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聚焦》說故事者的輝煌群像
【盧郁佳/報導】
史家已經解釋過帝國如何淪亡,那麼我們可否來談談,小說是如何敗落的。在某國家
裡,當後進者拿自己跟成名作家比較,瞧不出技術訓練上的差距,遂解釋為:兩者之
間,僅存在著年資人脈的門檻。一旦人們認不出好的小說,下一代的小說也就完蛋。
那就是「介紹好的小說」與「說服讀者,好的小說好在哪裡」的重要性所在。
麥田捕手 如夢願景
六年前,陳雨航任職麥田出版時,企畫了「當代小說家」系列。本意為世紀留念,不
料過程艱鉅,來到新世紀三月終於出齊。叢書由評論家王德威主編,負責挑選作家、
撰寫作者論,範圍廣及港台、大陸、美澳華文作家。如非麥田長年經營兩岸文學實力,
恐難邀集到眾家名著。而在純文學滯銷的時刻,能有系統地出書、評論,皇皇二十冊,
建立當代文學史的架構,也是難得的奢侈。
陳雨航憶述,當時王德威曾問他有何推薦,他保持沉默,百分百支持主編權。明知系
列出書並不能帶動整體銷量,賣座與否,仍看各作家的品牌魅力。最多只是原本艱澀
冷僻的小說,因各媒體選入年度十大,忽然翻紅加印。雖然當初邀書,限於版權問題
與交稿進度,有些未能如願,但他不無自豪地表示:「該做的都做到了,世紀之交,
做完了這麼一件事,短期內沒人做得了。不要說自己怎麼樣,現在立下了這個標準,
別人也很難再做。」
文壇起伏 瞬息萬變
王德威構思,要介紹心目中寫作狀況最好、前景最看好的作家。他形容是「率性而為」,
所以系列推出第一波,蘇偉貞《封閉的島嶼》、朱天文《花憶前身》係整理舊作精華;
鍾曉陽《遺恨傳奇》、王安憶《紀實與虛構》卻是新作。陳雨航希望統一風格,於是
要求後續都是新作。
但作家是不能照訂單出貨的,他因此不斷修正名單,「開頭沒邀到當時最巔峰的,如
今已經走下坡了;而五、六年前,也不會想到駱以軍(《遣悲懷》)、黃錦樹(《由
島至島》)。黃碧雲(《十二女色》)也是這幾年冒出來的,有了她,便可和台灣、
大陸對照。其間的傳承過渡,有很多隨機成分,透露文學史的不可靠。」
評論互動 花憶前身
說真話總會得罪人,究竟評論家的界線止於何地?王德威說:「批評有很多策略。其
實批評是重新創作,發掘意義的豐富,有時遠超過作家的預期。應該是藉由彼此對話,
重新思考方向,借題發揮。」
互動的成果,可見於朱天文為《花憶前身》撰寫的長序。他說:「我寫出感想後,請
作者過目。作家默默寄來一篇黃錦樹的評論文章。我讀後覺得寫得太好了,一定要登。
這番對話觸發了朱天文,新書自序,對和胡蘭成的師徒關係作出交代。在胡迷、朱迷
及張愛玲迷來說,都是真相大白,算是重要的史料。」
系列中,王德威提出了許多重要論點,如建立張愛玲後繼者「張派傳人」的譜系。但
所點名的女作家,如王安憶等人,並不以為然,認為並無瓜葛。王德威覺得,也不必
強調共識要一致,「我是評者,我認為就行了。」
「張愛玲的影響,大家常談;我比較關心平常不太接觸的議題。例如舞鶴的鄉土小說、
馬華文學的離散現象等。阿城(《遍地風流》)著眼於小說技藝的觀點,堅持民間姿
態,對立於菁英,甚至以『寫匠』自居。但寫來寫去,也成了另一種菁英。李昂《北
港香爐人人插》充滿性焦慮,非要超越自己,於是鋌而走險。」
迷戀死亡 末世頹廢
他串聯朱天心的「老靈魂」、駱以軍的「運屍人」、舞鶴的「拾骨者」等意象,談小
說的死亡敘述:「台灣寫作迷戀死亡,『身未死、心已死』,這種風格很讓我怵目驚
心。」
至於這些是否外省籍作家鄉愁傷逝、或舞鶴作為自我放逐的畸零人,所執著的邊緣心
態?他說:「目前還提不出解釋,他寫就寫了。重要的是,這種形象的鮮明,是大陸
作家參不破,也不能超越的,達到了地域的特殊性。而像失天文,背後很冷,故去的
世界、死亡的世相,不只是肉身衰退,而是從色相世界看出不可穿透、永遠的業障。」
「駱以軍的『私小說』寫法,暴露很多人事,很多人不以為然。我作為評者,覺得不
可思議,為何要在乎這個?也許有人認定他侵犯私人領域、肆無忌憚;但對號入座,
並不公平。」
性別意識 身分焦慮
為何每評論到女作家,便會測量小說的女性主義成分;而面對男作家如舞鶴等的沙豬
敘述時,反而不提性別問題?王德威表示:「舞鶴尚算是尊重女性,小說中,最後的
神話儀式救贖仍來自女性。」他的焦點,放在舞鶴經營原住民史的成功,「談霧社的
觀光化、原住民成為太平洋義勇軍等等,照應到歷史的制痛點、尖銳的矛盾,他駁雜
的寫法正合我心。」
三月出版李渝新作後,便完成這套他稱之為「向我所尊敬的小說家們致敬」的系列。
「回看百年的文學史,脈絡何等繁複。再五年十年以後,各人又是不同的位置,到時
眼前又會豁然開朗。」系列為變動發展中的當代文學史寫下觀察報告,確然是讀者豐
富的收穫。
【2002/03/0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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