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回家的路上。
空盪盪的公車，從最後一排最右邊的位置俯瞰，銀灰色的車殼，就像是膠囊
一樣，包裹著幽暗的光線。不禁讓他想起小時候，保母家睡房裡的日光燈，總有
一個小塑膠開關沿著線路懸掛，紅色那端被按下時，白光燈管便熄滅，取而代之
的是旁邊的一個黃光小燈泡，微微地，彷彿母親的懷抱一般，溫暖而安詳。
不過，今天卻是個冷天吶。是那種對著車窗呼口氣，冒出的白霧會把自己身
影蓋掉的那種溫度。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地搓了搓手，又甩了甩。他忽然覺得自己
，跟早晨做香功的老爺爺老奶奶似乎沒兩樣。像是安慰自己一般，他訕訕地笑了
笑，低頭看看手上的錶。
已經8點多了吶！
最近總覺得時間過得忽快忽慢。一早看報的時候，還在想今天要怎麼打發，
雖說課擠得滿滿的，心裡卻總忘不了想做些其他別的事情。沒想到一到學校，就
像點燃了引線的爆竹──嘶嘶嘶，劈哩兩聲到了中午，然後便啪啦到了晚上。彷
彿事前預演過好幾次一樣，不聲不響地在開始時即劃上尾聲。這是怎麼樣的一個
情形，他隨即打了一個哈欠，昏昏沉地進入朦朧。
半夢半醒之刻，他隱約發現這個冷清的背景有著配樂，是一種引擎的隆隆悶
響，隔著一段距離，好像在哪裡聽過。啊，是了！是潛水艇，潛在深海的潛水艇
。那種常出現在Discovery頻道，或是好萊塢取名叫「獵殺ｘｘ」電影裡的那種
巨大潛艇，在陰冷無光的海面下，發出微微震動令人耳眩的悲鳴，迴盪在周圍逃
不出的沉重水壓裡。
車門開啟的聲音把他從模糊中拉起，一個小妹妹身後被男子牽著，從後門走
了上來。是父女吧，他想。中年男子看來約三十出頭，穿著有領的米色休閒服，
下身穿著因光線分不出顏色，看起來垮垮卻有著西裝褲外型的深色長褲。男子一
上車就放開小女孩的手，獨自靠在車內後門前方的不繡鋼柱上，兩腳開開地站著
。老實說，像是個擺地攤的，他心裡估量著，一邊想著他嘴角可能沒刮乾淨的鬍
渣。
小女孩則一上車就跑到後面來，像是對高高的椅子有興趣一般，喃喃自語地
跳到他身旁的位子上，嘴裡念些什麼聽不太清楚。她和他父親不同，白裙連著粉
紅小花上衣的洋裝，手裡拿著玩具，爛漫的笑容，配上沒有一點坑疤污陷的臉孔
，就像小天使純潔而無暇。若不是剛才看到手牽手，一般人很難將他們聯想在一
起。
車子開動。
小女孩極盡誇張地扯著喉嚨大叫。
「拔────────！」
男子聽到聲音，身體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把頭頸轉過來看了一看，沒有表
情，隨即又轉了回去。小女孩又試了幾次結果依舊，放棄了呼喊，又喃喃自語起
來。
這次他聽得很清晰。
「喂～他現在不在喔。」
「不要啦，我要看魔力寶貝捏......」
「蛤～～那就這樣嚕。byebye！」
「可是啊......」
「你不行這樣啦。」
奇怪，她是跟誰說話呢？原本還在納悶著，一看到她耳朵旁的塑膠電話，事
情就好像庖丁解牛一般豁然開朗了。
她忽然停口。
像是從大人的世界抽離回到好奇的童年，往四周看了看，她望了望他，望了
望窗外，望了望前方的那個男人。最後，隨著車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站在最後
一排兩邊雙人座椅中間的小平台上，那覆蓋著不知道是什麼複雜機械的溫暖地方
。
警覺到她可能發生的危險，他轉身溫柔地對小女孩說：「妹妹，要坐好喔，
不然會跌倒唷。」
小女孩的表情沒有反應，但粉紅色和白色的身影，逐漸地回到椅子上，她安
安分分地坐好，彷彿是油畫中靜止的女孩一樣，彷彿她一直在那裡沒有動過。
他摘下了眼鏡，打算繼續他的睡眠，卻怎麼也睡不著。因焦距而模糊的各種
黃的、白的、紅的、綠的，暈開的各式光點，從眼前一一流過。背景的隆隆聲、
冷清的膠囊車廂、沒有表情的男子、油畫裡的小天使、好像沒有存在過也不將存
在的公車司機、稚嫩的童音、黃色的燈泡、窗稜反射的銀白光束、母親溫暖的懷
抱、潛水艇、黃點、白點、紅點、綠點，這些光線聲音的組成，有如科幻小說一
般的場景。
他忽然感到莫名的安心，於是沉沉睡去。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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