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jennerc (唬一驚去了魂靈) 看板 ck48th331
標題 我們都在尋找一種語言
時間 Sun Apr 1 19:57:15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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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在尋找一種語言
--紀念建中高一學生林維箴的死.
陳俊仁
我想尋找一種足以描述的語言. 我想找一個地方呈現這種語言.
我不知道誰才應該是我的讀者. 既然不知道讀者是誰, 就統稱
作 '你'.
假設讓你用語言描述自己, 你怎麼做呢? 你也許說, 你很樂觀;
或者你說, 你很孤僻; 或者你說, 你是樂觀再加上一點孤僻. 這
些形容詞的力量都太狹小, 於是我們被語言給限制住了, 我們企
圖讓別人瞭解我們, 但語言的能力實在是有限, 所以我們只好讓
別人只瞭解我們一點點, 因為我們只說得出那麼一點點. 你瞭解
你自己嗎? 如果你一個人靜坐在房間裡跟自己對話, 你怎麼跟你
自己描述你自己? 你不瞭解你自己, 你只好不停地用有缺陷的語
言來尋找你自己. 是尋找自己? 還是尋找一個足以描述你自己的
語言?
你是誰? 笛卡兒說, 如果你能懷疑你自己的存在, 那麼你應該存
在, 否則你沒辦法懷疑你自己. 你存在嗎? 如果莊周又做了一次
蝴蝶的夢, 夢中蝴蝶懷疑自己(蝴蝶)的存在, 夢中的蝴蝶真的存
在嗎? 蝶思, 故蝶在? 你的存在跟夢中蝴蝶的存在一樣不一樣?
你是深奧的. 每個人都是深奧的. 你的深奧對我來說很黑暗 (隱
藏在黑暗處) , 沒有光照著它, 所以我看不見它. 可是, 你的深
奧對你來說難道就不黑暗嗎? 什麼是黑暗? 有人說: 把所有的光
明除掉就是黑暗. 你肚子餓就想吃東西, 這個現象很清楚, 所以
這個現象就不在你的黑暗裡面. 你遭遇挫折便憤怒, 碰到壓力便
焦慮, 這些現象也很清楚, 所以它們也不在你的黑暗裡面. 真正
的你比這些現象都更深層. 那麼, 你是什麼? 你想說卻說不出來.
有人說他想哭卻哭不出來. 你的處境比他還迷茫. '想哭' 是一個
有名字的情緒 (難過? 傷心?), '想說' 卻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情
緒?
維箴死了. 可是維箴的處境不只是他的處境. 你也有類似的處境.
討論他的死, 原本不是我該做的事. 我只是認識他, 跟他聊過天
罷了. 我對他的認知不一定正確, 但我所認知的維箴是我非常看
重的維箴. 所以, 容我暫且撇開制度不談 (不談資優教育, 不談
教育制度, 不談明星高中, 不談升學科舉, 不談人文素養的培育),
教育制度, 不談明星高中, 不談升學科舉, 不談人文素養的培育),
就只談這個人. 事實上我不只談這個人, 我也談了某部份的你.
維箴也是人, 跟你我一樣. 任何企圖以 '資優生' 的名義把他排除
在外討論的作法, 都是不對的.
討論維箴最好的作法, 也許是去設想他的處境. 如果今天你是他,
你怎麼作? 有人說我們都被制度塑造成 '假我', 於是 '真我' 被
掩蓋了, 但你能夠撇開一切然後背起行囊去流浪嗎? 或者, 你是否
願意復古, 重新發起嬉皮運動, 然後再重複一次歷史上的失敗? 世
界上的人都是一樣深奧的, 只是有的人其深奧更難用語言去描述.
這些人並不注定要孤僻. 他們努力觀察和聆聽周遭的所有人, 也努
力尋找一種語言描述自己, 讓別人更瞭解他. 讓我們看看維箴所做
過的幾次語言嘗試--
當他談到自己: '也許我的行為在邏輯上的確有矛盾的地方, 不過
我卻無法使我自己不要這麼想; 這應該是我用理性控制感性之中,
一個失敗的例子.'
當他談到他談到自己: '也許我說出這句話時是在對自己說話而非
訓誡別人.'
當他談到他談到他談到自己: '當你追求自我的過程中, 你究竟想
要個怎樣的世界?'
你想過這些問題沒有? 你是沒想過還是不敢去想? 你為什麼不敢?
然而, 他敢. 就某方面來說, 維箴不勇敢, 因為他自殺. 但就另一
方面來說, 他很勇敢, 因為他坦然面對那個模糊的自己. 他不願意
欺瞞任何人, 甚至不願意欺瞞自己. 他的確也有迷惑的時候. 努力
瞭解自己過於用力了, 他說: '堅持不被黑暗所吞噬'; 然而太過於
渾噩活在社會之中, 他又覺得必須 '堅持不在光明羽翼下藏身'.
又要黑暗, 又捨不得光明, 得到的便是 '混沌', 是 '灰色'. 你怎
麼描述灰色? 不夠黑的黑? 不夠白的白? 真誠且負責的人既要黑又
要白, 他把兩者混在一起, 成了一個非常複雜的灰.
再談回語言. 一個尋找不到足以描述自己的語言的人, 他和世界的
溝通出了問題. 所謂問題不是說是哪一個人的問題. 這純純粹粹就
是語言極限的問題. 當語言出現了問題, 人與人的溝通變成一種壓
力. 在醫學上, 任何一件需要花力氣去做的事都被定義為壓力. 吃
飯需要花力氣, 所以它也是一種壓力. 它對你而言是一件可以輕鬆
應付得來的小壓力, 但對於一個半身癱瘓的人來說, 吃飯之於他是
非常大的壓力, 所以壓力是絕對的, 也是相對的. 當語言出現了問
題, 它沒辦法描述清楚你是誰, 你於是陷入一種壓力: 你無時無刻
在尋找新的語言技巧 (然而新的技巧不一定有效, 你只好繼續尋找).
你觀察身邊的所有人, 嘗試模仿, 希望能夠幫助你瞭解自己. 你讀
遍你所有能獲得的書, 盼望別人的字句可以給你一點靈感, 或者一
點啟示. 你寫文章, 提出一種說詞, 然後再自己推翻它, 你跟你自
己辯論. 累. 值得? 不值得?
這就是我所認知的維箴. 某些人認為他因為是資優生, 追求卓越的
成績(外在環境的肯定), 因此容易忽略自我的存在, 生命的視野也
就變得比較狹窄, 進而會想不開. 我想這是把問題過於簡化, 好像
只是想趕緊塞給問題一個答案, 卻不問這個答案是不是真確. 當我
想這篇文章時, 我一直考慮, 我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維箴? 可是他
已經死了, 寫給死者更像是為我自己而寫 (為了發洩我自己的情感).
為了反省社會和制度? 我不清楚維箴的死跟制度的成敗是否有必然
的關係. 我的確反對資優教育, 但我並不覺得維箴是因為這種教育
而死的 (學校的課業對他來說是很容易的). 最終我決定為所有的人
寫. 我想指出, 每一個人都希望擁有存在感, 都希冀用各式各樣的方
式去描述真正的自己. 有時候成功了, 有時候失敗了, 但努力是一
樣的. 有的人天生容易被語言描述, 大部份的人卻很困難.
我所謂的語言意指任何一種有效的溝通方式. 眼神, 手勢, 和一朵
花都是語言的可能形式. 每種語言有它的極限. 我懷疑一朵花可能
幫助我們瞭解維箴 (還有你). 當我談語言的時候, 我主要指的還是
說和寫的語言. 我們要面對這個現狀, 想想怎麼幫助這些人, 或者
想想如何幫助你自己.
如果你看醫生, 你至少要設法說出你的症狀.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