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闖入了一場告別式。
工讀生們聚在一起，過去的現在的，正在上班的或是沒排到班的，圍攏
成群，準備拍張大合照。店裡的客人，只剩我一個。
從今以後，它將變成怎麼一個樣呢？
曾和朋友討論學校附近缺些什麼，最後得到結論是，少間撞球場。它會
變成大家期待的撞球間嗎？一張張嶄新的撞球臺，配上光滑平順的球桌布，
連斜放在旁邊的球桿都閃閃發亮。收費採櫃檯電腦計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沙發微微散發出來的七星混合著長壽的薰味。不，空間太小了，放個兩張桌
子頂多，我想它不會變成撞球場。
咖啡廳？小吃店？在我有限的想像力領域，似乎怎麼想都脫離不了飲食
業的範疇。擦得晶亮的落地窗，連路旁的行車都一一反射出來，人到隨開的
自動門，弗開啟就一陣襲面的涼風，寬廣而潔淨的室內空間，牆壁上的美術
燈灑下柔和的光線。會是這麼樣一個景象嗎？
「笑一個，要照了喔。」鉲擦一聲，強烈的閃光燈讓我幾乎睜不開眼，
雖然我只是遠遠地看著而已，坐在店內的角落。
和這裡的感情不深，真說有什麼回憶，不外乎是炎熱的酷暑走過，曾駐
足下來買個一杯解渴的飲料，或和大夥兒一同來開過幾次會之類的露水姻緣
。佈著黑色小斑的桌上，往往凌亂著幾份煞有其事的會議資料，金屬支架的
椅子，帶著木質的坐墊和靠背，配上幾杯消暑的紅茶、綠茶，常常一坐就是
一整個下午。也曾匆匆地在店的另一頭買過幾次早餐，蛋餅、奶茶之類的，
記不太清楚了。
「姊姊，照片什麼時候會好。」老闆的小女兒問
「要過幾天喔。」
照片的色彩會慢慢淡掉吧，我想。看著牆上的金色掛鐘，這裡以後還會
吊著這樣一個鐘嗎？有著旋轉鐘擺的，這樣一個。人的記憶也會褪色吧，從
色彩輪廓鮮明的質感，變成淡淡的水彩，剩下黑與白的影子，最終將被遺忘
。
世界總是一直在改變，而且改變得並不慢。而無奈的是，人們遺忘的速
度更快，快到沒有什麼事情追得上。這裡也將被遺忘嗎？從逝去的每一個寒
暑，從離開學校的每一個畢業生，從飛掠過的每一個五百或七百的紙杯裡。
打烊了，從店外看起來，照映出來的燈光竟是那麼昏暗，算錢的、打鬧
的工讀生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到馬路的另一頭來。我忽然想起，醫院或監獄
這類地方，人們從不說再見，那在這麼一場莊嚴而肅穆的告別式，似乎也不
能違反這樣一個慣例。
「別了，羅德利。」
我看了最後一眼，一個人沒入黑暗的大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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