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和吉姆意見一致地認為應該暫停拍攝。尼爾入戲太深了，他需要一點時間好把自己從
劇中角色抽離。
但是朱利安有異議，拍攝進度已近尾聲，好不容易募集得來的經費也即將用罄。就算尼爾
狀況不佳，撐著拍完好歹是一部完成的作品，對贊助廠商也有交代。如果半途而廢的話，
重新整頓好拍攝現場又是一筆額外開銷，劇組支付不起，何況誰也不能肯定尼爾在休息一
陣子之後就能恢復應有的水準。
最後還是尼爾提出了要求。他對朱利安說，「請你和我單獨約會一整天。明天過後，我就
會恢復成你們所熟悉的那個尼爾。」
這番懇切的言詞，尼爾是當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面說的。舉座皆為之震驚，但是朱利安顯然
沒有發覺問題的癥結點在哪裡。
在拍攝的過程裡，他仍然放縱著他的慾望；雖然尼爾暫時不必上街賣淫，現實生活中卻幾
乎成為朱利安專屬的性玩物，一次又一次只有金錢、慾望和體液而毫不憐惜的交媾，將尼
爾推向絕望的深淵。
於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崩潰了。
尼爾愛上了朱利安。
才華洋溢、心如鐵石的朱利安。
朱利安沉默了一下，突如其來的愛情告白沒有進到他的心裡，他想的就只有一件事，如何
讓尼爾恢復到最佳狀態，把電影按照進度地完成。
於是，他答應了尼爾。回答得那麼快速果決、那麼滿不在乎，除了朱利安以外的人都知道
，尼爾的單戀在這一刻已被無情地揮斬殆盡，一絲不剩。
尼爾當場掩面痛哭，不知道是欣喜意外得來的一夕之歡，或是痛惜他最真最美的初戀。
一天之後，電影再度開拍，尼爾像被伊萊斯欽附身似的，幾乎每個鏡頭都一次到位，也幾
乎沒有吃過NG，渾然天成的演出震撼了在場的每一位電影工作者。
「無名之徒」在尼爾完美的演出中提早殺青。
起初，這部電影只在少數藝術電影院放映。
小規模上映後的第一週，觀眾人數暴增，電影工會立即協調各大電影院的小廳放映；再過
一週，全換到大廳。
四位主要的工作人員：導演、編劇、美術、主角，一夕成名。伊萊斯欽成了新一代的連續
殺人狂。
※
回首遙望，滄海桑田。
成名彷彿是昨夜的事。一眨眼，就是五年的光陰。
烏合之眾雖然成不了大器，畢竟仍然成眾。他們這個團隊，卻是徹徹底底地分散了。
很難說是什麼因素造成的。
朱利安在獨立製片時期，每天都在為錢發愁，進到商業製片的領域，預算是電影開拍之前
就撥下來的，無斷炊之虞，卻是除了錢之外，樣樣都愁。
甚至用錢也不自由，一份支出要幾十個主管簽名，只要有一個人認為這筆花費沒有必要，
職責所在，他就必須拒絕簽名。
製片放著一卡車臉蛋漂亮、身材火辣、演技又好的美少女不用，堅持提拔自己的外遇對象
。儘管朱利安費盡心思，這些女演員卻是怎麼教戲也教不會，倒不是她們沒有才能，而是
睡來的機會有什麼必要去珍惜、去認真學習？
一部電影票房長紅，那是演員具有票房號召力；拍得差了，票房垮了，那是工作人員辦事
不力，由導演、編劇或攝影師來頂黑鍋。
至於下一部電影的角色？「再睡就有」。
一個沒有人事權的導演，自然無法再指定他的最佳男主角。
換個角度來說，尼爾的片酬已然爆漲千倍，而朱利安發配到的預算最多請得起一至二位一
線演員，製片早已有無數的口袋人選，僅憑剩下的預算，怎麼請得動尼爾？
尼爾躍升為一線明星，眼界也開闊了許多，以往對朱利安那種難以言喻的愛戀，情愫仍在
，但是現在的他有許多更好的對象，緋聞和醜聞從不間斷，更別說如雪片般飛來的片約，
他是國際知名的巨星，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人際關係、有公關公司和經紀人，以及新的別
墅、豪宅、遊艇──還有一個比一個換得快的新女友。
他很少再和其他三人見面了，即使見面也絕不願意和哪一個人私下單獨見面，他曾經為了
朱利安在眾人面前放聲大哭，如今這一切他卻連想都不願意想。
沒有排場的過去是可恥的，成名之後沒有名流的朋友更可恥。
或許是他太過美麗，還保有過去的一點純真，對他成群的女友毫不防範。不知道是哪幾任
的女友謊報年齡，和他共度許多個春光旑坭的夜晚，在分手之後卻爆發出來，這些女孩全
都未成年。
尼爾從事業高峰墜入深淵，多起戀童罪名，他被處以最少二十年的徒刑，不得假釋。
威廉在劇本第三度被修改之後，索性把手稿扔到製片臉上，改行去當小說家了。收入雖然
差得多了，卻也自由得多。
美術總監吉姆，工作壓力終於擊垮了他，他在拍完最後一部活屍片之後就自殺了。
朱利安，初出道時的他是天才導演，光芒萬丈；五年之後，卻犯了水土不服的毛病，靈氣
盡失。
情況比他還在拍攝獨立製片電影時還要遭糕，當年一起努力的劇組，幾乎全軍覆沒，坐牢
的坐牢，改行的改行，自殺的自殺，唯一一個仍然保持創作自由的，也選擇不再在電影界
奮鬥。
現在這是朱利安一個人的戰場了，無論願不願意，朱利安必須獨自突圍，取得突破──或
是就此消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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