I am
so, so terribly sorry.)
他們為這小孩子似的對話無言了一會兒。夜裡靜謐極了,Charles籠著自己的斗篷,
聽到木刻的棋子一顆顆重新擺滿棋盤的聲音。他數著那接連不斷的輕響,一直到三十二,
然後Erik說,「來陪我下盤棋,如果你能下盲棋的話。」
「當然,陛下。請您執白。」
「你執白。我已經轉過了身,你向後退兩步將碰到我的後背。」Erik說。在發現
Charles沉默了幾秒後,他淡淡地加上,「怎麼?盲棋不是你一人的專利。」
「不,陛下。我相信您,我想我不必確認您已經背對了棋盤。」Charles說。
「我堅持。我在這件事上崇尚絕對的公平。」
「……如您所願。」
Charles向後退了兩步。他的動作如狼與狐般謹慎,先退一隻腳,然後另一隻腳靠過
去併攏,而非再向後邁步。當他向後邁出第三步的時候,只是剛剛抬腿,靴跟就觸到了那
人的背脊。
他停住了步子,幾乎下意識想向前挪一步去避開,但最終在原地站直了。他的小腿貼
近了那人的後背,對方陌生的體溫讓他的膝蓋窩感到比夜風微暖的溫度。
「我可以坐下嗎,陛下?」
「請。」
一瞬Charles幾乎是開玩笑般對自己說:直接坐下去,Charles,然後你就是歷史上第
一個把皇帝的腦袋放在屁股底下的勇士了,雖說你的腦袋和四肢會被他淋上焦油,掛在海
德堡大門上超過三年。
Charles向前挪了一小步,然後抖開斗篷,坐到了石階上。夜晚的空氣中都寫滿寂靜
和早春的料峭,他們的後背貼得那麼近,彼此呼吸相聞,暖意相通。
「你執白。」
Charles沒有再客氣。
Charles最初的印象中,Erik Lensherr是一柄十字劍:黑鞘,修長的手柄是泛著鐵灰
的銀,劍寬不過手掌,劍刃危險而晶亮。它一定銳利,帶著金屬質特有的冰涼,攻掠土地
如收割夏麥。後來當他聽說人們叫Magneto陛下「大陸上最危險的男人」,再後來他被告
知他們要結婚,然後他隱約希望對方這塊金屬用指尖敲擊時發出的聲音會清亮。
但今晚的Erik顯然不是以上任何一種。當他丟掉了四分之一棋子時,他表達棋子走法
間的間隔變長了;當他丟掉了一半棋子時,他會在思考的間隙變得極為安靜,那種陡然丟
失存在感的靜謐會讓Charles疑心背對著的人是否還在。
當Charles用一種帶著詢問而非驕傲的口氣,低聲喊出了「Checkmate(將死)」時,
後背那人許久沒有回應。
Charles知道他睡著了。雖然Magneto的成名戰在於疾馳三天兩夜不曾休息來追趕叛逃
的軍團,但此時Charles知道,Erik Lansherr就是睡著了。
Charles等了很久,直到東方的天際泛出光來,露水打濕了地面和他的褲子,Erik
Lensherr依舊沒有醒來。朝陽露出第一絲金紅的時候,他向前蹭了蹭,然後站了起來,為
兩腿與脊背的酸麻齜牙咧嘴。
黎明比夜裡更涼,潮濕的寒氣毫不猶豫地撲在他的背心。只是離開了那樣短的距離,
相互間的溫度便感受不到。
Charles邁下一級臺階,轉過身子又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將棋子擺上棋盤。黑白兩
色陳列其上,濕漉漉地展現在他前夜的勝局。
做完這些他躡手躡腳地離開了。他知道等待著他的是Moira的怒吼。當轉過了這片小
湖,穿過來時的樹林前他回望了一眼,熹微的晨光中,那個男人依舊坐在奶白色的石階上
,支起一條腿,垂著頭。
他在睡眠中看起來都是足夠自律的,Charles想。幸虧他沒有枕著我的肩膀睡著了,
但他看起來孤獨。
TO BE CONTINUE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0.126.73.61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8194123.A.38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