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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章 生死三杯
燕襄遠遠地便看到了楚平修，即使楚平修只有一人，但他站在洛水河畔，如與
天地共存之，任誰看了，都會明白此正是楚王。
燕襄輕嘆了一口氣，在他身上並無任何楚軍造成的傷痕，但他依然負了傷，是
在右臂上的一整塊焦灼傷痕，那是燕襄在「隆村」小屋中，替嬰孩擋住了一塊燃燒
掉落的橫樑所致。燕襄已命人保護嬰孩後送，而自己則不顧傷勢，千里追襲，終於
在洛水河畔，與楚王相遇。
燕襄向後擺手，示意親衛騎兵不要跟上，他自己一人緩緩策馬，朝背對著自己
的楚王騎去，騎至楚王身後十步之處，燕襄恭謹地下馬，對著楚王輕輕一揖。
「燕王襄，仰楚王之名已久，如今得見，不勝欣喜。」
楚平修緩緩回身，只見燕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一雙劍眉斜飛入鬢，眼睛極是
有神，然而臉色略顯蒼白，似乎微有病態。楚平修微微點頭，淡然說道：
「燕兄身體不適，還勞您千里奔波，平修甚感歉疚。」
燕襄微微一愕，但很快便回過了神，揚聲笑道：
「想來這點小事，絕對瞞不過楚兄，只是不知您是何時知道的？」
「楚燕兩國交戰，為爭『野原』，故只求一勝負，如今燕兄千里追襲，卻是為
求平修一命，平修思來想去，唯有一種可能而已。」
「請說。」
「燕兄已病入膏肓，藥石無治，若然輕易放過平修，屆時燕兄駕鶴歸西，燕國
將再無人才，能抵擋得了楚國的反撲。」
燕襄沉默了下來，他用極為銳利的目光凝視著楚平修，直到此時他才終於生出
一種感覺，那是一種挫敗感，雖然自己是屬於戰勝的一方，但眼前這個人，絕不是
光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戰勝的。
「是天意。」楚平修彷彿知道燕襄在想些什麼，緩緩地替他說了出來：
「平修敗給燕兄，實為天意，天意不可違，平修無話可說，故在此等待燕兄，
不再逃亡。」
「對，是天意。」燕襄彷彿想通了些什麼，臉上又顯露出了笑容：
「既然天意讓襄擊敗了楚兄，表示上蒼眷顧的是燕國子民。」
「是嗎……」楚平修無法反駁，他側身凝望江水，臉上浮現了滄桑之意：
「若真是天眷燕國，那楚國千萬人民，究竟算得些什麼……」
燕襄回頭，高聲喝道：
「取酒六杯！」
楚平修微微一震，他轉身怒視燕襄，冷然道：
「燕兄是要平修自盡？」
燕襄淡然看著楚平修，彷彿以局外之人的語氣說道：
「楚兄絕不肯受俘，但若讓楚兄戰死沙場，楚國人民之心仍不會死，襄不才，只
能想出這道下下之策，以保兩國之民。」
楚平修默然，燕襄所說不錯，若是自己光榮戰死，雖然搏得美名，卻也會激發
楚國人民憤慨同仇之心，但若自己以飲毒酒自戕的方式，雖然留下膽小罵名，卻可
以讓燕楚戰事止息。
「楚兄請放心，襄既備酒六杯，代表襄願與楚兄共飲三杯，第三杯酒，才是毒
酒。楚兄每飲一杯，襄願答應楚兄一事，只要不損燕國人民權益，任何請求都可辦
到。」燕襄緩緩述來，語氣甚誠。
楚平修仰天長嘆，沉聲道：
「好，平修就與燕兄共飲三杯。」
燕襄微微點頭，自身後騎來的親衛手上接過了酒盤，走向前去，將酒盤遞於楚
平修身前。楚平修凝視著眼前酒杯中深紅而剔透的美酒，其中只有一杯是用金杯所
盛，想來便是毒酒。楚平修緩緩伸手，拿起了一個琉璃杯。
「請說。」燕襄也跟著拿起一杯，高舉而起，朗聲說道。
「平修死後，請燕兄立即退兵，並保全楚國萬民之命，不得再傷任一楚人。」
楚平修說完，乾了手中的酒。
「如兄所願！」燕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楚平修淡淡一笑，以示感謝，跟著又再拿起一杯，低聲說道：
「燕兄墾植『野原』之後，請將十分之一的作物，救濟楚國人民。如燕兄能
答應此事，平修別無第三件事要求。」
燕襄微微一震，心情激盪。「野原」雖廣，卻非無邊無際，光以一「野原」
想要養活燕國人民，都已經是一件難事，若要再分十分之一出來，等於要犧牲十
分之一的人民。然而若不答應此事，楚平修恐怕不會再飲第三杯酒，到時楚國人
民悲憤而起，一切又將陷於混亂
。
燕襄在那一瞬間，腦中甚至閃過一道惡念，就這樣殺了楚平修又如何？再將
消息放出，就說楚王懦弱，自飲毒酒，又如何？！
然而惡念一閃即逝，燕襄知道自己無法這麼做，如果這樣做了，所有一切的
努力將失去意義。
仁道，不能建立於惡道之上。
「好！我答應你。」燕襄心情激盪，十分之一又如何，戰勝之後，有更多的
壯丁能投入耕作，有更多的心力管理朝政，他不相信憑自己剩下的這些時間，不
能挽回這十分之一的損失。
楚平修定定地看著燕襄，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欣羨。若然是他得勝，他能有
更多的時間，也有更多的毅力去拯救楚國人民，他能像燕襄一樣，為此而躊躇滿
志，然而如今……
楚平修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像是放下了一個重擔，卻又像是負起了另一個重
擔。他默默地拿起那只金杯，轉身走向洛水。在那短短幾息之內，燕襄曾以為楚
平修不會喝下毒酒，而會將酒倒入江中。但楚平修遙望洛水別端良久，終於還是
舉起金杯，一飲而盡。
天地之間，有如奏起國殤之樂，燕襄知道，一代英雄，一代仁君，一代明主
，於此時此地，將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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