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YangZhao 看板]
作者: onizuka (只放一頂安全帽..) 看板: YangZhao
標題: 浪漫主義者的強大生命力量(上)-讀張惠菁的《楊牧》
時間: Wed Dec 11 00:49:45 2002
浪漫主義者的強大生命力量(上)-讀張惠菁的《楊牧》
今年楊牧(王靖獻)第一次被提名候選中央研究院院士。據說在選舉前的院士會議中,有一位學術資歷豐富、並擔任重要官方文化職務的史界大老,公開發言反對楊牧。他的理由是楊牧搞的是些「風花雪月」的東西,主觀性太強,缺乏學術所需的客觀成就。
在張惠菁《楊牧》的新書發表會上,楊牧少年時期就認識,而且一生維持密切關係的好友葉步榮也出席了。葉步榮特別提到楊牧自傳性的散文巨著「奇萊三書」-《山風海雨》、《方向歸零》與《昔我往矣》-裡面所寫的許多往事,都和葉步榮自己的記憶不相符合。楊牧書寫的,是他自己想像中應該發生的,一種經由文學中介改造的成長歷程。
這兩件事、這兩項意見,其實同時指向楊牧最大的特色,以及最高的貢獻。楊牧擁有同一代人中僅見的強大主觀力量,他極度自我,而且毫不保留地放射自我擴張自我,以自我主觀隨時隨地介入改造他所看到他所感受到的世界。
這是他作為詩人的本體力量。這是他在一個除魅、理性、科學時代裡,帶給我們的,無可懷疑無可錯認的浪漫主義視野。楊牧當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浪漫主義者。浪漫主義者不相信、甚至不能自覺地理解,人與外在世界的明確分野。他們不斷用自己的感性去包納、僭用(appropriate)周遭的現象,建構起一個獨特、自我的世界,與外在客觀世界相似卻絕不一致,不離卻也絕對不即。
年輕的時候,還使用著「葉珊」的筆名時,楊牧最心儀、崇拜的對象,是十九世紀的英國詩人濟慈(John keats,一七九五-一八二一)。濟慈正是英國浪漫主義運動的大詩人,而浪漫主義信條,在華滋渥斯(Wordsworth)的作品Lyric Ballard裡講述得最為明白。抒情詩人要尋找現實理性所到達不了境域。抒情的意義在於將感官感情附加於現實事物之上,將之質變改造為別的東西,現實裡並不存在的,完全由詩人心靈創造出來的東西。
華滋渥斯自己寫了許多身邊平凡、瑣碎的事物。他要把這些現實裡被忽略被刻板定位的東西,用浪漫的抒情力量附予不一樣的面貌。另一位浪漫詩人,華滋渥斯的好友柯立芝(Coleridge)則反其道而行,刻意追求驚悚、奇險的經驗,甚至大量借助於鴉片等葯物的協助,來刺激詩的靈感。柯立芝的名詩《忽必烈汗》副題:「夢中之景。斷片。」直接指向吸食鴉片後在夢中恍惚浮顯的幻影,醒來後將幻影如實記述成詩,當夢的記憶軋然終止無處尋覓時,詩也就無以為繼,因而成了「斷片」。詩所彰示的,不只和現實無涉,甚至不在詩人現實意志控制之中,一種神秘超越的直觀ꔊD觀下的產物。
濟慈的代表作之一〈夜鶯頌〉,被視為是探索詩人與外在客觀世界出入對話的經典。詩人寧願飲下鴆酒取消自己的存在,以便隨夜鶯入林,體會夜鶯鳴聲裡傳遞的至高之美與樂,可是繼而又生懷疑,如果我已逝去不存,即不就再也聽不到夜鶯之聲了嗎。夜鶯囀唱是永恆的,我們的存在卻是暫時的,這兩者間必然存在的鴻溝該如何跨越?最後在疑惑中,夜鶯啼聲遠離,在飄渺若有聲似無聲的情境下,詩人恍惚無從確認,這一切,究竟是夢還是醒?
楊牧當然讀過〈夜鶯頌〉。他被濟慈的詩帶進了一個浪漫主義的獨特世界,因而寫了從〈綠湖的風暴〉開始的十幾封信,在信裡,藉由向一個死去了百餘年的英國詩人傾訴的形式,楊牧事實上是在練習如何用文字用意象用聲音,改造自己改造粗糙的現實因素,找出幽微的另一層更高的秩序。他從十五、六歲開始,摸索寫詩中感受到的那股衝突,這個時期踴躍地要轉而成為自覺與自信的力量。
給濟慈的信最後一封標題為〈作別〉,那時楊牧已經結束了在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學業了。他說:「多少年來,朝山的香客已經疲倦,風塵在臉上印下許多深溝,雨雪磨損了趕路的豪情。我也曾經在戰虛的古杉下迷戀過樹蔭,我也曾經在野地的寺院裡醫治了創傷;我在獵人的篝火前取暖,在野獸的足印裡辨識唯一的方向。只因為遙遠的地方有肅穆的詩靈-而我已經疲倦,倦於行走,倦於歌唱。…‥」
感覺上,他之所以告別濟慈,是因為對詩的失望,因為詩是那樣難以捕捉,作別濟慈的同時,他擺出了一付荒蕪自棄的姿態。「不能把握的我們必須泰然地放棄,不論是詩,是自然,或是七彩斑爛的情意。…‥啊,舊夢而已!…‥那些都是我要放棄的;群山深谷中的蘭香,野渡急湍上的水響,七月的三角洲,十月的小港口;就如同詩,如同音樂,厚厚的一冊闔起來了,長長的曲調停息了。讓我們把古典的幽香藏在心裡。」
然而寫完〈作別〉之後沒多久,從愛荷華去了柏克萊的楊牧,非但沒有停止寫詩,而且開始動筆寫長篇散文《年輪》。《年輪》比楊牧之前寫過的任何東西都更詭譎、更複雜,它自成一個系統,一個不輕易邀人進入、不肯隨便讓讀者進入的系統。
楊牧也許告別了濟慈式的固定浪漫主義主題與象徵,但浪漫主義最堅實的信念-人依照自己的情感與情緒介入改造現實,卻反而得到了更明確的肯定。從這一點看,楊牧不再需要濟慈作為他與浪漫主義間的導引,他已然成熟為一個性格明確的浪漫主義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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