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專欄
三少四壯集---潛入自我深處挖出那個陌生人
我想我明瞭你的感受。我應該也經歷過和你一樣的挫折。在愛情突然來襲,令人炫
目甚至令人眼盲的瞬間狂喜剎那大悲的起伏中,特別會
有想要寫詩的衝動。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流傳了那麼多情詩,最有名最
為人所熟知的詩,幾乎都是情詩的緣故吧。
然而自己寫出來的詩,幾乎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真正應和、更不必說能掌握,強烈的
愛情衝擊。未來想以詩來記錄、來表達愛情與慾望的,但結果呢?愛情那麼新鮮、
愛情那麼獨特,然而自己寫出來的詩卻如此陳舊如此平庸,於是在已經非常折磨人
的愛情的等待、焦慮、無常、恐慌與所有的不確定中,還更加上了詩所帶來的痛
苦,一種幾乎不可能對其他任何人訴說的怨歎與自棄。
我終究是個不合格的詩人。我不合格的詩,是不是意味著我的愛情其實不夠真
實,不夠強烈或不夠正確?這一切,那無法呈現無法產生的詩所暗示的,是不是都
是假的?來自我的自欺還是來自對方的扮演?他真的愛我嗎?我真的愛他嗎?如果
這一切都是真的,為什麼在我心中胸口躍然欲出的詩句與詩篇,將成形的剎那,老
是被化為僵硬、無趣、死滅的鹽柱?我的愛情與我的詩,究竟是受了什麼樣的詛咒?……
你所經歷的,是不是這樣一連串的懷疑?
我當然無法替你解釋在年輕生命中,這麼洶湧強悍的存在的懷疑。我所能做的,只
是由我對詩的一點點了解,說明詩與愛情間某種必然的糾纏與衝突。
用Octavio Paz的話來說吧!
「我覺得我自己孤伶伶的。我覺得墨西哥是個孤伶伶的國家,被孤立在歷史主流的
中心外面很遠很遠的地方。……思索著作為一個墨西哥人的陌生性質,我發現了一
項古老的真理:每個人內在都藏著一個他不認識的陌生人……我要潛入自我的深
處,挖出那個陌生人,和他說話。」
這是Paz詩學最核心的概念。詩的目的是找到自己內在的那個陌生人,和他對話。詩
是詩人的自我的表現,然而卻又要同時表現得那麼不像詩人自己。假使沒有這種內
在的自體撕裂的陌生感,就沒有詩的必要。
而在我們一般的存在過程中,年輕時代遠比壯年老年期,容易感受到這種自體撕
裂。而愛情來襲時,有明確的愛戀對象的心緒中,尤其會感受到清楚的自體撕裂。
因為愛情的本質,就是恨不得能讓自己消蝕融入對方的存在裡,你不想再保有自
我,因為在愛情裡,自我首度化身成為邊界、成為限制,讓你無法捨身化入另外一
個個體裡。然而你真的不能捨身,因為你無法確認對方要不要接受、要不要接受那
麼多;也因為沒有了這個自我,你也就沒有了作為愛的出發的主體。
這絕對是撕裂的,絕對有一種不可能用其他理性、秩序、固定的語言文字表達的陌
生特質,蠢蠢欲動。在撕裂中,我們走向詩、接近詩,毋寧是自然的。
只是詩不一定老是能挖掘出那個潛藏的陌生人。更麻煩的是,詩所挖掘出的自我撕
裂,不見得會和愛情所釋放的那股自我撕裂力量,同一回事,詩有詩自己的執著軌
跡,要找它堅持的那條祕穴軌道,不完全是寫詩的人可以控制的。
換句話說,愛情很容易就把我們帶向詩。然而詩的追求,卻不見得能夠回到愛情的
原點上,解決我們的等待、焦慮、無常、恐慌與不確定。只有在極少數極少數靈光
乍現的瞬間,詩與愛情找到同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致,才成就了可以傳頌的情詩
像這樣的詩句:「你的眼神散播著種子。/種成了樹/我會說任何話/只因為你撥
動了樹上的葉子。」
Octavio Paz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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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出現在地獄篇第28章他被打入九層地獄的第八層處於該層十個斷層的第九層這是
環繞在撒旦老巢外面的一圈陰暗的壕溝但丁在來到穆罕默德這裡之前已經穿過了罪孽較輕
的人的靈魂所居住的那幾層異教徒淫逸者饕餮者忿怒者自殺者阿諛者在抵達穆罕默德之後
到達地獄最底層這是撒旦自己居住的地方之前只剩下賣主求榮者叛國者包括猶大布魯圖和
卡西烏因此穆罕默德就被定位在罪惡的某一層級之中屬於但丁所說的散播不睦者穆罕默德
所受的懲罰也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命運是極為痛苦的他像酒桶的桶板一樣被惡鬼無休無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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