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改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顏綠芬
六年前我為台北藝術大學（原國立藝術學院）規劃、申請、籌設教育學程中心，
並自三年前擔任中心主任至今。當年正是教改團體如火如荼展開遊說，得到舉國
上下矚目、最意氣風發的時刻。從國中自學方案、完全中學設立、多元入學方案
到所謂「九年一貫」課程改革；吳京部長為提昇大學錄取率鬆綁大學設立門檻，
許多學校在兩三年內三級跳的從職校或專科、技術學院升格至科技大學；公立大
學設立校務基金，紛紛增辦推廣教育，並調漲學費；為推動終身學習，社區大學
、在職碩士班驟增；另外，還有師資培育多元化、教材開放民編等，台灣教育界
像暴發戶，三步一學院，五步一大學，碩、博士滿街跑、大學生踢倒街。
這幾年來，因為教育行政工作的關係，以及身為家長的多年親身經歷（兒子參加
大學末代聯考，女兒則是高中多元入學新制的白老鼠），讓我參與了教育各個層
面，深刻地體驗到每一個教育問題都是橫向、縱向錯綜複雜，盤錯糾葛，沒有想
像中單純。有的是舊案重提，有的是千古奇案永遠無解，而常常是解決了這邊的?
，那邊又產生了新問題，彌平了甲的困境，卻增加了乙的負擔。
譬如多年前大家詬病教科書過於單一化，舉出強有力的理由非得開放民編本不可。
民編本是開放了，言猶在耳，現在因為考生為了「一綱多本」增加負擔，社會又
出現了恢復部編本的要求。原來的聲音哪裡去了？那些強有力的理由不存在了嗎
？多彩多姿的教科書真的一無是處嗎？恢復部編本後將有什麼效應呢？為什麼沒
有回顧當年新措施的種種理由，並對實施過程及學子的學習做一番檢討分析？
另外，以前大學太少，競爭太厲害，大家說要增加，當年吳京部長勇猛無比，「
要念大學都給他們念」，一連串措施，先是要各大學增加每班人數，然後放寬大
學設立標準，大學院校幾乎是無限量增加。突然，錄取率逼近百分之百，學生壓
力還是沒減輕，補習班仍大發利市，在經濟不景氣中一枝獨秀。研究所也暴增，
連不適合或無意做學術研究的人都進了碩士班，於是研究生獎助學金減少了，大
家打工兼差，哪可能全心全力作研究。問題一一浮現，大學教授抱怨：學生水準
降低，學習意願低落，怎麼了得！接著每天電視媒體報導：大學生援交、大學生
跳樓、大學生賣盜版唱片、大學生擺麵攤，大學畢業就是失業。還有碩士開計程
車、 當牛郎、拐騙金錢…。
批評聲音又來了，大學太浮濫了！教育部立刻回應要辦評鑑，辦不好的學校要退
場。有評鑑制度是好的，問題是台灣的評鑑做得公平嗎？能符合各種科系的專業
嗎？理工科的和人文科的標準不可能一樣，用教師擁有博士學位的多寡和發表論
文總量來評鑑藝術大學是牛頭不對馬嘴。評鑑指標一直有爭議，評鑑結果可當參
考，卻很難藉此要人退場，真是隨便講講。
辦學校又不是開店、開補習班，不賺錢就關門，何況商場上也是分析、評估、改
進、觀察再決定。可以想見的是，屆時又是委託幾位學者研究評鑑退場辦法，然
後又是一群教育學者組織起太上皇般的評鑑委員會，說不定現在就有人已悄悄申
請教育部官員口中的「具有公信力的學術團體」了。當初擴充大學，我也反對，
只是既走到這種地步，何必當初！大學增多，未嘗不是好事，各校競爭厲害，就
會互相激勵改進，而且普遍國民知識水準也增加了。
上面舉的例子，要說的是，批評教育的聲音來自各方，教育部不必慌張，要胸有
成竹、鎮定以對、審慎出招，延續性的政策一定有其理由，不可能一無是處。像
開放民編教科書自有其歷史因素、學術理由；大學生增多也是情勢使然，一有批
評，教育部實在不用慌? 簽筒菕C
同樣的，師資培育多元化也碰到類似的問題。回顧一下歷史，當年大家批評師範
教育僵化、權威化，甚至食古不化。真正在教育崗位打拚的，也有許多非師範畢
業生，提供了多元而活潑的師資，既然是時代趨勢就要順勢開放。
從前師範院校獨攬中小學師資培育，和一般大學培養學術研究人才作區隔，原本
這是當初創立師範院校的初衷，各國也都是如此。之所以要開放，除了上述理由
當然還有其他因素，一個很重要的理由是，師範院校中除了教育系以外，各科系
的教授全心投入該科教育研究的比例太少了。
舉例來說，各師大、師院的美術系、音樂系教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目前實施的「
九年一貫」課程，還有「藝術與人文」課程跟原先的音樂課、美術課有何不一樣？
數學系、歷史系有多少教授關心中小學的數サ虼|和歷史教育？除非他本身是數學
（或歷史）教育出身的，或曾經被教育部邀為諮詢委員，或是被書商聘請為教科
書主編。
而師範生所學的課程，除了教育學分，在專業方面基本上跟其他大學同科系大同
小異。以我教熟悉的藝術，音樂教育系注重的是音樂專業的訓練，培養聲樂家、
演奏家、作曲家等，而不是培養音樂老師。兩者雖不盡然牴觸，重點卻不一樣，
例如鋼琴家著重於鋼琴技巧的訓練，每天需練習四、五個小時以上，要精而深。
音樂老師則最好樣樣樂器會一點，不必太精深，要廣而通。
美術教育系培養畫家、雕塑家等，而不是中小學美術老師，相信其他科系也差不
多。師資培育法未通過前，我曾和教育部官員談過，應該督促師範院校確實擔負
起國家師資培育的重任，在研究及教學內容上，針對未來的中小學老師著力，並
配合國家教育政策。官員回答我，現在課程自主，無法干涉。
再舉一例，當年鄉土教材納入教學，師範院校的課程並未配合修改。實施了三、
四年後，有一位師院的教授告訴我，他眼見學生出了校門面對鄉土教材不會教的
窘境，曾在系務會議上提議加入相關課程，竟被一句「有關台灣的字眼太敏感」
而被否決。很多年後才開始加入。
曾有師大音樂教育系的學生來上我的台灣音樂史，她說根本不喜歡當老師，教育
學分都用混的，老師很「好」，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她過關，進師大純粹是父
母的意思。雖然每一科系都有如此心不甘情不願的學生（最熱門的醫科也有），
不必因此說師範生多數不愛當老師，但這其實不是單一的例子。雖然我們很期待
師範院校的教授能全然以培養中小學師資為職志，進來的學生能全以當老師為最
高志願，但事與願違，台灣的師範院校走向（教師專長聘任、課程內容規劃、研
究方向等）和一般大學靠近，也不是這一、兩年內的事了。
師資培育開放後產生的問題，例如僧多粥少，不見得每個準教師都能找到鐵飯碗，
這本來就是情勢使然，可是也因為有這樣的競爭，真正投入教育行列的必然在教
學意願、熱誠及專業上會比從前更好。基本上，師範生還是保有最大的優勢，上
有具影響力的教授庇護，橫向的有校友觀照。目前修了教育學分、實習完畢沒找
到教職的，又是流浪教師滿街跑，又是師範畢業生失業，好像嚴重得不得了。
其實政策開放了，這種情形原來就很正常，我們希望有好的教育夥伴，有了量才
有質，有競爭才有進步。如果我們把教育學程的修習當作是輔系一般，
就像外文系學生多修美術史學分，經濟系多修企管系學分（或相關學程），教育
系學生多修國文系學分一樣，不過是多一個專長增多一個機會，大家都一樣不全
然有工作保障，不也是符合公平競爭原則？而且民間有各種補習班、家教班、才
藝班，也是修過教育學分的人任職的一個可能性；再不然，大家以後為人父母，
教育學分一定可以派上用場。一些技術層面的問題，像一校一校去考教師甄選的
疲於奔命，可透過縣市聯合甄選來解決。
師資培育的多元化絕對是積極而正確的，希望教育部不要太緊張，現在才實施了
六、七年，新的生力軍投入教育界也不過三、四年，才看出那麼一點點活力與熱
誠在發酵，做對了的事，不要因為一點點聲音（師範生的出路不再人人有保障）
就馬上揚言要檢討、要有退場機制（指設在各校的師資培育中心）。辦教育又不
是賣東西，銷路不好可以馬上撤櫃。
不過，師資培育到底不同於修一個輔系，特別是過程中需要一段時間實習。原來
的教師資格是在實習一年後經過複檢即可，實習期間每月有八千多元津貼。最近，
教師資格的取得需經過國家檢定考試的新規定已經定案，實習縮短為半年，實習
生視為學生身分，取消津貼，另繳學分費。這些新措施都有其學理基礎? M因應
局勢，不過可能引發的問題，應該預防。
例如實習生半年實習，加上準備考試，等於一年完全沒有收入，不知如何生活？
原來由國家支付的八千多元津貼雖也不足以維生，起碼再湊一點、借一點勉強可
以。一毛錢沒有，真是說不過去。在實習學校，每天八小時，影印、跑腿、試教
、寫公文、支援行政、辦活動，十八般武藝得樣樣來。我們並不反對類似學徒式
的磨練，但他們可都是大學畢業、修畢教育學分的有專業的準老師，未來將在講
台上負起教育下一代的重任，怎麼比美容院洗頭的實習小妹還不如，尊嚴在哪裡
呢？請黃部長正視這個問題，如果是經費困難，何不考慮實習名額限制；或者請
實習學校提供一點經費，或是另外規劃無息貸款。
將要實施的教師檢定考試已經討論很多，不過大家仍有疑慮，假設六十分過關，
通過率呢？如果九十％，考試似乎無意義？低到六十％，則目前存在的「流浪準
教師」問題仍無法解決。一項新政策的推動是否能針對問題解決、是否分析過未
來可能衍生的問題？我們常常看不到討論。
全國教育發展會議達成了一百多項協議，我們還是一句老話：不要頭痛醫頭、腳
痛醫腳，n回顧過去、分析檢討、展望未來；教育問題錯綜複雜，批評聲音來自四
面八方，教育部要有擔當，堅守專業與權威，腰脊挺起來！
（作者顏綠芬╱台北藝術大學音樂學教授兼教育學程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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