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9.30
【開卷對談】荒唐人生vs.真實小說
◎記錄、整理/丁文玲(本報記者)
挾著」美國國家書卷獎「的盛名,哈金此次來台,時間雖短,
但無論是小說藝術性的討論,或讀者的閱讀樂趣,都可說掀起了一陣小說旋風。在這場
與台灣作家、評論家面對面的座談中,哈金暢述了他的文學信念,也回答了許多質疑,
本刊特摘錄其中的精彩部分,以饗未能到場的讀者。
卜大中(以下簡稱「卜」):今天這個題目很大,恐怕要花很長時間來談,就先從哈金
先生的作品談起吧。
哈金(以下簡稱「哈」):只有在這兒,我的作品才能以中文形式出現,等於給了我的
作品另一種生命,這非常有意義,作為作者來說,我很感激。我同時特別感謝各位讀者
,在百忙中到此處來共同討論寫作和文學的問題,我感到很鼓舞,我去過十幾場別的地
方,很難發現這種熱情。
黃春明(以下簡稱「黃」):好久以來總覺得寫小說已經相當無力感了,好幾年前,小
說就讓人家覺得它的社會功能性已經沒有了,特別是寫實方面,有些新理論的批評,甚
至認為小說有情節、有故事已經過去了,我自己心裡很納悶,在寫作上也覺得相當地孤
獨。今天哈金先生帶著盛名來到這裡,我又看到這麼多讀者,唉呀!這個勁頭又上來了
,回家重新把稿紙的灰塵撣一撣,說不定還可以寫幾份東西。
南方朔(以下簡稱「南」):看哈金的小說我就想到一個加拿大民謠歌唱家同時也是詩
人說:「正因為世界有了破洞,所以一線天光才會照進。」當我們看哈金的時候,它事
實上不是簡單的寫實主義小說,它是在寫一個時代所有人的心靈誌,這也是我認為哈金
小說跟一般泛泛的寫實主義小說很大不同的地方。文革已經過去好久了,現在不但是後
文革,已經都後後文革了,可是當我們很多人在談傷痕文學或其他文學的時候,都沒有
從一個靈魂的角度來談,我覺得我看了這麼多大陸的小說,真正第一個碰到心靈的,就
是哈金。為什麼人跟人之間會那麼容易地相互背叛?為什麼我們有了權力,虐待人的快
樂會是快樂無比?在那樣一個時代,人與人之間必須相愛、互相照顧……等等那些基本
的東西,為什麼會統統消失掉了?這是我最大的一個感觸。
除此之外,我認為這一次哈金來台灣,對我們台灣從事寫作的人應該會有另外一個啟發
,後一代對文學有期望的人,如果去外國唸書,可不可以更加地努力,就直接用英文寫
作?所謂的台灣走出去等理想,恐怕都必須要在這個最基本的問題上找到實踐的方法。
金恆煒(以下簡稱「金」):我看哈金的小說,覺得它是一個描寫中國人苦難的書,按
照他的說法,喜劇跟悲劇是不衝突的,讀這本書的時候,在悲劇之中就有一種人生的愉
悅。哈金先生把他的書定位為地方誌或者是道德史,把一九四九年以後
的中國,濃縮在一個城裡頭,我們看到魯迅寫的魯鎮,也有這樣一種把大中國封建社會
濃縮在一個小城裡,具體而微地體現所謂的新中國。在哈金小說裡,我看到情慾如何跟
政治體制互相地鬥爭,談知識份子幾乎變成一個恐怖份子,或是暴力、審
判私刑……等,都非常生動,他自己營造了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所有古怪的行徑
都在小說裡有非常安適的安排,一點都不會覺得突兀,這一點可能是哈金小說最重要的
部份,整本書就是說一個人性跟體制的對抗,在這個體制裡,順從這個體制,人性一定
扭曲,不順從這個體制,人性也一樣受到扭曲,我想這是讓我們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哈:我記得我去應試工作,艾莫里大學(Emory University)要我,我推斷可能有一個
原因,因為在應試的時候他問我:「你為什麼寫作?」我說,我做不了別的事情了,都
失敗了,最後退到紙跟筆上。這是很重要的心理,作家寫東西往往很難有機
會跟廣大的讀者見面,所以說只是在紙上打發自己的日子和生命而已,如果有這種心理
準備的話,我想寫作就能堅持下去,特別是年輕的朋友們,我不勸你們寫作,我從來不
讓我的學生們做作家。但是你覺得你只能這麼做,你生命只能以這種方式來消磨,那也
沒有辦法。
至於英語和華語這個問題,我覺得,往往我們覺得語言好像決定了作品的質量,實際上
不一定就是這樣,這牽涉到作家邊緣和中心的問題。用英語寫作,似乎就是跟世界、別
的國家、跟整個全球聯繫起來,但實際上,好的文學總要根植於真實的土地上,
Locality and particular,locality就是在具體的地方,
particular就是具體的細節、具體的事物和人,如能如此,用漢語寫作也能寫出輝煌的
作品。寫作是一件孤獨的事情,是非常個人私有化的事情,很難是一種公眾的行為,所
以關鍵就看一個族群、一個民族或一種語言,有沒有一種運氣,比方說,十九世紀末下
半葉的俄羅斯,一下子出了五、六個偉大的作家,那麼短的時間,說有什麼邏輯也很難
解釋,只能說他們有運氣,突然間,就出現了那麼樣的人,那你說台灣能不能,當然有
可能,不一定未來在哪裡就出來了那麼樣的一個人,他能夠安下心地寫個十幾二十年,
寫出一本真正不朽的著作,關鍵就是說有沒有這樣的一個人。我不相信人群,我不相信
集體,我只相信個人,因為文學是個人創造的,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就是說你要成為
一個作家,你必須緊緊地站在你自己的中心,不圍著別人轉。
再說政治和情慾的問題,可能我的作品中經常有性壓抑、情慾壓抑和人類一般感情的扭
曲,這跟政治有很大的關係,但也因人而異,因為有人在逆境當中也能生存下來,而且
不光是政治,文化、習慣、風俗都會對人產生不同的壓抑,生理強壯一些的能夠抵禦外
面的壓力,有的就被完全扭曲了,比方在《等待》這本書當中,孔林是一個好人,但是
因為外在的壓力太強烈了,加上他又不是非常積極的那種男人,所以把他的性格,把人
性最基本的方面,都逐漸地壓制下去了。我寫作的時候,總是不考慮象徵的層次,只是
集中精力,把事件、把一個個具體的細節給細細地寫好,細節是最主要的,我覺得只有
細節才能把故事安插在一個具體的地點,我們寫一個故事一定要千方百計地把它立足於
一個具體的地點,往往寫完了以後,我可以看到那個象徵的意義,當然要是寫一個問題
寫得非常具體、寫得非常準確、非常新鮮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象徵意義就會出現,越
具體,越具有普遍性。小說有些什麼象徵意義?當然有,但是具體寫在故事當中,這就
不是主要的焦點,而是一定要慢慢地孵、磨,把每一個細節給弄得準確生動,象徵的意
義就會出現。
--
穆罕默德出現在地獄篇第28章他被打入九層地獄的第八層處於該層十個斷層的第九層這是
環繞在撒旦老巢外面的一圈陰暗的壕溝但丁在來到穆罕默德這裡之前已經穿過了罪孽較輕
的人的靈魂所居住的那幾層異教徒淫逸者饕餮者忿怒者自殺者阿諛者在抵達穆罕默德之後
到達地獄最底層這是撒旦自己居住的地方之前只剩下賣主求榮者叛國者包括猶大布魯圖和
卡西烏因此穆罕默德就被定位在罪惡的某一層級之中屬於但丁所說的散播不睦者穆罕默德
所受的懲罰也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命運是極為痛苦的他像酒桶的桶板一樣被惡鬼無休無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163.31.6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