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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孟子,我真的服了你了
時間: Sun Feb 29 03:43:02 2004
考過聯考,也就是當今七字頭以上的學生,用的都是國立編譯館的
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吧?對這個本子,大家應該會有相差不遠的印象
,不論內容如何,總算是讀過一樣的東西,講起來算是共通的記憶.
不過當時大家對他的印象是什麼呢?
在考試催迫下,我記得如何死記許多遠古神話,都是孟子動不動就
要從神農伏羲三黃五帝,以致堯舜禹湯文武周成講上一串,推崇他
們無可稽考的德行事蹟,痛罵一遍當時人們非禽即獸這些事情來的
.可是說那麼一大串,天花亂墜,把上古帝王推高的跟什麼一樣,真
正有說理,有滋味,可以討論的東西還不是只有最後那麼一點點?別
提他不時激憤異常的言語,幾千年之後的人都還能想見他口沫橫飛
的模樣,多麼"氣勢縱橫"阿.當時,我也比較喜歡仁者樂山的孔子,
中庸和平,一派雍容氣象,多麼令人舒服.
儒家自己內部也是批評不斷,首推荀子.他的話聽起來更明白,更有
邏輯與說服力.他說,人有慾望,像是吃好的穿好的聽好的等等,非常
自然,是天性不能改變.但是人希冀這些東西的慾望不但在量上是無
限的,在質上也不斷要求進步,最後慾望氾濫不得滿足,便相互鬥爭
攻殺,禍害不止了.所以聖人制禮作樂,要節制人的慾望,使他們得到
一定的滿足,而能在長遠的時間下得到和平,起不是滿足更多更好.
因此,道德仁義等等,都是後天造出來的,是有心的創作,而人性本惡
.西哲有同感,Callicles說"道德是弱者用來箝制強者的發明物,一
種使超人侷限於一般的範圍與能力的辦法"(出自對話錄)
這些話很好把握,因為欲求不滿是眾生平等的經歷,政經上思想上等
等競爭更是人人面厚心黑,無所不用其極,哪管你家有妻兒老母的,
一切都是利益,何來性善,簡直荒謬.相信人人皆善的人,不是弱智,就
是瘋了,要不然共產主義早就席捲全世界毫無阻礙,沒看見大家對它
共同的批評是什麼?對人性太過樂觀!
那孟子利害在哪裡,才擊敗了荀子讓他屈居下風,獨占市場千百個年
頭?是因為宋儒推波助瀾把他拱上十三"經"的地位嗎,這麼說來,除了
孟子以外,其他儒家學者也都是天真爛漫之輩了嗎?或者他真有什麼是
值得拿出來大書特書的呢?
也許是多看了幾遍孟子,才對他有了新的一層體驗.孟子的道理,本來
就不是給人一聽就明白怎麼做的.或者這樣說,他的道理聽起來沒什麼
,但是較難把握真正的意思.玄了,這是什麼玩意,又不是道家道可道非
常道的抽象道理,孟子的話誰都懂不是嗎,只是配上激烈的用詞讓人聽
起來心裡很不舒服罷了.我說,真懂假懂之間差別只在於,為何孟子堅
持相信性善這問題的解答,你知道了沒.
生在戰國,孟子不可能不知道人心險惡.但是一片混亂中,有什麼可以把
握住的東西,讓人覺得人性還有些希望呢?好比一個人總會懷疑他活著
到底在幹什麼,懷疑到最後便會覺得世界是一片天昏地暗,沒有東西是
永久不變的,人到最後總是要死的,心理一旦蒙上這層陰影,想不自殺都
難.那麼能給他一絲光亮的是什麼?或許是宗教吧,但那不就是最縹緲難
以把握,只能相信不能質疑的東西嗎?但你不信,又能相信什麼,是不變
不死,永遠的真與善呢,只有上帝了吧?孟子找到了一個不是上帝的東西
,就是性善,自然要說它是絕對真實不可否認的,才能讓戰國時的人們發
現一個抓的住的希望.
好像我在說,性善取代了上帝的功能一樣,其實也不是,因為兩者根本是
不同的,只是孟子的說法確實有這個成分.西方人常叫儒家為儒教儒教,
裡頭確實有宗教性質的.但是孟子厲害之處不在此.
他如何證明性善的?"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不忍之心"不是為
了名譽,或自己與孩子的家人有交情,只是自然的想伸手救人而已.這種
心腸很常見,發生在週遭眾人之間,甚至誰都能經歷的到,所以是極明白
易懂,而且貼近我們生活的事.看看齊宣王,看到將犧牲祭祀的牛也會不
忍心,想拿羊替換,這種笨蛋都行,誰不行.所以用不著搞到上帝阿天堂的
程度,眼下就有眾生皆然的善的成分在了.孟子就這麼輕易的抓到了光明
,光明就在所有人的身邊,不在天堂.
而且他全心全意相信這件事情,更厲害了.想想看一個忽然信教的人,常
有性情大變的情形,讓認識他的人都大吃一驚.真信與假信的差別,就在
這層效果上.信心,使人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心底湧出來,沒有枯竭之
時.孟子小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性格的人,但是他說話的口吻如此堅定是為
什麼?因為性善這件事情深深進入他心中,讓他完全找到自己屬於美善的
那一面,好像一個人被誇獎肯定自己的能力後,舉手投足都能洋溢著自信
,孟子找到自己也是所有人都有的優點,更不必靠別人誇獎,自己相信就
是最大的認可了,怎麼能不充滿信心,口氣強烈呢.所以他的學問可以真
正改變一個人,而不是知識上量的增加而已.
所以,他擺脫了功利的觀點.荀子是很注重實效性的,所以不免作事時考
慮到結果,考慮到結果就不免以現實的事功為準,行動就不免斤斤計較,
在小地方來回打轉,進展不到更高的境界.孟子推廣性善,確實不比現實
利益更好掌握,也正因如此,行動才少了拘束,能夠超越現實利益之上,
正面帶領人們向上向善提升.
的確是有一些事情,真的是自然而然發自內心.譬如關心一個許久不見
的人,想找他問問近況,或提供自己的經驗給人分享,或希望聽到其他人
突破現狀向上進步,而真心為他歡喜.或許,這是孟子所謂的四端吧?當
然那是十分微弱經常不堪現實阻撓的心情,但是卻真能使人愉悅,感到
自己不再沉溺於小恩小怨,以及一些瑣碎俗事的牽絆中.於是,每當這份
心腸得到滿足時,對自己命中美好的部分就又多了一份正加乘的力量,
好像應驗了孟子存養己心之語.
體會是個人的,知識的論辯在此就沒有太大幫助了.有緣人,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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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過聯考,也就是當今七字頭以上的學生,用的都是國立編譯館的
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吧?對這個本子,大家應該會有相差不遠的印象
,不論內容如何,總算是讀過一樣的東西,講起來算是共通的記憶.
不過當時大家對他的印象是什麼呢?
在考試催迫下,我記得如何死記許多遠古神話,都是孟子動不動就
要從神農伏羲三黃五帝,以致堯舜禹湯文武周成講上一串,推崇他
們無可稽考的德行事蹟,痛罵一遍當時人們非禽即獸這些事情來的
.可是說那麼一大串,天花亂墜,把上古帝王推高的跟什麼一樣,真
正有說理,有滋味,可以討論的東西還不是只有最後那麼一點點?別
提他不時激憤異常的言語,幾千年之後的人都還能想見他口沫橫飛
的模樣,多麼"氣勢縱橫"阿.當時,我也比較喜歡仁者樂山的孔子,
中庸和平,一派雍容氣象,多麼令人舒服.
儒家自己內部也是批評不斷,首推荀子.他的話聽起來更明白,更有
邏輯與說服力.他說,人有慾望,像是吃好的穿好的聽好的等等,非常
自然,是天性不能改變.但是人希冀這些東西的慾望不但在量上是無
限的,在質上也不斷要求進步,最後慾望氾濫不得滿足,便相互鬥爭
攻殺,禍害不止了.所以聖人制禮作樂,要節制人的慾望,使他們得到
一定的滿足,而能在長遠的時間下得到和平,起不是滿足更多更好.
因此,道德仁義等等,都是後天造出來的,是有心的創作,而人性本惡
.西哲有同感,Callicles說"道德是弱者用來箝制強者的發明物,一
種使超人侷限於一般的範圍與能力的辦法"(出自對話錄)
這些話很好把握,因為欲求不滿是眾生平等的經歷,政經上思想上等
等競爭更是人人面厚心黑,無所不用其極,哪管你家有妻兒老母的,
一切都是利益,何來性善,簡直荒謬.相信人人皆善的人,不是弱智,就
是瘋了,要不然共產主義早就席捲全世界毫無阻礙,沒看見大家對它
共同的批評是什麼?對人性太過樂觀!
那孟子利害在哪裡,才擊敗了荀子讓他屈居下風,獨占市場千百個年
頭?是因為宋儒推波助瀾把他拱上十三"經"的地位嗎,這麼說來,除了
孟子以外,其他儒家學者也都是天真爛漫之輩了嗎?或者他真有什麼是
值得拿出來大書特書的呢?
也許是多看了幾遍孟子,才對他有了新的一層體驗.孟子的道理,本來
就不是給人一聽就明白怎麼做的.或者這樣說,他的道理聽起來沒什麼
,但是較難把握真正的意思.玄了,這是什麼玩意,又不是道家道可道非
常道的抽象道理,孟子的話誰都懂不是嗎,只是配上激烈的用詞讓人聽
起來心裡很不舒服罷了.我說,真懂假懂之間差別只在於,為何孟子堅
持相信性善這問題的解答,你知道了沒.
生在戰國,孟子不可能不知道人心險惡.但是一片混亂中,有什麼可以把
握住的東西,讓人覺得人性還有些希望呢?好比一個人總會懷疑他活著
到底在幹什麼,懷疑到最後便會覺得世界是一片天昏地暗,沒有東西是
永久不變的,人到最後總是要死的,心理一旦蒙上這層陰影,想不自殺都
難.那麼能給他一絲光亮的是什麼?或許是宗教吧,但那不就是最縹緲難
以把握,只能相信不能質疑的東西嗎?但你不信,又能相信什麼,是不變
不死,永遠的真與善呢,只有上帝了吧?孟子找到了一個不是上帝的東西
,就是性善,自然要說它是絕對真實不可否認的,才能讓戰國時的人們發
現一個抓的住的希望.
好像我在說,性善取代了上帝的功能一樣,其實也不是,因為兩者根本是
不同的,只是孟子的說法確實有這個成分.西方人常叫儒家為儒教儒教,
裡頭確實有宗教性質的.但是孟子厲害之處不在此.
他如何證明性善的?"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不忍之心"不是為
了名譽,或自己與孩子的家人有交情,只是自然的想伸手救人而已.這種
心腸很常見,發生在週遭眾人之間,甚至誰都能經歷的到,所以是極明白
易懂,而且貼近我們生活的事.看看齊宣王,看到將犧牲祭祀的牛也會不
忍心,想拿羊替換,這種笨蛋都行,誰不行.所以用不著搞到上帝阿天堂的
程度,眼下就有眾生皆然的善的成分在了.孟子就這麼輕易的抓到了光明
,光明就在所有人的身邊,不在天堂.
而且他全心全意相信這件事情,更厲害了.想想看一個忽然信教的人,常
有性情大變的情形,讓認識他的人都大吃一驚.真信與假信的差別,就在
這層效果上.信心,使人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心底湧出來,沒有枯竭之
時.孟子小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性格的人,但是他說話的口吻如此堅定是為
什麼?因為性善這件事情深深進入他心中,讓他完全找到自己屬於美善的
那一面,好像一個人被誇獎肯定自己的能力後,舉手投足都能洋溢著自信
,孟子找到自己也是所有人都有的優點,更不必靠別人誇獎,自己相信就
是最大的認可了,怎麼能不充滿信心,口氣強烈呢.所以他的學問可以真
正改變一個人,而不是知識上量的增加而已.
所以,他擺脫了功利的觀點.荀子是很注重實效性的,所以不免作事時考
慮到結果,考慮到結果就不免以現實的事功為準,行動就不免斤斤計較,
在小地方來回打轉,進展不到更高的境界.孟子推廣性善,確實不比現實
利益更好掌握,也正因如此,行動才少了拘束,能夠超越現實利益之上,
正面帶領人們向上向善提升.
的確是有一些事情,真的是自然而然發自內心.譬如關心一個許久不見
的人,想找他問問近況,或提供自己的經驗給人分享,或希望聽到其他人
突破現狀向上進步,而真心為他歡喜.或許,這是孟子所謂的四端吧?當
然那是十分微弱經常不堪現實阻撓的心情,但是卻真能使人愉悅,感到
自己不再沉溺於小恩小怨,以及一些瑣碎俗事的牽絆中.於是,每當這份
心腸得到滿足時,對自己命中美好的部分就又多了一份正加乘的力量,
好像應驗了孟子存養己心之語.
體會是個人的,知識的論辯在此就沒有太大幫助了.有緣人,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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