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胭脂》
誰最來電
柯裕棻
台大教授張小虹曾經寫過一篇論文叫〈後現代奇機〉，其中討論了手機科技對
現代生活與文化的形塑，她以「召喚」的概念分析手機這種物體對人的控制，
更提出了手機崇拜除了是拜物、戀物外，人的感官主體性也經由外在物質反覆
建構，經由幻聽的偏執與焦慮，進入一種無法徹底超越的「非物質性拜物」狀
態。也就是說，與其認為無所不在的手機是一種物質對人的控制，倒不如說是
手機的某種特別的符號意義反過來支配了人。
有了手機之後，我的人生產生了巨幅的改變。倒不是變得忙碌不堪，因為我認
識的人並沒有激增；也不是變得身不由己，因為我的生活作息仍然十分穩定。
我只是常常被某種幻覺疑惑著：我的手機在響嗎？帶著它彷彿就懷璧其罪，很
怕沒接到來電，雖然沒接到也不至於禍國殃民。更糟的是，我很少出門，因此
手機總是偃旗息鼓，常常好幾天靜靜躲在家裡某個角落乾耗電池。偶爾響起來
，我還更吃驚：「咦，竟然有人打給我？」我完全視之為生活中的意外，甚至
是潛藏的危機，深怕是什麼塌天陷地的急事找我。
通常出門和朋友見面我總是高高興興帶著手機，可是心裡明白手機絕對不會響
，因為會打給我的人全都在場了。我們還發明了一種無聊的遊戲叫做「誰最來
電」，五六個人把手機攤排在桌上比賽，在一定的時間之內，誰的手機先響而
且響最多次，誰就最贏，大家請她吃飯。這個遊戲的規則還防止作弊，不准偷
溜出去打公共電話給自己，不准叫別人打給自己，等等。不用說，我當然從沒
贏過。
熱戀中的小嘉原來都是第一名，她那熱戀中的手機常常講到沒電。可是最近她
剛和男朋友分手，朋友們就約好避免玩這個遊戲，免得小嘉因為等電話而感傷
。我們擔心萬一小嘉的電話整晚都不響，那門前冷落車馬稀的窘境就太殘忍了
。雖然這種把手機當成人氣指標的心態實在膚淺可笑，而且墊底的絕對是我，
大家還是很體貼地把手機收起來。誰知道敢愛敢恨的小嘉依舊很猛，吃飯時一
坐下就說：「喂，等會兒有個芬迪的派對，妳們要不要去？」我說：「我才不
要去看整屋子很瘦很高的女人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小嘉說：「妳真沒用，也
會有男的啊。」我說：「那更慘，看整屋子很瘦很高的女人和男人一起晃來晃
去。」大家都贊成我的立場，繼續埋頭吃飯。小嘉說：「那明天香奈兒的派對
呢？」大家還是搖頭。小嘉覺得很悶，就說：「那，我們來比賽吧。手機都拿
出來。」
結果，幾個人圍著手機坐了幾小時，劍拔弩張，可是誰的也沒響，真是糟透了
。我把它們拿起來搖一搖，看看是不是壞了。小琪不時改變手機的排列順序讓
收訊更好，還是沒動靜。小君頻頻嘆氣，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而一向排名第
一的小嘉已經開始化悲憤為食量，並且大口喝起酒來了，事情實在不妙。我隱
隱為了自己拒絕去法國名牌派對而自責，而且越想越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所
以遭受大家的手機如此沉默的懲罰，我幾乎要開始懺悔自己個性所有的缺陷，
並害怕從此墮入手機永遠不會響的深淵。
這時，某支識相的手機響了，還震動得驚天動地。大家仔細分辨，竟然是我的。
我的驚訝不亞於其他人，手忙腳亂接起來一聽，是我妹妹。她說：「喂，妳回
來的時候幫我買鹽酥雞。」於是，我就這樣憑著鹽酥雞贏了一回。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140.112.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