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事實證明,動物們的世界比人類要開放多了,沒有一隻天鵝會因為他們的伴侶不是異
性而排斥他們,對他們來說,在弱肉強食的殘酷大自然中生存下來就是了不起的勝利,
誰還管你那麼多。
只偶爾一些八卦的鳥兒們喜歡聚集在一起,討論那片湖裡有一對大天鵝生不出小孩真
可憐誒哪個湖還有哪個湖那個滿是天鵝的湖啊!
某種程度上說動物們的世界真是單純快活。
湖中心的單身漢們好像也沒有寂寞難耐,他們三兩成群一起玩耍,只是比起那些有家
室的天鵝來說要顯得無所事事,大天鵝夫婦們此時已經都在孵蛋了,妻子整天抱窩,
而丈夫就忙碌地去給新婚妻子找食物,不然就是守衛鳥巢像執著的衛兵。
偶爾也會有雄性換班替老婆守蛋讓雌性出去散散心的時候。Steve就發現了自己一位
朋友正在代班,他搖搖擺擺地走近了一些,似乎在好奇朋友窩裡是什麼。
爸爸們可凶了,平時攻擊Steve肯定是打不贏,但現在就不見得,護崽的本能驅使他
們氣勢洶洶地追著Steve跑,Steve繞著灘塗草深的地方轉圈,狡猾地甩掉了攻擊自己
的天鵝爸爸,逮著空隙就鑽到草叢中偷看人家的蛋。
圓溜溜光滑的幾隻牙白的天鵝蛋正暖烘烘地被草葉子蓋著呢。
Steve只來得及看一眼,天鵝爸爸就已經趕回來啦,看什麼看!看什麼看!想要蛋自
己生去!
去,那也要能生啊!
誰讓你找個丈夫,媳婦好多了。
瞎說,我的丈夫最棒了!Steve驕傲地揚起腦袋,趕在天鵝媽媽回來一起圍攻他之前
搖搖擺擺走了。
他的Bucky還在家裡,最近一直在竭盡所能地裝飾他們的鳥窩,果然,Bucky還是對自
己的窩有標準的,這回他耐心好多了,一隻鳥磨磨嘰嘰地折騰著,每天出去覓食和玩
的時候看到一根長得直長得好的蘆葦,都惦記著要銜回去編進窩裡,看到綠油油軟絨
絨的苔蘚,也要捋回去鋪在窩裡。
Steve回來,就看到他的丈夫舒舒服服地窩在巢裡,鳥喙還在窩邊的夯土上抹水,好
讓窩更加牢固一些。
看到Steve回來,Bucky對他叫喚了一聲,Steve走過來,兩隻鳥的脖子纏綿問好,然
後Steve就突如其來地把頭伸到了Bucky的肚子下面拱,Bucky彈跳起來,這是幹嘛呢?
可他的伴侶看著他們空空的窩底,居然顯得有點低落。
年長一些的大鳥或許明白Steve的意思,鳥喙撫慰性地擦過他的脖子,勾住丈夫的身
體和自己一起趴下,讓Steve把潔白沮喪的頭趴在自己背上的翅窩間休息。小時候Steve
游泳累了怕淹死,Bucky就把他銜到自己背上載著。後來只要Steve不高興不開心覺得
累,就會習慣性地在Bucky背上找到一個微微凹陷的小窩,把頭埋進中間柔軟的絨毛,
畢竟他現在這麼大隻,沒辦法再整個縮進去啦。
他在Bucky背上咂咂嘴,不安地蹭了蹭丈夫的翅窩。
Steve想要一個蛋,但他們甚至沒有交尾過,他們可都是雄性啊!
***
這是Steve和Bucky確立關係後的第一個繁殖期,他們的關係已經算是確認得最晚的了,
群落裡最早的小天鵝都已經出生啦。
兩隻年輕的大天鵝從親密的朋友成為親密的愛侶後似乎還有點不太習慣關係的轉變,
自以前就同進同出,此時好像和過去並沒有什麼區別,除了晚上睡覺的地方變了以外。
故而他們雖然已經成了伴侶,但一時半會依舊只像兩個極為要好的朋友。
但他們變得本能地想要孵蛋,想要養育小孩。他們窩在巢裡,換著出去覓食,今天是
Steve,明天是Bucky,他們會給在家的另一半帶回來一嘴的飽滿根莖,就像別的家庭
裡丈夫為妻子做的那樣。唯一不同的是,窩在巢裡的丈夫肚子下並不會有值得期待的
鳥蛋。
這讓他們倆都有些沮喪,在繁殖欲最旺盛的那些天過去以後,他們又恢復了一些活力,
鄰居家的夫婦們開始帶著嘰嘰喳喳的小天鵝下水游泳了,Bucky和Steve又可以像以前
那樣時不時去逗弄小傢伙們玩耍,當然,時不時被天鵝媽媽啄上幾口也是必須的。
快活的日子總是飛一般掠過,他們又經歷了一次換羽,為即將到來的遷徙做好準備。
厚厚的冬裝讓天鵝湖裡最大最好看的兩隻天鵝再一次成了八卦鳥兒們的閒聊對象,談
論他們的羽毛潔白蓬鬆得就像是白雪做成的,談論他們還總是親暱地貼在一起,動不
動就要為丈夫打理一下羽毛,就好像還不夠美似的。
真是臭美的一對,樹上一群不靠衣裝求偶的小鳥們嘀咕。
你們懂個屁,住在樓下樹洞裡的林鴛鴦們鄙視地抖抖他們鮮豔的婚羽。
湖裡有新長成的半大天鵝們天真地對自己的爸爸媽媽說,將來要找那兩隻叔叔一樣漂
亮的雄性當丈夫,然後就會被家裡的長輩們慈祥地伸翅拍拍頭頂的絨毛,這個理想還
是很好的。
天氣一天一天變冷,天鵝群在等待今年新出生的小天鵝們全部換好新裝後遷徙,湖面
上飄著柳絮一樣的絨毛,眼看著之前還是小毛球的醜小鴨們眨眼間就成了大天鵝,
Bucky感嘆萬千,想當年,他把Steve照看成這麼大,似乎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可現
在的小朋友成長卻是一眨眼的事了。
他們長得真快啊,Bucky感嘆。
Steve對Bucky的心態難以體會,他理解為丈夫也想要這樣養大自己的孩子,便用鳥喙
摩挲他的頭,安慰他,明年我們想辦法去撿個蛋來孵吧,什麼蛋都行,只要不是蛇蛋,
末了他補充。
Bucky失笑,他蹭著Steve脖子上順滑的羽毛,好,他躊躇滿志地回答,實在不行就去
偷一個!
噢!親愛的!那可不好!
Steve無奈地看著這隻明明比他年長,卻好像永遠也長不大的天鵝,太可愛了,原諒他。
***
不久,他們就跨越了人類的國界線,進入了一片新的領土,這兒還沒下雪,森林光禿
禿的。
他們出發了。
從日漸荒涼的地方順著寒流去往相對溫暖的食物充足的地方過冬。
這是Steve和Bucky成為伴侶後第一次遷徙,他們很興奮,剛起飛還時不時互相打鬧一
下,用鳥喙去戲弄對方,拍打來拍打去,因為他們很快就必須安靜地加入到一字或者
人字的隊伍中去沉默地整天飛翔。
他們飛在低矮的雲層之上,白雪覆蓋大地就像整個地面是一隻巨大天鵝的脊背。
遷徙是漫長無聊的旅程,以往他們還只是朋友的時候就不喜歡這個過程,只是現在因
為有了對方更親密的陪伴而顯得不那麼乏味了,找到伴侶真的是一件美好的事。
他們每每落下來覓食,就像久別重逢一般蹭在一起,羽毛都差點打結,膩膩歪歪地在
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尋找食物,互相爭搶對方嘴裡的美餐,或是分享自己的所得,在有
限的休憩時間裡盡情地貼在一起。
當新的一天清晨,他們再次一同起飛回到天空,再一次展開無聲無痕的征程,他們長
鳴互相致意,期待下一次降落的來臨。
***
不久,他們就跨越了人類的國界線,進入了一片新的領土,這兒還沒下雪,森林光禿
禿的。
到了傍晚,天鵝群筋疲力盡,找到森林邊平緩的河道落下來休整覓食,經過了這麼多
天的飛行,路途上食物並不充足,天鵝們都顯得十分疲憊,但他們已經快要靠近過冬
的湖區了,那兒溫度適宜水源充足食物豐富。
Bucky梳理著Steve的羽毛,安慰對方的同時也是在安慰自己,馬上就要到了,再堅持
一會。
Steve蹭蹭他,他們分頭去找食物,天鵝們都在忙著這件事,日照比起他們來的地方要
長多了,但依舊十分有限,大家都要抓緊時間填一下肚子。
所以在這時候響起的槍聲一時間甚至沒有立馬引起所有大鳥的警覺,過了幾秒鐘才他
們撲拉拉爭相起飛,河灘被踩踏得嘩啦啦亂七八糟,大鳥們在驚慌中摔到、碰撞、踩
踏到同伴,他們是飛行鳥類裡最難以起飛的一種,有的在水上拍打了好長的距離都沒
法成功飛起來,一陣兵荒馬亂泥水四濺羽毛漫天。
又是幾聲槍響。
Steve飛上了天空,他拍打翅膀滑翔在空中一邊尋找著丈夫,一邊趕著一些同伴飛得
更高,四周都是慌亂的鳥兒,大的,小的,驚慌失措。
槍聲在空中悠悠迴蕩。
Steve想要懸停下來,他不知道Bucky在哪,但不斷有飛逃的鳥撞到他龐大的身軀,恍
惚中他好像看到了Bucky潔白的身影在空中滑落!Steve目眥欲裂,他驚叫起來,撞開
四周的鳥朝著那個方向衝過去!
然而當他破除障礙飛到已經空蕩蕩的河灘,灰色的泥土和白色的水光交錯,他沒有找
到那個特別的白色身影。
鳥群已經遠去,Steve長鳴呼喚著Bucky,他甚至飛得很低很低從地面掠過,差點要掉
在地上,他看到了草叢在晃動,Steve俯衝過去,可等他飛近,翅膀掠過草尖,什麼
也沒有看到。
Steve仰天鳴叫,一聲又一聲呼喚,如果Bucky聽到了就一定會回答他的!快回答他呀!
森林的冬日天空恢復了往常的寂寥,突然他聽到了不遠處有奇怪的聲音,他飛速滑翔
過去,由於飛得太低差點撞在什麼上面,那是一個鐵盒子一樣的東西,巨大的噪音響
徹雲霄,他驚呼著掙扎攀援到上空,鐵盒子晃動了一下又跑起來,這似乎是一條專供
有輪子的物品通行的道路,不斷有長相類似的盒子從他下方穿過。
他的丈夫!他的朋友!他所珍重的一切!
去了哪裡?
Steve在洲際公路上盤旋,鳴叫,而他得到的只有汽車的喇叭聲。
***
翅膀很疼。
這是Bucky第一個迷迷糊糊的想法,他昏昏沉沉地躺著,期間睜開過兩三次眼睛,白
色的怪物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疼痛一直伴隨著他,有時候是全身,有時候是左翅。
他時常昏死過去,醒來就又到了一個不同的地方,但相同的是四周總有堅硬的黑色樹
枝擋著他,他掙扎嘶鳴,樹枝會被敲得哐啷作響,震耳欲聾。
他在哪裡,他的丈夫又在哪裡?Bucky在狹小的籠子裡轉身都困難,多動兩下翅膀就
會傳來尖銳的痛楚,但他已經痛得麻木,他只想離開這兒回到Steve身邊去,旁邊的
籠子裡還關著一些其他鳥,有的和他一樣掙扎得欲死方休,有的則茫然地趴在籠子底
一聲不吭。
「操!這隻大傢伙又出血了!喂!你們過來搞一下!」
刺耳的尖叫穿透鳥兒們薄薄的頭骨,他們在人類轟鳴的大機器箱子中一刻也不得安寧。
***
「我倒是很想要院子裡有這麼幾隻漂亮的天鵝,但你們這隻……看起來不太妙啊,大
天鵝?我更喜歡更華麗一點的……算了,我還是要那隻綠孔雀吧。」
「媽的,這個東西好死不死把自己搞得這鬼樣,賣也賣不掉,烤了吃算了。」
「總得撈點本回來,上次那個博士的名片呢。」
***
Zola很少得到大天鵝作為實驗對象,這種鳥警惕性高也飛得高,還大都生活在歐亞大
陸,如今難得能到手一隻不免有些興奮。他早就想要這麼一隻特別的動物來採取基因
樣本了,哦瞧瞧,牠的眼睛多麼炯炯有神,被九頭蛇走私團送來送去大半年了還能這
麼精神,實在是勇氣可嘉。Zola伸出他短短的手指在籠子間隙裡挑逗這隻大鳥,灰敗
凌亂的羽毛也不能掩蓋住大天鵝那天然滋生的高貴氣質,他冷冷的黑眼珠瞪著這個眼
睛圓溜溜的矮小兩腿動物,一動不動。
「嘿,大傢伙,接下來咱們好好相處,嗯?」Zola訕笑著,手指敲了敲欄杆。
「嗷嗤!」
迅雷不及掩耳,大天鵝突然叼了他欄杆縫隙裡的手指一口。
Zola連跳後好幾步,捂著自己受傷的手指頭,血已經冒了出來,大天鵝有意攻擊的時
候看上去溫文無害的鳥喙就能造成有效的傷害。
「該死!這個畜生!」Zola罵罵咧咧地踹了籠子幾腳去給手指消毒,「畜生!給我等
著!」
Bucky在籠子裡半扇翅膀穩住身體,他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他很驕傲。
***
Bucky不知道在這間單調蒼白的房子裡待了多久,漸漸地他能夠搞清楚一些兩腿動物
的舉動了,有一個瘦小一點的白色動物,會給他帶來食物,而一個高大一點的白色動
物,會讓他刺痛一下然後被帶出去經受更長時間更大的痛楚,這個過程中他的脖子總
是被固定起來,他好幾次差點窒息。
等他醒來,他又會在那個堪堪轉身的籠子裡,等待高大的白色動物下一次到來。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抗爭逃走的機會。這樣的日子天復一天過下去。
Bucky甚至寧願回到最開始,那時候他不會老被關在這一個地方,他還有希望在不斷
地搬上搬下中逃出生天,雖然他的翅膀那時候很疼,也總是在逃亡中失敗——他沒法
起飛,但那時候還有希望……現在沒有那麼疼了,但依舊時刻在提醒他沒法飛翔,他
甚至不能展開翅膀試一試。
每日每夜,他就趴在籠子裡,思念他的湖,思念湖上潮濕的帶著水草腥味的風。
他開始不敢思念他的丈夫。
最初他被抓住的時候見過沒有受傷的同類,但很快對方就會被帶走,他從來沒有第二
次見過他們,在短暫的碰面中,他的同類告訴他,他的丈夫還在群落裡,但似乎在到
處找他。Bucky不想讓Steve擔心,他要回去,他要出去!會有高大的兩腿動物過來打
斷他的努力,好幾次他乾脆被挪到了漆黑的箱子裡。那些人發現一旦把兩隻大天鵝放
在一個房間裡,其中那隻受傷的大傢伙就會劇烈掙扎。
黑暗中Bucky恐懼又無措,但至少Steve是安全的,這是他唯一感到安慰的事。
隨著時間過去,現在,他來到這間屋子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回去了。
他不敢思念Steve,他希望Steve也能把他忘掉,否則……Steve將再也不能有伴侶了,
將終生孤獨地生活。想到這裡,Bucky把腦袋埋進翅膀,他忍受著日復一日的折磨,
希望自己為了Steve活下去。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沒法計算時間,周身的溫度總是恆定,他從來看不到天空,四周
只有白花花的障礙。
有幾次他企圖在被領出籠子的空隙間逃跑,他會撞上空氣中的牆,還有幾次他奮力爬
上高處試圖滑翔,但那面無色無形的障礙是牢不可破的,他不知道自己差點在玻璃上
撞斷脖子。長期的監禁讓他遷徙和繁育的本能都不復存在,他麻木地吃,茫然地被提
出去放在冰涼的檯子上,渾渾噩噩地在籠子裡沉睡,他黝黑的眼睛變得渾濁,堅強的
翅膀失去力量,他甚至抬不起頭來,他吃得本來就不多,現在越來越少,實驗室裡的
人都說,這隻大傢伙恐怕也就這點時間了。
那個給他餵食的小個子白色動物換成了另外一個更小的,時常不清醒的Bucky意識到,
那傢伙偶爾會把手伸進來摸他。
又一次被帶出去扎來扎去又塞回來之後,小個子來到他的籠子邊,「你得吃點東西,
男孩,你這樣下去撐不到那一天……」小個子給他換了食物,Bucky不想吃,他無力
動彈,昏暗的眼前有白色的一團身影在舞動,他只想看到那個,多麼修長的脖子多麼
美妙的舞姿,他不想醒來。
小個子還在他耳邊喋喋不休,「我們有個計畫,到時候能把你救出去,但你要吃點東
西,喂,男孩,好男孩,吃點東西。」
她的聲音很好聽,比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動物聲音都溫柔,隔壁籠子裡的黑絨毛大猴子
會抱著她的手哭,而這個小個子兩腿動物也跟著發出悲傷的聲音,當她靠近,Bucky
能感覺到潮濕的鹹氣,原來兩腿動物也會哭的。
「沒有辦法,我們會盡快想辦法的。相信我。」她說,Bucky聽不懂,但她白色的身
影讓他想起另外一隻動物,最美的最堅強的那個,Bucky迷迷糊糊地癱在籠子裡,那
是誰呢。
***
恍惚中Bucky被吵醒,他迷茫地發現自己離開了長期臥守的老角落,顛簸中四周昏暗,
Bucky費力地抬頭從箱子的縫隙往外看,在晃晃蕩蕩的搖擺前進中,他彷彿看到了長
得像夜晚天空的牆,上面畫著暌違許久的彎彎的月亮。
又來了,他想,又要被兩腿動物帶去另外一個地方了。
一覺醒來,他來到了一個新的,長得像是野外的地方,這兒有水和泥土,食物也略微
新鮮一些。
Bucky困惑地看著這一切,水是真的,泥土和草地也是真的,他試探著踩進水裡,把
嘴伸進水中嘗了嘗,相信了,難道天空也是真的?那些雲是真的?不遠處的樹木和時
不時會撫過他身軀的風都是真的?Bucky跳進深水區拚命地用腳蹼劃著水,當他張開
翅膀——他這才發現自己根本張不開翅膀了。
無法張開的左邊翅膀讓他失去了平衡翻進水裡,他那麼虛弱,差點沉進池子裡去。他
撲騰著直到被撈出來——這件事好像發生過,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
Bucky開始努力進食,一遍又一遍地張開雙翅搧動,又一次又一次因為左翅失敗而摔
倒。這兒依舊有穿著白大褂的兩腿動物嘗試靠近他,好幾次他沒能逃脫被抓住,但倒
也沒有遭受到什麼折磨,他不知道這兒是一個野生動物救助站,而試圖幫助他的醫生
們發現,他的翅膀已經在這幾年的粗糙治療和放任不管中自然癒合,如果想要讓他恢
復原本的飛行能力,至少要做一次大型手術,而經過不知道Zola在他身上做了些什麼
實驗,給他注射過什麼非法藥物,是否已經過了半衰期,是否已經造成了永久性神經
損傷,等等這一系列的檢查都得去設備更完善、應對措施更加齊全的大型動物醫療救
助站才能完成,沒有醫生認為這隻大鳥目前能夠進行長途運輸,也沒有醫生認為他能
從大手術中活下來。
「這隻可憐的大傢伙以後恐怕就只能待在動物園了。回到野外是不可能了,他會被群
落拋下,繼而死去。」
將Bucky救出來的那位女孩忍不住流下淚來,「他一直那麼堅持——這對他不公平!」
獸醫愛莫能助,搖搖頭,「或許有人可以給他動手術,但至少他得恢復一定程度的健
康,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從Zola手裡把他偷出來,這已經是救了他一命。」女孩兒
悲傷地望著Bucky,而Bucky望著治療室窗外,「他是一隻野鳥,如果不能回歸野外,
對他來說和死了也沒有什麼區別。」
經過幾個月的修養,Bucky在治療站恢復了一些體力,接下來他需要更大的地方來進
行適量運動恢復健康,他不得不又進行了一次被迫的短途旅行,從狹小的治療站遷移
到了一所野生動物園。
這兒有一面小湖,比起救助站的水池來說大多了,然而對於起飛依舊太小,他才不過
游得快了一點,就已經從一頭到了另一頭,這距離還來不及讓他抖鬆羽毛,雖然Bucky
依舊無法成功張開翅膀,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嘗試。他不斷地練習,忍著受損的韌帶
拉伸的刺痛,在岸上一次一次試圖展開他天生來就應該是鳥兒中最為強健的翅膀。
然而他一次一次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總摔得灰頭土臉。
動物園裡的鳥類聚居地有很多和他一樣或白色或黑色的鳥,脖子長長的,在水上優雅
地划水就好像在邀請他,Bucky分辨他們,依稀覺得自己應該是屬於白色那群落裡的,
來到動物園的一個星期後,他第一次嘗試重新回到同類中去,雖然那是一群小天鵝,
但在野外群體裡經常有小天鵝混雜在大天鵝群裡生活,他們親緣關係相當近。所以鳥
類飼養員觀察到的時候還很激動,那隻備受折磨離群索居的可憐大傢伙終於恢復一些
神智了!
然而,無論是是在野外,還是人工飼養環境,動物們依舊是動物們,牠們崇尚強大鄙
斥弱小,排除異己維護群落整體基因優越性是生物的本能,突然靠近的這隻髒兮兮灰
撲撲的瘦弱天鵝,根本不受其他天鵝的歡迎,牠們殘忍而強烈排斥Bucky的靠近,不
光把他逐出自己群落的活動區域,甚至有些鳥兒還會時不時去騷擾落單的Bucky,欺
負他,驅趕他。
偶爾觀察到這一悲劇的飼養員會跑出來阻攔一 下,除此沒有誰會幫他。
動物園的遊客們都發現這隻不受歡迎的大天鵝,他們詢問飼養員為什麼那隻天鵝看起
來「那麼糟糕」。
他的處境確很糟糕,Bucky再也沒有嘗試過融入天鵝群乃至任何一個動物群體,他孤
立於整個動物園鳥類區裡,孑然一身,被排斥被驅趕,需要飼養人員單獨餵食否則他
會搶不到食物,沒有一個朋友,也不受來觀賞的遊客歡迎,長期的磨難導致恢復期漫
長,亞健康阻礙換羽,新長出來的羽毛也總是稀稀落落的,絡繹不絕的遊客們在詢問
了來龍去脈後,甚至給他取了個別名叫「老兵」。
因為Bucky就像一名飽經戰場風霜的士兵,他分明虛弱卻依舊抬頭挺胸威風凜凜,明
明殘疾卻從不輕易放棄,有的遊客們將Bucky站在一旁的展翅訓練——摔倒——再展
翅的過程視為一種雜耍表演,瞧瞧那隻「老兵」在幹什麼,瞧他的動作多麼滑稽!也
有些滿懷同情和憐惜,就好像他們在「老兵」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許他們認識
當過兵上過戰場的人。第一年年底Bucky病了一場進了裡屋好幾天沒有出來,有遊客
惦記他,他們站在圍欄外用滿含敬意的口氣為他祈禱著:「老兵不死」。後來Bucky
果然回到了開放湖區,他依舊鍛鍊展翅,開始不會摔倒,而他的羽毛也終於稍微長齊
了一些長白了一些——當然完全比不上他全盛時期的羽毛,甚至也比不上動物園裡大
部分白天鵝的羽毛,但對他來說也足夠好了。
這時候,已經過去三年。
遊客們不再叫他「老」兵,Bucky差不多已經可以完整張開翅膀——即便左翅的形狀
不正常,但在他孜孜不倦地努力鍛鍊下,他的雙翅甚至比以前和Steve在一起的時候
還要有力。他變得凶狠,他和整個鳥類區的鳥兒們搶奪食物爭奪地盤,一隻鳥霸佔了
大片的湖面——之前他不被允許進入的地方現在全都成了他的私鳥領地。他毫無憐憫
之心,這裡的鳥依舊沒有一隻是他的朋友,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他總是一隻鳥
漂在清冷的水面上似乎在想著什麼,安靜時顯得靜謐幽然,一旦有其他物體試圖靠近,
他立馬就像被激怒的公牛一樣衝過去發起攻擊,直到對方再也不敢嘗試挑釁。
由於他白色的身軀、不屈的鬥志和凜冽兇猛的態度,人們轉而開始叫他「冬兵」,就
連動物園裡的工作人員也都認可了這個名號,成為了Bucky在動物園的官方正式名字,
他甚至還有一張單獨的介紹牌豎立在園區旁邊,描述了大天鵝「冬兵」是怎麼落入販
賣野生動物的壞人手裡,又是怎麼備受非法實驗的折磨,如何在動物園工作人員的救
助下逃出囚室獲得新生……曲折的故事引得人們駐足觀看,對他更加興趣大增。
對此一無所知的Bucky在園內孤獨地活著,雖然他總是表現得強大有力,卻從來也沒
有完全恢復健康,翅膀的疼痛無時不刻在折磨他、妨礙他,他表現出來的巨大攻擊性
其實只是一種在持續疼痛下的應激反應,在Zola實驗室裡被試用的藥物雖然按道理都
應該代謝掉了,但不知道Zola到底是用的什麼,似乎有著持久的影響。飼養員和定期
來為動物們體檢的的獸醫們都為此驚嘆不已,這隻大鳥能在經受過那樣的折磨後還恢
復成這樣實屬不易。
然而他的身影總透露著難以言說的窮途末路般悲壯,這面小小的無法起飛的湖就是他
的囚牢,而他那殘破的翅膀就是他的鐐銬。
「也許……我們應該想個辦法轉移他去可以動手術的地方,現在的他也許能夠撐下去,
麻醉藥或許不會殺了他?」又一次動物園的體檢,飼養員們想盡了辦法也沒能不上麻
醉捕捉到冬兵秤重,他們無奈地放棄了這一項,繼而他們意識到,這隻命中注定就應
當翱翔在最高的天空,三年來從來沒有放棄過回歸天際的鳥兒,是否還有機會重回自由?
但此時,冬兵已經成了動物園裡的明星人物,人們慕名來看那隻打架厲害的大鳥,還
有一個拉風的名字,冬兵,多酷啊,孩子們趴在圍欄上朝著湖中扔食物甚至是玩具,
管理員阻止不及,有時候還會有未成年人甚至成年人企圖激怒冬兵來獲得樂趣。
鳥類區變得熱鬧非凡,轉移冬兵進行治療的提議再也沒有出現在員工會議上。
***
天鵝群在一片慌亂中分散了,但領頭的大鳥長鳴呼喚,不多時族群就聚集在了事發地
千米以上的高空,這兒已經超過了普通鳥類會達到的高度,有少數大天鵝失去了蹤影,
然而族群不會因此停留太久,他們在空中盤旋,等待同伴。
Steve聽到了召集的叫聲,但他沒有找到Bucky怎麼能離開?他依舊在出事地範圍內飛
來飛去尋找著,呼喚著,甚至會攻擊馬路上奔馳的汽車,他知道是這些東西帶走了他
的Bucky,但他不知道是哪一輛。
於是出現了這樣的新聞:洲際公路上有一隻發瘋的天鵝襲擊人類車輛。
慶幸的是Steve意識到了他不可能再找到那隻帶走Bucky的盒子,在人類開始採取措施
捕捉他傷害他之前,他離開了大路。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鵝群的聲音消失了,同伴們都已經飛走,Steve留在了這兒,他不
知道該怎麼辦,但他別無選擇,之後數月總有人聽到附近不斷迴蕩著的奇怪聲音,像
是鳥叫,又像是人類絕望的啼哭。
他落後於天鵝群好幾個月才到達過冬地,Steve最後的希冀,是Bucky已經到了這裡—
—他們每年都會來這裡,Bucky不會錯過的。他一定會來到這兒和自己會合的。
我會等他回來。
Steve靜靜地浮在水面上。
***
Bucky沒有來。
他知道Bucky出事了,群落裡也有其他的天鵝失蹤,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但
Steve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失去Bucky,鳥兒怎麼會想到這個呢。
但Steve知道那些跑來跑去的鐵盒子,是兩腿動物的,他們搶走了Bucky,他們。
他來到以前最喜歡和Bucky靜靜待著的地方,思念的沉默如厚重的白雪壓在他身上,
他以往是怎樣和Bucky一起在這片富饒的湖區嬉鬧玩耍,而在此之前,他和Bucky又是
多麼期待今年作為伴侶一起依偎取暖度過嚴寒啊。
有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想,Steve抬起頭來,看到了幾個兩腿動物,他們長得多麼滑稽,
像是更加高大的大藍鷺,腿更粗更長,沒有尖尖的鳥喙也沒有鋒利的爪子,以往Steve
不會把他們視為敵人,不會像躲狐狸和毒蛇甚至野豬那樣避開他們,以往的冬天還會
有這樣的動物帶來食物,Steve潛意識裡甚至認為他們是朋友。
但他們不是。
悲傷和憤怒轉化成仇恨只是一瞬間的事,Steve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已經朝著那幾個
兩腿動物衝了過去,他想要殺了他們,他想要他們知道自己的傷痛之萬一。
為什麼你們要傷害Bucky?!他是最好的鳥!!他會養大一隻毫無血緣關係的天鵝幼
崽!!他會無私地幫助朋友!!為了朋友的安危甚至連野豬和毒蛇都不怕!!他是……
他是那麼……那麼美好的存在……
為什麼你們要奪走他!!
那些動物逃開了,好像很害怕,Steve停下來,回不來的?對嗎?殺了這些動物,
Bucky也不會回來。
他該怎麼做?
***
漫漫長冬過去,天鵝群隨著春天到來離開,但Steve留在了這兒。
***
冬天又要到來,Steve開始期待著,也許,也許Bucky只是遲了一點兒,那隻他熟悉的
大天鵝,他親愛的丈夫會隨著大部隊一起下落,回到他身邊。
他是一隻聰明的大鳥,但他無法在Bucky可能永遠也回不來這件事上聰明起來。
這注定又是一個絕望的冬天。
***
開春後,Steve隨著同伴們離開了,回到了繁育地,兩年前他們擠在一起睡覺的窩,
第一個窩,已經被水泡得不見了形狀,Steve站在殘基邊楞了很久,默默地離開。
他六歲了,他的鳥生還有漫長的二十多年,Steve當然不知道這個,他一隻鳥睡在湖
中,獨自覓食,偶爾在每一隻鳥都入睡的夜晚,就連站崗的哨兵都會瞇著眼睛打盹的
清涼月夜,Steve會悠悠划水去湖中深處,水面依舊白霧渺渺,在月光下,Steve彷彿
能看到那個夜晚,有一隻美麗健壯的白鳥在他面前翩翩起舞,跳著天鵝湖裡最美輪美
奐的求偶舞。
***
七歲的時候,Steve的朋友比起之前沒有增多,而是更少了,這幾年的遷徙過程中,
他們失去了一些正在壯年的大天鵝,每一隻都漂亮健美,這讓另外一些天鵝失去了伴
侶和朋友,也讓整個群落變得有些惶惶不安起來。Steve愈加成熟了,他注意到了這
個情況。
青壯年的天鵝不可能是自然淘汰的,這些天鵝無聲無息地就不見了,鳥兒們不知道為
什麼,也想不明白。
Steve知道和兩腿動物有關,在每年的過冬地,他注意到依舊會有兩腿的動物出沒在
他們的棲息地周圍,Steve一開始充滿敵意,但隨後他意識到,這些動物在Bucky消失
之前就存在了,而那時候他們並沒有遭遇到什麼損失,現在他們依舊存在,而損失顯
然也不是他們造成的而是在遷徙的過程中發生的。
難道一樣的動物還需要不一樣的警戒值嗎?Steve感到困惑,如果Bucky在,他們一定
會交換看法。
或許Bucky會斥責他天真的想法,狐狸就是狐狸,水蛇就是水蛇,難道還有不吃鳥的
狐狸和不吃蛋的蛇嗎?Steve歪著腦袋,思索不出結果。
***
八歲那一年的遷徙,Steve下定決心要仔細搞清楚原因,為什麼同伴們會一個個消失
在這條遷徙路上,每天他最先起飛,最後一個下落,以他的體型並不適合低空盤旋,
但他一邊靈敏地利用氣流差上下騰飛讓沉重的身體不至於墜落,一邊用鳥類敏銳的動
態視覺捕捉地面的異動。只有確定了萬無一失他才會落下,快速尋找食物填飽肚子。
很快,他將再一次經過當初Bucky消失的河谷,那一天傍晚雲層很低似乎要下雨了,
他穿梭在繚繞的雲霧中,以此為天然的屏障,巡視著地面,從他的高度可以看到遠處
的長條狀道路,兩腿動物的盒子們在上面快速移動。
Steve盤旋了很久,地面上的同伴們都在覓食,無憂無慮。他今天在隊伍起飛之前的
黎明時分進食過,此刻也是飢腸轆轆,但Steve不敢放鬆。
突然,Steve眼尖地發現有一隻同伴走得離大家有點遠,那兒草叢茂盛,從空中俯視,
白色的身影在灰敗的枯草中看來很顯眼,但Steve知道如果是在地面上,同伴們恐怕
就難以看到他的身影了,Steve在這位同族上空盤旋,琢磨著怎麼把他驅回大部隊。
這時草叢中突然抖動起來,Steve分明看到,就在電光火石的瞬間,草叢好像自己活
動起來,瞬間就掩蓋了天鵝白色的身軀,並還在不停地晃動。
Steve驚叫起來,他猛烈地吹響警戒的號角提醒周圍的同伴,一邊俯衝下去!
大天鵝不懂超過十千克的體重有多少重力加速度,但他們知道以自己俯衝所擁有的攻
擊力,Steve毫不留情地撞在那塊詭異的草皮上,聽聞下面傳來慘叫,聲音毫無疑問
是兩腿動物的。
他有力的雙腿帶著體重踩踏,抓住虛假的草撲騰翅膀扯開,把裡面偽裝的動物暴露出
來,剛消失在草叢中的同伴也跌落出來,Steve糾纏著這些暴徒,那隻大天鵝受害者
飛快地逃走了。
「媽的!操!」
被攻擊的偷襲者狼狽不堪地跌撞逃跑,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會被一隻大天鵝弄得頭破血
流,還以為至少有一群,等他們跑遠了,Steve也早就沒有追趕而是飛奔回河灘起飛去了。
河谷裡早就由於他的警告沒有了一隻鳥,人類偷獵者——或者叫九頭蛇偷獵集團這次
一無所獲,氣得大聲咒罵著。
幾年前他們開槍射中Bucky,趁亂捉了幾隻天鵝,學乖了,一隻受傷的天鵝賣不出好
價錢,此後只下套設陷阱嘗到了甜頭,誰知道會被一隻天鵝發覺企圖?
Steve重新回到天空,注意到之前被救的同伴也已經回到群落中,大鳥們匆匆忙忙聚
集在雲層上,還慌亂不知所措,Steve長鳴著,提議他們直接朝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成為天鵝群的首領,對Steve來說是水到渠成的事。
***
那之後每一年的遷徙,Steve都會帶領一隻年輕體壯的小隊,在大隊伍下去覓食的時
候在空中巡邏警戒,他們換了遷徙路線,飛得更加遠更加高,那之後天鵝群再也沒有
因為遷徙丟失同伴。
當他確認周圍安全,就把巡邏的隊友趕下去覓食,自己在天空中再轉一圈。
Steve俯視著鳥群,他的鳥群,他和Bucky的鳥群。
捋過羽毛的風,就像有另外一隻大天鵝掠過他的身畔。
***
這是一個暴虐的夏天,也是Bucky來來到動物園後的第四個夏天,暴雨接連不斷地下
著,遊客幾乎不見了身影,飼養員都神情懨懨,大型鳥類園裡的動物們也都打不起精
神,大多在屋子裡躲雨,只有喜歡下雨的動物會出來淋雨,但這通常不包括鳥類。
Bucky是個例外,不過在白茫茫的雨水中沒有誰會注意到他。
他在湖中來迴游動,身上並沒有濕透,他花了很長時間把尾部分泌的油脂塗抹全身,
雨水落在他身上只會像落在滑溜溜的荷葉上一樣掉下去。但他還是會時不時抖抖羽毛
保持乾爽。
雨還在沒日沒夜地下,動物園裡的小路上都積起了深深的水窪,有落差的地面之間形
成小瀑布,看來一時半會還是停不下來,Bucky回到了房間內,閉著眼休息,等待著。
到了半夜,好像終於有一點消停的跡象,雨聲不再是嘩啦啦的。
快天亮的時候甚至開始放晴了,厚厚的雨雲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稀鬆的層雲,太
陽還沒出來,但光線已經逐漸鋪灑大地。
Bucky在岸邊抖羽毛,搧動翅膀,動物們大多起得早,陸陸續續出來散心,飼養員暫
時還沒有帶食物進來。
此時的光線對鳥來說足夠了,太早了湖面上空空的,而且因為接連下雨,水來不及及
時排除而漲高了不少,湖面也因此擴大了……每年夏天都是如此,但沒有一次如此完
美。Bucky為此等待了兩個夏天。
他站在離湖邊最遠的一端,牢牢盯著對面,從他這兒穿過湖面到最遠處的圍欄,是一
條完美的直線。
Bucky看了一會,張開翅膀,突然朝著湖中飛奔而去。
大天鵝的起飛距離不短,所以只要確保他們得不到足夠的直線助跑距離就不用剪掉他
們的飛羽,而其他的鳥類可得不到這個待遇,能被關在這個開放式湖區園子裡的都是
被剪了羽毛的鳥,差不多只有Bucky一個例外——他被視為殘疾鳥類,默認就是飛不
起來的,即使大夥一直都在看著他鍛鍊自己的翅膀。
水花一路飛濺,Bucky奮力地搧動羽翅,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這一天這一刻,他
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去鼓動每一根羽毛,用腳蹼拍打水面托起自己的身體。
飼養員提著他們的食物出來了,湖水被拍打的聲音那麼明顯,他愣了一會,丟下水桶
跑過來。
Bucky已經懸在了半空中,他繼續拍打翅膀,但離開水面只有半米的距離,他得再爬
高一點再高一點才能越過湖區的觀賞隔離圍欄,而那個有一米五高,圍欄後不遠還有
一層三米高的網欄,但至少天空中沒有網子。Bucky只要能夠直線越過圍欄,就有了
足夠的距離在空中轉圈,就可以飛得更高直到越過網欄。
他沒有嘗試過,但他必須成功。
飼養員的呼喊已經召來了好幾個管理員,Bucky馬上就要撞上圍欄了,以他現在的速
度後果會非常慘,人類都在尖叫,Bucky抬起雙腿踩在圍欄上躍了出去。
他成功了,他成功了!
他在園區裡轉了個圈,地面上的動物們——包括人類都停下來,抬著頭看他就像在看
一個奇蹟。
Bucky攀升得足夠高,他飛走了。
***
Bucky的翅膀無法支持更高更久的飛行,如果他硬撐,結果只會失去平衡摔死,Bucky
飛了一會,就得找到一個足夠開闊的地方停下來,而這是一座巨大的鋼筋水泥的森林,
他不知道有哪裡可以去。
他只能吃力地飛得更高一點,好看得更遠一些,這雖然已經超過了很多鳥類的飛行高
度,但還遠遠比不上大天鵝的飛行海拔。人類的城市總有邊界,他會找到的。
這之後是漫長的流浪,夏天過去是秋天,從Zola實驗室逃出來後的這幾年裡,Bucky
又重新認識了季節,但他依舊忘了什麼,比如此時此刻他應該往哪兒去。
當他獨自睡在荒郊野外縮成一團躲在草叢中,他會做夢,有時候是邪惡的恐怖的白色
魔鬼,靠近他,想要抓住他,Bucky會驚得躥起來,翅膀的疼痛格外厲害,他甚至需
要在地面橫衝直撞用更大的痛楚去蓋掉。
不過有時候,他會夢到另外的白色身影,柔軟的朦朧的,好像是一隻鳥,又好像是月
光,Bucky被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白色幻影折磨得發瘋,他不知道是該睡還是不能睡,
他想要見到讓他留戀的身影,然而卻經常事與願違,他的脾氣愈加糟糕。
而非常巧的是,他找到的這片「荒地」恰好是很多遷徙鳥類的必經路徑,雖然這兒沒
有湖——也不是總能找到湖的,但食物好找,又有很高的草叢有利於隱蔽——不然
Bucky怎麼會在這兒呢。
於是,當他發現自己的臨時領地遭到了「入侵」,就正好把一腔怒氣都發洩過去了,
但這塊地有那麼大,他總不能把所有的鳥兒都趕走,所以那些鳥們只好遠遠地躲開
Bucky出沒的地段覓食,反正也就停留一兩天就會啟程離開。
這樣走了一撥又一撥,Bucky也開始奇怪了,每次一來就是一群,過夜以後就離開,
這個模式讓他無比熟悉,卻又毫無頭緒。
直到一群灰雁們到來。灰雁們還挺能打,Bucky應對得夠嗆,他們的首領,一隻頭部
有點發紅的大灰雁也不是吃素的,每次這邊被打走了,那邊又繞回來,搞得Bucky疲
憊不堪,最後只好楚河漢界劃好,大雁們還要時不時來踩個線搞得Bucky炸毛。
相安無事的夜晚,除了站崗的大雁,其他的都睡了,Bucky離得遠遠的,看到灰雁那
邊黑壓壓一片擠在一起入睡,初冬的風靜靜包圍他,Bucky知道風還會變得更冷,這
兒沒有可以躲避風雪的大箱子,也沒有每天定時供應的食物,他盯著灰雁群,思索著。
***
嚴格來說,灰雁們當然不想要一隻巨大的天鵝跟著自己的隊伍,但Bucky也沒有靠太
近,灰雁要是來趕他,他就躲開,再不遠不近地跟回來,就連紅骷髏都沒轍,也就隨
他去了。
遷徙的過程中,風越來越暖和,Bucky可以感覺到,他這麼做是對了。
他會逐漸把丟失的本能找回來,他會的。
雁群逐漸熟悉他,也沒有之前那麼排斥他的靠近,遷徙中不是每一次都能降落到食物
豐富的地區,也不是每一次都有很寬闊的地方可以落腳,但Bucky始終和鳥群保持距
離,他還記得上一次自己靠太近會發生什麼,即便現在需要擔心的不再是他。
只是,當Bucky看到三三兩兩聚集的鳥兒互相打理羽毛依偎取暖,他能感覺到,自己
身邊也應該有什麼的,有什麼?
Bucky不知道,他的答案此時已經在千里之外的湖中,等著他。
那片湖就要到了,這時候,距離Bucky離開已經過去了七年。
老忘了註解:
*老兵不死:Old soldiers never die. --Douglas MacArthur
道格拉斯‧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在1951年4月19日被解職後在國會大廈發
表的題為《老兵不死》的著名演講。提起這句話:「老兵永遠不死,只會慢慢凋零」。
又譯為:「老兵不會死,只是悄然隱去」
值得一提的是據說當時朝鮮戰場上志願軍的對敵喊話中有一句針對這個的:「麥克阿
瑟說得對,老兵永遠不死,死的都是你們這些新兵!」==那時候的中宣真是牛=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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