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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nmlezd
順手寫了廟會跟遶境的故事。
BGM:滅火器〈十二月的妳〉
總是佇落雨的時陣來想起你
失眠的暗暝反來反去
你是我心內的祕密
一藏就一二十年
若是閣見你一面 敢講會出喙
我的台語真的很落漆,努力嘗試書寫自己的母語,如有錯誤歡迎大力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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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是一個愛落雨的城市,佇我的記憶內底,伊霓虹燈仔閃爍。
頭一擺我坐客運,由南到北來到遮,是予我阿爸硬拖來的,老爸講是來看踩街(遶境
),後來才知影是背著我老母去追彼啥電子花車的阿姨。
彼一工,炮仔聲熱鬧佮阮老厝邊的廟同款,我佇生分的街仔路中穿梭佇熟似的陣頭,
予老爸放提的我行到花車的後壁,彼時陣伊在後台化妝褪衫。
「小底迪,莫哭啊啦,你迷路了嗎?」
我猶記得伊有一頭好看的頭鬃,聲音低低,敢若踩街時陣的鼓聲,規身軀穿著水噹噹
的裙仔親像花蕊。
佮花露水做伙的芳氣,是伊身軀的氣味。
*
十二月的凌晨很冷,剛五點的天色無光,一大群人在只有路燈還清醒的大道上赤裸著
上身,來來回回從卡車上將道具卸載、組裝。舞台已經架了大半,負責監工的頭家叼著菸
站在舞台前大聲指揮,一邊斥責新來的工讀生手腳頇顢,連個底座都不會立,敢講只是來
呷便當歇睏。
閻于奚坐在卡車角落旁的小板凳,拿起一旁的下午活動演出細流發呆。整個團隊就屬
他最閒,因為他上一場活動幫忙拆台時閃到腰,才得以榮獲今天免除苦力活的殊榮。
民謠、死黑、硬蕊龐克、另類搖滾……電音。
華麗的演出名單全是台灣或大或小的獨立樂團,閻于奚抬頭看了眼前方氣派昂然卻充
滿年歲的華麗廟宇,心想這次活動也是真的很拼,復古流行結合台灣慶典,連遶境也玩起
了搖滾電音趴,不難想像下午的活動會有多麼熱鬧。
「幹,鹽巴,你是咧衝三小?跤伸入去我險險予你害死!」
「拍謝拍謝。」閻于奚急忙把腿曲起,環視一圈見沒有一人閒著,連頭家的土狗都叼
著紅地毯甩來甩去,他摸摸鼻子起身,自告奮勇幫大家買菸買飲料買早餐。
──少年人遐邇瘦,提遐邇濟,OK NO-K?
閻于奚靦腆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把零錢塞進口袋,手一撈接過四大袋熱騰騰的早點。十
幾杯豆漿米漿和十多份燒餅夾蛋飯糰煎包,沉甸甸的份量十足,但和公司那些貴重也沉重
的機器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就一般人而言,閻于奚清瘦但力氣不小,雖然與那群同事
相比還是差上許多,扛這些早點還是綽綽有餘。
「這些還有這些,嗯,再來五包長壽三號。」
「不好意思,只剩四包囉!」
大夜班的超商店員盯著手機搞笑影片等待交接閃人,見有客人來才奄奄一息地抬頭,
再死氣沉沉地將指定的香菸放上結帳櫃台。閻于奚掏錢前,一雙纖細的手臂戳了戳自己的
肩膀,他轉頭,一位濃妝豔抹的女人朝他露出同樣疲憊的微笑。
「小底迪,可以分一包給我嗎?」
女人的睫毛刷有厚重的亮粉,假睫毛還黏了兩層,亮綠色的眼影眼線很重,未被假毛
草披肩蓋住的頸脖處沾有幾抹曖昧的吻痕,臉色緋紅,開口帶有酒氣。
『妳穿遐邇少袂冷?』
『沒辦法啊要工作,你爸爸媽媽呢?也來看遶境?』
刺鼻濃郁的廉價香水逸散在空氣中,熟悉而香甜的味道竄進鼻腔,飄入了閻于奚擱置
已久卻難以忘懷的回憶。那是他第一次上台北,也是他第一次因為迷路回不了家,失蹤了
整個星期,最後被北上的老母報警找到,回家屁股被打到開花。
與那個人的際遇很甜,像是傾倒了整瓶花露水,毫無預警地強行潑灑在心中,怎麼也
揮發難散。
閻于奚微愣,不自控地睜眼看向後方的女人,一時間忘記這個舉動其實是十分沒有禮
貌的行為,在冷漠的台北城裡會被給予白眼嚴厲禁止。不過或許閻于奚好看,又可能只是
對方見慣凝望自己發呆的男人,那女人被人直瞪著瞧也不生氣,只是抿嘴一笑,嗲聲嗲氣
對看傻了眼的閻于奚開口說聲:「小底迪,這菸就給姐姐了,嗯──好不好?」
閻于奚沒有說話,只是臉一紅猛然轉身,衝進了微光漸亮的寒冷街頭。
最後他去了趟公廁,一包菸也沒買,再回到舞台時早餐已冷,被頭家和那群視菸如命
的飢餓前輩們罵了個臭頭。
*
「你有一雙愛哭的眼睛。」
「我沒有哭。」
「不,你的眼睛跟我說你很難過,你一定在哭。」
「姐姐,可是我沒有哭。」
「我不是姐姐。」
閻于奚愣愣看著眼前的「姐姐」挺了挺豐腴裸露的胸,纖纖細手往平口連身裙一伸,
掏出了兩坨乳白色的襪子球。似乎對小孩子的反應很感興趣,姐姐粗啞的聲音大聲笑著,
手撓了撓閻于奚的下巴,瞇起單眼皮露出善意的笑,用長指甲勾下亮紫色的波浪捲髮,露
出短短刺刺的乾淨短髮。
「底迪,你叫什麼名字。」
「閻于奚,姐姐呢?」
「聽好了愛哭鬼小鹽巴,我不是姐姐,我叫徐顥典。」
「我沒有哭!」
看完整齣如魔術的變裝過程,閻于奚仍在糾結為什麼長髮姐姐會變短髮姐姐,還說自
己不是姐姐,以至於自己忘了要對「他沒有哭」這件事加以嚴正反駁。在閻于奚小小的腦
袋裡,穿裙子的、跳鋼管的、長頭髮的就是女孩子,比自己大的是姐姐、比自己小的是妹
妹。
他是隻被放養的小狗,就算被丟到陌生的城市也是。自小時候開始,每次遶境都會被
老爸偷偷帶出門,只要遇到電子花車就會被狠心拋棄。起初,他還會因為迷路而哇哇大哭
,被煙霧瀰漫和赭紅鞭炮的噪音嚇得蹲在角落。
後來習慣了,閻于奚就自己晃來晃去,有時候跑去喝店家提供的免費紅茶,吃宮廟發
送的米粉和芋頭粥,有時收穫了平安符,偶爾甚至還會亂入歡愉熱鬧的陣頭,開心地搖擺
身體。
所以當這個短髮姐姐徐顥典邀約去家裡住上一晚,閻于奚沒什麼都沒想就一口答應。
*
來唷來唷一二三──
上衣脫掉、脫掉!跟我一起搖咧搖咧搖~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喧囂的嗩吶聲和鞭炮震耳欲聾,主轎終於在將近傍晚時分來到了主舞台的位置。像是
要迎接神明一般,閻于奚按照指示將音效分貝拉大,將最火熱的、最有氣勢的音樂通通催
落去。舞台妖嬈的電音迷幻,伴隨台上有力的電臀舞力四射,高開衩的旗袍、比內褲還短
褲裙抹胸露出女郎冶豔瘦弱卻充滿活力的胴體。口哨叫囂和粗鄙的稱讚四起,馬路上擠滿
了人,占據整個艋舺城。
閻于奚緊繃地聆聽耳麥裡傳來舞監的指示,熟悉操控著眼前的推鈕,解決現場臨時冒
出的小狀況。今天這場下來還算順利,雖然偶有突發但都靠他的經驗輕鬆化解。多年投身
於這個產業讓他得以在活動中專注且得心應手,但這次卻很難不岔神,試圖想以參與者的
身分享受舞台活動。
畢竟在這樣過於熟悉、幾乎等於他童年的氛圍裡,有太多太多的過去被這些鞭炮一炸
,炸出了念想;過多的往事被電子的重節拍音浪掀翻拍入了胸口,激起了許多他埋藏在心
裡去不盡的回憶。
專心,閻于奚對自己說。
當了音控後他沒換過公司,這陣子公司在台北開設分公司才被調了上來。因為公司的
組織文化和老闆的習性。案子大多都接室外的大型演唱會或一些比較符合「都會時尚」的
文青主流活動。接觸如此草根、廟會習俗、電子花車般的舞台是閻于奚出社會後的第一次
。
他已經很久沒有跟遶境了,一部分是想斬斷過去,更多的是想迴避童年關於家庭那些
所有好的和壞的回憶──因為好的難留,多想徒增感傷;壞的難離,依附在身上只想遺忘
。
熱烈鼓掌後主持人的聲音響起,台上的女郎們性感彎腰、爆乳側露,扭腰擺臀地往台
下移動。下台的動線行經音控區,閻于奚先是被亮片舞裙閃了幾眼,接續被迫接收濃厚而
劣質的香水夾雜汗液體味從空氣中飄散,逼得他和回憶對撞,視線無意識地在佳人間來回
穿梭。
「欸,彼水捏,奶很大哦!鹽巴大哥,你合意佗一款?」
「不是他。」
「蛤啊?」
閻于奚回神,敲了敲後輩的小腦袋,推動音軌迎接下一個上台的樂團。演奏的間隙,
他抬頭望向天空。除了方才放完鞭炮後的餘燼與煙,灰濛濛的天色也十分不妙,他轉頭跟
機動人員打了個指示,後者急忙去後台做接下來的準備。
閻于奚看著防水布和沙袋從後台拖拉了出來,動了動因天冷而痠痛的關節。
要下雨了。
*
「姐姐,你的臉不痛痛嗎?」
「我、不、是、姐、姐!小鹽巴,再亂說話我讓你屁股痛痛。」
「被綁架」一周的閻于奚跟著徐顥典走了幾趟秀場和酒店,有一回乖乖在後台等待的
時候,他聽到前台發出吵雜的叫囂和玻璃摔碎的聲音,閻于奚在躲起來和男子漢要英雄救
美中選擇了後者,拿著掃把衝到了秀場前台。
年紀尚小的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片慌亂之中,他只記得徐顥典在車拼的火爆
場面中發現了自己,甩著凌亂的頭髮衝向他,替閻于奚擋下了飛來橫禍的酒瓶。
「對不起、姐姐,害你予酒矸仔弄著傷……」
「莫叫我姐、哀散散去,今天我們用走的回家,好無?」
總是計程車接送的徐顥典在那一天帶著傷,穿著高跟鞋和誇張的亮片舞裙走進台北的
夜色霓虹。不同於以往卸妝換裝後才離開舞台,哭花了妝的人一拐一拐地走。徐顥典纖細
卻溫暖的手掌握著閻于奚,帶著鼻音請小閻于奚攙扶著他走。
淅瀝淅瀝。
叩叩叩、叩叩。
雨勢很大,高跟鞋踩進水灘濺起水花。
徐顥典的樣子很悲傷,像老家的阿母跪在神龕下哭泣的模樣。他的眼角有一顆痣,總
是在晚上才會出現。那天好看的痣在雨水的洗刷下變成一痕汙漬留在臉頰,徐顥典說過那
是淚痣,他自己點上去的,這樣子他才可以有哭的權利。
小小的閻于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想,他沒有淚痣,所以大概也沒有哭的權利。
*
「鹽巴大哥,來轉啊啦!雨真大捏!」
「你新來的齁,鹽巴佇落雨的時陣攏會放提阮,免插伊啦!」
大雨滂沱,幸好同事們動作快速機靈,才得以在雨勢漸趨不可收拾前將重要道具都搬
回卡車並掛上了厚重的防水布。
閻于奚和同事道過再見,長腿一跨沒入雨慕之中。
從杳無人煙的清晨到下午歡騰,散場後收工拆台,再到空無一人。他站在路邊看著原
先架設舞台的位置,耳中除卻雨聲外,還殘存稍早鞭炮炸響天際、電音放送和死黑嗓的餘
音。
細細一聞還可以聞到火燒金紙的餘燼氣味。
閻于奚仰頭,讓雨水浸濕眼睛。
『小鹽巴,笑一個,不哭好嗎?』
蓋台、拆台、建台。
寥無、熱鬧、歸零。
明明是再平凡不過的場景,卻因為久別重逢了過往而有些寂寞。
閻于奚想起徐顥典,想起那夜一樣是在大雨之中,自己用矮小的身軀攙扶著姐姐一步
又一步,走了好幾公里回到逼仄的凌亂的雅房。
『小鹽巴,偷偷告訴你,在大雨之中我們男孩子就可以盡情哭泣。』
昏暗的空間因為缺欠電費而少了亮源。閻于奚記得他從四散的裙子、女用內褲、胸罩
和保險套之中摸黑找到雙氧水和碘酒、還有一根低溫一直很難點燃的粉色情趣用蠟燭。雖
然斷電但幸好沒斷水,洗過澡後,兩人就窩在厚重的棉被裡,互相用身體取暖了寒冷。
『小鹽巴,你真好。』
閻于奚發現,儘管很多的記憶已經斑駁,但那一段與徐顥典的日子仍舊彌新。開心的
時候、難過的時候,各種情緒起伏時閻于奚都會想到徐顥典的笑臉和雨中的臉龐。
回憶總是湧現,甚至導致青春期的他反覆夢見那間瀰漫濃郁香甜氣息的房間,然後在
每一次勃起的時候,總會自動幻想出花露水的味道散進鼻腔。閻于奚帶著內疚與難以自抑
的興奮,走進回憶中的小雅房,閉上眼想像自己身在徐顥典的床上,然後粗魯地擼動陰莖
,不須再藉由任何幫助,就能射出汩汩精液。
『小鹽巴,你真的不回去找爸爸媽媽嗎?』
是了,那一年阿爸在外面有女人被全鄰里的人知道成了笑話,老媽也偷客兄和人跑了
。閻于奚也是在和徐顥典分離回到高雄的那一個月,從放養的小狗變成被拋棄的小狗。
苦澀的鹽巴堆藏在心,淚流不出來,積在心裡成為了一灘死水。
『小鹽巴,謝謝你。』
徐顥典說得沒錯,他大概是在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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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moooony (114.136.238.134 臺灣), 12/29/2019 00: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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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moooony (49.216.19.72 臺灣), 12/29/2019 12:4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