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其它] 正直之士何說孝養？子為父隱 vs大義滅親

[congency (洪名虔稱)]

原文：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
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試問：
1)本篇重點為何？
2)怎樣以大乘佛法解這篇論語?

自答：
1)首先釐清基本事實，再說切入角度，最後說個人的理解。

　葉公，本名沈諸梁，字子高，春秋時楚國貴族，封於楚國葉邑（河南葉縣），
　在當地有水利工程治績。孔子周遊列國時，葉公跟子路打聽過孔子是怎樣的人，
　後來也親自拜見孔子，諮詢為政之道，以及討論什麼是「直」（本篇）。

  其次，講切入角度。
　孔子善於因材施教，不同的人問同樣的問題不會有相同答案。
　譬如《孔子家語》對葉公問政一事，說明了為什麼要回答近悅遠來：

　子貢問於孔子曰：「昔者齊君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節財。』
　魯君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諭臣。』
　葉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悅近而來遠。』三者之問一也，
　而夫子應之不同，然政在異端乎？」
　孔子曰：「各因其事也。齊君為國，奢乎臺榭，淫于苑囿，五官伎樂不解於時，
　一旦而賜人以千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節財。
　魯君有臣三人，內比周以愚其君，外距諸侯之賓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諭臣。
　夫荊之地廣而都狹，民有離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悅近而來遠。
　此三者所以為政殊矣。

  最後說個人理解。
　本篇應該是說：不應該用法律（當然還是指人治社會下的法律）限縮「直」的涵義。

　考查「直」的甲骨文，是「目光向前正視」的意思。
　因此不難理解衍生出的幾個意思：
　a)正直、正派。如：「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b)真誠、做自己。如：「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c)說話坦率不雕琢。如：「直而無禮則絞」

　葉公認為兒子證明父親偷了羊，是躬行「直」德，顯然把「直」限縮在第一種意思，
  而且是只有依法行事才是正直這樣狹隘的意思。
　孔子的回答並未直接說這是錯的，但提出了另外的「隱」的做法，
  解讀起來至少有兩層意思：
　一方面提醒法家的做法雖然對統治者方便，卻會使民風澆薄。
  二方面「直」的道理也包含了真誠處世，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做自己。

  怎樣做自己？這就牽涉到對「隱」的解讀。個人覺得應該有兩種可能：
  a)被傳出庭做證時，趕緊躲起來。
  b)在法庭上沒講出全部事實，或保持緘默，但也不說謊。
  不管怎樣，就是不去參與讓親人入罪的事就是了，
  這時候的「直」帶有對於親人的仁愛之心，別忘記這是孔子思想的核心。

  個人想像，依照孔子因材施教的方法，如果有個地方充滿了鄉愿，
  犯罪者都相互隱匿，這時為政者去問孔子什麼是政，什麼是直，
  會得到完全不一樣的答案。
  （萬一孔子生在這時代，見客之前應該都會好好google一下吧...）
　至於怎樣勸諫親人，彌補過非等都有可能提到吧。　

2)這一題有點難，首先隨喜古德與網友的嘗試。
　思考此問題，不是企圖會通儒與佛，畢竟兩者最素樸的面貌，本來就有很多差異。
  引起末學興趣的是，相傳禪宗初祖達摩見東土（那時應該不稱中國）有大乘根器，
　因此東渡傳法，憑什麼說東土有大乘根器？在這篇論語中有任何蛛絲馬跡嗎？

  大乘佛教的特色，有相當多的說法，要連到東土文化有很多線索。
  最後抉擇出的看法是，因為魏晉時代東土之人對於般若智慧有相當的體悟，
  因此說東土之人有大乘根器。
  天台家把通教稱為大乘初門，通教特色之一是從體空觀認識般若。
  魏晉時代玄學盛行，當般若經典傳入中國時，曾經用玄學思想來會通，
  足以說明當時東土崇尚玄學隱逸山林之人，確實對大乘思想充滿了興趣。

  回到正題，這篇論語和大乘佛法有什麼關係？
  最初看起來也覺得是毫無關係的，但是想想其中仍然透露了若干消息，
  分三點觀察：

  a)孔子因材施教的態度，依止的是智慧與無量的善巧方便，
    這跟菩薩道學無量法門度化眾生的態度是相應的。
　b)孔子所提倡的直，是仰賴直觀內心的善根發現，
    法家所崇尚的直，是檢視是否遵守外在的法條，
    前者重體會，後者重分析，體空與析空不同，正是通教不同於藏教之處，
    也是揀別大小乘的標準之一。
  c)大乘佛法認為眾生皆有佛性，連犯根本罪也有懺法，
    孔子主張不要因微小過非而舉罪，試圖用包容感化犯錯之人，
    對犯錯者採取悲憫的態度，對於人性本善有信心，兩者是很一致的。

以上，純粹個人觀點，請方家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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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congency (86.8.0.233), 03/30/2014 11:15:20
推 summertrees:阿彌陀佛,分析得很好 :)
→ summertrees:另補充一則宣化上人所說,孔子給老子就是來給中國人
→ summertrees:打下大乘基礎,這樣佛法東來時,可以很快接軌.信不信在
→ summertrees:個人,但我這兩年讀四書讀老莊時,真的也有這種感覺
→ summertrees:其實無不是佛法,只是講法不同而已.一個小學一個中學
→ summertrees:佛教講得最廣大圓滿,是大學課程.拿大學理論解釋小學
→ summertrees:中學題目,講起來就非常清楚
→ summertrees:當然這是個人學習心得,僅供參考
→ summertrees:在中國,一直到前兩三年,這法條才廢除,就是父子可以
→ summertrees:拒絕出庭作證,法官不能強迫,這條法用了兩千多年,就是
→ summertrees:秉持子為父隱 父為子隱 的精神.
→ summertrees:此外,我覺得 蕅益大師：四書蕅益解序 很值得一看
→ summertrees:佛法是不二法,二法不是佛法
→ summertrees:無非楊葉與空拳也。隨嬰孩所欲而誘之
→ congency:謝謝！
→ summertrees:http://ppt.cc/qv8X
→ summertrees:我已經分段排版,會比網路的一大篇好讀易懂了
→ summertrees:本版請搜尋 [法語] 蕅益大師：四書蕅益解序
說到「所欲」二字，讓我想到：現代人看儒家，還算一種「所欲」嗎？
我覺得大家只是部份接受，而另外一部份不接受。
各種看法當然都值得參考，不過個人對儒的看法是，
在進入公領域之前談儒家的倫理都很好，但是討論到現代社會、國家層次的問題，
就不一定都好。簡單說，順民和鄉愿，一線之隔，要視情況而定。

儘管儒家常被批評的一點是淪為統治工具，
可是有趣的是在庶民之間的儒家文化恰好也很難被消滅。
若從佛教的角度觀察儒家，可以說儒家有「恆順」某些事物的傾向，
如果儒家能夠「恆順眾生」，而非少數統治者，或許現代社會的儒家會有新的生命。

推 buddhanature:大乘以了義為依循。若此儒見是不了義或以世間標準而
推 buddhanature:壞世間法；也就是違反世間法律。則沒有商待的基礎。
→ buddhanature:人事時地物應是關鍵。若拋開這些因素。想要解釋大乘
→ buddhanature:。或用大乘來看這樁事恐緣木求魚。
很贊成觀察當時的人事時地物再做判斷，
不過末學得到的結論卻不是孔子鼓吹違反世間法律。

原因是：

1)當時是東周春秋末年，政治制度是虛君共和，
  周天子對於各諸侯沒有掌控能力，各地的治理方式很不一樣。
  所以葉公說「吾黨」如何，孔子也說「吾黨」如何。

2)「黨」是以五百家為單位，差不多是現在台灣幾個村莊這樣的規模，
  可能連一個鄉鎮都不到。

3)從社會條件來說，當時已經有法律，但是沒有現代的法治觀念，
  還是人治社會，社會規則的制訂完全由統治者決定。
  既然是人治社會，仍然會有貴族犯法無罪而小民犯法有罪的情況。
  再者，當時都是大家庭，而且是世襲制度，
  所以在一個「黨」中多數人都有綿密的族氏網絡。
  在這個網絡下，除了家族間的親疏關係，還有自然產生的輿論壓力，
  也就是鄉里之間有一套約定俗成的道德觀念。
  不難想像，某個人偷東西一講出來，大家都會在後面指指點點，探究原因，
  向地方統治者舉報親人犯罪，不只影響親情和自己的家族名聲，
  動搖家族之間的關係，還會對整個社群的輿論、道德觀念產生衝擊。

4)葉公的做法很簡單，你們之間的親情、家族關係都不重要，
  聽我制定的法律，嚴格執行就好了。
  但是孔子崇尚的治理哲學是把既有的關係和社會道德考慮在內，
  而非在現有的關係網絡之外增加一條規則，約束眾人。
  所謂直（正直、真誠）的德性應該在心內求取，不是根據統治者制訂的規則。

5)既然孔子是跟葉公論政，而非一般百姓，因此不能說孔子鼓吹違反世間法律。
  重點在於可以用不同方式制定社會規則，也有不同遵守社會規則的方法。
　如果說儒家沒有法治觀念，混淆道德和法律等，我都同意，
　若說孔子要人民違反世間法律，那跟批評儒家要人當順民是剛好相反的，
　因此這麼說恐怕不符合孔子的原意，至於後世怎樣把儒家觀念教條化則是別的問題。

→ buddhanature:法本無定法。認有一法可得或一放諸四海皆準的法可立
→ buddhanature:者。還是如達摩所言。行善求人天小果就好。免得出離
→ buddhanature:六道不得，人天小果亦不得而致兩失。^ ^
→ buddhanature:認一法可安立或可依循。基本上已離大乘。遑論大乘之
→ buddhanature: 思想。
別話：
目前的時事跟這篇論語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反服貿學生佔領國會明明是違法的，可是大家卻不想把他們趕走，還送了一堆物資去。
原因是，古代的社會認為親情是正當性的主要來源，所以父子倫常有時可以超越法律。
現代社會認為正當性的主要來源是公平正義，因此公民權利有時可以超越法律。

再轉深一層思考，父子相隱和公民不服從雖然違反了法律（世間法)，
但是又遵守了另一套或更深層的社會規則（仍然是世間法）。
所以，「世間法」到底是什麼呢？
或許可以說，世間法範圍廣大，不僅包含了法律，
還有道德、風俗習慣等各種社會規則，社會規則不見得一致，
因此也包含了許多法律的例外情形。

從根本上來說，佛法對世間法的超越不在於遵守或違反法律，
而是一種內在的超越，只是多數情況下還是要求遵守世間法的。
至於法律與其他社會規則有齟齬之處，則需要深入觀察，
從中抉擇出一個最佳的解決之道。
※ 編輯: congency (86.8.0.233), 03/31/2014 08:54:49
推 xanthippe:精彩的討論
推 buddhanature:你若提及老莊思想，我會覺得比較接近大乘思想，如果
→ buddhanature:要在這篇儒家文中找出大乘根器，恐怕顯得有所侷限~
→ buddhanature:隱的解釋也可以考慮不從文字上去片面解釋。這種解釋
→ buddhanature:法容易落入文字相，言語相而不能了悟大乘離此二相之
→ buddhanature:深理。如果孔子的隱被這樣解釋，我替他抱不平~
→ buddhanature:隱字若已曲，就不用再拿世間法與隱字連結來解釋了
→ buddhanature:小弟曾經提過:以儒學經世有其必要。  但若佐以老莊
→ buddhanature:墨家及法家和佛家道家，則顯得更圓滿~
→ buddhanature:---------------------------------
→ buddhanature:且不論隱字有無曲解。若父子相隱，小弟也提過有
→ buddhanature:開緣的可能性。這是法無定法之詮釋。我並沒有限制父
→ buddhanature:子不能相隱瞞(這裡隱字大部分人的解釋法)。
→ buddhanature:但相隱瞞其罪(覆罪)後果是更重要的。大家要討論佛法
→ buddhanature:要從佛法觀點去看世出世間一切法。
並非刻意曲解，而是中國文字（尤其那個時代）文簡義豐，
現代人要真的了解得反覆推敲，並用常情去判斷，
多看看現在上法庭的人常說記憶不清，或保持緘默，
多少就能猜測那個字落實到現實生活中可能的狀況。

→ buddhanature:如果一味從儒家思想來看，就去儒教板討論就好了
→ buddhanature:儒家思想若與佛教不同，就提出就行，不用硬要變一樣
→ buddhanature:----------------------------------------------
當然，不需要勉強把兩者拉在一起，
末學寫的不過是自問自答。

→ buddhanature:佛教不壞世間法的重要性，其精神不在於要內在超越
→ buddhanature:而是學為人師，行為世範，做人天表率。故不可輕易蹈
→ buddhanature:世間法之法網而自開其緣，認有必要性違反世間規範~
→ buddhanature:要開緣而行殺盜淫妄之戒法，恐已落入楞嚴經所言四種
→ buddhanature:清淨明誨外之魔網。簡單來說:如果非圓教初住菩薩以上
→ buddhanature:境界果位，想用殺盜淫妄而行佛法，永遠是蒸沙欲煮飯
→ buddhanature:高則落魔子魔孫之輩，低則受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業報
→ buddhanature:而初住菩薩能以一身方便示現，實在"度"眾生，提昇眾
→ buddhanature:生之境界，用善巧殺盜淫妄等法而使眾生離殺盜淫妄，
→ buddhanature:如今我們討論儒教這一層"盜"，應從事理因果陳述，
→ buddhanature:                                教理行果
→ buddhanature:離開儒家思想而不致行令觀者行愚孝而誤前程~
→ buddhanature:從服貿案例來看: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 buddhanature:民主時代，民本思想為上，人民是憲政體制之主，君主
→ buddhanature:政府是公僕服務人民的。政府違反憲政，人民本來就應
→ buddhanature:衝撞體制，維護大部份人民權益，而非任其毀壞而不出
→ buddhanature:面衝撞來求改變解套。自古揭竿起義者(這裡不是要大家
→ buddhanature:起義)哪個是合於當時法令的?不都是為了眾生著想?
→ buddhanature:為了眾生著想，豈能行小義遵守法令而忘大義護眾生?
→ buddhanature:大義者，此云菩提性，為眾生者，此云菩薩行者。
→ buddhanature:既為行大義之菩薩行者，怎會礙於法而吝於下地獄拯救
→ buddhanature:水深火熱之眾生?
推 buddhanature:我的結論是反服貿黑箱和反服貿者，不違憲政法，只是
→ buddhanature:違反集會遊行法和社會秩序，但他們願意接受懲罰是大
→ buddhanature:菩薩精神的展現，他們體制內ECFA都努力過了幾年了，
→ buddhanature:服貿用體制內想改變都9個月了，這是官逼民反~
→ buddhanature:所以違不違法有兩種觀點如上所述~
→ buddhanature:至於父攘羊而子證子，不能用服貿來對比~
→ buddhanature:攘羊子證之或隱之(此處大家的解釋:隱瞞罪行)，並無
→ buddhanature:一定哪個方案最適合，要因時因地制宜，但若有流弊或
→ buddhanature:不利此生後半輩子或來生的，應避免掉。至少你能令有
→ buddhanature:人天可生，才算得上佛法(五乘之最低層)~報告完畢~
用佛法的盜戒來看父子相隱與公民不服從，滿有意思的切入點。
讓我想到「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句話，不過沒有能力論下去了。
（另一個原因是莊子有很多話是勸世寓言，隱喻的文字很多，
估計很多故事是想像出來的，這些話適宜感悟欣賞而難以推理，
用末學的思考模式論述莊子的話，恐怕貽笑大方。）

不管如何，謝謝大大熱情的討論！

推 buddhanature:^^c大這麼想...這我也沒辦法。我再開一篇延伸討論~
不好意思，純粹是因為精神不好，思緒枯竭。
※ 編輯: congency (86.8.0.233), 03/31/2014 18:27:27
→ sneak: 人事時地物應是關鍵。若 https://daxiv.com
→ sneak: 法本無定法。認有一法可 https://muxiv.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